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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131章


    船上的行李与嫁妆一样样地搬到了赵坚和冯有才提前租好的车上, 足足装了十二辆骡车才把所有的东西装完,赵坚和阿生走在最后面押车,刘氏则带着家人在毛能的带领下率先朝京城去。


    马车一晃一晃, 走了半日便到了京城,刘氏怀里抱着瑞瑞, 掀开帘子出神地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一别四年, 她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想到四年前一直在深宅大院过着平静的生活的自己,一朝之间风云变幻, 被狼狈赶出京城,夫妻双双大病一场, 还以为撑不到回来的时候了,没想到四年后再回来, 自家已在泌阳县站稳了脚跟不说,怀里还多了个惹人恼又惹人疼的小儿子。


    握着儿子软软的小手, 刘氏心里甜蜜蜜的,棋哥儿眼看着就要娶妻了, 自己本可以准备当婆婆等着抱孙子孙女了,谁曾想三十几岁的高龄了竟然又生了一个, 而且性子与他大哥完全不一样, 而且夫君断言这小儿子将来必定不是读书的料,那他们就得多攒些家业留给他才行,要知道他们在京城里除了孟三太爷送的宅子, 可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知道四年过去京城的房价怎么样了?棋哥儿要成亲了, 总算给他置一处新房吧, 家里钱可能不是很多,但买一个靠近城西的小院子还是很有必要的,他中进士后名次靠前一点能进翰林院, 靠后一点或许会进六部观政,总会留在京城几年的,难不成真的住在城东每天来回两个时辰赶路不成?


    或许等孟丽娘的婚事过后她就该去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小院子了,小一点没关系,反正她家人口也不多,够住就行了……


    她一路沉思着,马车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毛能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夫人,到了。”


    车帘被掀开,毛能放了张小凳子在车下,扶着刘氏下了马车,瑞瑞不想动,朝刘氏伸手:“抱——”


    毛能连忙上前:“小公子,我抱你下来。”


    瑞瑞却认生,不要他抱:“娘,抱。”


    黎笑笑和孟观棋也下来了,阿泽跟他们坐在一起,见弟弟小小只站在马车上冻得发抖,阿泽有点心疼,马上就跑过去:“弟弟,我抱你下来。”


    瑞瑞乖乖地伸出小手,阿泽抱住他穿得圆滚滚的身子,把他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兄弟俩牵着手,跟在刘氏的身后进了院门。


    刘氏已经听毛能说过院子有些小,但进了门才发现是真的很小,说是两进,实际上只有他们在泌阳县后衙的一半大左右,更像是一个稍微大点的一进院硬生生隔出来的二进,二进院里的空地只有巴掌大,连棵树都没有种,光秃秃的,中间的泥土冻得梆硬。


    刘氏几乎把家里所有人都带过来了,进门就要安排住处。


    她带着瑞瑞和阿泽住在正屋,罗姨娘带着丫鬟桃香住在左侧耳房,齐嬷嬷带着柳枝住右侧耳房,孟丽娘带着丫鬟杏歌住东厢房,黎笑笑住西厢房,秀梅和女儿小雁月跟着赵坚住倒座左侧的房间,右侧住着毛能一家,中间空出来的房间用来堆放孟丽娘的嫁妆。


    孟观棋阿生安排在前院书房的两边侧室,另有一个门房住在大门旁边的隔间里。


    所有人的房间分配好后,行李车也陆陆续续到了,下人们忙着把孟丽娘的嫁妆都放到倒座空出来的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差点没放进去。


    刘氏给帮忙拉车的伙计发了赏钱,又封了红包给过来帮忙的冯有才几人。


    冯有才大大方方地接了赏,知道刘氏家里忙乱,也不添乱,行礼道:“孟夫人已经平安到达,小人这就回家回禀老爷和夫人,让他们放心。”


    刘氏忙道:“这几日家里忙乱,等空下来了我再带着丽娘去拜访闵夫人。”


    冯有才得了准信,连声称是,行礼后带着几人离开了。


    送走了冯有才,整个家里瞬间就忙乱起来,各处的行李要归置,惯用的东西要找出来放好,家里冷得人站不住,所有屋里的炕都要烧起来。


    结果好几间屋子的炕刚开始点便发现问题了,全堵住了,应该是年前没有翻修,无法排烟出去,这下可好,炕不能用了,只能用炭火。


    赵坚只比刘氏他们来早了两三天,并没有提前预订炭火,因此也没买回来多少,所以不多的炭火要怎么分配还要等刘氏的示下。


    才到京城就诸多不顺,刘氏有些焦头烂额,只能把炭火平均分配到各处,好歹熬过了今天再说,明天再上街采买柴火。


    家里所有大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屋里又实在是小得转个身都要碰到人,所以阿泽、瑞瑞还有秀梅家的小雁月都被赶出了门,站在了院子里。


    这院子里的地冻得白白的,用力踏上去还会反震得脚疼,瑞瑞很不喜欢这里,刘氏还叫他跟哥哥出来玩,可是他想跟哥哥玩追人的游戏这里都没地方跑。


    阿泽也不习惯,本来他以为笑笑姐在泌阳县的家已经够小了,但好歹还有个前院可以放游戏的玩具,他可以跟弟弟一起玩障碍赛,可是这里简直是出乎他想象中的小,而且这块巴掌大的空地连根草都没长,摔一跤肯定膝盖都破了。


    他喃喃道:“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太小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瑞瑞的小嘴就扁了,哇地一声朝天大哭起来:“我要回家,我不在这里~”


    他中气特别足,哭起来震天响,没等刘氏从屋里冲出来,隔壁已经有人在问了:“谁家的孩子哭得这么凶也不哄一哄?”


    声音清晰可见。


    刘氏愣住了,她没想到邻居会住得这么近,孩子哭一声就能吵到别人,她连忙抱住瑞瑞:“瑞瑞,不哭了啊,是不是太冷了?没事的,齐嬷嬷已经在生火了,等炭盘着了就暖和了……”


    但瑞瑞根本就不是因为冷哭的,他是因为这里太小了没地方玩哭的,所以刘氏的话安慰不了他,他还是哭得停不下来。


    黎笑笑也觉得这里小得过分了,她现在是孟观棋的未婚妻,自然不可能再跟下人一起住,所以刘氏让她住西厢房。老实说这个西厢房还没有她在泌阳县住的庑房大。


    而且眼下正忙乱,大家伙生火的生火,打扫的打扫,端水的端水,找行李的找行李,人来人往,越发显得这个小院又挤又不方便,一时杏歌又说水没有了,问毛能,毛能居然说这院子没井,需要出去叫人送水过来,一桶水需要两文钱……


    看着瑞瑞因为不适应天气,又不适应家里忽然变小而哭,阿泽也不高兴,小雁月不敢讲话,吓得直要往秀梅怀里钻,偏偏秀梅又腾不出手来照顾她……


    黎笑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为什么放着大房子不住要在这里挤,看孩子委屈成什么样了?


    她从屋里出来,从刘氏手里接过哭得停不下来的瑞瑞,又牵过阿泽的手:“夫人,我带他们出去转转。”


    刘氏松了一口气,感激道:“辛苦你了,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要知道在京城有一栋这般大小的宅子也是极不容易的……”


    虽说宅子是在城东,但小两进的院子,位置又还可以,外面就是热闹的大街,起码也要三四千两银子才能拿下,更何况他们还没花钱,是孟三太爷送的,有得住就不错了,怎么能嫌小呢?


    只是孩子不适应,她也心焦,如今黎笑笑愿意带他们出去玩,转移注意力,她也好把精力放在收拾屋子上。


    黎笑笑左手抱了瑞瑞,右手牵了阿泽,抬脚就向前院走去。


    阿泽脚步都不带卡顿的,头也不回地跟着她走了。


    黎笑笑找到正在收拾书房的孟观棋和正在铺床的阿生:“你们两个别收拾了,跟我出去一趟。”


    孟观棋见她带着两个孩子,奇道:“去哪里?”


    黎笑笑不语,示意阿生:“去赶辆车出来。”


    阿生把车赶出来后,黎笑笑便指挥着他往城西的方向去,孟观棋这才恍然:“你是想去城西的宅子里看看?”


    黎笑笑眨眨眼睛:“有大宅子不住非要挤在小宅子里干嘛?”


    孟观棋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笑笑,那是太子赐给你的宅子……”


    他怎么能住未婚妻的宅子里?


    黎笑笑道:“可是那里离皇城只有一刻钟的路程!”


    孟观棋道:“我们还没成亲,就算成亲了,住你的嫁妆也不像话。”


    黎笑笑道:“可是那里离皇城只有一刻钟的路程!”


    孟观棋道:“我爹娘不会答应的。”


    黎笑笑道:“可是那里离皇城只有一刻钟的路程!”


    孟观棋无话可说了,这个理由实在是过于强大。


    黎笑笑振振有词:“你有听见太子亲口说宅子是给我一个人的吗?没有吧?我们是一起救的他,他赏了我黄金,赏了你珍贵的书籍,这是不是扯平了?为什么会多出一份地契来,说明这就是赏给我们住的,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成亲,成亲了要住在哪里?住哪里还能比住他赏赐的宅子里风光吗?”


    孟观棋瞠目结舌,为了让他家搬进去,她这理由找得……


    黎笑笑不满:“咱们现在落脚的地方不也是别人送的吗?既然都是别人送的,为什么放着大宅子不住非要住小的,我不懂你为什么没苦硬吃。”


    她越说越来劲:“还有,我一个人需要住这么大的宅子吗?三进!我还花了二百两金子让庞夫人帮忙修缮,要是让我一个人住,我为什么要三进都一起修,我修一间屋不就好了,难道我还能图新鲜每间房子睡一晚呀?”


    她直接蹲在了马车的座椅上:“再过三个月你就要去贡院考试了,贡院在皇城,难道你想着二更就出发去排队吗?直接睡在贡院附近不好吗?堵车的话走路过去也没有多长时间啊!”


    孟观棋可耻地,心动了。


    黎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最后一击:“你连我都敢娶了,却连个宅子都不敢住吗?”


    孟观棋死死地瞪着她,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蹦出字来:“我,这,就,住,进,去。”


    黎笑笑满意了,捏捏他的耳垂:“这才乖嘛。”


    孟观棋轻颤,脸上登时变得通红,慌乱地瞪了她一眼,低声道:“孩子在呢……”


    黎笑笑哈哈大笑。


    城东离城西还真不近,马车驶了半个时辰才到,阿生听着他们两个在里面吵嘴,听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太子殿下给笑笑姐赏赐了一栋三进的大宅子。


    阿生都忘记羡慕两个字怎么写了,三进的大宅子啊,靠近皇宫的长乐坊三进的大宅子,这不得一万两一栋?太子殿下就这样赏给笑笑姐了?


    哦,不,笑笑姐说是赏给她跟公子的,但无论如何,她已经说服公子搬过来住了。


    马车拐了个弯,终于驶进了长乐坊,顺着街道往前走了四户人家,黎笑笑叫道:“停!”


    阿生抬头一看,上面写着“庞府”两个大字,吃惊道:“就是这里吗?”


    这个门也太霸气了!原来是叫庞府的吗?


    黎笑笑拍了拍阿生的头:“想什么呢?这是庞适家,隔壁走过去一点才是我们家,但我不知道家里修缮好了没有,这就去找庞夫人问一问。”


    听说黎笑笑回来了,齐氏来得很快,见到她便笑道:“黎小娘子,我估摸着你们这几天就会来了,可巧还真来了——”


    她的目光一转,忽然停在了牵着黎笑笑的手半大孩子的身上,神色立刻大变,颤声道:“这,这是,世子殿下?”慌忙给他行礼。


    阿泽已经有段时间没人给他行这样的大礼了,愣了一下才沉声回道:“不必多礼,庞夫人请起。”


    齐氏秀目蕴泪:“小殿下,你可算回来了,太子和娘娘知道吗?”


    阿泽别过头:“还没来得及说。我要跟着笑笑姐姐看院子,笑笑姐姐,你快带我们去看,我也不想住城东的小房子了。”


    阿泽明显不愿意在齐氏面前继续这个话题,齐氏也马上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连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院子修得满不满意。”


    她扶了碧桃的手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道:“院子已经修好有一个来月了,除了新做的家具,还有一些翻修的涂了桐油,我让工匠师傅把门窗打开通风,放了快一个月,也没有味道了,现在住进去也不碍事。”


    走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走到了正门,宅门上什么都没挂,一把大铜锁把大门牢牢地锁住,碧桃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找出其中最大的一个来开门。


    黎笑笑奇道:“原来的门房不在了吗?”


    齐氏道:“原来的门房调去守太子别的产业了,这宅子已经赐给了你,门房也该是你安排的人。”


    大门打开,黎笑笑便觉得眼前一亮,原来灰扑扑的影壁也翻新过了,看着很是舒服。


    绕过影壁,眼前焕然一新,之前油漆剥落的柱身已经重漆涂过了,杂草全部都清干净了,常青花木也修剪得整整齐齐,院里残缺的地板砖也全部换过新的,随便打开一间屋子,里面的家具要么重新换过,要么都翻新过,基本的床、床头柜、衣柜、桌凳齐全,只是少了软装跟摆设。


    齐氏还指着屋里的大炕道:“每一间屋子的地龙都重新修通了,只要点上柴火,炕就是热的,再冷的天气也不怕,你准备什么时候搬过来?柴火煤炭都没备吧?我那边备了许多,先给你送一些过来,等你闲下来了我再让管事告诉你去哪里买比较便宜……”


    瑞瑞自从进了一进院后就主动下来要走路了,一进,二进,三进还有后院的花园子,比泌阳县家里大了一倍不止,特别是三进院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地,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齐氏带着黎笑笑和孟观棋看屋子,他就拉着阿泽的手在宅子里跑来跑去,快活得不得了。


    最后他跑得有点累了,指着三进院正屋的炕道:“哥哥,睡睡。”


    意思是他要跟哥哥一起在这间屋子里睡。


    阿泽也很满意,这么大的院子才是人住的地方嘛,特别是这里的大炕,能横着睡十个人!


    阿泽不比瑞瑞是在南边出生,他是北方人,知道地龙只要烧起来,整个屋子都会暖和起来,不必像城西那小院子那般寒冷。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对,我们就睡这间,晚上我跟你一起睡。”


    听说齐氏有柴火可以送,黎笑笑不客气了,立刻拜托她帮忙把屋里的炕先烧起来,她今天就要住进来了。


    齐氏吩咐了一声,庞府的下人很快就背着柴火过来,按照黎笑笑的吩咐开始烧炕。


    孟观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伸出手轻轻在回廊干枯的花木上捻了一片残叶,转身问齐氏:“庞夫人,在下已经有四年未曾在京过冬了,往年京城十一月也似如今这般苦寒吗?”


    是他的错觉吗?他是在南边待得太久了,不适应北方的天气了?


    说到这个,齐氏也疑惑道:“倒不是孟公子的错觉,的确是今年的冬天格外地冷,就连柴火炭薪价钱也比往年贵了一成不止,我听夫君说,北面济州、胡州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雪灾,皇上因此焦头烂额呢。”


    州府的官员报了灾,朝廷便不得不想办法救灾,每一次救灾都要国库里拨钱,而且这才十一月而已,还有最冷的十二月、一月未来临。


    而明年二月又是三年一次的春闱,科举的贡院要修整,考卷要刊印,考官及随从监考人员要安置,都张着嗷嗷待哺的大嘴等着朝廷拨钱,皇帝不上火才怪呢。


    孟观棋道:“钦天监那边有预测寒冬会持续多久吗?”


    齐氏一怔:“这倒是没听说~”


    黎笑笑却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你是不是怕二月的时候寒潮还未过去?”会试是二月十九开考,还未进三月,倒春寒常有发生,若一夜回到大雪纷飞的时候,那在贡院里的考生只怕全都会冻出病来。


    孟观棋回忆道:“建安二年加开的恩科,便是经历了三十年一遇的寒冬,寒潮到三月份都未褪去,当年参加会试的考生冻死十余人,冻伤冻病五百多人,酿成惨案,史称辛癸惨案。当时新帝登基开恩科本是想惠及天下举子,没想到却因为寒冬过长,礼部主考官过于死板不懂变通,害死了许多举人……”


    因为会试的检查极严,衣服只能穿单层,不许夹棉、夹毛,也不许穿五件以上的衣服,需自备饭食和油灯,准许考生们带符合标准的炭加热食水,但每场可带进去的炭不得超过七块。而当年的考生带进去的炭块本是用来加热食水以免吃了生冷的东西拉肚子影响考试,却不想天气实在太冷,炭留不到加热食水的时候,全都用来加热冻结成冰的墨汁了……


    惨案发生后,民间激愤,怒喷礼部主考官草菅人命,建安帝不得不出手处置了主考官以平民怨,但想要改动会试的规矩谈何容易?朝中辩了几年都没辩出个结果,下一届的会试偏偏遇上暖春,此事便不了了之。


    之后二十余年皆未遇到建安二年那般的寒冬,这件事便渐渐被世人所忘记,但孟观棋在史书中看到这段历史时却记得尤其清楚,只因今年为形势所迫,他非中进士不可,所以任何有可能影响到他考试的事他都格外留意。


    黎笑笑脸色微变:“当年是有多冷?比现在还冷吗?”


    孟观棋道:“我曾因此事问过山长,山长说会试第一场当日寒风呼啸,下着雨夹雪,京城人人都冷得猫在家里不出门,大街上全是冰渣子……”


    雨夹雪!黎笑笑又想起了当时太子被死士追杀时的那一天,若不是有那个破庙在,他们估计得冻死在半路,建安二年的考生们也实在是太倒霉了,号舍那么小,偏偏还下了雨夹雪,冻死冻伤便不足为奇了。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明年不会这么倒霉又给碰上了吧?衣服都不许穿五件以上,那孟观棋扛得下来吗?


    黎笑笑一脸慎重地上前捏了捏孟观棋的胳膊,又按了按他的胸口,像了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放心,都交给我!”


    她决定了,未来三个月,她要把他身上的肌肉都练出来,免得因为体质太弱被冻死在贡院里。


    要她来说,这些古人的脑子真是转不过弯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能进会试考场的都是举人,那可是一路披荆斩棘考过来的,结果让冻死了?冤不冤啊?人家培养一个举人容易吗?


    都是举人了,都到京城来考试了,难道就缺那几两银子吗?就不能让他们一人出钱买一个火盘在脚底下放着吗?怕作弊跟有夹带,在端进去的时候查清楚一点不就好了?竟然眼睁睁地看着举人们冻死在现场,也不知道那些考官的心肠是什么做的。


    孟观棋一愣,什么交给她?但黎笑笑卖了个关子,不肯告诉他,而是进去摸一摸屋里的炕,已经开始渐渐变暖了,她满意地拍拍手:“走,去把夫人他们全都接过来,咱们不住那里了。”


    第132章


    刘氏行李都还没有收拾好, 便听见黎笑笑说要到城西住的事,她惊呆了:“什么?这成何体统?”


    黎笑笑一边示意齐嬷嬷她们赶紧把放出来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一边就拉着刘氏往外走:“有何不成体统的?咱们放着大宅子不住非要挤在这里才不成体统, 都是别人送的宅子,要是太子知道咱们放着他送的宅子不住, 非要挤在这里又冷又窄的小院子里, 肯定觉得我们不把他放在眼里,该生我们的气了……大家快把东西全都收起来, 跟着我们坐车到城西去,那里的炕都烧好了, 院子里好几口水井,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听到有大宅子可以住, 谁还愿意留在这里点炭盆呀?于是乎,下人马上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全都放回了箱笼, 散开的拿包袱随便卷一卷就放上了车,见车不够, 赵坚还出去巷口多雇了几辆,先把人安顿过去再说, 至于孟丽娘的嫁妆就暂时先放在这边, 等那边安排好了再慢慢过来搬。


    毛能家留了下来,一来要看宅子,二来要守着孟丽娘的嫁妆免得被偷了。索性他们一家人在这边住了好几年, 街坊邻里都已经混熟了, 早就习惯了, 此番不能随着刘氏搬过去也一点意见也没有。


    总共收拾出来六辆车,浩浩荡荡地朝城西的长乐坊去。


    到了长乐坊,一进屋门大家伙便喜出望外, 这宅子是重新修好的,又新又亮堂,屋舍非常多,而且正如黎笑笑所说,要住人的屋子全都已经烧上了炕。


    刘氏住在第二进的正屋,齐嬷嬷带着柳枝住在侧室的耳房,罗姨娘住了东厢房,孟丽娘住了西厢房,杏歌和桃香要近身服侍,跟着两人住,赵坚和秀梅三口住在一进与二进之间左边的抱厦,右侧住着阿生,黎笑笑让阿泽住了第三进的正屋,她住东厢,孟观棋住西厢。


    齐嬷嬷脸上带着亲切又满足的笑和柳枝一起手脚麻利地帮刘氏收拾东西,箱笼和包袱全打开了,但正屋一排三个大柜子,哪里放得完?把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好,感觉屋里还是空空的少了许多布置和摆设,齐嬷嬷叹道:“这宅子可真大呀~”


    大到她跟柳枝睡在正屋侧室的耳房都还能一人住一间,不过为了省点柴火,婆孙两个还是睡一个炕。


    齐嬷嬷又不是没有住过大宅子,相反,孟老尚书家的宅子是五进的,比这栋三进的宅子大多了,可是孟家人丁兴旺,五进的院子都住得满满当当的,下人们通常只能住在抱厦、庑房或者倒座里,而且通常是三四人一间屋,哪像在这里?把家里人全都塞到这个院子里来也塞不满,还能多出一半的屋子出来。


    住进这么大的屋子里来才觉得家里人气是真不旺啊,齐嬷嬷一边收拾一边道:“小姐,不住都住进来了,这家就得当起来了,笑笑不是那操心的命,我听她说的这屋子翻修她都托的隔壁庞夫人,二千两银子想也不想就直接扔过去了,还好庞夫人心善,咱们与庞将军关系也还不错,不然若真有那心算计她的,不得让她把身家都搭进去?以后还是得辛苦你了……”


    齐嬷嬷一说起体己话的时候就会叫刘氏小姐,把她当成未出嫁时的姑娘对待。她一边把刘氏的首饰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梳妆台的格子里一边摇头笑道:“小姐在家的时候就没学过怎么管家,嫁给了姑爷后也是个领月银过日子的,万事没操心过,没想到现在要娶儿媳妇了,儿媳妇是个比你还不会管家的。说起来还多亏了在泌阳县的四年,磕磕绊绊也慢慢学会怎么管了,只是小姐想躺下来享清福的时候还没到呢~”


    刘氏半躺在温暖舒适的炕上,舒服地眯上眼睛,都快睡过去了,舟车劳顿,还搬两次家,虽然她好像什么都不必亲自动手,但也是累得不轻。


    刚想闭上眼睛睡觉,齐嬷嬷便过来拉起她:“夫人可不能睡,眼下事情都没有安排呢,毛妈妈没跟来,厨房里的差事没人管;门房也没有人,最重要的是时间不早了,晚食要怎么安排,都得请夫人示下呢。”


    刘氏有气无力地呻吟道:“厨娘都没有还做什么饭呢?你去我箱笼里拿十两银子,交给赵坚,让他去知味斋叫两桌饭菜送过来,然后吩咐阿生去打水,赶紧去厨房烧几锅热水给大家洗澡。我现在啥也不想,就想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再饱饱地吃顿饭,美美地睡个觉。就算天要塌下来了,我也要等到明天再处理了。”


    对了,她儿子呢?那小混蛋跑哪儿去了?


