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又开始下雨，雨势不算大，树影在风中摇曳，大风让叶片下落。


    雨打风吹的同时，恋爱培训班的课程也在继续，水汽交织着空调的凉意，光线昏暗，仿佛套上层阴蒙蒙的滤镜。


    姜知侧耳听着雨声，将长发重新扎成马尾，一节课就快到尾声，周时屿还是没来。超市相遇的场景闪回，只在脑中停留过很短的时间。


    也可能他不会再来了，姜知垂下眼睫。忍不住用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画的是一只狗，意识到为什么是这样的图案，立刻涂得漆黑。


    讲师的声音将思绪拉回，大屏幕上投放了一则广告，讲师：“具体的登录方式已经发到你们的手机里，现在可以查看一下。”


    她点开短信，看见一个链接。


    果然开始打广告了？她的目光扫过“会员通道”，不禁唏嘘，今后的恋爱又会不会彻底变成有钱人的游戏。


    姜知按照ppt的方法安装好插件，网页上是一个ai算法程序：恋爱公式3.0。


    经过两次进化，它可以通过算法匹配出两个人的合适度，并给出相应的分步攻略。


    姜知浏览介绍时，还专门注意了赞助商里有没有晨星或周时屿。好奇心驱使下，教室有种同步的安静，所有人低着头操作，没一会，一声尖叫率先打破沉默：“真神了，我照它给的提示选餐厅，女朋友第一次说她很满意！”


    这句话就像石头投进湖中，一时间议论纷纷，三言两语之下是按耐不住的激动，姜知也从中得知了，只有恋爱培训班的学员拥有内测资格，每个账号有一次机会。


    底下的出品方：致联-丘比特科技。如此大的工程，竟然是她们公司底下的项目？姜知不敢相信，绑定完实名信息，她在第一行输入一个名字。


    输入基本信息，等待结果。


    看到匹配度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姜知没太意外，心情像一潭水一样平静。


    她关掉手机。


    -


    “我和我男神的成功率为什么这么低！”隔壁的刘子芸仰头哀叹。


    高明把她的手机捡回来，看完后发出爆笑：“先赚一个亿然后去包养他？这程序还挺与时俱进的，对吧姜知。”


    姜知也被ai的高情商逗笑了，但想到刚刚程序给的评价，一股莫名的情绪划过，不是滋味。


    刘子芸作势打他：“笑那么开心，你测的谁？”


    就在前几天，高明有了新的目标——他们专业的系花，同时也是七位数粉丝的自媒体博主。此外，他还有数不清的红颜知己，让这种人只选一位真是难为他了。


    最后那下高明没躲，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呀。”


    手结实地打到男生的肌肉上，刘子芸有些吃痛：“少来。上次骗我恋爱考核65分，结果呢？一个个的都满分，就留我一个人在低分圈哭泣。”


    他把手机的屏幕露出来，上面的成功率赫然高达90%。刘子芸的动作顿住，脸刷的一下变红，“你你你”了半天，转头对姜知吐槽：“看吧，确实不准。”


    她用手背按过发烫的面颊，想进一步求证：“姜知，你和时屿哥的数据也是这么离谱吗？”


    “我没测他的。”一旁的姜知淡淡说。


    高明明显不相信：“开什么玩笑——”


    到嘴的话被相同的招数堵回去，只是这回，换成他难以置信地盯向屏幕。真的有一个陌生的名字占据了他的视线。


    高明咽了下口水：“沈疏言，这是谁？”


    -


    陌生的名字，像不速之客，突兀地挤进他们的认知中。


    而刘子芸也愣住，几番欲言又止，走到姜知的身旁坐下。


    “是我的相亲对象。”姜知云淡风轻。


    “你相亲了？什么时候！”


    高明惊呼，大嗓门穿过整个教室，有人侧目看过来。姜知被他吼得尴尬，偏过头故作镇静：“很久了，家里安排的。”


    识别到关键词，前排的李星瑞露出难姐难妹的表情，“是不是谁都躲不过这环啊，我也被家里拼命催，连着一个月和不同的人吃饭，快烦死了。”