    刘氏刚想叫人把他抱回来,但一想估计是黎笑笑带着他,横竖他是绝对不可能委屈自己的,自己又累得不想动,索性就随他去了。


    齐嬷嬷只好拿了钱交给赵坚,让他去叫两桌外送的饭食,又吩咐阿生打水烧水给全家人洗澡。


    厨房人手严重不足,阿生又要清洗锅炉又要打水,还要生火煮水,根本就忙不过来,正为难间,就见黎笑笑走了进来:“是不是人手不够?”


    炕烧暖后,阿泽和瑞瑞脱掉身上多余的衣服在炕上欢快地打滚,才滚了两圈就累得睡着了,黎笑笑一人盖了一件大氅让他们在炕上挨着睡,想到今天舟车劳顿,大家应该已经累得不行了,但在船上的时候不方便沐浴,此时到了家,肯定是想好好洗个澡睡觉的,所以便摸到厨房来了,结果不出她所料,厨房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阿生在那里瞎忙活。


    阿生见到黎笑笑过来,差点就要哭了:“笑笑姐~”


    他一张口就想要她帮忙怎么办?但现在的笑笑姐已经不是以前的笑笑姐了,她可是少爷的未婚妻,未来的少奶奶了,他怎么敢再开口让她帮忙?


    但此时整个家里唯一没累瘫的人估计也只有她了。


    不用阿生说话,黎笑笑已经接过水桶熟练地打水进了厨房,这里的厨房比泌阳县的厨房不知道要大多少,一连三排的灶头,每个灶头上都放着一个大锅带着两个小锅,黎笑笑把所有锅都装满水,跟阿生一起点火烧水。


    阿生其实并不熟悉厨房的活计,生火半天都没点着,还把脸弄得跟花猫一样脏,黎笑笑把他拎开,熟练地点火,添柴,很快,厨房里就烟雾弥漫,烈火从灶堂在熊熊燃烧,也渐渐驱散了厨房的一室冰冷。


    阿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觉得这天下就没有笑笑姐搞不定的事,好像所有很难的事在她面前都会变得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


    就像现在,全家人都累得趴下了,就只有她还有浑身的力气使不完似的,一连打了三口大锅六口小锅的水都不带喘气的。


    阿生讷讷道:“家里人太少了,毛妈妈没有跟过来,咱们连饭都没得吃,夫人叫坚哥出去叫外送了,但京城的饭菜可贵了,还是得请个厨娘回来才行。”


    黎笑笑不以为意:“我们今天是刚来,随便对付一下,等明天夫人休息好了自然会安排的,这些事我们就不用管了。”


    这头黎笑笑正在厨房烧水,而与她隔了一刻钟路程的詹事府,黄大人在茶室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他进去见太子了。


    荣四走了进来:“黄大人,太子殿下请您过去。”


    这一个多时辰里詹事府人来人往,太子忙得脚不沾地,黄大人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整理了一下仪表,手里拿上折子,迈着四方步跟在荣四的身后进了议事堂。


    太子正捧着茶碗喝茶,见黄大人上来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免礼,让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黄大人奉上折子:“下官奉殿下旨意已经细细查验过云州诸位举子的文档,一应内情全部记录在册,请殿下过目。”


    太子接过他手里的折子细细地翻看了一下,随口道:“可曾发现什么异常没有?”


    黄大人道:“被污蔑有舞弊之嫌的举子已经洗清罪名,下官勉励了他一番,举子感激涕零,不日将启程来京待考。”


    太子合上折子:“罪犯可曾收监了?”


    黄大人道:“罪犯已收监,云州知府不日将会给皇上上折,询问是否需要押解入京给大理寺审理。”


    太子微微一笑:“黄大人辛苦了,天气严寒,年关又将近,大人年岁不小了还奔波千里,孤给你放三日假,好好休息一下再回来办公吧。”


    黄大人行礼道:“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他刚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一事,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


    太子已经把他的折子放在了岸桌上,见他忽然半转着身子似乎要回头有话要说,不由奇道:“黄大人还有何事?”


    黄大人斟酌了一下:“下官回来的时候有一异事,不知该不该回禀殿下。”


    太子道:“但说无妨。”


    黄大人道:“下官官船到达天津卫前,有几个地痞流氓冒充下官家里人在码头横行霸道,打伤行人后又逃跑,幸亏遇得一书生觉得有异,叫下人出手制止了他们。”


    太子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冒充你家的下人在码头闹事?为什么?”


    黄大人道:“下官亦是不解,直到那书生说这几人背后怕是有人指使,让我把人带回京交给太子殿下处置……”


    太子看了一眼案头那一尺多高的折子,里面说的事哪件不比冒充黄大人下人惹事这件事重要?


    他刚想开口婉拒,便听黄大人道:“那书生说尽管把人交给太子殿下处置,还叮嘱下官告知殿下,人是孟观棋和黎笑笑送给殿下的。”


    太子脸色微微一变,目光一下便锁紧了黄大人:“孟观棋?!黎笑笑?!你在码头遇见他们了?”


    黄大人吓了一大跳,太子真的认识这两人?他拱手道:“是,与下官说话那书生长相极俊俏,京里也难找出一人可与之相比。”


    那必是孟观棋无疑了!


    太子又惊又喜,马上扬声叫道:“万全!”


    万全迅速跑了进来:“奴才在。”


    太子道:“黄大人带回了五个冒充黄家下人的地痞流氓,你把人接进来,送进慎刑司里单独关押,着人仔细看管,孤要亲自审问。”


    万全应声道:“是!”


    他转向黄大人:“黄大人,请问那几人现在何处?”


    黄大人下巴都要惊掉了,太子竟然叫了万全亲自处理这几个人?万全是谁?是东宫的太监总管,竟然让他来处理这件事,而且太子还要亲自审理这几人,难道其中真有什么隐情?


    但太子显然已经没空理会他了,如一阵风一般离开了议事堂。


    这边黎笑笑把水烧好,提了一桶到后正房,中和好水温,便把在炕上两个孩子摇醒:“起来洗澡了。”


    瑞瑞没睡醒,瘪着嘴巴就要哭,黎笑笑几下剥掉他的衣服,所他放进桶里,拿毛巾把他小脸擦一遍,又洗他脖子跟小身子,近十天没洗澡,这么小的小人儿也洗出来一身泥:“你可别哭啊,看都脏成什么样了?洗完澡还要吃饭饭呢,天还没黑,有你睡的时候。”


    瑞瑞哭唧唧地用小手抓着桶沿让她洗,阿泽年纪毕竟大一些,泡了一下就醒了,自己拿了毛巾清洁身体,话说大冬天的泡在热水里可真舒服啊!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了。


    阿泽越洗越精神,洗完澡,又叫黎笑笑帮他洗了头,自己拿了干毛巾坐在炕上一点一点地擦干头发。


    黎笑笑用大浴巾抱着洗干净的瑞瑞出来了,他头发尚短,又软软的,被毛巾一擦,全都竖起来了,浴巾下的小胳膊小腿好像藕节似的,胖呼呼软呼呼的肉肉看着就想让人咬一口。


    只要不乱发脾气,瑞瑞也是个漂亮的宝宝。


    阿泽看着喜欢,上去摸摸弟弟的小肉手和小肉腿,主动去拿了他的衣服给他穿。


    黎笑笑给他穿了一层又一层,但屋里暖和,穿了三件瑞瑞就不愿意了,黎笑笑道:“要去你娘那边吃饭了,路上冷,快穿上。”不顾他的反对,又给他穿了件小小的棉袄。


    阿泽也穿好了,黎笑笑确认他的头发已经擦干了才给他戴上帽子,手里抱一个,手上牵一个,叫上孟观棋去刘氏那里吃饭。


    屋外寒风呼啸,屋里暖洋洋的,家里人少,不分男女地坐了两桌,吃热腾腾的锅子。


    在船上大家都没好好吃饭,此时洗漱完了一身轻,却感觉胃里空空饥肠辘辘,锅子让人胃口大开,大家都只顾着烫肉烫菜往肚子里塞,席间只闻轻微的碗筷相碰的声音。


    黎笑笑盯着那一大盘羊肉吃个不停,泌阳县没有羊,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甜的羊羔肉,她自己喜欢吃,也照顾两个小的吃,烫一大筷子肉,分一份给两个小的,自己再吃剩下的,一大盘三斤多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黎笑笑瞪眼:“五两银子一桌,就这么几斤羊肉啊?没啦?”


    刘氏也吃得浑身暖洋洋的,腹中有了食物,也有了说话的力气,她嗔笑道:“你以为还在泌阳县呢,京城什么东西不贵?”这羊羔来自西边的草原,运送路途遥远,价值自然不菲。


    黎笑笑刚想感叹一下,忽然听见前院似乎传来了喧嚣的声音,似乎有人敲门。


    赵坚也听见了,他站了起来:“我去前面看看。”


    家里没有门房就这点不好,连开个门都要赵坚亲自去开。


    黎笑笑道:“肯定是庞适了,我们今天刚到,也没谁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话音刚落,就见一群人迈着急匆匆的步子从昏暗的暮色中出现,很快就逼近了正屋。


    黎笑笑刚觉得奇怪,是谁这么没礼貌,都不待通传就直接闯了进来?结果为首那人速度很快,已经走进了屋里。


    孟观棋已经迅速站了起来,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屋里不认识太子的其他人吓得不轻,慌慌张张地跪了一地。


    太子随手挥了挥:“免礼。”目光却紧紧地盯着其中的一个人。


    太子身边一个身披暗色狐裘大氅的人走了出来,踉跄地上前几步就抱住了他,低泣道:“泽之!”


    阿泽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猛地伸手就抱住了此人的脖子,大哭道:“父王!母妃!”


    竟然是太子和太子妃一起过来了。


    太子妃紧紧地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哭得不能自已。


    太子也忍不住上前仔细地观察着被太子妃抱在怀中哭泣不已的儿子,目中蕴泪,更有深深的愧疚。


    就连万全也不停地在后面偷偷擦眼泪,世子现在可是殿下唯一的儿子了,知道他平安归来,太子和太子妃都忍不住了,顾不得宫门已快下钥,乔装赶了出来。


    太子妃痛哭过一场,等悲伤的情绪过去,喜悦的心情就蔓延开来,她松开阿泽,仔细地打量着他,又从头到脚把他摸了一遍,竟然一摸就摸到一手的肉,阿泽竟然长胖了许多。


    太子妃又惊又喜:“殿下,泽之长胖了,胖了好多……”长这么多肉,肯定是毒石的毒已经全排出来了。


    太子忍不住上前就把儿子掂了起来,放下来又掂了一下,欣喜道:“是胖了,重了好些!”


    阿泽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就笑成了一朵花。


    笑笑姐姐说得果然没错,他长胖了,父王和母妃都非常高兴。


    太子妃携起黎笑笑的手,真诚道:“黎小娘子,你们把阿泽养得这么好,本宫都不知道要如何感激你……”


    黎笑笑道:“娘娘客气了,您跟太子殿下赏赐了我们家这么多东西,我们当时急着回家了,都没来得及谢恩呢,借此机会正要多谢殿下和娘娘的赏赐。”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观察了一下翻新过的宅子,可能是因为刚刚住进来的原因,许多地方看起来还空荡荡的。


    他心情大好,看见锅里还翻滚着的汤,泛着肉的鲜香味,便觉得饥肠辘辘起来,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孤忙了一天了还没吃饭呢,既然这里在吃锅子,那吩咐厨房加点菜,孤和太子妃在这里随便对付一顿吧。”


    说完他示意太子妃和阿泽坐下,又请刘氏、庞适、孟观棋、黎笑笑都坐下来吃,亲自动手把菜放进锅里煮。


    孟家的在场的人都像被打了记闷棍,这菜都是叫的外送,已经吃到一半了,却要去哪里找菜上?


    作为当家人的刘氏更是大急,这可怎么办?家里厨房连根草都没有,就算是现在出去跟知味斋重订也来不及了,要知道这两桌菜是知味斋隔了一个多时辰才送过来的,眼下太子已经拿了筷子要吃,这哪里等得及?


    如果是刚刚上桌还好说,可是主菜的羊肉都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些丸子鱼片蔬菜类的,哪里够吃?难道他们能跟太子和太子妃说我们家里没菜了?说出去可真是丢死人了!


    刘氏焦急的目光跟孟观棋对上,孟观棋略微一思索,给黎笑笑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庞适。


    黎笑笑一下就看懂了,朝庞适使了个眼色,趁着太子夫妻正在一脸关爱地询问阿泽在泌阳县过得怎么样,庞适小声道:“怎么了?”


    黎笑笑示意他跟出来,走出屋子后才低声道:“救急救急,你家厨房里有什么,赶紧端过来,我们是今天才到的,厨房里只有白开水,连根菜叶子都没有……”


    庞适一愣,龇着牙摇了摇头:“你说你家怎么就这么上不得台面?殿下都赏多少金子给你们了?怎么这么大一家子连顿饭都凑不出来?”


    黎笑笑不服气:“我们才刚刚到好吗?毛妈妈又没跟过来,家里现在连个厨娘都没有呢,今天吃的锅子是知味斋外送的,我倒是可以马上出去订个十桌八桌的,但殿下和娘娘等得及吗?”


    庞适无语,迈步就要往外走,黎笑笑急道:“你去哪里?”


    庞适白了她一眼:“不是说要菜吗?我回去跟门房说一声,让他告诉夫人送菜过来……”


    黎笑笑道:“我家离你家正门有半盏茶的路,一来一回都多久了,赶紧的,这边是你家院墙,你从这里跳回去——”她指着她家跟庞适家足有二人高的院墙道。


    庞适目瞪口呆,他好歹一个将军,竟然叫他跳墙回家?简直岂有此理!


    黎笑笑激将道:“你不会是跳不过去吧?才这么点高度都过不去?是日子太安逸了不思进取了吧?”


    庞适哪受得了这个?他瞪了黎笑笑一眼,当即退后几步,脚尖在墙上点了几下,一跃墙头而过。


    黎笑笑满意了:“快点回来哈~问问你家夫人有羊肉没有,有的话多带点过来。”


    黎笑笑回到正屋,太子和太子妃已经吃上了,他们还招呼刘氏和孟观棋一起吃,只是两人都知道菜不多了,并不敢怎么动筷子,只有一只小团子不知道家里的窘迫,给他夹什么吃什么,吃得那个满嘴流油。


    阿泽也吃得很多,他还会照顾弟弟,见他满嘴油还会拿帕子帮他擦嘴。


    太子跟太子妃无心在食物上,但看着两个孩子吃得香甜,心里是又高兴又伤心。


    高兴的是阿泽的胃口从未曾这么好过,伤心的是孟县令家的小儿子长得圆圆胖胖的,像极了他们早逝的三儿子。


    但太子到底是高兴占了大部分,见庞适被黎笑笑叫走后只有黎笑笑一人回来,奇道:“庞适呢?”


    黎笑笑面不改色道:“他马上就回来了。”


    第133章


    庞家下人没想到自家老爷竟然会从隔壁的墙头上跳过来, 差点没吓死。


    庞适臭着一张脸:“夫人呢?”


    齐氏听到丫鬟急急来禀,吓了一大跳:“夫君为何从隔壁的墙头跳过来?”


    这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啊,夫君还是个大将军呢!


    庞适道:“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到隔壁去看小殿下了, 黎笑笑家什么吃的都没有,你赶紧把厨房里有的东西都端些过去, 对了, 他们吃的锅子,家里羊肉还有没有?多多地送一些过去。”


    齐氏既吃惊又羡慕, 太子和太子妃娘娘竟然在黎笑笑家吃饭!要知道庞适一直跟在太子身边当差,可一次饭也没在他家吃过呢!


    但眼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赶紧吩咐厨房的人帮忙准备烫锅子的食材,因庞适爱吃肉, 冰窖里还冻了好几只羊呢,这就让他们送一只过去。


    齐氏忙忙地下去准备了, 厨房的下人们知道是要准备给太子和太子妃吃的,动作飞快地把食材都备好, 整只冻好的羊也从冰窖里取出来了,还配上了刨刀, 可以一边刨一边烫锅子吃。


    齐氏见东西准备齐全了, 便让厨子也跟过去:“你们跟过去小心伺候,那可是太子殿下和娘娘要用餐,你们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次机会伺候贵人吃饭了。”


    这对他们来说可是将来的谈资, 伺候过太子和太子妃吃饭呢, 多大的荣耀, 可以吹一辈子了。


    厨子们欢欢喜喜地端着食材便往外走,庞适自然要一起离开,却忽然回头看了齐氏一眼, 微微沉吟道:“夫人也一起来吧。”


    齐氏又惊又喜:“我,我也能去吗?”


    庞适道:“机会难得,能在殿下跟娘娘面前露个脸也是好的,而且还能让他们知道你跟黎笑笑交好,殿下和娘娘只有高兴的份。”


    齐氏感叹道:“没想到太子和娘娘竟然如此重视黎小娘子。”


    庞适道:“她的能耐大着呢,更别说还有一个孟观棋在,几个月后的春闱他若能中进士,殿下是绝对会把他招至麾下的。”


    齐氏一向唯庞适之命是从,闻言就跟着庞适一同去隔壁了。


    庞家的下人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食材如流水一般走了进来,庞适携齐氏来见,太子这才讶然地发现原来黎笑笑是找庞家要食材去了。


    他无语地摇了摇头,已经接受了人无完人这个事实,黎笑笑在大事上从来不会出错,但总是在一些小细节上掉链子,让人哭笑不得。


    整头的羊被抬了上来,厨师拿着刨刀一片片地把羊肉片下来,扔进滚烫的汤锅里,煮上几息便捞起来,蘸着酱吃,鲜得让人舌头都要忍不住吞下去。阿泽本来已经吃了半饱,但面对这么好吃的肉也完全没有抵抗力,太子妃烫给他多少,他就吃多少,不过他在吃之前都会分一小半给一旁的弟弟吃,两个人吃得完全停不下来。


    太子妃先是一脸慈爱地看着儿子吃肉,又欣慰儿子居然懂得照顾弟弟,每次都要分肉给他吃,但是烫着烫着就有些不可置信了,筷子上的肉就不敢往两个小子的碗里放了,这也吃得太多了点吧,万一积食可怎么办?


    她伸出手摸了摸阿泽的肚子,倒抽一口冷气:“泽之,你吃太多了,不要吃了。”


    阿泽却觉得还没饱:“母妃,我还想吃。”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旁边的小团子没肉了,也用一样可怜巴巴的眼神跟她讨肉吃,太子妃心一软,差点就投降了,结果黎笑笑从一边伸出手,也摸了摸瑞瑞的肚子,小肚子鼓鼓的:“瑞瑞,别吃了,你吃得太多了!”


    瑞瑞甩着小腿不答应,黎笑笑放下筷子,一把就将他拎走了,瑞瑞假哭了几声,但很快就闭嘴了。


    其实他也吃饱了的,只要不让他继续坐在桌子上,他就不会再想着吃了。


    太子微笑着对刘氏道:“令郎甚是可爱。”


    刘氏尴尬地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让殿下和娘娘见笑了。”


    太子妃舒了一口气:“孩子养得很好,本宫之前便听黎小娘子说过,泽之胃口不好的时候让他跟着胃口好的人一起吃饭,他自然便会开胃许多,以前他在东宫的时候挑食得很,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身子还养得瘦瘦的,但如今一见竟养胖了这许多,本宫要感谢夫人的悉心照料才是。”


    刘氏连续谦虚几句,太子便对阿泽道:“既吃饱了便去跟弟弟玩吧,把笑笑姐姐叫回来,父王有事要跟她说。”


    阿泽放下筷子便一溜烟跑去找弟弟了,刘氏知道他们这是有正事要谈了,连忙行了个礼:“请殿下和娘娘慢用,我这就去看着两个孩子,让笑笑回来。”


    太子微微点了点头,很满意她的识趣。


    另一桌的孟家人本就如坐针毡,见太子有事要跟孟观棋和黎笑笑说,连忙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一起退了下去。


    黎笑笑很快就回来了,万全让刨羊肉的厨子还有其他服侍的宫人都退出去,亲手接过了刨刀。


    屋里只剩下了太子夫妇、庞适夫妇、孟观棋、黎笑笑,还有在一旁服侍的万全和踏雪,全是太子可信之人。


    黎笑笑这才有机会跟太子妃寒暄起来,她高兴道:“娘娘,您看着健康了许多,三个月过去了,身体可是大好了?”


    刚开始见太子妃的时候,她的脸色是青白青白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满脸的脂粉也遮盖不住脸上的苍白疲倦,没想到三个月不见,她脸上那股青白已经完全消失了,脸上的凹陷也不见了,只是皮肤黑了许多,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极好,一点儿也看不出曾经中了辐射之毒。


    太子妃笑而不语,踏雪忍不住上前亲自给黎笑笑倒了一杯酒:“托姑娘的福,娘娘在入冬前每日都坚持晒太阳,又光脚走石子路,坚持了两三个月后身体便大好了,不仅饭量增加了,连失眠多梦之症也痊愈了。宫里的娘娘们都来问娘娘的保养之法呢~”


    可惜这法子哪里都好,就是容易晒黑,太子妃的皮肤看起来是没以前白了,但是整个人容光焕发,比以前白的时候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踏雪终于能感受到皮肤微黑的美了,那是一种健康的光泽,而这样的光泽,她只在黎笑笑的脸上看到过。


    经此一事,她已经觉得白皙并不是美的唯一标准了,健康有光泽甚至美得更迷人。


    太子妃忍不住道:“这晒太阳之法的确妙,有空的时候我也会拉着殿下一起晒。”而且太子还习武,每日光着膀子练一遍剑出一身汗,身体恢复得比她还快。


    毒排出去了,太子的脾气都渐渐变好了,又有了以前从容不迫的模样。


    又寒暄了几句,太子便问起他们此行遇到的怪事来:“你们是如何发现那几人有异常的?”


    他指的是冒冲黄大人家的下人在码头胡乱打人的事。


    黎笑笑道:“这几个人还真挺倒霉的,他打的正是我们家小姐未来的婆家派来接嫁妆的管事……”


    孟观棋补充道:“这几人打人毫无道理可言,而且嘴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黄家的人一般,还一再提及黄大人是奉太子之命南下办差。据学生所知,太子殿下目前领的最重要的差事便是明年春闱会试一事,黄大人是奉太子之命南下的,办的必定是与会试相关的要事,若因这几人的所作所为惹了众怒被御史参上一本,殿下觉得黄大人可能会有什么下场?”


    太子已经完全明白了:“若此时被御史参上一参,那黄铮会试考官一职便保不住了,要换人。”


    孟观棋道:“要换成何人?殿下可有头绪?”


    太子微微一笑,眼里泛起赞赏之意:“有,孤书房的桌案上便放着一本考官名录,如果黄铮夺职,下一位便顶上。好计谋,就是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已变得森然可怖。


    孟观棋见他心里有数,便放下悬了一半的心,太子不是一无所知便好办多了,如果要发作,只要顺藤摸瓜下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的。


    太子吃饱喝足,既见到了儿子,又意外得知了地痞闹事的目的,登时心满意足,夜幕已经降临,屋外寒风冻人,也是时候离开了。


    他站起来拍拍孟观棋的肩膀:“孤是春闱的主考官,眼下试题未出孤才能来这里坐坐,十二月后礼部与国子监便会商议与试题有关之事,孤必要参与讨论,因此少不得要避嫌,不宜再跟你扯上关系。好好考,知道吗?”


    孟观棋拱手称是。


    太子微一沉吟,对太子妃道:“恪儿还是在这儿住一晚吧,明日孤回禀了父皇,再派人过来接他回宫。”


    他眉宇间不由出现几分傲然,他的儿子要光明正大、声势浩大地回去,要让整个京城都沸腾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偷偷摸摸地坐马车里悄悄地回去,活像怕了谁似的。


    太子妃自是知道他的心思,反正儿子已经回来了,也不争这一晚半晚的,只是他的安全要有人保护才行。


    太子沉声道:“庞适。”


    庞适抱拳:“末将在。”


    太子道:“你着人领一队二十人保护世子安全,务必等明日宫里派人来接。”


    庞适应声道:“是。”


    太子走出正屋,屋外寒风呼啸,几片花白的雪花轻轻地落到了他的衣襟上,太子喃喃道:“又下雪了,今年冷得可真早……”


    孟观棋猛然想起一事,急上前两步道:“殿下留步,学生还有一事要说。”


    太子只好又走了回来:“是何事?”


    孟观棋便提起了建安二年那场三十年一遇的寒潮,冻死举子十余人,冻伤三四百人,造成的影响非常大,而礼部与朝廷一直争执不休,不肯改变会试的规矩,又因后面会试再未遇过如此寒冷的天气而不了了之。


    孟观棋附耳太子身侧:“此事当年的主考官有错,但新登基的陛下不能体谅,亦不曾及时施救亦在举子们之间落下了一个不太好的印象,只是无人敢提及而已……殿下可曾想过,若是今年再遇上三十年前那般的寒潮又当如何?”


    太子神色震动,此事在当年闹得极大,虽说是皇帝登基第二年发生的事,他当时还未出生,但他自小熟读历史,自然也知道。


    孟观棋低声道:“当年之事发生后,陛下心中必有愧,若是再来一次,他必定不会再如建安二年那般视若无睹,只是就算他那时愿意拨炭,可临时间又要去哪里寻得几万斤炭?所以学生大胆建议,殿下不妨早做准备,为众考生一人准备炭五斤,若用不上也不过白费些银钱,横竖炭火以后总是能用上的;若是用得上,殿下才会真正成为天下读书人的心之所向。”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子,此事若太子做成了,这一届春闱的所有学子都将会天然地偏向太子,成为他的中坚力量。


    太子一直难以打开的局面,将会在这里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孟观棋又加了一句:“若此事真办成了,顾山长必定毫无顾忌,重新出山为殿下筹谋。”


    太子身侧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孟观棋的建议把他整个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他用近乎命令的语气道:“孟观棋,你敢不中进士试试看!孤等着你,等着你们师徒一同为孤出力!”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孟观棋的肩膀,无惧风雪,迈开大步离开。


    因为两人是附耳说的话,一旁的人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太子非常非常激动的事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太子一激动自己先走了,可把太子妃急坏了,孩子还在里面呢,他们怎么能不告而别?


    她连忙让万全去追太子,自己则匆匆走到第三进院子里找阿泽。


    阿泽正跟瑞瑞滚在炕上玩,屋里暖暖的,两人身上只穿了薄薄两件衣服,从炕的一头滚到那一头,碰到了墙壁就哈哈大笑,又从那一头滚回来,乐此不疲。


    太子妃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这么无聊的游戏他都玩得这么欢乐,她都有些不忍心走进去。


    泽之在宫里的时候何曾这般快活过?他是世子,身上肩负的期望比别的孩子更重,更不可能做出这种滚来滚去的姿态,身边的宫女太监都会出言劝阻。


    泽之在孟家一定过得很开心,在这里他可以当一个真正的孩童,可以无所顾忌地玩闹,可以放开肚子猛吃,可以大笑大闹而不必有负担,但这一切在回宫之后都将不复存在。


    他是东宫的世子,是太子唯一的儿子,他是皇家众子弟的表率,一言一行都要循规蹈矩。


    太子妃满眼的心疼与不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她何尝愿意儿子再过回以前那种压抑的生活呢?只是他身在皇家,本就不得已。


    看见太子妃进来,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玩的刘氏一惊,连忙站了起来:“娘娘来了。”


    太子妃扶着踏雪的手走进来,目光温柔地看着床上的儿子。


    阿泽抱着瑞瑞坐了起来,兴奋道:“母妃!你来了!”


    太子妃坐到床边,轻轻地摸了一下阿泽的额头,他玩得高兴,额头上一小层薄汗,小脸红扑扑的。


    太子妃柔声道:“泽之,母妃要回宫了,今晚你就留在这里跟弟弟睡,好好跟弟弟再玩一晚,明日宫里的仪仗队便会过来接你回东宫,日后想出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笑容迅速从阿泽的脸上消失了,他要走了?他要离开孟家了?不能跟弟弟玩了?


    他下意识地搂紧了瑞瑞,马上道:“我不要,我要带弟弟回去,母妃,你把弟弟接进宫里养好不好?”


    一旁的刘氏大惊失色,虽说这是孩子的话作不得数的,但难保太子妃溺爱儿子,要让瑞瑞进宫陪世子,这可怎么办?


    瑞瑞才两岁多,怎么能进宫呢?


    太子妃无奈一笑:“傻孩子,瑞瑞有自己的爹娘,怎么能跟你一起回宫呢?”


    阿泽看看太子妃,又看看怀里的瑞瑞,眼睛迅速红了,哽咽道:“可我不想回宫,我想跟弟弟住在这里,母妃,你跟父王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就好,我在这里住行不行?”


    太子妃叹息:“泽之,你是世子,合该成为皇孙的表率,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你皇祖父皇祖母还不知道你回来的消息呢,等明日你父王回禀了他们,他们肯定也很想见到你的,你不想见他们吗?”


    阿泽就满心的为难,这么久没见皇祖父和皇祖母,他也想他们了,可是他还是想跟弟弟住在一起,而且他知道回宫之后他就不能轻易出来了,在他有限的印象里,他每年能出宫的日子一个巴掌都数得出来。


    那他岂不是见不到弟弟,见不到笑笑姐姐和孟夫人了?阿泽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


    瑞瑞脑门滴了几滴泪,不解地抬头看了看哥哥,他没留意这个陌生的夫人跟哥哥说了什么,哥哥怎么哭了。


    他站了起来,竟然伸手去推太子妃:“走,走。”


    把哥哥弄哭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刘氏吓得魂飞魄散,马上过去一把就将他拎起来,打了他的手心两下:“谁准你这样推人的?这是太子妃娘娘,是哥哥的母亲……”


    瑞瑞被打了两下,疼了,扯着喉咙就哭了起来。


    太子妃忙拦住刘氏,笑道:“孟夫人莫生气,也莫打小公子,小公子这是心疼阿泽呢,孩子待阿泽一片赤诚,怎么能教训他呢?”


    她温柔地拉过瑞瑞,给他擦眼泪,又跟默默垂泪的阿泽道:“你既然这么喜欢弟弟,那母妃允许你每个月休沐的时候过来看弟弟,好吗?”


    皇子上学与京官上工一样,都是十天一休沐,阿泽每十天可以来看一次瑞瑞,一个月可以来三次。


    阿泽听了,才终于接受了自己要回宫的事实。


    第二日,太子退朝后跟帝后提起阿泽已经回来之事,帝后大喜,果然派了宫里的仪仗队过来接人,还是万全带队。


    瑞瑞这才知道哥哥要走了,而且不带他!


    他登时哭得死去活来,死死地抱着阿泽不肯放手,阿泽本来昨天就已经哭了一场,如今见弟弟这么伤心,忍不住又哭了,最后是被万全抱上舆车离开的。


    舆车缓缓驶离长乐坊,阿泽红着眼睛,满脸是依依不舍,快到宫门的时候万全不得不劝道:“世子殿下,要进宫了,可千万不能再做出这副伤心的模样来,否则让皇上皇后看见了,还以为您不肯回宫呢……”


    阿泽接过万全递进来的帕子把眼泪擦干,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里已经再无伤心之色,再肃一肃面容,整个人的气质都已经变了。


    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小小年纪便沉稳大方的世子殿下。


    他目光直视着前方,不卑不亢道:“走吧,能再次回宫,我很欢喜,已经迫不及待要见皇祖父和皇祖母了。”


    万全心下微微一颤,惊讶于世子这么小的年纪竟已经懂得了隐藏情绪,还学会了用假面应付大人,看来被追杀的那段经历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少的创伤啊。


    舆车很快就进了皇城,一路经过太常寺、太仆寺、司农寺,进了承天门,又经过中书和门下两省,最后停在了太极殿前面。


    舆车两边的帘子高高挂起,东宫世子小小的身子端坐其中,面容端肃,目不斜视,到太极殿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几乎整个皇城都知道东宫世子回来了。


    建安帝正与太子及几个心腹大臣大谈朝事,梁其声进来回禀:“陛下,世子殿下已经回来了,正侯在殿外。”


    嫡亲孙子死里逃生半年后才回宫,建安帝也是满心欢喜的,他急声道:“快传。”


    梁其声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带着脚步沉稳的阿泽,也就是李恪走了进来。


    李恪不慌不忙地跪下给建安帝行礼道:“孙儿李恪,拜见皇祖父,祝愿祖父万岁万万岁。”


    建安帝顾不得规矩,亲自上前将他扶起,睁着老花眼仔细打量着离宫已半年多的李恪,满心以为孙儿在外流浪必定是吃不好睡不着,骨瘦如柴也不为过,结果凑近一看,咦,怎么脸这么圆?


    建安帝不信邪,撑着他的两个胳吱窝往上一掂,结果小看了李恪的体重,人是勉强掂离地一尺来高,但是他的后腰却传来了意外之下不堪重负的一声。


    “咔嚓!”


    建安帝哎哟一声就扶住了后背:“哎哟,朕的老腰!”


    第134章


    李恪回宫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建安帝扭伤了腰。


    他伸手扶着建安帝, 满脸的惶然:“皇祖父,恪儿不是有意的,请皇祖父恕罪。”


    梁其声已经去宣太医了, 太极殿里又是首辅又是尚书的,太子也在, 亲眼看见是建安帝非要去抱世子, 结果把自己的腰扭伤的,建安帝又怎么会跟自己的亲孙子见怪?


    但李恪这么懂礼, 他还是很高兴,一边捂着老腰一边安慰李恪道:“恪儿别担心, 祖父这是老毛病了,叫太医开贴药膏贴一贴就好。”


    杨阁老等重臣便顺势说起建安帝要好好保养身体的话题来, 一时又有户部尚书何玉昌道:“臣家中泡有虎骨酒,壮腰再好不过, 臣这就打发随从回家取来给陛下喝。”


    建安帝连连摆手:“这些宫里多得是,就不劳烦爱卿了, 这腰伤是旧患了,时不时便要发作一番, 今天也不过是碰巧了。”


    不过几句话间, 太医就匆匆赶来了,先让建安帝躺下来看了下伤势,拿了药酒给他推拿一番, 最后贴了一贴膏药在腰上, 建安帝便觉得好多了。


    但还是站着坐着都累, 还是只能躺着舒服。


    太医一往太极殿跑,后宫马上就知道了。


    当然,李恪回来了的消息也直接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她马上派了肩舆去接建安帝,顺便把李恪和太子叫了过来。


    李恪恭恭敬敬地给皇后行礼,还没跪下去就已经被皇后一把拥进了怀里,刚想搂着他痛哭一顿说他受苦了,结果就摸到了一身的肉。


    皇后的眼泪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呃,他好像过得比在宫里好多了,养得这么胖回来,不像是吃苦的样子。


    皇后只好道:“看着比之前长大了许多,皇祖母真高兴。”


    李恪道:“孙儿在孟家吃得很多,也吃得很好,所以长胖了。”


    皇后听了便感叹道:“孟家夫人是个会养孩子的。”却绝口不提要赏赐之事。


    李恪心中便有了些疑惑,这不是皇家的行事风格跟规矩,若按照往常的惯例,祖母应该要赏孟夫人的。


    但她却没有。


    李恪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子,却发现父王与祖母之间的气氛怪怪的,父王的眼睛都没有朝祖母看,而祖母却不时偷偷地看父王一眼,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父王难道跟祖母吵架了吗?


    孩子天生对这种情绪很敏感,但李恪进了宫,那股被从小教育到大的谨慎又回来了,他早就学会了不能随便发问,所以他打算回到东宫再问问父王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跟李恪并没有聊太多,因为听到他回来的消息后,后宫都轰动了,各种位份的娘娘小主借着要看世子的名义过来探望,结果进了景和宫跟他打了个招呼后就自然而然地去看望躺在床上的建安帝了。


    太子对这些没兴趣,而是给皇后行礼道:“母后,恪儿的母亲还在宫里等着他回去呢,母后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带他回去了。”


    皇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地挥手道:“去吧~”


    太子头也不回地带着李恪回东宫了。


    回到了宫里,太子妃早就准备好了一桌的饭食,全都是以前李恪爱吃的,见太子带着李恪回来,她温柔地牵过李恪的手:“泽之快过来,母妃让御厨给你准备了你最喜欢吃的东西,你快过来吃。”


    李恪看了一眼桌上丰盛的菜肴,忽然便觉得有些陌生起来。


    在孟家的时候,他最喜欢吃的便是毛妈妈做的咸菜肉饼,把它跟白米饭拌在一起,他能吃满满的两碗。


    但母妃让人做了这么多精致的菜肴,肯定不会让他吃咸菜肉饼拌饭的。


    他也饿了,乖乖地坐在了桌前,太子和太子妃微笑着坐在他的两侧,一家三口一起吃饭。


    宫女帮他布菜,拿了精致的银筷夹了菜,放在他面前洒金泛彩的陶瓷碟子里,但碗里却一口饭都没有。


    李恪便对宫女道:“给我装一碗米饭。”


    宫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太子和太子妃,太子微微皱眉:“没听见世子说话吗?让你装饭呢!”


    宫女慌慌张张地应是,连忙帮李恪装了一小碗饭。


    饭只有几口,松松地盖了个碗底,李恪眉头一皱,站了起来,亲自动手舀了一大勺子饭放进了碗里,然后又舀了一大勺,压得实实的,他这才满意地开始吃。


    他一口饭一口菜,很快就把一碗压得实实的饭吃完了,他还要再吃一碗。


    太子和太子妃举着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儿子把一冒着尖的白米饭全吃完了,桌上的菜只动了一点点。


    李恪吃完了一碗,还要再吃米饭,太子妃忙道:“恪儿,多吃菜呀,菜都没怎么动,你光吃饭了。”


    李恪道:“笑笑姐说,只有米饭是养人的,如果想要身体好力气大,只有吃米饭才行,菜有是最好,没有也行。”


    所以黎笑笑就是用这种方法把李恪喂到这么胖的吗?


    但事实胜于雄辩,夫妻两肯定还是希望儿子能长得结实健壮一点的,不像小公主李愉,虽然远离毒石后没有继续虚弱下去,但好好养了三个多月还弱得跟只猫似的,每顿饭都不少于八个菜,但求她都吃不下几口,太子妃看着都觉得焦心,更别说她亲娘林良娣了。


    想到瑞瑞那身胖胖的肉,孟夫人养孩子肯定是有一手的,所以夫妻俩决定不干预儿子的饮食,只要他吃得下、喜欢吃,他吃什么都可以。


    一时饭毕,李恪便问起皇后反常的态度来:“皇祖母为何不赏孟夫人,也不赏笑笑姐呢?”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就连太子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儿子这么小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那他六叔谋害他们的事应不应该告诉他呢?还有他很喜欢的皇祖父和皇祖母选择站在了六叔的那边,甚至还开始试探他的态度,想让他同意把他六叔放出来……


    儿子聪慧,但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他能守得住秘密,控制得住表情吗?


    但他是世子,他的出生就注定了他跟普通的孩童不一样,他的谨慎是需要提前培养的,他也需要知道真相早做防范。


    思虑再三,太子还是把六皇子的事和盘托出,并叮嘱他道:“你能保守这个秘密吗?能不被人看出来吗?就算是为了保护你的笑笑姐姐……”


    李恪满眼含泪,他不敢相信自己家这么多弟弟妹妹都被六叔害死了,他扑进了太子的怀里哇哇出声:“我的亲弟弟本来也跟弟弟一样可爱的,我本来可以天天在东宫里跟他玩的……”


    他嘴里的亲弟弟便是胖嘟嘟、笑呵呵、嘴甜得不要命的太子三儿子,而弟弟则指的是瑞瑞。


    太子紧紧地抱着他,任由他在怀里哭,只轻声道:“所以你知道你皇祖父和皇祖母为什么不赏笑笑姐姐了吧?她揭穿了你六叔的秘密,害得他不得不被关了禁闭出不来,你皇祖父和皇祖母只会生她的气,不会封赏她的。”


    李恪怔怔道:“那我两个弟弟的死呢?皇祖父和皇祖母便不管了吗?”


    太子心疼地摸摸他的头:“他们不管,父王会管的,只是时间可能要花得多一点。我跟你说这个秘密,是相信你已经长大了,你会守住这个秘密,还会保护笑笑姐姐和弟弟的,对吗?”


    李恪痛哭了一场,擦干了眼泪,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父王,母妃,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守住秘密的,我一定会保护好笑笑姐姐还有弟弟,还有孟夫人一家人的。”


    晚上回到寝殿,太子妃跟太子道:“泽之还这么小,殿下却把所有的事都跟他说了,万一他控制不住情绪该怎么办?”


    太子目光微沉:“控制不住便控制不住,一味地善良忍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我倒宁愿他锋芒盛一些。他是东宫世子,难道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吗?”


    太子妃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能叹息一声,随他去了。


    李恪回来后在东宫休息了两天,第三天便回上书房复学去了。


    刚开始的两天一切正常,第三天的时候太子正与腰伤好得差不多的建安帝并一众肱骨大臣商议雪灾救灾之事,梁其声急急来报:“太傅遣人来禀,世子殿下与各位皇孙们打起来了……”


    太子脸色大变,李恪从四岁入学起便性格乖巧,端庄持重,从来没有与人发生过冲突,连吵嘴都不曾,如今竟然打起来了?


    虽说跟他一起读书的也是皇孙,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小豆丁,又有太傅和太监在一旁看着,应该不会受什么伤,但他会做出打架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难道是那天他说的话太重了,让他生了戾气?


    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对着建安帝行礼道:“父皇,容儿臣告退,去看看什么情况~”话未说完人就跑了。


    建安帝连忙示意散会,扶着腰就要跟过去看,兵部尚书眼珠子一转,立刻就上前扶了建安帝:“陛下小心,臣扶你过去。”


    皇孙都是小孩子,打架没什么好看的,但消失了半年回来的世子殿下居然打人了,这事就有些看头了,要知道李恪以前年纪虽小,却最是守规矩的,到底因为什么事打起来的呢?


    兵部尚书都跟上去了,其他几部尚书自然也不甘落后,抬腿就跟在了后面,就连首辅杨时敏也摇了摇头跟在了,让梁其声连吭都不敢吭。


    建安帝都没出声,这些人哪一个他敢拦了?


    太子赶到的时候上书房里的孩子们分着站成了两边,一边是袖手的李恪,另外一边,则是三皇子家的大儿子李慎领头,后头跟着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家的小萝卜头,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只有五岁。


    一旁给他们授课的太傅嘴里正在说着兄友弟恭之类的话教训他们,但小萝卜头们显然不服气,一个气呼呼的,虽是没有顶嘴,但显然也当了耳旁风。


    太子第一个赶到,看了一眼李恪身后一人也无,而另一边老三家十岁的儿子李慎却领着一班的皇孙们跟李恪对恃,心里便不太高兴了。


    李恪这么久没回来上学,合着他们是联合起来一起欺负他呢?


    他沉下脸:“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


    说是打架,但李恪身上干干净净,倒是李慎那一边好几个人的衣裳歪歪扭扭,头发也乱了,有几人脸上还有泪痕未干,看样子倒像是李恪打了他们一般。


    儿子一个人干七八个……


    纵然知道打架不对,但若李恪真的一对多打赢了,他还是会很高兴的。


    太傅见太子来了,忙上前来见礼,并把事情的经过一并说了:“几个皇孙之间不知因何事拌了几句嘴,世子殿下便动手了,一个个把他们轮番摔在地上,外面的太监连忙进来阻止,这才把他们拉开了——”


    此时建安帝和各尚书也到了,听说李恪一人把那一堆小萝卜丁都干翻了,建安帝有些不信:“孩子们吵嘴打架也是常事,打打感情更好,不过恪儿一个人打翻了他们所有人?太傅是不是有些偏帮那群小子了?”


    李慎被李恪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面子里子都没了,如今还被皇祖父错怪,他登时委屈地哭了起来:“皇祖父,没有,他就是一个人打了我们所有人。”


    他一哭,他身后的一群小子也跟着哭起来,像鸭子叫一般开始吵了起来:


    “他一下就把我的摔地上了。”


    “我都没反应过来。”


    “我的头都碰到凳子了,痛死我了。”


    “他把我母妃给我新做的衣裳都弄脏了,呜呜~”


    “我的鞋子都掉了,还被踩了好几脚。”


    ……


    建安帝头都大了,摆手道:“停停停,恪儿,你来说,你真的把他们这些人都打了?”


    李恪不卑不亢行礼道:“是的,皇祖父。”


    建安帝被噎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的是真的?”


    李恪道:“孙儿不敢欺瞒皇祖父。”


    建安帝微一沉吟,看了一眼大皇子家十二岁的儿子李怀,朝他招招手:“怀儿出来。”


    李怀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连忙站了出来。


    李怀今年十二岁,足足比八岁的李恪大了四岁,还高了快一个头,建安帝对李恪道:“来来来,你来示范一下你是怎么的把高你一个头的哥哥摔翻的。”


    李怀瞪大眼睛,皇祖父这是让李恪继续打他?这怎么行?!


    谁知建安帝随即便对他道:“怀儿,你也别光站着挨打,使出你的本领来,别输给了他!”


    竟然是让他们较量,那李怀可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他朝着李恪就冲了上去。


    李恪在他快跑到自己跟前的时候一个侧身,胳膊迅速勾住了他的脖子,然后腿往他**的膝弯处一卡,李怀瞬间失去了平衡,一下就摔倒在地上。


    李怀脸都气红了,第一次输了还说是不经意间被他偷袭了,但这次可是在皇祖父和众位尚书的面前,他竟然又被李恪摔到了地上。


    他迅速爬了起来,马上伸手就朝着李恪打了过去。


    李恪伸手架住他的两个胳膊,一个用力便把他的肩膀拉了下来跟自己的身高持平,架着他的胳膊转了好几圈卸力,然后看准时机伸腿一绊,李怀又一次失去重心,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这下真把他摔疼了,也把他的脸摔没了,他气得坐在了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好!”兵部尚书武修文喝彩道:“这摔跤之术世子殿下掌握得真好啊,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其他几位尚书虽然没说话,但看李恪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赞赏,这架势,若不是常常练习,断然做不到如此出彩。


    更别说太子这个亲爹了,那真是又惊又喜,恨不得把儿子抱起来狠狠亲几口。


    就连建安帝也看呆了,印象里的李恪瘦瘦小小,说话都不大声,谁知道出宫半年回来,这摔跤打架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李恪露了这一手,他总算是相信他一个人把这一群小萝卜头撂趴下了。


    力道、时机、技巧缺一不可,又碰上这几个连摔跤的毛皮都没学会的孙子,赢了他们是理所当然的事。


    建安帝也忍不住称赞道:“恪儿摔跤这项本事学得真不错,但是——”他话语一转,语气渐渐严厉:“你们身为嫡亲的堂兄弟,太傅日常是怎么教你们的?为何要打架?”