    刘子芸被吓到：“啊，你才刚大学毕业吧？家里是怎么催的啊？”


    “就是逼着相亲啊，他们以前可开明了，说什么年轻人有恋爱自由也有不恋爱的自由。呵呵，看我大学毕业还是母单终于坐不住了，然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说不定有沧海遗珠呢？”刘子芸安慰李星瑞，投去同情的目光。


    “别，只要是正常人我就谢天谢地。”


    她们就这个话题聊得火热，听李星瑞讲述和各种奇葩男斗智斗勇。姜知兴致缺缺，脑海里浮现刚刚看见的内容，攻略步骤都简便到只有一步，接受现状。雨声在耳边又一次放大，砸在玻璃上，连成线。李星瑞给他们一人拿了一块蛋糕，说是上个相亲对象送的。


    直到高明冷不丁插进一句：“听说时屿哥也要相亲，也是家里的安排。”


    “怎么可能。”姜知下意识反驳，但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说出口后，她才真的想了想有没有这样的可能。


    家里安排，他家……在哪来着？她竟然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就连模糊的场景都没有，她努力搜寻，才在云雾一般的记忆里拼出线索——好像是传统家庭，普通的中产阶级，一家三口住在小平层里，父亲是教师，母亲是公司职员。想到乐于牵红线的姜燕书，确实有这样的可能。


    “噢好吧，”姜知接上前面的话，“相亲也没那么可怕啦，就是相互筛选的过程，不喜欢明确点拒绝就行，遇到谈得来的还能顺便扩展社交圈。”


    刘子芸听出弦外之音，“那姜知姐，你说的那个相亲对象是不是还不错？”


    “还在接触，目前是朋友。”姜知回答，声音不冷不热。


    李星瑞也好奇了：“有照片吗?条件怎么样？是不是正常人？”


    “职业是医生，二十六岁，照片就不了吧，”姜知吃一口蛋糕，脸上浮现极浅的笑容，“长相你可以想象一下，从小到大都会遇见的标准的班长长相。”


    她又补上：“是正常人。”


    高明转头，只看见其乐融融的场景，姜知脸上带着无奈又自然的笑意。他点开对话框，给那边的人发消息。


    「完了。」


    高明简要复述了一遍刚刚的对话，从说到“姜知聊她的相亲对象”开始，对面就一直“正在输入中……”


    良久过去，什么也没发。


    周时屿看着屏幕，像被什么击中，尽管他根本没有资格生气，连吃醋他也没立场。


    “你不用……”最后还是删除。


    新的消息出现在屏幕：「我们有空聊聊吧。」


    -


    定位在一家咖啡馆，周时屿驱车前往，现代化的装修，店内放着舒缓的音乐，他却无法放松，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高明已经等候多时，提前点好了两人的饮品。他自己的是杯摩卡，帮周时屿点了冰美式。打完招呼后问：“你最近怎么没来恋爱培训班了？”


    “工作有些忙。”周时屿说。


    “只是工作吗？”


    周时屿落座，不是太想听见这个话题，用勺子搅着冰美式里的冰块，没吭声。他难得没穿正装，套着件米白色外套，清爽男大的装扮，神情却和往日完全不同，即使不说话，也有无形的压迫感。


    时钟走过，晴天白日，高明还是打了个冷战，“怎么感觉你有心事？”


    周时屿依然搅着冰块：“……”


    音乐换成一首慢摇滚，鼓点化成节拍击打在心脏上方，握咖啡勺的手停下。


    “我打算放弃了，谢谢你的好意。”他说。


    “你……”


    周时屿松开咖啡，转了一下手上的腕表，“我不是临时起意的，已经考虑了很久。”


    “不是，你……”


    “如果你是想要工作，”周时屿低头翻找片刻，指尖夹着一张名片，“找名片上的人，顺便谢谢你这段时间对姜知的照顾。”