    李恪淡淡道:“皇祖父不妨问一问李慎堂兄对孙儿说了什么话,再责怪孙儿不迟。”


    李慎?


    建安帝便看向了李慎,李慎腿都吓软了,一下就跪倒在地上,吓哭了。


    余下几个凑热闹的也不敢说话,纷纷哭着跪了下来。


    李恪平静道:“孙儿出宫半年方知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意思,回来上学这几日每顿饭都吃得粒米不剩,却被他们嘲笑猪槽都没有我的碗干净,孙儿已忍了两日,今日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李恪离宫半年,对外的理由是身体不好,找了个清静的道观养身体,实情被建安帝瞒得严严实实,别人只会以为他是休养身体的时候跟道士们学的本领,倒并无疑问。


    谁知他的话音一落,太子脸色便气得煞白,几个尚书也不由地皱着眉头面面相觑,建安帝也气得脸色发紫,怒道:“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竟然敢嘲笑世子?!谁教你们这样说话的,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尊卑了?”


    帝威如雷霆,孩子们吓得抖成了一团,建安帝和太子看李恪的神情是又愧疚又伤心,堂堂一个东宫世子,吃饭竟然吃得粒米不剩,这半年来他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啊?


    建安帝怒极之下,拿了太傅放在一旁的教鞭就要教训李慎李怀这两个领头的,谁知李恪却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们的身前:“皇祖父请息怒,这本是我们堂兄弟之间的琐事,打一架哭一场就过去了,我们自己便可以解决,祖父与父王千万不要生气,也不要告诉堂兄堂弟的父王和母妃。”


    杨时敏听到这里,忍不住摅着自己的胡须点头称赞不已,众尚书看他的眼神更是一个比一个惊讶,世子殿下小小年纪竟然就有这种肚量?竟然会考虑到孩子之间的事大人不要插手?这可是难得的早慧啊!


    建安帝也感动道:“可是恪儿受了委屈,朕不罚他们,你又如何过得去?”


    李恪道:“他们嘴贱在先,我也打了他们一顿,这事便算过去了。以后他们如果再嘴贱,我再打,打得他们不敢还嘴便是。如果皇祖父真的要罚他们,不如罚他们把每日送来的午餐全吃掉不许浪费,这对堂兄堂弟来说便是最重的处罚了。”


    建安帝的脸登时慈祥得能滴出水来一般,叹息道:“汝等位极人臣,可曾做到世子这般珍爱粮食?”


    杨时敏立刻道:“世子殿下小小年纪便有此感悟,臣惶恐,一把年纪仍不如殿下。”


    其余几部尚书也立刻道:“臣惶恐。”


    “臣自愧不如。”


    建安帝又赞赏了李恪几句,吩咐梁其声:“去朕的私库里把前朝那块朕最喜欢的砚台找出来,朕要赏给恪儿。”


    李恪谢赏,建安帝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太子与众臣离开。


    建安帝离开后,李恪脸上的恭谨立刻消失不见,再面对众皇孙的时候已经换上了冷冰冰的脸。


    李慎和李怀大气也不敢出,看也不敢看他。


    刚刚如果不是他帮他们求情,真把他们骂他是猪的话传回家里,父王和母妃会揍死他们的!


    太可怕了,他不是才八岁吗,为什么板起脸来会这么可怕?


    李恪冷冷地盯着李慎和李怀:“若你们以后敢再乱说我的坏话,我便是把你们打破了头皇祖父也会站在我这边,听懂了吗?”


    李慎和李怀低声道:“听懂了,我们不说了。”


    余下几个年纪小的不过是跟风胡闹的,被李恪这样一吓也点头如捣蒜。


    李恪满意了,学着建安帝的法子,已经打了一棒了,要给颗枣了:“如果你们跟我好好相处,我就把我学到的摔跤之术教给你们,怎么样?”


    李慎和李怀惊呆了,立刻就忘记了刚刚的事,凑上前去:“你是说真的吗?你肯教我们刚才的摔跤之术?”


    李恪昂首道:“自然是真的!只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不可以说给大人们听,否则他们肯定不会让你们跟我学的。”


    “我们不说我们不说!”李恪马上就被皇孙们团团围了起来,刚才他表现出来的实力实在是太让人惊叹了,有哪个孩子能抵抗?


    李恪满意了:“好,那我就看你们的表现,表现好了再教……”


    他想起在泌阳县的时候笑笑姐姐教会他们摔跤后组织的对抗比赛,赢了的人额头上都印小红花,还能拿一把花生糖果当奖励。但他的这些堂兄弟们当然不缺花生糖果了,小红花他们肯定是没见过的。


    他想了想,一脸傲然道:“等你们学会了,我们就举办一次摔跤比赛,咱们都拿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过来当彩头,赢了的人不但可以把彩头拿走,还可以在额头上印一朵小红花,输了的人没有。”


    皇孙们哪里见过这个?立刻被李恪收得服服帖帖。


    而教他们摔跤之术的黎笑笑自然不知道阿泽回去几天就把同班的皇孙收得服服帖帖,阿泽离开后她也忙得很,忙着要把第三进院子划一块地出来,改成一个运动场所。


    若是按照孟观棋所言,今年的冬天很可能会重现三十年前的寒潮,那最多只能穿五件单衣进去的孟观棋很有可能熬不过三天一场的会试。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现在不过是十一月,这几天天上飘着小雪,地上结着厚厚的霜,即使没有温度计,但黎笑笑觉得这种天气不会低于零下十度,甚至可能更低。


    贡院的号舍没有门,就两块可以折卸的木板当案桌又当床,要在这种天气下熬两天一夜都致命,更别说还要动脑子动笔考试。


    虽说孟观棋已经建议太子做好给考生们供炭的准备,但谁也无法保证皇帝和那些古板的臣工一定会同意。


    若真的不同意,孟观棋还真的要在里面熬。


    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是绝对熬不过去的,离会试还有三个月,她要尽最大的努力提升他的体能,给他增肌,增强他自身的抗寒能力。


    她准备复刻一下瑞瑞在泌阳县里的障碍游戏,但要把它做成成人版的,还要加大难度,每天让孟观棋闯关。


    会试将近,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要么就是捧着书不放,要么就是提笔写个不停,虽然吃得不少,但身上的肉还是一点点下去了,可见读书之苦。


    为了尽快适应京城的冬季,他这两日甚至跑到外书房看书写文章,屋里一个炭盆都没有点,被黎笑笑意外发现后马上就阻止了。


    孟观棋苦笑:“我得尽快适应在手冻僵的情况下还能写字,不能天天坐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读书。”


    黎笑笑道:“你手还要不要了?信不信不用两天你的手就冻疮累冻疮,肿得你笔都握不住。”


    孟观棋叹息:“也不是没长过……”


    在归源山上的两年冬天,哪一年他的手脚不是长满了冻疮,但就连顾山长都没用过火盆,他们自然更不能用。


    顾山长以身作则,就是要让学子们早日适应冬日无炭火、身上无暖衣的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写出锦绣文章。


    他防的就是万一春闱的时候遇上寒潮,万山书院的学子们比别人耐冻一点,习惯一点,清醒一点,这就足够了。


    黎笑笑叹息:“我以前还觉得顾山长是没苦硬吃,没想到他竟然能做到这个份上,真是用心良苦……但对付寒潮,硬扛始终不是最佳的办法,结冰与不结冰的天气相距甚远,最重要的还是要提高身体的抵抗能力,我已着手在准备增强你体质的器材,等在院子里装好后你每天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锻炼身体,把你的肌肉练出来,就不这么怕冻了……”


    第135章


    黎笑笑在为做健身器材的事忙碌, 另一边的刘氏也忙得团团转。


    因为没有想过会住到这边来,这宅子这么大,但家里可用的人却太少了, 根本就忙不过来,所以刘氏最着急的事一是买过冬的柴火和粮食, 二便是买人。


    粮食不用买, 孟家在京郊还有一个一百亩的田庄,因为早有打算要到京城来住, 所以刘氏早就给齐晖送了信,今年收到的田租全都留下来当口粮, 一百亩的田租收上来也有几千斤粮食,足够全家人吃到明年还有多了。


    如今他们已经在长乐坊定居下来, 等空下来的时候叫齐晖把粮食运过来便是了。


    过冬的柴火有齐氏帮忙介绍卖家,赵坚带着阿生出去办了, 订了三千斤的柴和一千斤的炭,付了订金, 只等卖家送货上门便可。


    头疼的是要买合适的人。


    厨娘是最缺的,但一个好的厨娘却不容易找, 要手艺好, 还要嘴巴紧,最好还要在大户人家当过差懂规矩,但又不能是犯了原则性的错误被赶出来的。


    要求这么高, 人自然难找, 这几天家里都是齐嬷嬷跟秀梅一起给大家做饭吃, 她们的手艺也不太好,做出来的饭只能勉强入口,但大家吃惯了毛妈妈的手艺, 把嘴吃刁了,就连齐嬷嬷自己吃了也觉得不好。


    除了找人外,也还有几件事急着需要刘氏去办,一是他们已经进了京安顿下来了,孟家老宅那边就必须过去拜访一下了,虽然已经分家出来了,但刘氏作为庶媳,还是要带着儿女去见一见公婆的,这是礼数;二是闵大人那边,孟丽娘跟闵玉订亲后一面都未见过,她也要带着孟丽娘上门拜访一下闵家,让两个孩子在成婚前见上一面。


    只是家里下人都不齐备,事情一团乱,她只能把这两件事往后推。


    连续几天出去找了几家牙行,陆陆续续也买了十多个下人回来,有门房、管洒扫的粗使丫鬟和婆子,还有好几个年纪在八岁左右刚留头的小丫头,都是周边贫苦人家的女儿,身家清白,交给齐嬷嬷先管教一段时间,等学会了规矩后再派到刘氏、罗姨娘和孟丽娘身边服侍。


    黎笑笑不习惯身边有人,只要家里的事有人干就行了,近身服侍的她便婉拒了。


    刘氏思忖了一下,没有勉强,打算再遇到合适做大丫鬟的下人就把柳枝拨给黎笑笑用,她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了,两个人聊得来。


    至于赵坚,刘氏不打算让他回去了,直接接他爹的班,当管家吧,他是娘胎里带来的老成持重,还懂武艺,做事最沉稳不过了。


    只可惜适合近身服侍的丫鬟在牙行里转了四五天也没遇到特别好的,刘氏只好作罢,便想着先找厨房的下人,若是实在买不到,或许放宽条件雇人也可以了。


    刘氏和齐嬷嬷一起坐上马车离开牙行,结果却被路边一个人拦了下来,刘氏一看,竟然是万万公公的干儿子荣四。


    荣四笑眯眯道:“孟夫人,万公公听说夫人最近一直找不到合心的下人,因此想给夫人卖个人情。”


    刘氏忙道:“不敢不敢,公公可是有什么熟人介绍?”


    荣四笑道:“熟人倒是没有,不过最近兵部主事范伟贪污一案刚结,刑部判了他个抄家夺职流放宁古塔的罪,家里的下人全部要拉到菜场口发卖,夫人要不要先去挑几个合眼缘的带回去?”


    刘氏又惊又喜:“真的吗?可以让我去挑?”


    荣四道:“公公递了条子,自然是真的,懂大户人家规矩又没过错的下人在牙行是找不到的,在获罪的官眷里挑最合适不过了。”


    这倒是真的,一般官家人家的家仆都是世仆,轻易不会流到市面上来,就算有,也早早让有关系的人先买走了,万全可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了。


    刘氏跟在荣四的身后去了关押兵部主事奴婢的地方,所有不分男女,全都绑在了一间空屋子里,冷得瑟瑟发抖,见有人来挑人,连忙跪在地上求带走。


    被人买走总好过在这里被冻死打死强吧,他们这些做奴婢的,主家有好事轮不上他们,坏事临头了却又把他们拉下水,他们真是有苦说不出。


    刘氏总算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厨娘了,这位厨娘近四十的年纪,南北菜系都懂得怎么做,见刘氏问她关于厨房的事,她嘴里吐出一道道自己会做的菜名,又磕头不止,求刘氏把她一家老小都买走。


    她家的老汉是养马的,带了一儿一女,儿子今年刚成亲,儿媳妇挺着六个月的身孕还没有生,女儿今年十三岁,都是可以当差的年纪。


    她最担心的便是怀着六个月身孕的儿媳了,若是再被这么绑下去冷下去,不出两日孩子肯定没了,所以她是最希望自己一家被刘氏买走的。


    刘氏果然选了她全家,又选了原来在回事处当差的一个管事,两个小厮,四个原来在小姐身边当差的二等丫鬟,最后是两个会做针线的绣娘,一共十四个人。


    被选中的人欢喜得流下泪来磕头不止,未被选上的哭喊着让刘氏把他们挑走,刘氏见不得这些,挑好人后忙忙地离开了。


    荣四把万全的条子递给看守的衙役,衙役连忙把人拉出来交给荣四,拿笔在名册里把他们的名字画掉了。


    刘氏给荣四递上重重的两锭银子:“多谢公公劳累,这点心意不成敬意,留给公公喝茶。”


    荣四也不推脱,笑眯眯地接了赏钱随手就塞进了袖子里,微笑着对刘氏道:“干爹交给我的差事已经完了,孟夫人回去的时候给孟公子提一句今天的事也就完了。”


    刘氏一怔,挑下人的事还需要让孟观棋知晓吗?这是何意?


    但她不敢多问,连忙答应下来,荣四让人驾了辆车过来,把那些人全都送上车一起送到长乐坊。


    下车后,他抬头看着空空的牌匾:“夫人家的牌匾还是早些挂上吧,否则旁人提起也不知是谁家。”


    刘氏忙道:“已经着人去做了,只是还未送回来。”


    荣四道:“不知道夫人是鎏了哪两个字?”


    刘氏道:“自然是黎宅。”虽然黎笑笑一再强调这宅子是太子送给她跟孟观棋的,但是刘氏也没那么厚的脸皮把它往孟氏的脸上贴,宅子当然还是姓黎。


    荣四点了点头,给刘氏行礼后便告退了。


    刘氏累心,低声跟齐嬷嬷道:“跟这些贵人打交道就是提心吊胆的,也不知道他们话里话外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齐嬷嬷也知道刘氏心思单纯,不太擅长应付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太监,所以荣四跟刘氏的话她都牢牢记住了,准备说给孟观棋听。


    就如万全为什么会特意遣荣四过来给他们送人,为什么会特意提起兵部主事的事,又为什么会问起宅子的名字,她也看不太懂,只觉得大有玄机。


    孟观棋眉头轻皱:“兵部主事被抄家流放?万公公让荣四给我传递这个消息?”


    这位出事的兵部主事是谁?太子为什么会让万全把消息放给他知道?


    但大理寺的判决已经下来了,这种消息最好打听了,孟观棋把阿生叫进来,让他出去打听这位兵部主事原来是负责什么的,又犯了什么事。


    阿生领命去了,孟观棋看着一脸担心的刘氏,不由笑道:“娘,这事我都看不太懂,你就别管了,太子殿下应该只是知会我一声而已,并不会牵扯到我,在春闱之前我门都不会出,不会惹事的。”


    刘氏心里一松,但听说儿子不出门,不禁又想起要回孟府的事情来:“咱们已经四年没有回京了,这几天安顿下来后必定是要回去拜见你祖父祖母的,你跟笑笑的事,要让他们知道吗?”


    孟观棋道:“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是如果他们不问起,母亲也不必多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爹以前便告知族里我要中进士后再说亲,家里这几年又未曾向京城的人家打听亲事的消息,府里的人应该不会知道我与笑笑已经订亲的事。如果母亲这时候告诉他们,虽说祖父已经应诺不会插手我的亲事,但叔祖伯祖那边可不一定没有想法,到时闹起来又是一场风波。如果是会试后我自是无所谓与他们慢慢讲道理,只是如今只剩下不到三个月,实在是没那功夫跟他们纠缠。”


    刘氏道:“那你还跟要跟你回去吗?还是装病在家里躲上一躲?”


    孟观棋微一沉吟,点头道:“要回去的,否则祖父祖母若是请人来探病岂不是更易穿帮?娘先把府里的下人安排好,定好回府里探望的消息再告知我一声即可。”


    刘氏答应下来,转身便去处理买来的下人的事了。


    前前后后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人,总算是解决了家里人手不够的问题了,刘氏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前院的院子里站着,开始分配工作。


    首先便是任命内外院的总管,赵坚在外院暂代总管一职,因为府里的总管还是他爹,只是他爹还在泌阳县,所以总管一职由他来暂代,此举也意味着赵管事退休后,赵坚将正式接他班,成为孟观棋和黎笑笑的外院总管。


    赵坚没有一丝犹豫就应下了,秀梅更是高兴得脸都涨红了,公爹还是府里的大总管,而丈夫又已经定好了前途,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赵坚领了总管一职,刘氏便把新买的门房、马夫、小厮还有回事处那个管事都一并交给他管理,由他来分派他们的工作。


    齐嬷嬷任内院总管,协助刘氏管家理事。


    齐嬷嬷也很满意,她在泌阳县其实也是内院总管,但奈何手下没兵,就连刘氏身边都只有她孙女柳枝一个近身服侍,罗姨娘和孟丽娘身边也只有一个丫鬟,导致她这个内院总管没什么存在感,如今内院一下进了近二十个丫鬟婆子厨娘和绣娘,她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刘氏继续分派,升柳枝、杏歌、梅香为一等大丫鬟,新买的二等丫鬟两个分到刘氏屋里,一个给罗姨娘,一个给孟丽娘。


    那些八九岁的小丫鬟也派到各屋先学着做事,等学会规矩了再看情况升等。


    二十几人乍然看来好像很多,但各处分一分,还是觉得人手不太够的感觉,尤其是黎笑笑身为宅子的主人,竟然一个人都没要,这怎么行?


    刘氏道:“柳枝,你从今天起到笑笑身边当差,再拨一个小丫鬟给你教着管笑笑屋里的事。”


    柳枝一喜,她升等涨工资不说,还不用带孩子了?她不是在做梦吧?


    她立刻眉开眼笑地答应了。


    刘氏继续分派任务,厨房便交给厨娘一家负责,二进院正屋旁边的雅舍收拾出来给绣娘当绣房,管府里众人的衣衫鞋袜。


    差事分配好后,外院的人被赵坚领走了,内院的人跟着齐嬷嬷进了二进院,先安排住处,有家有口的住到前院的倒座房,未成婚的丫鬟们二人一间,住在内院的下人房。


    一下子来了二十几个人,让绣娘们新做衣裳肯定是来不及了,刘氏让赵坚去布庄买成衣,一人一套换洗衣裳并一套冬衣棉袄,把新来的下人喜得直接跪下来给刘氏磕头谢恩。


    如此忙忙乱乱又过了几日,宅子的牌匾终于做好送了过来,做牌匾的伙计帮忙搭了梯子安上,靛青底黄边黑字,“黎宅”两个字显得古朴又厚重。


    黎笑笑抱着手站在大门前看着这两字,心里觉得满意极了。


    她在京城也是有房一族了,很好,她很满意。


    刘氏道:“按理说宅子落成是要请客入伙的,你想办吗?”


    “黎宅”二字往这里一挂,附近的邻居们肯定会打听住进来的是什么人,到时送份迁居礼并邀请他们吃一顿酒席就算认识了。


    黎笑笑一听便摇了摇头:“我现在没时间弄那个,一切都等公子考完会试再说。”


    她已经找到了做健身器材的铁桦木了,这种木材的坚硬程度都快可以跟钢铁媲美了,她很满意,这几天就打算动手,在家里做一套高低杠出来。


    这铁桦木又硬又重,除了她也没人有那个力气能把它削成她想要的样子了。


    找到木材后,她买了一把斧头,一个锤子,一把柴刀便开始干活。


    先用斧头把腿粗的铁桦木砍成了几断高度一样的柱子,在顶部打好凹槽,然后在院子的地里挖出深坑,灌上熟石灰拌糯米浆把它们固定,再选择手臂粗细的铁桦木打磨光滑,放进柱子顶部打好的凹槽里,一个又坚硬又牢固的单杠就做好了,再冻上一夜,单杠就纹丝不动了。


    黎笑笑如法炮制,又做了几个高矮不一的单双杠,等它们都冻结实后便叫来了孟观棋:“好了,试一下。”


    孟观棋不解地看着她,倒是一旁的瑞瑞这几天天天都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捣腾,早就想玩她做出来的大玩具了。


    黎笑笑把瑞瑞拎到一边:“这不是给你玩的,等你哥哥考完了试,我就把这单杠改成秋千,让你荡个够。”


    现在天寒地冻的也不适合荡秋千,很容易把孩子冻病。


    黎笑笑把瑞瑞放到一边,当着孟观棋的面给他做了几个引体上向的示范,然后跳了下来:“试试看你做到力竭能做几个?”


    孟观棋觉得她做起来挺简单的,自己上手试了,结果做了七八个就开始吃力了,手臂不停地颤抖,额上冒了汗,他完全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动作他竟然连十个都完成不了。


    他不服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做了十二个,整个人便失控地从上面掉了下来。


    黎笑笑伸手把他接住,发现他的手软得跟面条一样。


    “十二个,不能说特别差,但也算不上好,一般吧。”她煞有其事地点评道,“但是多做的话能快速地锻炼你的背部和手部的肌肉,而且因为这个动作还能拉伸到颈部,也能改善脖子酸疼。”


    她扶着孟观棋又走到了双杠前,双杠的高度就比单杠矮多了,站在里面只到手肘处,黎笑笑双手一撑便把身体撑了起来,给他示范了几个标准的动作:“这个做起来比单杠容易多了,既能锻炼你的臂力,还能锻炼你的胸肌,腹肌和核心力量群,你觉得出力的部分有酸感了就说明有效了,以后你一天就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做高低杠,雷打不动地做上两个月,再搭配上合理的饮食,肌肉很快就能练出来,你也就不那么怕冷了。”


    还有因为一直保持运动的状态,血液循环加快,手脚也不容易长冻疮。


    刚开始的时候肯定是不适应的,但是熬过前七天后就好了,而且一直坚持运动是会上瘾的,等他上瘾了,天天不抽点时间来拉伸一下还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孟观棋开始练的前几天,浑身酸痛不说,还差点连笔都握不住,差点就要放弃了。但正如黎笑笑所说,熬过了前面几天煎熬期,越到后面他就越觉得挺有意思的,手心里自然是不可避免地磨出了茧子,但他也明显地感觉到身体似乎真的不那么怕冷了。


    等他适应下来后,刘氏终于理顺了家务,终于朝外递了两份帖子,一份是送给孟老尚书府里的,一份是送到闵大人家的。


    孟老夫人收到拜帖后便对送帖子过来的赵坚道:“我知道了,你叫她明日午后过来吧,听说她又生了个儿子,如今也有两三岁了吧,一起带过来让我见见吧。”


    午后再来,岂不是不准备留刘氏他们在府里吃饭了?赵坚暗自心惊,没想到孟老夫人连装都懒得装了,庶媳来拜见竟然连顿饭都懒得招待了。


    但他到底是个下人,并不敢说什么,得了孟老夫人一个荷包的赏钱后便告退了。


    刘氏听了却不由觉得齿冷:“虽说是分家出来了,但就算当亲戚走也不至于连顿饭都不留,看来婆婆真的对我们这一房意见很大啊。”


    齐嬷嬷只好安慰她:“老夫人不稀罕咱们,咱们也没必要热脸去贴冷屁股,只要做足了礼数,旁人的话就不必在意了。”


    横竖都已经分出来单过了,是两家人了。


    刘氏叹息道:“府里的各位嫂嫂们倒是跟我没什么龃龉的,前几年在泌阳县的时候还收过她们不少礼物,只是母亲不待见我,她们估计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回来后我便要带着丽娘去拜访闵家了,不知道闵家知道孟府没有留我们吃饭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齐嬷嬷道:“小姐莫着急,他们如此待我们,有的是后悔的时候……”等大公子中了进士,又得了太子重用,还用看孟家的脸色行事吗?


    刘氏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齐嬷嬷却又说起刘氏的娘家来:“夫人已经朝外递了贴子,可要也往刘家送一份?”


    刘氏便有些无精打采的:“我姨娘早逝,嫡母原来就不喜欢我,以前在孟府的时候还叫我没事少登她的门,如今听说父亲又外派到了天津那边的司农所,家里只有一个嫡兄在,你准备份礼送过去便罢了,我就不上门了。”


    刘氏递了拜帖要回孟府探望的事很快就在孟府里传开了,但孟老夫人让她午后再来这事在后院传开后还是让几房的夫人们都吃了一惊。


    刘氏离开已经四年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孟老夫人竟然连一顿饭都不留,这也太打脸了吧。


    孟蓉的妻子聂氏忍不住走到二房夫人叶氏那里说话,刚去到便发现三房的夫人贾氏和五房夫人唐氏都到了,显然大家都在说这件事。


    孟老尚书也算是专情了,家里五个儿子有四个是嫡出的,只有孟英一个庶出,孟英分出去后几房的妯娌也算是同气连枝,表面上还算和谐。


    “大嫂来了。”叶氏起来把聂氏迎进来坐。


    聂氏开门见山道:“几位弟妹这么齐全,想来也是听说了四弟妹要回来的事了吧?”


    几个妯娌一起点了点头。


    叶氏道:“四弟妹都有四年没有回来了,听说大前年还生了个儿子,如今也有两岁了吧,我们都没见过呢,正想商量一下说送什么见面礼的好。”


    贾氏道:“见面礼倒是小事,只是大家听说没有,母亲叫四弟妹午后再来……”


    此话一出,几个妯娌你看我我看你,全都闭上了嘴。


    无论她们对刘氏有没有看法,一个四年没有回来的亲戚上门拜访,也不至于连顿饭都不留吧?


    聂氏叹了口气:“若是母亲接拜帖的时候咱们几个在就好了,无论是谁在,都要劝一劝母亲的,但话已经传回四弟妹耳朵里了,咱们再留饭,只怕她心里也是有疙瘩。”


    其他几人心里明镜似的,但嘴巴却闭得死紧。


    孟老夫人原来竟这么不喜欢刘氏吗?以前在府里住的时候她们还曾经嫉妒婆婆对庶媳好,什么都不让她做,但对自己这四个嫡亲儿媳妇却规矩极严,现在看明白了,原来她是不喜欢刘氏啊。


    不,应该说是不喜欢孟英,导致不喜欢他这一整房人,所以孟英一出事,她便跟孟老尚书一起把四房扫地出门了,想来也是想这样做很久了吧?


    只是这样的话大家心里清楚,却不敢说出来,否则让婆母听见了,一个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最小的儿媳唐氏道:“我听说四嫂家的丽娘说了吏部主事闵大人家的嫡子呢,婚事估计就定在下个月了,母亲这样不待见四嫂,四嫂还会给我们发请帖吗?”


    第136章


    叶氏有些酸酸道:“丽娘倒是找了个好归宿, 也不知道闵大人是怎么看上她的,一个庶女竟然攀上了吏部主事的嫡出儿子……”


    她的丈夫孟茁是太仆寺礼官,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官, 还是借着孟老尚书的余荫捐的,本以为背靠大树好乘凉, 公公是前任礼部尚书, 大伯子是工部侍郎,几个小叔也都各有官职, 自己的女儿背景强大,怎么也能说个有实权的京官的人家吧?


    结果到了说亲的时候才知人也分内外, 就她丈夫这样捐出来的小官,有实权的高官根本就看不上, 勋贵他们也挨不着,世家的嫡子更不可能, 同样是虚职恩荫的人家大都养出纨绔子弟,她又看不上, 只能想着去挑那些初入京城的寒门仕族了。


    但那些人背景单薄,一个人中进士, 老家便拖着七大姑八大姨一起来享福了, 连个院子都买不起,只能租房子住,就算后生为人踏实肯干前途不错, 她也不可能让女儿进这样的人家受委屈, 所以她女儿的亲事就这么卡着不上不下的, 非常难受。


    孟府这一大宅院,外面看着花团锦簇的,平时想办什么事报个名头倒也容易便捷得很, 但一到说亲就踏到铁板了,大嫂家的女儿是工部侍郎之女,能相看刑部侍郎甚至户部尚书的儿子,可她女儿明明能跟着一起去,众位夫人嘴里对她赞不绝口,但一提起亲事却看也不带看一眼的。


    她这才明白丈夫这个虚职有多无用,他甚至还不如远在千里之外当县令的孟英,他就连家中的庶女都能说上在吏部当郎中的闵大人家,而且说的还不是庶子,是嫡幼子。


    虽说嫡幼子不似嫡长子那般可以继承绝大部分家产,但闵大人是清流,家中人口简单,他精明强干,又是五品实权官,年纪又不大,有的是机会往上升呢,运气好的话下一步谋一个外任,熬几年不是成封疆大吏就是回吏部当侍郎,到时不跟自家的大伯一样的官职了?身为他小儿媳的孟丽娘光是背靠着公爹就能一辈子吃穿不愁了,这可是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只是这么好的亲家,怎么就看上孟英的庶女了呢?就算他只有一个女儿又怎么样?庶女就是庶女,上不得台面,哪像她的嫡女,从小就是精心培养的,无论是德、言、容、功没有一样差的,怎么就说不上这么好的亲事呢?


    说起孟丽娘这门亲,聂氏几人也沉默了,聂氏的长女嫁给了大理寺少卿的儿子,算是高嫁,也是孟府众位小姐中嫁得最好的,她的幼女也在跟兵部侍郎的嫡次子议亲中,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就能下定,两个女儿都说了两门显赫的姻亲,她自是最得意的,但就算是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孟丽娘结的亲事不好。


    相反,这门亲事绝对是孟丽娘高攀了,如果他们还没有分家,她还可以揣测闵大人想跟他们孟家攀上关系,但孟英早就被分了出去,还被贬了,作为他原顶头上司的闵大人一清二楚,但是他还是跟他结亲了,她实在是不知道是感叹闵大人天真还是胆子大。


    他这是在赌孟观棋将来一定会中进士吧?而且孟观棋就算是分了出去,也还是他们孟氏的族人,孟丽娘作为孟观棋唯一的妹妹,有忙还能不帮不成?


    聂氏自觉看清楚了闵大人的打算,如今看着叶氏酸溜溜的样子,忍不住轻捂着嘴笑道:“弟妹却也不必太过羡慕她了,等得明日母亲连顿饭都没留他们在府里吃的消息传出去后,也不知道闵大人会不会后悔跟她结了亲?”


    兵部主事罗锦添因贪污被抄家革职流放一事并不难打听,阿生在外转了一个下午,消息便打听清楚了:“这位兵部主事是管军粮军饷的,说是在粮草里加上碎沙石子以次充好,又用发霉陈年的粮食顶替新粮,被人告发后刑部迅速立案,查清楚前因后果后便把他判了,前后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断得非常快,现在菜口坊市一片叫好之声呢,说刑部办案总算有个样子了,不像以前,一个案子办个半年一年还没结果……”


    孟观棋眼神一动:“两三个月就办完了?”


    阿生道:“是的,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了。”


    两三个月,岂不是跟他们离开京城的时间差不多?难道是太子已经捉住了六皇子的一些把柄,开始清理他的势力了?


    应该是这个原因没跑了,否则太子又怎么会特地让万全来告诉他一声罗锦添落网的事?


    只是一个兵部主事官太小了,能做的有限,应该只是小鱼而已,能助六皇子成事的必定是一条大鱼,不知道太子能不能顺藤摸瓜,把后面的大鱼钓出来?


    孟观棋自然是希望太子收网能收得快一些,否则年关将近……


    要知道,过年阖家团圆可是六皇子出来的最好的理由了,太子能不能想到其他办法阻止帝后要把他放出来的决心呢?


    他正好要去找黎笑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六皇子可不能这时候出来,太子负责的春闱还没有到呢,若是把他放出来,两边都撕破脸的情况下,他必定会使坏,而会试三年一次,经不得他胡闹。”


    无论是在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对这一届的举子都是致命的,以建安帝和皇后护短的性子,估计也会极力瞒下他的过错,后果只能由举子们承担。


    可凭什么?


    孟观棋是绝对要想办法阻止他出来的。


    他想了想:“你去跟庞适打个招呼,叫太子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六皇子在会试前出来。”


    黎笑笑应了一声,出门去找齐氏。


    半个时辰后就回来了:“庞夫人会把话传给庞适知道的,放心吧,我听她的音,太子也不会随便就同意把六皇子放出来。”


    既然太子心里有数,那便好办了。


    第二日午后,刘氏带着孟观棋、孟丽娘、瑞瑞、黎笑笑一起回孟府,随行的还有赵坚、阿生、齐嬷嬷、柳枝和桃香。


    除了黎笑笑和瑞瑞,其他的都是原来孟府出来的旧人了。


    一行人分了两辆车,缓缓走出长乐坊,向孟府所在的泰清坊驶去。


    都是在城西,但孟府跟黎府隔了三个坊并一条四通八达的大街,马车在街上还堵了一下,到达泰清坊的时候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


    门房得了孟老夫人的嘱咐,见他们过来,马上卸了侧门的门槛让马车进入,孟观棋要先和刘氏她们一起进内院给孟老夫人请安,吩咐赵坚和阿生在一进院前的垂花门前侯着,他行了礼便出来。


    他一个即将年满十八岁的外男,给孟老夫人行了礼后自然有管事会带他到外院见孟老尚书或者几位叔伯,不会逗留太久。


    孟老夫人的陪房老嬷嬷吕嬷嬷在二院的门口迎接刘氏,一见到刘氏她便行了个礼,表情似乎很欢喜:“四夫人,好久不见了!”


    刘氏扶起她,脸上扬起亲切的笑容:“吕嬷嬷,多年未见,你的身体还好吧?”


    吕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一切都好,跟着老太太,奴婢是在享清福呢~”


    她的眼睛有些老花了,凑近了一看,脸上登时惊道:“这位是,六少爷?”四年不见,竟然长得如嫡仙下凡一般,可太惊艳了!


    孟观棋一笑,如春花绽放,给她行个晚辈礼:“是我,吕嬷嬷安好。”


    一旁的孟丽娘也给吕嬷嬷行了个晚辈礼:“吕嬷嬷,我是丽娘。”


    吕嬷嬷其实不太记得孟丽娘,府里小爷们那么多庶子庶女,她又哪里记得清?看见眼前丽人眉目如画,虽不及孟观棋惊艳,却自有一股温婉娇柔,气度从容不输自家嫡出小姐,心中忍不住暗惊,四爷这一双儿女长得也太出色了吧,丝毫不像在泌阳县受过苦的。


    但她是积年的老嬷嬷了,无论心里想什么,脸上一定是笑眯眯的,马上就装作认识孟丽娘的样子,对她赞不绝口,最后又看了一眼被黎笑笑抱在怀里的两三岁小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长得胖胖的,活脱脱一个小孟县令。


    吕嬷嬷笑眯眯道:“这位便是在外面出生的十二少爷吧?有两岁了吗?”


    刘氏道:“两岁几个月了,瑞瑞,这位是吕嬷嬷,快叫人~”


    瑞瑞看了吕嬷嬷一眼,“嗯哼”了一声,把后脑勺对着她,头埋进黎笑笑的脖子里不说话。


    天气太冷,他想在炕上玩,但刘氏非要带他出门,他不高兴了。


    吕嬷嬷依然笑眯眯的:“十二少爷认生呢,常来家里坐坐,熟了就好了~”


    她跟刘氏一边走一边聊天,不多时就走进了孟老夫人的院子。


    站在门口的丫鬟看见吕嬷嬷带着刘氏等人进来,忙进去禀告。


    孟老夫人的正屋很热闹,她今天正在招待兵部王侍郎的夫人还有娘家的侄子媳妇,两位夫人都带了小姐过来请安。


    听丫鬟回禀刘氏带了孟观棋和孟丽娘来了,孟老夫人歉意地对着王夫人和侄媳妇陈夫人道:“我那外放的四儿媳妇回京了,带了哥儿进来请安,姑娘们还是先到碧纱橱里避一避吧。”


    聂氏便笑着对女儿道:“月娘,快带王小姐和你表姐表妹们到里面避一避,你六哥哥回来了,要给祖母请安呢。”


    孟月娘乖巧地应了声是,带着王小姐和几个表姐表妹避开了。


    只是那王小姐是个活泼好动的,人虽是避到了侧屋,却满心的好奇问孟月娘:“你四叔的儿子?就是去了泌阳县那个吗?”


    孟月娘正在跟王小姐的哥哥议亲,自是要百般讨好这个未来小姑子的,闻言忙道:“对,他们分出去已经有四年了,我都对这个哥哥没什么印象了。”


    王小姐笑道:“那你们不是走在街上都不认得了?”


    她眼珠子一转:“听说泌阳县盛产鬓花,你说你四叔的儿子会不会跟京城的公子哥们一样头戴鬓花过来拜见你祖母?”


    她捂着嘴笑:“毕竟泌阳县最出名的就是这个了。”


    孟月娘的脸有些僵掉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王小姐的话。


    倒是一旁的表姐道:“我们也挺好奇的,不如偷偷去看一眼,看他是不是戴了鬓花进来不就好了?”


    这倒是挺有意思的,就连孟月娘也起了几分好奇之心,于是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偷偷地探出了头。


    她们的目光先是落在最前面的微微发福的妇人身上,应该就是孟夫人刘氏了,她正在给孟老夫人行礼,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女的年纪大概十五六岁,长得娇柔婉约,神情恬静,看着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而站在她旁边的那个身穿淡青色直裰的男子……


    王小姐只看了一眼便觉像是被一记闷雷劈中了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她此前从不相信诸如“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种对男子的评价,直到此刻她见到了孟观棋。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世间诗词尽出也难以描画他清冷的眉眼,以及他隐含浅笑却疏离的态度。


    一瞬间她竟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心脏裂开成了两瓣的感觉。


    她目中竟然不自觉地涌出了泪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子?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见过?


    而孟月娘的几个表姐妹何尝不是一副被雷霹了的感觉,一个个脸上泛着红晕,心脏扑通乱跳,就连孟月娘乍然看见孟观棋的样子也是吓了一大跳,她的堂兄竟然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


    而此时孟老夫人正含笑和刘氏说话:“老四家的,快过来让我瞧瞧。”


    这亲昵熟稔的语气,仿佛连顿饭也不肯留的人不是她一般。


    刘氏在泌阳县吃多了苦头,如今也学了一套表面的功夫,她带着孟观棋等人给孟老夫人行了礼,方才上前拉住婆母的手:“多年未见,母亲更显年轻了。”


    她让齐嬷嬷把礼物送上,谦虚道:“泌阳县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本地的特产,希望母亲不要嫌弃才好。”


    孟老夫人叫吕嬷嬷把东西收下,笑道:“你心里还惦记着我这个婆婆就比送什么都珍贵,但若说泌阳县没什么好东西我却是不信的,你生了棋哥儿后十多年都不见动静,没想到去了泌阳县后竟然又给我添了个孙子,可见那可真是个宝地啊~快把孩子带过来我瞧瞧。”


    刘氏连忙示意黎笑笑把瑞瑞放下来,又让他跪下给孟老夫人行礼,哄他道:“叫奶奶。”


    “奶奶~”瑞瑞奶声奶气叫道,没等孟老夫人叫起就一骨溜爬了起来,又扑到了黎笑笑的怀里。


    孟老夫人稀罕道:“哟,这孩子养得可真好,好孩子,过来奶奶这里。”


    黎笑笑哄着瑞瑞放开她,把他递到了孟老夫人的跟前。


    孟老夫人握着他的小手,感觉满满的肉,不禁叹道:“还是你会养孩子,也不看看你那几个侄儿养的孩子,个个瘦猴似的。”


    逗过了瑞瑞,她又看向孟观棋,眼里惊艳不已:“你,你是棋哥儿?长得可真俊啊~”


    屋里还有其他家夫人,自孟观棋进屋后便不停地在打量着他,眼里的惊艳是藏也藏不住,满京城里竟然找不出一个比他好看的男子,听说还是个举人……


    孟观棋目不斜视,脸上扬着淡淡的微笑,轻声细语地回答孟老夫人的问话。


    一时话毕,孟老夫人见他目不斜视,只盯着脚尖的方寸之地,知道他不自在,忙叫了丫鬟带他到前院去:“去见见你祖父吧,你们读书人之间应该更有话聊,就不必陪着我这老婆子在这里唠叨了。”


    “是。”孟观棋行礼退下,路过黎笑笑的时候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瑞瑞一眼,示意她找机会带弟弟出去。


    瑞瑞没有经历过这里的规矩,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开始闹腾的。


    他可不想在这里待个把时辰还让弟弟受委屈。


    孟观棋一离开,躲在碧纱橱后面的姑娘们全都出来了,只是一个个脸泛红晕,不时打量一眼刘氏,连说话都细声细气了不少。


    孟丽娘安静地坐在刘氏旁边,认真地听着她跟孟老夫人寒暄,感觉已经很不习惯了。


    她虽说是在孟府里长大的,但从小到大活动的区域就只有自家那个小院子,就连后花园都少去,更别说坐在孟老夫人的屋里听大人们说话了,那是祭祖或者过年才有的机会,导致她甚至连堂兄弟姐妹们的脸都认不全。


    如今虽然坐了进来,却感觉如坐针毡,恨不得马上就回家。


    这里的人脸上亲切,嘴里亲热,但说的话跟做的事完全不一样,她不喜欢。


    她正低头看着手帕上绣的柳叶,忽然觉得有人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她一惊抬头,一个面如满月的女孩子朝她微笑道:“你就是丽娘姐姐?”


    孟丽娘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这女孩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她没见过。


    面如满月的女孩子嗔道:“我是你九妹妹,我叫月娘,是大房最小的女儿,姐姐不记得我也正常,我本来也不太爱出来玩的。”


    孟丽娘腼腆地打招呼道:“九妹妹好。”


    孟月娘悄声道:“祖母与你母亲聊得正欢呢,咱们又插不上话,姐姐不如跟我到醉月轩去,我介绍几个好姐妹你认识。”


    孟丽娘的目光不由看向刘氏。


    聂氏收到孟月娘的暗示,开口便笑道:“不用看你母亲,你们堂姐妹多年不见,正该趁这个机会好好聚聚,你母亲不敢有意见的。”


    刘氏并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只是见孟月娘竟然愿意跟孟丽娘说话还是有些惊讶的,但转念一想,两人也是堂姐妹,孟丽娘坐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干,她下个月就要出阁了,跟本家的姐妹交好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忙道:“去吧,桃香跟着去,小心服侍小姐。”


    桃香行礼应声,孟月娘便一把拉住孟丽娘的手跑开了。


    瑞瑞见姐姐走开却不带他,一下就急了,大人说话又不好玩,他也不感兴趣,见孟丽娘走了,他一骨碌从榻上跳下来就追了上去。


    黎笑笑也不想留在这里听几个中年妇女拉家常,见瑞瑞跑了,她赶紧跟刘氏道:“夫人放心,瑞瑞我看着。”


    说完也不等刘氏回应,脚底抹油溜了。


    其他夫人只以为她是照顾瑞瑞的丫鬟,也没怎么留意,立刻又拉着刘氏说笑起来。


    瑞瑞小不点跑步速度非常快,竟然马上就赶上了孟丽娘,还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孟丽娘又惊又喜,连忙拉住他的小手:“你怎么跑出来了?”


    一抬眼就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黎笑笑,她刚想开口说话,黎笑笑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管她。


    孟月娘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不耐烦,她是应了王小姐之托才要带孟丽娘玩的,结果她磨磨蹭蹭就算了,竟然还带了个小屁孩,这让她们还怎么愉快地聊天嘛?


    但孩子不来都已经跟来了,刚好醉云轩外有一个鱼池,就让下人带着他在那边喂鱼玩好了,不要打扰她们说话。


    孟月娘想到这里,脸上又浮起亲切的笑:“马上就到了,丽娘姐姐这边请。”


    到了醉云轩门口,果然看见里面坐了四五位年轻的小娘子,轩外一池金鱼,还有穿了滚毛大氅的小娘子正拿着鱼食投喂。


    孟月娘一进门便吩咐在一边伺候的丫鬟:“去取一份鱼食过来,给十二少爷喂鱼。”


    丫鬟应声,很快就取了一份鱼食过来,交到黎笑笑的手上。


    孟月娘趾高气昂地指了指黎笑笑:“你是十二少爷身边伺候的吧?带少爷去喂鱼,好生看着,别让他掉水里了。”


    孟丽娘有些着急地看着黎笑笑,没想到孟月娘竟然这般不客气地跟她说话,这可是她未来的大嫂啊!


    她刚想说话,屋里便有一名十四五岁的丽人走了出来,上前跟她见礼,满脸含笑:“你就是月娘四叔家的小姐吧,我是王六娘,我爹是兵部侍郎……”


    孟丽娘恍了一下神,没想到这屋里竟然有兵部侍郎家的女儿,更没想到她竟然愿意跟她说话。


    孟丽娘只好回了一礼:“王小姐好,我是孟丽娘,是月娘的堂姐。”


    又有几位小姐走了过来,孟月娘一个个给她介绍:“这位是我的二表姐,这位是三表姐,这位是五表妹……”


    女孩子们之间一番见礼过后,等孟丽娘回过神来,黎笑笑早就带着瑞瑞出去喂鱼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提起黎笑笑是自己哥哥的未婚妻这个话题来。


    第137章


    孟丽娘置身在一群小娘子的话题中心, 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尤其是这位兵部侍郎的嫡出小姐,性子活泼又开朗,笑容甜美又可亲, 居然会拉着她的手说话,一副相见恨晚的感觉。


    王六娘道:“我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京城, 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的雍州了, 是去我姨妈家,而且住了几天就回来了, 在京城里不是去红螺寺就是去白云观,要不就是相国寺, 也无趣得紧,不知道丽娘姐姐在泌阳县平时有什么消遣?”


    孟丽娘不好意思道:“泌阳县哪能跟京城相比, 我们那里只有一座建在半山的观音庙,我也就初一十五的时候会跟着母亲出城去拜一拜……”


    王六娘道:“只有一座观音庙吗?没有夫子庙吗?”


    孟丽娘老实地摇摇头:“没有。”


    王六娘眼珠子一转:“那真是可惜了, 你哥哥求学都不能去夫子庙拜一拜……他平时是在县学里上学吗?”


    孟丽娘无知无觉:“我哥哥不在县学里上学,他在麓州书院。”


    孟月娘的表姐陈三娘一声惊呼:“可是天下最有名的私学, 万山书院?”


    孟丽娘不好意思道:“正是。”


    王六娘眼睛都亮了:“我听说万山书院是除了国子监外最好的书院了,孟公子是如何考上的?”


    孟丽娘道:“哥哥入学的时候已经是秀才了, 在那里上了半年学就考中了举人……”


    在场的小娘子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王六娘的眼睛更亮,粉面涨得通红:“才入学了半年就考上了举人?太厉害了,那, 那孟大哥这次回来是要参加会试吗?”


    称呼一下就从孟公子变成了孟大哥, 孟月娘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孟丽娘有些不安, 哥哥一向是很低调的,如果知道她们在背后议论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她笑了一下:“是啊, 哥哥一直很努力,希望他明年能中吧……”说完这句她就转移了话题,只说自己的事,再不提孟观棋半句了。


    王六娘话题起了好几次想绕到孟观棋的身上,孟丽娘都不接茬,要么说自己的事,要么干脆就微笑着不说话了。


    王六娘有些沮丧,但又很兴奋,孟观棋已经是举人了呢,这才多大的年纪呀?万一他明年参加会试又一举得中,那岂非是天才?!


    她的心不由得怦怦乱跳,粉面酡红,差点就脱口而出问孟观棋是否已经定亲了。但好歹她还是大家出身的小姐,无论她心里多么心潮澎湃荡漾,却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问,否则传出去的话自己的名声该不好听了。


    此时母亲给她提过的什么何家谢家,她统统都已经不放在眼里了,她满心都只有刚刚惊鸿一瞥的孟观棋。


    见孟丽娘不肯接话,她不但没有怪罪,反而觉得她虽然是庶女出身,但十分守规矩,不会因为她身份贵重而巴结她,更不会别人一问就把家里的情况就全倒了出来,如果她这样做的话她反而会看轻她。


    既然已经认识孟丽娘了,那就不必急在这一时,她完全可以再造机会让自己碰见孟公子的。


    心里打定了主意,她果然不再把话题放在孟丽娘的身上,而是跟着孟月娘和陈家姐妹们说笑起来,气氛看着非常融洽。


    而在鱼池边听了一耳朵八卦的黎笑笑终于弄明白了,心里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她家的小白菜开花了,都开始招蜂引蝶了。


    她一口气就把手里的鱼食全给了瑞瑞,任由他一股脑地撒进了鱼池里。


    而此刻外院的书房前,孟观棋已经在寒风中等了一个时辰了,孟老尚书在里面跟一位老仆下棋,棋局没有结束,便没人传他进去。


    孟观棋曾经有些看不懂这位曾经位高权重的祖父,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他对待父亲可谓是用“严苛”二字来形容了,只因为父亲的政见与他不一样,他便不遗余力地打压他,现在看来,甚至牵连了他这个孙子。


    他是想通过这种行为来满足他什么样的心理呢?


    有些事他年纪还小的时候看不太清楚,但中举后又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他慢慢地回味过来了,觉得自己隐约猜到了祖父的心理。


    祖父这样做,或许是带了些许的不甘,些许的愤恨,些许的嫉妒,最终又碍于身份不得发泄,索性通过打压他们来满足他那种微妙的心理,以维持住自己大家长与家族掌权者的威严。


    毕竟在孟家,无人敢忤逆他,也无人敢质疑他。


    但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祖父致仕的时候只有五十岁,而今年是他致仕第九年,也才五十九岁而已。


    而内阁首辅杨时敏比他还大一岁,今年六十了,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祖父身为前任礼部尚书,刚刚到可以致仕的年纪,他就退下来了,皇上曾经夺情两次,他也拒绝了两次,还未等到第三次,皇上就允了。


    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早早提出了致仕呢?又或许他致仕的想法是以退为进,实则上是玩脱了,阴差阳错间迫不得已退出了朝堂。


    他估计一直在后悔自己早早致仕这个决定,远离了朝堂后,发现大儿子孟蓉能力平平,用尽所有的人脉也不过勉强把他推到右侍郎的位置,但侍郎以左为尊,就算是选下一任的尚书,也轮不到他。


    而才华明明比孟蓉出色的孟英却因为庶出的关系养成了中庸的性子,半辈子都不争不抢,孟老尚书在位的时候自然觉得庶子保持低调,懂得给嫡兄让路最好,但退下来后发现形势不对,立刻便要孟英急流勇进,为孟家出力,但孟英显然不能满足他的要求,所以他才会百般看不上孟英,刚好趁着孟英获罪的机会跟他来了个切割,眼不见为净。


    而更让他气恼的是被切割出去的孟英一家似乎却越来越好,不但他的政绩得了优评,孟观棋在这种绝境之下竟然还中了举人,最后又入读了闻名天下的私学,而他寄予厚望的两个嫡孙却落榜了。


    其实秀才第一次考举人,落榜太正常了,更别说孟观云和孟观风还出现在了副榜上,排名虽然靠后一些,但再苦读三年未必没有机会,可在孟观棋的衬托下,他们的落榜就显得不可接受了,孟老尚书不愿承认自己把孟英一家赶出去的决定是错误的,他只能坚持下去。


    就像现在他回京赶考,他把他晾在外面一个时辰,似乎是在嘲笑他,你就算是举人又如何,我要晾着你,你就得乖乖地受着。


    孟观棋看清楚这一点后,也不知是该同情他还是可怜他,堂堂的一部尚书胸襟竟然如此狭窄,想不到别的办法可以再次振兴家族,只能靠打压小辈来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了。


    在外吹了快一个时辰的风后,孟老尚书终于发话叫他进去了,孟观棋全身都是僵的,像个木头人一般给孟老尚书行了礼,还好脸色还算平静。


    孟老尚书似乎才发现他冻了这么久一般,一双浑浊又犀利的眸子躲在背光的窗户下安静地注视他:“回来了?”


    平平淡淡一句话,仿佛他是个做错了什么事的人终于回到家里认错了一般。


    孟观棋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不卑不亢道:“是的,祖父。”


    孟老尚书道:“几月前顾贺年还领万山书院众举子在国子监一举辩赢了礼部官员,万山书院天下闻名,怎么不见你在?你没去?”


    孟观棋道:“孙儿本也跟去了的,奈何身子骨不争气,一到京城便病了,没能跟着去国子监。”


    孟老尚书冷笑一声:“运气这么差?到了京城反而病了?该你出名的时候你都没有把握住,你的同窗们在国子监可是一战成名,你这届科举又待如何?”


    孟观棋微微一笑:“自是尽人事听天命,不过会试一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孙儿上次算是不走运,可人总不能一直霉运连连的,倒霉的事经历得多了,说不定便否极泰来了。”


    孟老尚书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孟观棋脸上的微笑始终不变,态度也一直很恭谨,孟老尚书心底闪过一抹讶异,在他的这种目光下,便是孟蓉也要忍不住冒冷汗,孟观棋小小年纪竟然能如此镇定?看着是比孟英强一些。


    不过,他考秀才、举人都是一次通过,今年也就十七八岁吧,这个年纪便能参加会试,说一句天才也不为过,自然是比孟英有底气多了。只是会试跟乡试可不是一回事,他有这个机会体验一番也算是额外的福气了,他不觉得他能中。


    落榜后还是老老实实在京等三年,等着他两个堂兄一起再考吧。


    孟老尚书因为两个嫡孙不能中举之事大动肝火,这几年来亲自督促他们的学习,如无意外,今年的秋闱必能取争得一席之地,到时与孟观棋一起再考会试,未必会输给他。


    只是孟观棋秀才举人都是一次过,难免会志得意满,有些傲气也正常,摔几个跟头才能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去。


    孟观棋行礼退下,朝外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慢慢感觉到肢体不那么僵硬了。


    赵坚和阿生在门房处等他,见他脸色青白地出来,阿生吃了一惊,上前去摸摸孟观棋的手,冻得跟冰棍似的,他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孟观棋一口气喝了进去,缓了一会儿才觉得慢慢暖和过来了。


    阿生不用看都知道公子肯定是被孟老尚书为难了,进去那么久才出来,冻得跟坨冰似的,这么冷的天气哪个屋里不烧地龙?偏偏他冻成了这样,肯定是被拦在外面不让进去。


    公子还有两个多月就要考试了,若是这时候冻病了可怎么办?简直是欺人太甚!


    阿生敢怒不敢言,马上回马车里把里面的炭炉点着,把孟观棋扶了上去。


    孟观棋刚坐好,刘氏便带着孟丽娘和黎笑笑出来了,瑞瑞被黎笑笑用大氅裹着,在她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见儿子先一步出来了,刘氏奇道:“你倒出来得早,还以为你祖父要跟你说很久呢~”


    孟观棋刚想说话,便听到一声娇柔的呼喊:“丽娘姐姐~”


    孟丽娘一惊回头,竟然是王六娘带着丫鬟追了出来。


    刘氏等人都惊讶地看着王六娘,只见她肩系海棠粉锻面大氅,身穿月白色长裙,芙蓉脸满面含笑,手里拿着一个盒子,莲步款款地走到了刘氏面前。


    她先给刘氏行了个礼:“孟夫人好,小女是王家六娘,跟丽娘姐姐一见如故,想借一步说话,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


    豆蔻年华的小娘子彬彬有礼,想是与孟丽娘有话要告别,刘氏岂会为难?自是笑道:“你们请便。”


    王六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端坐在车中的孟观棋,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把孟丽娘拉到一边,把手里的盒子交给了她:“今日与丽娘姐姐一见如故,但是出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礼物,这是我亲手绣的一方帕子,希望姐姐不要嫌弃。”


    她当着孟丽娘的面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绣着精致牡丹花的绣帕来,孟丽娘的绣功已经算出众了,看见如此精致的帕子也忍不住惊讶道:“王小姐的手艺真好,这帕子绣得极精美。”


    王六娘嗔道:“姐姐怎么跟我这般见外,我既叫你姐姐,你便该称我为妹妹才对。”


    孟丽娘满面通红:“这,这可如何使得?”


    王六娘活泼道:“有何使不得,姐姐不唤我妹妹,是不是看不上我呀?”


    孟丽娘连连摇手:“不不不,我岂会如此?”


    王六娘眼波流转:“那姐姐叫我一起王妹妹我听听。”


    孟丽娘只好道:“王妹妹。”


    王六娘大声应了,又拉了她的手道:“我跟姐姐一见如故,姐姐回去可别忘了我,咱们姐妹有空的时候要多约出来逛逛街,姐姐也可以邀我上门做客……”最后一句才是她的重点,但她又生怕被孟丽娘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忙补充道:“当然是跟月娘她们姐妹们一起~”


    孟丽娘从未见过如此热情的小娘子,颇有些招架不住,但又怕刘氏等久了,只好应下来:“有空的话我一定会邀请妹妹来做客的。”


    王六娘眼睛大亮:“什么时候?姐姐什么时候有空?”


    孟丽娘一惊,竟然马上就要约时间吗?这,这会不会太急了?


    王六娘身后的丫鬟此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王六娘眼里闪过一抹失望,知道今日是不成了,但她也没有气馁,马上笑道:“我跟姐姐开玩笑呢,姐姐快上车吧,别让夫人和孟公子久等了,我等着姐姐送帖子给我便是。”


    孟丽娘只好应下来,王六娘朝着刘氏和孟观棋的方向盈盈一福,这才带着丫鬟回去了。


    孟丽娘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第一次遇上这么热情如火的小娘子,她真的快招架不住了。


    桃香扶着她上了刘氏的车,自己则上了后面一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孟府,朝长乐坊的方向去。


    刘氏等车驶上了大路,才笑着和孟丽娘道:“没想到你会跟王家的六娘子一见如故,这可真是难得。”


    孟丽娘双颊泛起红晕:“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王六娘子很是热情好客。”


    因为她的热情,就连孟月娘也对她另眼相看,她的几个表姐妹更是一口一个姐姐地叫,让她无所适从。


    刘氏道:“王家正在跟你大伯家的月娘议亲,说的是王侍郎家的二公子,应该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就差下小定了。”


    孟观棋唇角含笑道:“大伯家的大女儿嫁给了大理寺少卿的儿子,小女儿又能跟兵部侍郎议亲,嫡长子真的是把孟家所有的好处都占尽了。”


    刘氏道:“工部侍郎跟兵部侍郎结亲也并不算意外,意外的是这位王家的六小姐为人热情真挚,竟然与丽娘能说到一处去,身为大家出身的小姐还能有这么好的性子,也算难得了。”


    黎笑笑瞥了一眼孟观棋,冷哼了一声。


    孟观棋一怔:“怎么了?”


    黎笑笑懒洋洋地靠在车厢上:“没什么,饿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说法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记在脑子里呀?


    真没什么?孟观棋狐疑地看着黎笑笑,总觉得她的态度怪怪的。


    回到家,黎笑笑把瑞瑞交给刘氏带下去睡,她则拉了孟观棋就往后院去,今天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孟观棋今日却有些想偷懒,他拉着黎笑笑的手撒娇道:“今天就不练了好不好,休息一天。”


    黎笑笑不同意:“不行,路不是一天走出来的,你的身体刚刚才要适应这种强度的运动,你偷一天懒它就会记得了,只会越来越想偷懒。”


    孟观棋拉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今天祖父让我站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风,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黎笑笑不知道还有这回事,一摸他的额头,好像是有点发烧了,登时像被烧着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这老登竟然这样搓磨你!你见不到就算了,干嘛不直接走人,非要傻呼呼地站在那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你是不是傻?”


    孟观棋赶紧捂住她的嘴,孟老尚书是长辈,他们是晚辈,这样的话在家里说就好了,可千万不能传出去。


    再说了,他已经知道了他的傲慢,以后估计也很少会有机会见面,只是罚站了一个时辰而已,算不得什么。


    黎笑笑可不管他说什么,急忙把他拉进了屋里,吩咐阿生赶紧去请大夫。


    刘氏刚刚躺下便听说孟观棋请大夫了,吓得连忙穿衣而起,跑到三进院去看孟观棋。


    大夫已经给孟观棋看过了,说受了风寒,有点发烧了,但幸好他身体底子还算好,开几剂药吃了发发汗,烧退了再养几天就好了。


    春闱将近,这时候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养不好直接会影响他的科举,刘氏紧张得不得了,把大夫送走后叮嘱齐嬷嬷亲自去煎药,这才问起他为什么会受风寒的原因来。


    得知孟老尚书竟然把他晾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刘氏心都凉了,万万没想到公公竟然会这样为难自己的儿子。


    婆婆见面时对自己的夸赞,大嫂弟妹的热情,姑娘们对孟丽娘的友善,仿佛是一个用虚情假意织就的美丽泡沫,一下就碎裂了。


    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为什么就是光记吃不记打呢?她怎么就忘了这些人习惯了戴着面具生存,不能看他们嘴里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们做了什么呢?


    由此及彼,那王六娘子无缘无故对孟丽娘的好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同情、捉弄还是嘲笑?但无论如何,一个正四品高官家的嫡出小姐,就算性子再温柔可亲,也不可能和一个七品芝麻官的庶女演什么相见恨晚、姐妹情深的戏码,王六娘所为必定是别有用心。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不是别有用心,但刘氏也赌不起。


    这些人惹不起,但她躲得起。


    她的脸冷了下来,在春闱前的这两个多月,她允许有任何的意外发生,绝不允许。


    刘氏温柔地掖了掖孟观棋的被子:“你好生在床上休息,等齐嬷嬷熬好了药,你乖乖喝了,发了汗就好了。”


    孟观棋哭笑不得:“娘,只是发了点微烧而已,我又不是瑞瑞。”把他当孩子哄吗?


    刘氏道:“大病都是由小病起的,可千万不能小看了这风寒之症,笑笑,这几日你让棋哥儿锻炼的计划先停一停吧,等他养好了病再说,免得出去又吹了风,反而更严重了。”


    黎笑笑道:“不妨事,只要不出去吹风就可以了,锻炼身体在屋里也能做。”


    她之所以不把单双杠放在室内,完全是因为要模拟会试时室外的天气,要让孟观棋适应起来,如今他发烧了可以暂停一下,但烧退了之后他可以先在屋里练,做诸如俯卧撑、仰卧起坐之类的动作,也会效果的。


    她不希望孟观棋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而中断锻炼身体的计划,毕竟他的身体已经渐渐开始习惯运动的强度了,坚持下去的话很快就会看到成果,也不希望刘氏因为心疼儿子而做出对他不利的决定。


    刘氏只是不想他再到外面去吹风而已,毕竟今年的天气冷得非常异常,而且天空灰暗,好像随时都要下大雪。


    只要他不出去吹风加重病情,在屋里锻炼她倒是不反对的。


    她柔声对黎笑笑和孟观棋道:“棋哥儿生病了,笑笑你就在家里照顾他就好了,明天去闵大人那里,我跟丽娘去就行了。”


    孟观棋还挺遗憾的,闵大人对他家帮助颇多,而且闵大人这个人精明强干,务实又有智慧,他本想借机拜见一番,谁知道竟然就病了。


    刘氏道:“不必急于一时,咱们日后是亲家,你想什么时候去拜见都可以,这几日就好好在家里休息,哪里都不去了。”


    从孟观棋屋里出来,刘氏难得板了脸,神色清冷地去了孟丽娘屋里。


    第138章


    孟丽娘正叽叽喳喳地跟罗姨娘分享今日的所见所闻, 还把王六娘赠送给她的手帕拿出来给罗姨娘看,一时又懊恼道:“可惜我出门未带绣品,竟然没有给王妹妹回礼, 实在是不应该。”


    罗姨娘忙道:“不然你在嫁妆里挑一个荷包或者帕子送回去?否则王家人岂非觉得咱们不知礼数,竟然连回礼都没有……”


    守在门口的杏歌和桃香见刘氏走了进来, 连忙行礼道:“夫人来了。”


    罗姨娘和孟丽娘也赶紧给刘氏行礼:


    “夫人。”


    “母亲。”


    刘氏在孟丽娘桌前坐下, 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桌上的盒子,王六娘送的帕子正摊开在桌子上, 粉色的牡丹花耀眼又夺目。


    罗姨娘关心地问道:“听说大公子发烧了,大夫来看了怎么说?”


    刘氏道:“今日受了风寒, 低烧,大夫来看过了, 开了几剂药,齐嬷嬷去煎了, 希望他喝下去后早些好起来吧。”


    罗姨娘松了一口气:“不严重就好,我看笑笑这些日子一直给大公子练身体, 小小的风寒应该不碍事的。”


    刘氏道:“希望如此吧。”


    她看了一眼孟丽娘,沉吟了一下:“罗姨娘先下去吧, 我有事跟丽娘说。”


    罗姨娘以为她要说明日去闵家拜访的事, 见刘氏避开了她,眼里闪过了一丝黯然,但还是福了福身, 回自己屋里了。


    孟丽娘虽说是自己肚子出来的, 但却只能叫刘氏母亲, 叫她姨娘,她出席所有的社交场面,都需要刘氏带着她去, 而自己是绝对不能出现的,就连她出嫁这样的终身大事,夫人能让她跟来看着她出门,她已经比绝大多数的姨娘要体面得多了。


    其实夫人要是把她留在泌阳县照顾大人也是完全可以的,但她顾及到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还是把她带来了。


    罗姨娘叹息了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刘氏对她们母女已经很好了,起码她从来没有打压过她,甚至还积极为孟丽娘谋划,找了一门这样的好亲事。


    丽娘是庶女,竟然要嫁给五品官的嫡子呢,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无非就是得陇望蜀,想去看一看未来的女婿长什么样,女儿未来的公婆又是怎么样的罢了,但这样的话,罗姨娘不敢说出口。


    她不配。


    自从她当妾侍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天然地失去了这样的权力。


    罗姨娘按下自己胡思乱想的心情,回屋拿起了绣线。


    该给瑞瑞再做一个小肚兜了,这孩子长得有点快,三个月前做的肚兜竟然小了。


    虽说府里已经有了绣娘,但对于瑞瑞这个孟县令的晚来子,罗姨娘也喜欢得很,府里的孩子太少了,要是她也能跟夫人一样再多生一个就好了。


    罗姨娘出去后,刘氏屏退了桃香和杏歌,只留下了孟丽娘。


    孟丽娘觉得气氛不太对劲,有些不安地看着刘氏:“母亲是有什么事要叮嘱我吗?”


    刘氏轻轻地抚过王六娘送的那块帕子,忽然道:“知道你哥哥为什么会忽然受了风寒吗?”


    今天风还挺大的,天气很冷,孟丽娘以为孟观棋是不小心吹了风,但听刘氏这样一说,难道另有隐情?


    她讷讷道:“女儿不知。”


    刘氏道:“是被你们祖父晾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冻病的。”


    孟丽娘大吃一惊,失声道:“这,这是为什么?”


    刘氏冷笑道:“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不过是看不上我们这一房而已,从以前未分府的时候开始,你祖父祖母就一直看不上我们这一房,如今分了出去只怕就更看不上了,否则也不至于我们四年才回,你祖母也没想着留我们吃一顿饭……”


    孟丽娘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兜脸地泼了过来,只剩下了满心的茫然。


    她今天受到了这么热情的礼遇,但她的举人哥哥却被祖父晾在外面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为何差异如此之大?


    如果孟月娘、王六娘子和几位表姐妹们真的有心与她交好,那为何祖父又会这样打压哥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桌上这块精致的绣帕,完全迷糊了。


    刘氏叹息了一声:“王六娘子堂堂一个四品官的嫡出小姐,为何会对一个县令的庶女如此热情?既送帕子又要约着逛街,她犯得着屈尊纡贵地做这种事吗?她身边多的是奉承她的嫡出官家小姐。还有你大伯母家的嫡女,向来眼高于顶,对自己庶出的姐妹都不带正眼看的,为何会突然对你这么热情,你觉得这正常吗?”


    孟丽娘怔怔地回忆着今日与孟月娘、王六娘子以及几位表姐妹的相处,刚开始她是受宠若惊,很认生,不适应,但王六娘子那么明媚可亲,孟月娘也跟着凑趣,慢慢地她就真的以为她们是真心想跟她交好,完全就没想过要防备了。


    结果刘氏这么一问,就像有一盆冷水从她头上浇了下来,把她满腔的热情都浇灭了,所以这天下是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吗?她们接近她是另有目的?


    她很受伤,眼里不自觉地泛起了泪花,喃喃道:“可是,她们这样对我好,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刘氏心疼地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我也不知道,但我也不在意她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有一样,咱家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你哥哥的科举,容不得一丁点儿的差错,无论她们是出于什么目的想接近我们,我们都要避得远远的,不能给你哥哥惹麻烦。”


    孟丽娘登时像被惊醒了一般,对了,家里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哥哥的科举,所有的事都要给这件事让步。


    是她太轻狂了,怎么就只想着自己高兴,却忘了这几个月有多么关键?


    刘氏道:“当然,娘希望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她们是真心地想跟你结交,但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你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到时进了闵家,你公婆自然会给你介绍家里的人脉关系,到时哪些人家可以交好,哪些人家要敬而远之,你听他们的就是了。”


    孟丽娘羞愧道:“母亲,是丽娘不懂事,差点惹出了事端而不自知。如果王小姐日后约我出去,我找理由拒绝便是。”


    刘氏很满意,孟丽娘性子只是有些单纯,但人却并不傻,跟她好生分析利弊,她都能听得进去的。


    她微微一笑:“好了,不要哭了,明日就是你第一次见公婆的时候了,还要见一见你未来的夫婿,若是哭得眼睛都肿了,该不好看了,这可是极重要的日子,你不要顾此失彼了。”


    孟丽娘连忙收住泪,乖巧地应了声是。


    刘氏想了想,又道:“天气还是太冷了些,你哥哥生病了,笑笑要留下来照顾他,瑞瑞年纪太小了,怕他跟着我们出去又不小心着凉,明日便只我们两个一起去闵家——”


    她语声突顿,看了一眼东厢房的位置,叹息一声:“还是叫上你姨娘一起去吧,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总是要亲眼看一看你的婆家和你的夫婿才好,也算圆了她的一个念想了。”


    孟丽娘大吃一惊,继而大喜,马上福身道:“多谢母亲,我替姨娘多谢母亲。”


    刘氏微微一笑:“明天早点起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你未来的公婆和夫婿。”


    孟丽娘满脸羞红,忍不住低下了头。


    刘氏没有再打趣她,该叮嘱的话她已经说完了,她也就放心地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孟丽娘盛妆打扮,罗姨娘却穿了一身靛青色的衣裳,头上只插了几根银钗,打扮得快跟齐嬷嬷一般老气了。


    能跟着夫人和女儿一起去闵家见女儿未来的公婆和夫婿,她激动得快一宿都没睡着,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挑了这身最不起眼的装扮,走在刘氏的身侧倒像是个管事的妈妈一般。


    刘氏微微皱眉:“去换一套鲜亮些的衣裳吧,既然敢带你出去便没想过要隐瞒你的身份,闵大人和闵夫人不会见怪的,没必要如此。”


    罗姨娘这才恍然自己矫枉过正了,回去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但也是素色为主,丝毫不抢眼,刘氏见她执意如此,也就没再勉强了。


    孟观棋的烧已经退下去了,但是刘氏不让他出去,他便在房里读书写文章,黎笑笑也没有放过他,中途休息的时候便让他在屋里做伏地挺身和平板支撑。


    孟观棋不知道她是哪里学来的这些看似简单实则超级难的动作,尤其是平板支撑,只是用手肘撑起身体不动,刚开始的时候他对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不以为意,没有任何难度不说,任何人都做得到,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撑一个时辰起,结果却被狠狠打脸,连一刻钟都坚持不住。


    他累得瘫倒在地上,浑身汗湿,喘气不已。


    黎笑笑等他休息半盏茶的时间左右,便又把他赶起来,继续做。


    她不但要求他做,还在旁边陪他一起做,有她在一旁示范,孟观棋果然很快打起精神来重新开始。


    只是郁闷的是他每次力竭倒下,她都纹丝不动,看得他好挫败。


    无论亲眼看多少回,她这身与生俱来的怪力都让他费解不已。


    一旁的小不点瑞瑞刚开始以为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也撅着小屁股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小手把身子撑起来,但撑不过几息就觉得不好玩了,刚好黎笑笑的姿势很适合他爬上去,所以他就毫不犹豫地坐上去了。


    黎笑笑纹丝不动。


    瑞瑞在她背上又是躺下又是打滚的,觉得好玩极了,咯咯地笑得开心,然后又爬下来,往旁边的孟观棋身上爬去。


    孟观棋自己支撑都困难,更别说一个三十几斤的小胖墩压上来了,他直接就扑倒在地上了。


    瑞瑞摔了一跤,又吓了一跳,生气了:“哥哥,坏!”


    孟观棋喘着粗气,仰躺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黎笑笑撑了半个时辰才停止,还游刃有余地活动了下手脚,她也出汗了,但做完后却觉得浑身舒畅,神清气爽。


    她拍拍躺在地上不动的孟观棋的肩:“过程虽然是痛苦的,但当你享受到成果的时候就会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若是到会试那天他还是这般吹一个时辰的风就发烧,那还考个毛?她必须得加大强度让他把肌肉练出来才行。


    孟观棋躺在地上睁眼看看她,朝她伸出手,黎笑笑以为他想要她拉他起来,把手递给他,刚想用力,却没想到他忽然用力一拽,她猝不及防地扑到了他的身上。


    黎笑笑吃了一惊:“发什么疯呢?”


    瑞瑞还在呢!


    孟观棋懒洋洋地伸手抱住她,还用腿把她腿压着固定住:“祖宗,你让我歇会儿吧,我怎么觉得比练单双杠还累……”


    也不知道她哪儿来那么多花样,他每天都觉得腿抖,胃口是出奇地好,入睡更是前所未有的快,只能说痛并快乐着,只是目前痛稍微还是占了上风。


    黎笑笑躺在他的臂湾里,这个角度还是挺清奇又新鲜的,只是躺下来后发现自己比他短了一截这件事实在是不太美妙啊,她竟然觉得自己有种娇小玲珑的感觉了。


    实在是不符合她一向的认知。


    孟观棋摸摸她的头顶,忽然道:“委屈你了。”


    “嗯?”黎笑笑不解地抬头看着他。


    孟观棋叹息道:“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都没能正式跟孟府那边的人介绍你的身份,他们肯定以为你是下人,却不知是我的未婚妻。”


    而且黎笑笑又不喜欢繁复华丽的装扮,也不喜欢戴首饰,而是更喜欢穿随时随地可以活动自如的衣裳,衣柜里更是有一半是男装,一如她自由的灵魂般不受规矩的束缚。


    黎笑笑摸摸他的下巴:“你竟然会为这件事困扰?我都不在意,你也无须在意。”


    孟观棋低下头看她,两人的脸近在咫尺。


    黎笑笑忽然便来了兴致,她觉得有件事应该要跟孟观棋说清楚。


    她坐了起来,也一把就将他拉了起来,地上湿冷,还是坐在榻上说吧。


    她饶有兴致道:“我知道你跟夫人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别人知道咱们订亲的消息传开后流言难听,会伤害到你我。但是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之间的事,最重要的是咱们两个的看法跟想法,你觉得对吗?”


    他们订亲的消息传出去,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们这两个当事人了,孟观棋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黎笑笑道:“是你力排众议要娶我,要跟我订亲,出现这样的场面你应该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想好了对策要怎么去面对吧?”


    孟观棋斩钉截铁:“那当然,我只是怕你不高兴。”


    更怕她因为出身的原因受人攻击,被评论,被比较,被伤害。


    黎笑笑目光亮如旭日,脸上泛起自信飞扬的笑:“可是孟观棋,你不必担心我,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从里到外都是。我黎笑笑只要想要,就值得最好的!那些流言蜚语伤害不了我一分一毫。”


    什么出身不好,什么过往不堪,这些话对她没有任何的影响,只有没能力又不自信的人才会自惭形秽。


    她都敢当着皇帝的面把箭捅进他亲儿子的后背了,这得有多强大的自信才能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黎笑笑认真道:“别人的话我一概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你是怎么想的才是最重要的。等你有哪一天觉得我的出身拖累了你,你受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了,又或者看上了哪家的淑女,想纳入府里,请你如实告诉我,我给你自由。”


    孟观棋又急又气:“我怎会如此?你别胡说八道,难道你要我学那些俗人一般,跪在你的面前,给你发最狠毒的毒誓?”


    黎笑笑道:“那倒是不必,而且我也不相信誓言,若誓言真有效果,那牢里又何来那么多案犯?直接一个个被雷劈死了,哪里还需要官府断案?”


    孟观棋不喜欢听这个:“天地良心,除了你,我从未把别的女子放在眼里,更何况,我也从没有接触过其他的女子……”


    黎笑笑微微一笑:“眼下便有苗头,不过我暂且信你,便与你一同面对吧。夫人不是好奇为何丽娘会如此受小姐妹们欢迎吗,我想我倒是能猜到几分。”


    孟观棋奇道:“是什么原因?”


    黎笑笑看了看孟观棋如玉如琢般的盛世美颜:“我猜那个最热情的王家小娘子十有八九是惊鸿一瞥间对你心动了,在想尽办法接近你呢,还有比跟丽娘交好更好的办法吗?”


    孟观棋眉头一皱:“你在胡说吧?我没有留意什么王六娘子。”


    黎笑笑道:“就是今天追上来要送丽娘手帕那位娘子……”


    孟观棋当时快冻僵了,显然没留意到她,但黎笑笑这么一提,他倒是想起来了,是有个小娘子追上来要送孟丽娘手帕还是什么的,女子间的事孟观棋也不感兴趣,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有入目。


    黎笑笑道:“这么大个人站在你面前,还对你目送秋波你都视而不见,算是神女有情,襄王无意了,但顶着这样一张脸,你招蜂引蝶也不是什么奇事,没有才奇怪呢。”


    而且这人因为长得太好看从小就招人算计了,还招的是好男风的陆蔚夫……


    孟观棋冷哼一声,别开了脸不理她,但见她还一副看热闹般的态度,他忍不住又有些吃味了:“你难道就没有半点危机感?只是纯纯地看热闹?”


    黎笑笑呵了一声:“危机感?你说我?我跟王六娘之间,傻子都知道要选我呀~我需要有危机感吗?”


    孟观棋差点喷了,但回过神来却发现她说的极对。


    这天下还有谁能比她更珍贵呢?


    孟观棋脸泛红晕,痴痴地看着神采飞扬的黎笑笑,她是这么生机勃勃,就像是夏日最绚烂的花朵,火红又热烈,某一个瞬间,他几乎觉着自己就要抓不住她自由的灵魂了。


    就是这种感觉,他爱的就是这样的她,不可能在她身上看到沮丧、难过,她有时候也会闹笑话、会掉链子、会让人啼笑皆非,但迎接别人的永远是这样一副自信爆棚的笑脸。


    她只是不争而已,她若是要争,他想象不到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


    她看着憨憨的,也不喜欢读书,看见作业就脚底抹油跑了,让她背几篇文章更是如丧考妣,但憨憨的外表下却藏着比蜂尾还细腻的心思,而且擅于看到事情的本质,对时机的判断精准异常,而且胆大包天,敢于出手,一击必中。


    她是身怀绝技的天才,却偏偏以混吃等死为人生的理想目标,这样矛盾,却又这样令人着迷。


    他只觉得心脏怦怦乱跳,连脖子都红了,忍不住凑上前,紧紧地吻住她的双唇,好似只有这般,他才能抓住她,才相信她属于他。


    一张小脸突然凑了上来,两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满是不解地看着哥哥为什么忽然张嘴就咬住了笑笑,等他反应过来后,他出奇地愤怒了,哥哥怎么能咬笑笑!


    瑞瑞先是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小手啪啪地打了孟观棋两巴掌,见他还不肯松口,张开玉米粒般的小牙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耳朵。


    孟观棋正心潮澎湃地亲吻黎笑笑,突然就被扇了两巴掌,正蒙圈间,耳朵一痛,竟然又被咬了一口。


    “哎哟!”他反射性地捂住了耳朵。


    黎笑笑连忙把瑞瑞拉开,凑上去看孟观棋的耳朵,两个深深的牙印。


    她怒了,拉出瑞瑞的小手打了他两下:“谁让你咬人的?”


    瑞瑞委屈极了:“哥哥,咬,笑笑。”


    黎笑笑和孟观棋脸上不由一红,竟然忘记屋里还有个孩子了!瑞瑞是以为孟观棋咬她,在保护他呢!


    黎笑笑心里感动极了,在瑞瑞的小脸上狠狠地亲了两口,然后又认真跟他说:“你保护笑笑姐姐,姐姐很高兴,但是不能咬人,知道吗?你看你哥哥的耳朵,都被你咬出血来了。”


    瑞瑞就有些心虚地看着孟观棋慢慢渗出血来的耳朵,眼泪要掉不掉的。


    黎笑笑道:“跟哥哥说对不起。”


    瑞瑞扁着小嘴:“对不起~”


    弟弟这么可爱,孟观棋又哪里舍得怪他?但瑞瑞的性子的确是要好好磨一磨了,他才两岁多,力气就比五岁的孩子还大,打人不知道轻重,连大人被他打了都觉得疼,这个习惯得改。


    于是两个人轮番教育了瑞瑞一番,让他以后不能打人,更不能咬人。


    刘氏拎着两个包袱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榻上两个大人正在一本正经地教训那个小团子:“怎么啦?瑞瑞又调皮了?”


    第139章


    未时末的时候刘氏带着孟丽娘和罗姨娘回来了, 三人进门的时候喜气洋洋,满面笑容,看来这次去拜访闵大人家应该是非常受欢迎了。


    刘氏手上拿着两个盒子过来看孟观棋, 知道他烧退了,又听她的话在屋里待着没有出去, 很是高兴:“这是你闵世伯托我转交给你的, 是他这些年写的一些文章,你看了觉得好的就抄下来, 原件还给人家送回去。”


    孟观棋一怔,神色立刻就变得庄重起来, 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刘氏递给他的盒子,打开一看, 竟然是两本足有一寸多厚的文集,应该是闵大人自己装订起来的。


    这可真是太贵重了。


    刘氏又拿出另一个盒子:“这是闵夫人听说你受了风寒, 特地送给你补身子的药材,他们都很关心你, 让你一定要养好身体……”


    说到这里,她不禁感慨, 便是未来的亲家都知道要让孟观棋好好养身体, 但身为他亲祖父的孟老尚书竟然就忍心让他在外面冻了一个时辰,相比之下,越发衬得自家亲人冷酷又不近人情。


    她越发心灰意冷:“祖宅那边日后若是有什么事要请你, 一概都推脱了吧……”


    孟观棋也并不想跟孟府那边有过多的牵扯:“娘不必忧心, 咱们已尽了做晚辈的礼数, 又已经分家另过了,没什么事自然不必再上门去自取其辱。再说了,那边摆出那样不欢迎我们的态度, 想来也是做做样子让面子上过得去而已,不会再让我们上门的。”


    刘氏颇有些没精打采的,世家大族本应同气连枝才对,但自家嫡亲的一系却百般看不上自家,实在是很难让人心情好起来。


    幸好那句老话说得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上天收走了他们跟孟家人的缘分,没想到竟然意外在闵大人这里得到了补足,何尝不是意外之喜?


    刘氏想到这里,总算打起了精神,感慨道:“丽娘这门亲结得极好,闵大人和闵夫人都对我们很礼遇,也很重视,娘也看了闵玉,是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跟咱们丽娘倒是挺般配的。”


    不仅她满意,罗姨娘更满意,孟丽娘一直羞红着脸不敢大声说话,但看她的神情,对闵玉也是很满意的。


    黎笑笑虽然不能理解这种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这个月底才第一次见面的盲婚哑嫁,但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结婚就是一场豪赌,过得好不好全凭运气。


    幸好孟丽娘这个盲盒开得不错,有明事理的公婆撑腰,大概率是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的。


    孟丽娘从闵家回来后便一直看着王六娘子送给自己的手帕,就算她打定主意要远离她,但这个礼也是要回的。


    否则别人岂不是觉得她没有礼貌?更何况对方还是兵部侍郎的女儿,她也得罪不起。


    她考虑了两天,亲手写了一封信,又开了箱笼,找了两朵最好看的鬓花作为回礼,装在了一个盒子里,请赵坚请人给王六娘子送回去:“请人把盒子送给王六小姐吧,不必等回信了。”


    赵坚应了一声,派了个小厮把盒子送到了王家。


    王六娘一直在家里等孟丽娘的消息,正不耐烦,想再去请孟月娘帮下忙约她出来,便听贴身的大丫鬟说是孟家的小娘子有礼物送过来了。


    她当场便高兴得要跳起来了,马上就让丫鬟出去把礼物拿进来。


    王六娘的教养嬷嬷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拿到盒子后先是打开看了一眼,只见里面放着两朵精致的鬓花和一封信,并不见其他不妥之物,方才放心地把盒子交给了王六娘的贴身丫鬟春梨。


    王六娘看见鬓花撇了撇嘴,她怎么会缺这种东西?随手就放到一边,马上就拆开了孟丽娘写给她的信。


    她满心以为孟丽娘是要约她出去,结果看完信后,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孟丽娘先是谢了她送的手帕,回以两朵泌阳县特产的鬓花,然后很歉意地告诉她因为哥哥得了风寒,因此家里最近有些忙乱,而她又在清点嫁妆的时候发现还有没绣完的重要物件,接下来的日子都要在家里待着无暇出门了,希望她不要见怪。


    信写得很委婉,但王六娘只记住了一件事:孟观棋得了风寒。


    他怎么会得了风寒?严不严重啊?想起那日在孟府见到他时的场景,除了一件大氅外,他似乎穿得有点单薄了,近两日北风又吹得紧,不时飘雪花,寻常人家都不愿意出门的,难道他是那天去孟家的时候着凉了?


    她急得不得了,在屋里不停地转着圈子,二等丫鬟春杏给她上茶的时候手稍稍重了一些,茶盅跟底座发出了磕碰之声,王六娘只觉得烦死了,想也不想就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谁让你弄这么大动静的?”


    春杏当场就被吓哭了,跪在地上求饶:“求小姐息怒,是奴婢不小心。”


    王六娘喝道:“你给我滚出去,不许你再进我的屋。”


    春杏吓得要死,她好不容易才凭借自己的努力升到了六小姐屋里的二等丫鬟,如果被打发出去只能去扫地或者洗衣服,月钱少就不说了,活更是又脏又累,现在又是大冬天的,若是被打发去洗衣服,只怕手指都要冻掉。


    她登时大哭起来:“奴婢知道错了,求小姐饶恕奴婢吧~”


    她越哭,王六娘越心烦,她猛地回到自己的梳妆台前,一把就握住了一根漆黑手柄的鞭子,随手一甩,一鞭就打在了春杏的身上:“让你出去没听见吗?你敢违逆我?”


    鞭子是用上好的牛皮浸润了桐油精制而成,一鞭下去便把春杏的身体打得皮开肉绽,春杏痛得快晕过去了,一旁的春梨再也顾不得冒犯,马上上去扑在了王六娘身上,跪下来求饶:“小姐,小姐你别生气,免得气坏了身子。”


    见王六娘俏脸气得雪白,她马上朝外间道:“外面的人都死了吗?还不赶紧进来把春杏拖出去,再惹小姐生气是不是都想挨鞭子?”


    外间马上就进来了三四个丫鬟,给王六娘福了一福后迅速把春杏拉走了。


    王六娘犹不解气,鞭子在空中一甩,发出沉闷的呼呼声:“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怎么光提拔这种东西进我的屋?”


    春梨只好一个劲地赔笑安抚她,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手里的鞭子拿下来放回原处,哄了好久王六娘的脸色才稍微多云转晴。


    春梨看着她的眼色问:“小姐,那位孟家的小娘子跟你说了什么?竟然让你生这么大的气?”


    王六娘发愁道:“她说孟公子病了~”


    作为王六娘的贴身大丫鬟,小姐这几日时不时满脸晕红的样子春梨是看在眼里的,加上她又时不时就提起那日在孟家见到的俊美公子,春梨哪里还能不知道小姐是害了相思病?竟然对孟家六郎一见钟情了。


    王六娘忽发奇想:“春梨,你去帮我打听一下,孟公子是怎会受了风寒的。这几日天气不好,一般人都不会出门的,我总觉得他是在孟府着凉的,你想办法通过孟月娘查一查,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梨有些为难,小姐一个深闺女子,要去打听一个男子的消息,传出去的话——


    王六娘急道:“快去呀,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都得给我打听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否则——”


    她语气顿了顿,威胁春梨道:“你想跟春杏一样的下场吗?”


    春梨吓得脸都白了,害怕道:“小姐,我,我这就去。”


    王六娘满意了:“要多少钱随便去我箱笼里取,不要手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不信还能打听不出来。


    春梨果然取了钱去遣了小厮去打听,果然,重赏之下第二天就打听到消息了。


    春梨得到准信后急忙去找王六娘:“小姐,打听到了,奴婢知道孟公子是因为什么事生病的了。”


    王六娘急道:“怎么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春梨对王六娘大加赞赏:“小姐真是料事如神,随便一猜便猜到其中有异常!”


    王六娘心下得意,她本来就是个很聪明的人好不好!


    她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快点说是因为什么事才会让他得了风寒?”


    春梨凑到王六娘的耳边低声道:“原来那天孟公子被仆人带出去见孟老尚书的时候,孟老尚书罚他在外面站了一个多时辰,孟家外书院的院门两边打开,吹的是穿堂风,孟公子一个书生,在寒冬腊月下被风吹了一个多时辰,不生病才怪呢~”


    王六娘只觉得心疼成了一团,脸色惨白:“孟老太爷为什么要这样对他?难道他不知道孟公子即将要考会试了吗?”


    春梨也觉得孟老太爷不近人情,一脸同情地附和王六娘:“奴婢听了也觉得孟公子可怜,奴婢还打听到,原来孟老太爷很不喜欢孟公子的爹,当年他不过惹了点小祸被贬到外面做县令,结果孟老太爷就毫不犹豫地跟他分家了,估计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这样对孟公子的吧……”


    王六娘气得脸色煞白,忍不住吐槽道:“狗眼看人低,他这么看重自己的嫡出孙子,怎么一个都没考中举人,反而是一直被打压的孟公子,十五岁就考中了。”


    春梨一声惊呼:“呀,小姐,你说对了!孟老尚书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故意的,想让孟公子得风寒后落榜,这样他的嫡孙就不会被压一头了……”


    王六娘越想越有道理,气得一拍桌子道:“肯定是如此!真是欺人太甚,就算孟公子已经分出去了,但不也是他孟家的人吗?他怎么能如此害他?”


    想到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站在寒风下被冻得脸色惨白的样子,她就心痛得不行,恨不得自己替他受了,又恨自己不能马上到他家里探望一下,不知道他的病怎么样了?


    王六娘急得在屋子里转圈,孟丽娘不肯出门,而她只是刚刚认识她而已,不能这么唐突直接就上门找人家,有什么办法能让她见到孟观棋呢?


    她烦死了,因为生气在屋里大步走路,连头发都乱了,正想叫春梨重新给她梳头,忽然便想到了一个人。


    对了,她不好贸然登孟观棋家的门,但如果是孟月娘得知自己的堂兄生病了要去探望呢?孟家的人总不好拒绝堂妹的一片好意了吧?她到时跟着孟月娘去不就好了?


    好主意!她真是太聪明了!


    她马上让春梨给孟月娘下帖子:“请她到我们家里来玩。”


    孟月娘收到王六娘的帖子后也很高兴,虽说自己与王二公子的亲事母亲说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但一天还没有下小定就还有变数,而王六娘在家里是小女儿,深受王侍郎和王夫人的宠爱,如果她能多给她美言几句的话,这亲事就十拿九稳了。


    聂氏也很意外女儿竟然与王六娘相处得不错,见女儿接了帖子,少不得要过来帮她挑选合适的衣裳首饰,一边把精致又昂贵的簪环往她头上比,一边道:“我之前还听说王六娘子是王侍郎的幼女,自小被宠坏了,又习了一手好鞭法,很是有脾气,没想到她竟然能跟你聊得来。你做得对,事事都顺着她的心意来就好了,她帮着你在她父母面前说一句,好过咱们的媒人说十句百句的。”


    孟月娘自然知道争取,她嫡亲的姐姐嫁到了大理寺少卿家,父亲母亲可骄傲了,家里的事还时时要找她商量,话里话外全是称赞孟琴娘有多贤淑明理,她偏不想输给姐姐。


    聂氏帮她打扮好,又塞了很多荷包给她:“该赏就赏,不要手软,更不要让人觉得咱们府里的小姐小气,王六娘子日后虽然会嫁人,但她府里的人不可能全都陪她嫁走,这可都是将来你会打交道的人,你要给他们一个留一个好印象才行。”


    孟月娘连连点头,聂氏给她安排了车架和随行的丫鬟婆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王府。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再见一见王公子呢?他们才见过一回面,她都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不过他长什么样子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是兵部侍郎的儿子。


    孟月娘昂起了高傲的头颅,努力让自己的头发一丝都不乱。


    外面寒风越发凛冽,马车被风吹得都慢了些。


    随行的大丫鬟锦瑟轻轻掀开窗帘看了外面一眼,轻声道:“小姐,看这天气,好像要下大雪了。”


    孟月娘也有点烦躁,这么冷的天,还下大雪,在外行走冷不说,还非常不方便,尤其她还盛妆出门,如果被风一吹,那可真是一场灾难。


    刚到王府,外面的大雪就纷纷落下了,寒风呼啸声越发响亮,天色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这场大雪要下多久。


    孟月娘大松了一口气,幸好在下雪前赶到了,否则若是在中途遇上大雪那才叫狼狈。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按礼先去拜见王夫人。


    王夫人接到丫鬟通报的时候很惊讶,连忙让人把孟月娘迎进屋里:“这么冷的天,又刚好下大雪,你这孩子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得知竟然是王六娘给她下的帖子她赶来赴约,王夫人既满意又有些心疼:“你这孩子,信她胡闹做什么?这样的天气怎么能出门呢,万一冻病了可怎么办?来人,给孟九娘子上一碗姜汤暖暖身子。”


    屋里的丫鬟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端来了姜汤,王六娘也听说孟月娘到了王夫人这里,连忙赶过来见她。


    王夫人批评王六娘:“便是你们姐妹情深也不能不顾天气叫九娘子出门,这风雪这么大,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王六娘一点也不以为意,笑嘻嘻道:“她不是平安到达了吗?这还没过门呢就这般偏心了吗?母亲你这样我可就不依了~”


    孟月娘的脸立刻羞得通红,心里怦怦乱跳,就王六娘这一句话,她就觉得冒着风雪出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王夫人一向拿这个幼女没办法,点了点她的额头:“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既然九娘子来了,你好好招待她,等风雪停了再派人好生送回去,知道了吗?”


    王六娘拉了孟月娘就走:“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派人把她安全送回去。”


    王六娘拉了孟月娘回了自己的院子,闲聊了几句家常便直接把话题引到了孟月娘的身上:“我送了丽娘姐姐一方帕子,她回了我两朵鬓花,你看看觉得怎么样?喜欢哪一朵?我送你吧。”


    孟月娘见有两朵,还真以为王六娘叫她来是为了给她送一朵鬓花,她认真看了一下,挑了一朵没那么出彩的:“那就这朵吧。”


    王六娘在意的哪里是这个?就算让她把两朵花都挑走她都不在意,她装作不经意道:“那天跟丽娘姐姐送别的时候,她还满口答应要约我们上门玩呢,结果她今天给我回信的时候却说她哥哥生病了,得了风寒,家里忙乱,怕我们上门会招待不周……其实你们身为嫡嫡亲的堂姐妹,又怎么会跟自己的堂姐介意什么礼数周不周全的事,对吧?”


    孟月娘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不太清楚她想干什么。


    王六娘不由地推了她一下,嗔道:“你堂兄生了病,难道你这个做为堂妹的都不用去关心一下吗?万一他病得很严重怎么办?说到底也是在你们府上才着凉的……”


    在他们府上才着凉的?孟月娘惊道:“这,这又是从何说起?”


    王六娘便把孟老尚书让孟观棋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吹了一个时辰的穿堂风,回去就病了的事告诉了孟月娘:“长辈的行为我们做晚辈的不好评价,但你堂兄却是实实在在因为这个病了,你见堂兄生病了去探望,这不是应该的吗?”


    孟老尚书竟然让孟观棋在书房外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孟观棋还病了?!


    这件事或许在府里早就传遍了,但却不在孟月娘关注的范围,只是她没想到怎么会是王六娘来告诉她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是特意打听到的?


    祖父竟然让一个外出四年才回来的庶孙在院子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还把他冻病了,这事传出去的话有理也会变得没理的,这让别人怎么看他们家呀?别的人她可以不管,但这事竟然让王六娘知道了,那王大人和王夫人是不是也知道了?他们会不会对她家产生不好的印象,然后影响到她的亲事呀?


    孟月娘也慌了,王六娘子到底知道了多少?六堂兄真的病得很重吗?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有些慌张地站了起来:“我,我回去问问母亲,让她遣人去堂兄家里探病——”


    王六娘连忙拉住她,她说这个可不是为了让她回去告诉长辈的:“你怎么能回去问你母亲呢?这事是你祖父造成的,你母亲去关心孟大哥岂不是明摆着跟你祖父作对?你怎么能让她难做呢?”


    孟月娘想想也有道理,发愁道:“那怎么办?”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她一个堂妹,还能怎么办嘛?


    王六娘眼珠子一转:“不然咱们去探望他怎么样?我们府里有很多药材补品,我叫人拿上一只百年人参,再带点黄芪当归之类的药材过去。”


    她要一起去?孟月娘惊讶地看着王六娘泛粉色的脸,终于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


    原来她想尽办法要拉她出去,竟然是想去见她的堂哥孟观棋!


    她惊讶地捂住嘴,然后扑哧一声就笑了。


    王六娘俏脸通红,推了她一下,有些恼怒道:“你笑什么呀?”


    孟月娘揶揄道:“这么大风雪的天你非要叫我出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某人知道我堂兄生病了,想去探望又不敢去,所以非要拉着我作陪呀~”


    王六娘见心事被戳穿,一个劲地在那里跺脚:“那你到底帮不帮我嘛?你堂兄,孟大哥他——”


    她眼前浮现他芝兰树般的身影,有些发怔道:“我一见到他,就感觉心疼得不得了,想见他笑,不想看到他皱眉头,这种感觉,我从来都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感觉。”


    孟月娘见她又害羞又大大方方坦露自己心事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感慨:“不过说真的,我堂兄那样貌,不是我们自家人自夸,只怕满京城里都找不出第二个长他这样的。”


    王六娘见孟月娘夸他,比夸自己还高兴:“是吧,对吧,我早就这样觉得了,满京城的王公子弟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满:“但是你怎么总是一副跟他不熟的样子?他不是才离开你们府里几年吗?你们是堂兄妹怎么会这么陌生?”


    孟月娘当然不会跟她承认自己府里看不上庶房的事了,只含糊道:“男女有别,我祖父以前又是礼部尚书,最是守礼不过了,我们府里内外院规矩极严,便是祭祖或者过年聚在一起吃饭,也都是隔了屏风的……”——


    作者有话说:写王六娘是有原因的哦,她是接下来事情发展的一个重要人物,不只是犯花痴迷恋男主而已……大家别忘了六皇子还关着呢。


    第140章


    孟老尚书是礼部的尚书, 规矩严苛王六娘自是可以理解,所以她也就不再追问孟月娘为何会对孟观棋这么陌生了。


    不过她现在还有最重要的事要确认:“那你堂兄有没有订亲?这你总知道了吧?”


    孟月娘含笑捂嘴道:“看你还不承认你喜欢我堂兄?哟哟哟,这哪是一个闺阁的小娘子能问的话, 该是王伯父和伯母该操心的事才对……”


    王六娘羞得脸飞红,伸手就呵她痒痒:“你还敢说, 你再说!”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榻上笑闹成了一团。


    等两人都累了, 气喘吁吁地仰躺在榻上,王六娘方道:“我一见他, 便觉得这辈子如果不能嫁给他,我的人生便是白活了, 你快说,他订亲没有?”


    这件事孟月娘还真知道:“应该是没有的, 我曾经听母亲提起过,说堂兄志向远大, 要中了进士才说亲,本来族里想给他安排亲事的, 后来被祖父拦住了。”


    王六娘大喜,没有订亲便好, 他能中了进士再说亲, 是喜上加喜,而且一个如此年轻有为又如此俊俏还出身世家的新科进士,只怕他想挑谁就挑谁。


    虽说他出身孟家的庶支, 不如嫡支人口兴旺, 但人少有人少的好处, 不必去平衡各房之间的关系,更没有那么多长辈要伺候。


    王六娘觉得这样简单的家庭才好呢,眼下孟夫人是带着幼子跟他一起回京了, 但孟县令还在泌阳县就任,孟夫人总不可能一直带着幼子在京城住吧?只怕等孟公子中了进士,操持他成完亲的事后便要带着小儿子去跟孟县令团聚了,到时家里只剩下小夫妻二人,直接当家作主,上无长辈压制,下无兄弟妯娌刁难,这种日子神仙都求不来吧?


    王六娘越想越满意,心都已经飞到孟观棋身上了,一时又担忧起他的病来。


    她拉起孟月娘:“咱们去吧,现在就去。”


    现在去?孟丽娘傻眼,看了一下外面的大风大雪,这怎么去?王夫人会让王六娘出门才有鬼呢,就算是她现在提出要回去,她估计也会阻拦。


    孟月娘虽然也挺想陪王六娘去的,但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还未下雪便被风吹得异常狼狈,现在又下了大雪,这样的天气实在是不宜出门,她不由委婉劝道:“现在天气不好,不如隔天等雪停了咱们再一起去?”


    这样的天气上四叔家,人家只怕会以为她们有什么大事呢!


    但王六娘任性惯了,急起来什么都不管:“可我现在就想去,也不知道孟大哥的病怎么样了,家里有没有好药让他吃……”


    孟月娘不禁暗道,我们孟家好歹也是个大家族吧,家里的公子生病了会请不起大夫吗?会没有药吃?


    但她到底是讨好王六娘居多,并不敢太拒绝她,只好道:“那咱们先去找王夫人,只要她同意了,我们就出去。”


    王六娘道:“哎呀,我娘怎么可能同意让我这个时候出去?这样好了,我送你出去,然后躲在你的马车里跟你一起去,到时看完了孟公子,你再送我回来。”


    孟月娘骑虎难下,不得不答应了她。


    王六娘马上就叫春梨去库房取了一支百年人参,又取了两盒的黄芪和当归,以送孟月娘到大门口为由,拒绝了家里婆子丫鬟的跟随,只带了春梨一个,趁人不备偷偷地溜上了孟月娘的马车。


    孟月娘也怕家里跟来的其他丫鬟婆子发现她带着王六娘去找孟观棋了,要是说回给家里人知道那可不行,想着反正她还要把王六娘送回来的,索性叫她们留在王府等她们回来好了。


    所以车上就只坐了她跟王六娘,还有两人的贴身丫鬟春梨和锦瑟,一共四个人。


    车夫有些发愁地看了一下天色,刚想建议主子不要这时候出门,但怕被人发现的王六娘已经马上道:“快快快,出去再说。”


    车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赶紧驾车出了王府的大门,朝大街上走去。


    路上一个行人一辆车都没有,只有漫天漫地的风雪呼啸之声,道路两旁酒肆的旌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车里孟月娘、王六娘、春梨和锦瑟冷得瑟瑟发抖,因为不知道孟月娘这么快便要离开王府,下人们根本没来得及把车里的炉子点燃,导致车里跟车外一样冷。


    马车艰难地在风雪中前行,拐了个弯进了南北通的大路,北风吹得更剧烈,更糟糕的是马在如此寒风之下居然不动了,还想跪下来。


    车夫吓得半死,拿鞭子拼命抽打着它,但只有一匹马,马拉着这么重的车,车上还有五个人,逆风而行它根本就走不动,任由车夫把它抽得鲜血淋漓也迈不动半条腿。


    车夫冻得脸都僵硬了,不得不对车里道:“小姐,风雪太大了,马不肯走了,怎么办?要不要倒回去等雪停了再走?”


    此时也走了不过一二里地,倒回去王府还算近。


    王六娘生气道:“你是怎么当差的?竟然连车都赶不好,马不肯走,你抽它呀!”


    车夫颤声道:“抽了,血都抽出来了,但是车太重,风太大了,马也走不动路,咱们再不找个地方避风雪的话,马也会冻死的。”


    王六娘豁地一声站了起来,一把将车门打开坐在了车橼上,伸手就夺过了车夫的马鞭:“滚开,让本小姐来!”


    车夫被她一推,整个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还好穿得厚,没有摔伤,但也快冻成冰棍了。


    王六娘发了狠,猛地一鞭子就狠狠地抽在了马屁股上,一道深深的血印子登时出现在马的后臀处。


    马忽然遭受剧痛,受惊之下一声嘶鸣,猛地抬起了前腿,挂在它脖子上的缰绳将断未断,狠狠地勒住了它的脖子,让它几乎无法保持身体平衡,在求生的本能下它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坐在车椽处的王六娘毫无防备,身子随着车子被高高抬起,不由自主地撞回了车厢里,把车厢门都撞坏了,这还没完,受了惊马又开始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挣断缰绳,车里的四个被晃得东倒西歪,尖叫声连成了一片。


    车夫吓坏了,拼命地上前要按住马头,但马已经发了狂,又岂是他能按得住的?


    车夫也是个有经验的老人了,知道这种情况下是安抚不下马来的,必须马上把它脖子上的缰绳解开,否则都不敢想象车里的小姐们会有什么危险。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解缰绳,但寒风之下他的手指都快冻僵了,而且缰绳又跟马鬃卷在了一起,根本就解不开,车夫听着车里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心里更着急了,下了死力地扯着马鬃,想把它扯断。


    随着马的又一次剧烈挣扎,缰绳终于断了,但不巧的是挂在它脖子上的马车并没有随着缰绳的断裂而直接向前倒下,而是被马的肩膀猛地一顶,整辆车车把朝天地摔了下去,车夫想去按住都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车窗都裂成了几瓣。


    受伤又受惊的马终于摆脱了束缚,立刻扬起马蹄嘚嘚地跑走了。


    车夫哪里还顾得上去追?车身落地的时候里面齐齐尖叫出声,继而是劫后余生的哭泣声,还有丫鬟带着发抖的哭腔问小姐有没有事……


    车夫手心里全是强行扯缰绳被勒出来的血,而听见车里哭泣的声音,他的腿更是软了,里面的小姐金娇玉贵,坐了他的车出门却不知摔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他回去的话,主子能把他打死。


    就算孟家的主子不把他打死,但亲眼看见王家小娘子的残暴,他也觉得他不可能活着回去。


    车夫怕了,颤巍巍地朝车厢走了两步,忽然便掉头跑了。


    整个车厢被吊得高高地再摔到地上,里面的小姐丫鬟们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危极生命,而这一切的后果很可能要他这个当车夫的来承担。


    可是冒着这么大风雪要出门的是小姐,不听他劝告非要抽死马的也是小姐,可以说造成这个悲剧的发生的是小姐,但最后被追究责任的只能是他这个倒霉的车夫。


    凭什么?又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他有什么罪呢?他是下人,但他的命就该这么轻贱吗?


    趁车里的人还没救出来,趁府里的人还不知道,他必须马上离开京城,去田庄里接上媳妇孩子,一起当流民去吧。


    好死不如赖活,当流民或者还能挣得一线生机,若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跑回了府里,偷偷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又偷偷驾了府里的一辆车,直接跑路了。


    而翻车现场的惊叫声终于惊动了路边的一家客栈,掌柜跟店小二撑着伞赶到车厢前,听见里面的哭泣声跟呻吟声,立刻大惊,叫来了更多的人,众人合力把车厢抬正,这才发现里面有四个姑娘,而且好像都受伤了。


    掌柜的客栈离王府不远,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好像是王家的小姐,大惊之下立刻叫店小二去报给王府知道,回来的时候跟了王府的一群下人。


    王夫人听得丫鬟慌张来报才知道女儿跟孟月娘出事了,车子翻了,马跑了,车夫不知所踪。


    王夫人差点晕过去,厉声道:“人呢,人怎么样?”


    去救人的管事道:“都受了伤,抬到医馆里去了。”


    王夫人急急忙忙地叫人备上轿子抬着出去医馆了。


    到了医馆门口,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哭声一片,王夫人出轿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被随轿的婆子扶了一把才站直了身子,站稳后便急急忙忙地走进了医馆里。


    大风大雪天气,医馆本来也很冷清,但一下被送进来四个受伤的小娘子,身边还跟着许多人,马上就变得热闹起来。


    坐堂的大夫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其中一个小娘子断了手,一个断了腿,一个磕伤了头,还有一个可能是侥幸,只撞了些淤青,没有伤到骨头。


    王夫人走进医馆的时候正听见王六娘子厉声在咒骂大夫:“你这庸医,你会不会看?我就只是撞了一下,怎么可能腿断了!我不要在这里看,我要请太医,来人,我要请太医!”


    王夫人只觉得脑门突突作响:“六娘!”


    王六娘一身狼狈,头发撞得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也乱七八糟,又湿又冷,猛然看见母亲过来,委屈得大哭起来:“娘!娘,我的腿好疼,动不了了,这个庸医说我断了腿,我不要在这里看,我要找太医,一定只是扭伤了……”


    王夫人心痛得要命,不得不上前安抚女儿,好容易王六娘的哭声小一点了,又看见了一旁耷拉着一只手臂的孟月娘,她的脸色也变了:“大夫,这位小娘子的手怎么样了?”


    大夫道:“这位小娘子的手臂骨折了,要赶紧接好拿板子固定才行。”


    他又说两人的贴身丫鬟春梨和锦瑟的伤情,春梨算是四个人中唯一全须全尾的,只有一些撞伤,锦瑟的额头撞破了,流了很多的血,大夫已经帮她处理过伤口了,如今头上缠着一圈布。


    孟月娘主仆看着比王六娘主仆还要狼狈得多,她也哭得停不下来,不过脾气没有王六娘大。


    一个时辰以前两个小娘子还好好地在家里,结果一个时辰后两个人都伤成了这样,外面还下着这样大的雪,王夫人是肯定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


    但医馆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王六娘说得对,女儿伤了腿,孟月娘伤了手,都要接骨,王夫人也不放心让这里的大夫接。


    她吩咐人抬软轿过来把两位小姐接回府里,又让人去请太医,最后则还要告诉孟府一声,孟月娘受伤了。


    这样恶劣的天气,正常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围炉煮茶闲话家常?偏偏王六娘发了帖子请了孟月娘过来,而孟月娘本来在大雪前就已经到了王府,又为什么一个时辰后会出现在大街上还翻了车?


    这其中必有缘由,孟月娘看着不太可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那这事的起因很可能就是王六娘。


    把人家的小姐弄得断了手,她必须给孟家的人一个交待。


    王府的下人很快就抬了软轿过来,把王六娘和孟月娘接进了王府里,孟月娘还好,伤的是手,还能直得动路,但王六娘就不行了,她伤的是腿,是抬着上去的。


    在等太医和孟家的人到来之前,王夫人一脸铁青:“你们为什么会冒着大风大雪出去?马车是怎么倒的?车夫呢?去了哪里?”


    孟月娘手臂很痛,脸上泪痕不干,虽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心里却埋怨王六娘埋怨得不行。若不是她非要今天就见到孟观棋,不顾劝阻地出门去,她也不可能会被连累摔断了手。


    万一她的手落下了残疾,以后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孟月娘的泪就更是停不下来了。


    所以王夫人问起来的时候,她一句话也不讲。


    但有时候沉默也能振耳欲聋,她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浑身散发着的怨气强烈到王夫人都感觉到了。


    王六娘断了腿,比孟月娘伤了手更严重,心情更不好,而车夫是孟家派出来的,出了事不叫人帮忙不说,还跑了,她最是讨厌这种胆小鬼了,见孟月娘不肯开口说话,不由得也生气了:“你们孟府的车夫怎么回事?他会不会驾车啊?出了事跑得人影都不见了,害得我的腿都摔断了,快把他找出来打死!”


    孟月娘没想到她不检讨自己不应该抢马夫的鞭子惊了马不说,还把这次事故的全部责任都推到了她家的头上,心里忍不住也起火了。


    要说尊贵,她难道就比王六娘差了吗?


    她也是工部侍郎的嫡幼女,并没有比王六娘低一等,凭什么明明是她的问题,出了事却想着在长辈面前隐瞒,还推到她的头上?


    她满面的泪痕还没干,也受不了这口气,冷冷地回了一句:“若不是你非要抽马一鞭子,马也不会受惊,我们也不会伤成这样了。”


    王六娘倒抽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你在怪我?”


    不怪你怪谁?是你非要出门的,是你非要拉着我去堂哥家里看他的,车夫明明已经说了风雪太大,马不能走了,提出要回王府暂避,是你等不及,非要在今天见到堂哥,虽然你摔断了腿,但我也摔断了手,你母亲问起来你不赶紧想个办法圆过去,竟然把责任推给车夫?蠢不蠢?


    女儿使得一手好鞭子,王夫人自然知道她下手有多重,听孟月娘说是她抽了马一鞭才惊了马,王夫人倒抽一口冷气:“你堂堂一个大小姐,为什么要跟一个车夫抢着架马车?你们到底要去哪里?为什么这么大的风雪要出去不问过大人的同意,非要跑出去?”


    王夫人倒是没有怀疑孟府的车夫车技有问题,到底是世家的仆人,孟月娘又是嫡支小姐,车技不好的话聂氏又怎么可能把他派出来给孟月娘驾车?看着女儿用吃人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孟月娘,却只是责怪没有否认,王夫人还哪里不清楚翻车的根本原因就是王六娘惊了马?


    惊了马,翻了车,车夫怕了,所以逃了,还是路边客栈的掌柜和小二过来帮忙把车抬正,才救出了她们四人。


    大雪天的非要叫孟月娘过来的是女儿,翻车的原因是女儿,那可想而知非要在这个时候出去的肯定也是她的主意,王夫人难得一次动了大气,狠狠一掌就拍在了桌子上:“还不老实交待,六娘,你到底撺掇着月娘去哪里?”


    王六娘梗着脖子道:“我在家里闷着不舒服,想出去珍宝阁逛街,怎么了嘛?不告诉你不是怕你反对吗?你要知道了还能让我出去不成?”


    王夫人气得半死:“珍宝阁又跑不掉,为什么你非得选这个时间出门?”


    王六娘还想顶嘴,有婆子急步走了进来:“夫人,太医来了。”


    王夫人顾不得再骂她了,忙凝心静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道:“请太医进来吧。”


    来的是太医院的刘太医,擅长外伤骨折,一把半花白的头发和胡子还有满脸的皱纹很有说服力。


    王夫人简单描述了一下她们受伤的经过,当然隐去了实情不讲,只说马车被风吹到了,摔伤了。


    刘太医也没有多问,只是上手一捏,王六娘尖叫一声,眼泪痛得飙了出来。


    刘太医眉头都不带皱的,反倒是王夫人叫了几个粗使婆子使劲地按住王六娘不让她动,刘太医枯藤般的手在她的左腿上捏了一遍,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脚踝骨折,还好移位不是特别严重,接回去后上夹板,在床上躺三个月不能下地走动,小娘子年轻,熬过这几个月就可以正常行走无虞了。”


    王夫人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要熬三个月便能正常行走,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伤的是腿,比孟月娘严重多了,万一留下残疾可怎么办?


    刘太医给王六娘检查完,又去检查孟月娘的伤势,她是小臂骨折,伤势比王六娘还轻一点,只需要吊一个月的手臂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四个人中伤得最重的反而是磕到头的锦瑟,刘太医打开纱布看了一眼她的伤口,又检查了一下用药,点了点头:“永宁堂大夫的医术还是很好的,用药也很对,不必换药方了,你还是去永宁堂请给你上药的大夫开药,内服外敷,一个月不能沾水,不能干重活便可恢复了。”


    能开在城西的医馆,大夫的医术就不可能差,这些普通的小伤小病压根就难不倒他们。


    至春梨,她最幸运,只有一些淤青,刘太医给她把了一下脉,给她开了瓶药酒,让她把身上青的地方揉一揉,过几天就好了。


    王六娘还以为检查完伤势之后刘太医就要给她正骨了,结果刘太医道:“你的腿刚受伤,内里还在出血,马上就会肿起来,接骨要等消了肿才能接,这两天要敷药消肿,等腿不肿了再正骨。”


    王六娘只觉得天都塌了,太医光是给她检查她都已经痛得受不了了,竟然还要等三天才能再正骨,那岂不是又要再痛一回?


    她正准备闹着要刘太医马上就给她正骨,有丫鬟走了进来:“夫人,孟夫人来了。”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就带了苦笑,忙出门去亲自迎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