    一口气说完，没给高明喘息的机会，直接宣判了结果，口吻就像工作时下达的命令。冷静，克制，不怒自威，也是大多数人对他的初印象。


    “等我说完啊。”高明推开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名片。


    直至此刻，周时屿才抬眼看他，幽深的眼底看不出情绪。即使强装镇定，也难掩身体的疲惫，他连抬眼都觉得很累。


    “你就没想过找姜知聊一聊？”


    高明捕捉到，那双漆黑眸子里一闪而过慌张。


    周时屿周身的气焰骤然弱下去，他垂下眼睫，颤了颤。


    “真的没想过？”


    他用手臂撑着桌面，吐出一口气，声音弱不可闻：“我不应该再去纠缠她。”


    高明简直恨铁不成钢：“你知道女生都最讨厌哪种追求者吗？遇到打击就半途而废的，她和那医生才认识多久啊，你们可有感情基础，姜知一看就还没放下，你放弃什么？”


    周时屿沉默。


    “时屿哥，我知道你有顾虑，”高明喝一口手边的摩卡，“但顾虑是突然出现的吗？从你打算追姜知的第一天起，就该预见到，不是吗？”


    “如果姜知真的和沈疏言在一起，你能保证今后还能像现在这样？”


    “这样不在意？”


    说到痛处，压在心底的疑云涌上来，他并没有彻底弄清状况，以及……自卑、怀疑，更强烈的她迟早会离开的预感。不是突如其来的，从和姜知在一起的第一天，甚至更久之前，就开始酝酿，直到生长成藤曼，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待里面动弹不得。他必须承认自己的卑劣。和姜知表白的学弟，那个叫沈疏言的医生，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人。都让他感到痛苦，痛苦得快要发疯。


    ……而且，高明为什么会知道那个人叫沈疏言。


    ……为什么连他都知道。


    将对面的表情尽收眼底，高明这才清清嗓子，打算说下去。


    “我们在这乱猜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最起码，弄清楚姜知究竟还需不需要你，再考虑放手的事。”


    周时屿点头，指尖微颤：“好。”


    “对了，上一节课老师给我们介绍了一款app，你也试试。”高明拿出手机。


    -


    包厢内，姜知和刘子芸等待着饮品，街逛累了，她们在这里暂做歇息。整条街都弥漫过浓郁的艺术气息，这家店也不例外。


    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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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挡着对面的包厢，桌上的花束散发香气，头顶挂着精致雕花的水晶灯。


    今天之内，她们分享了很多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烦恼和新鲜事，学业工作，爱情。


    姜知很珍惜这种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可能培训结束后，和这个的女孩距离也会渐远，但此刻的链接无比真实。


    她们还不约而同点了同一款甜品，菜单上相对冷门的黑森林。


    “甜品万岁！”刘子芸振臂欢呼。


    “甜品万岁。”姜知也笑着附和。


    刘子芸的眼睛闪闪发亮：“姜知，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比前几次约会加起来都要开心很多倍。”


    “啊，”姜知故作惊讶问，”高明舍不得给你买甜品吗？”


    “别提了，他只会惹我生气，”刘子芸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匹配度高又怎么样，可高明根本就不懂我。”


    姜知将刚上来的甜品放在一边，托腮看向她。


    女孩的嘴角被巧克力染黑，“每次出去约会，他都带我去不喜欢的餐厅，每一次。”


    姜知建议道：“不然下次直接说你不喜欢？”


    刘子芸缓了缓，说：“但是，他知道我不喜欢。”


    “他从第一次测试开始就知道我的全部口味，实践起来还是永远只选自己想吃的，以后如果我们有矛盾，让步的那个人也绝不会是他。”


    姜知表示赞同，吃饭这件小事就可以映射出很多事，口味，观念，性格。


    “我想象中的恋人，最起码应该是懂我的。”


    姜知尝了一口黑森林，巧克力的苦味在口中炸开，“确实，合适真的很重要。”


    发泄完刘子芸才察觉到事情跑偏了，她根本不能把话题引到什么合不合适！于是补救：“不过也不是不能改变吧，别忘了我们还在上恋爱培训班呢。”


    并不是很有用。


    姜知说：“以经济学来看，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分清短期和长期。恋爱也一样，短期内因为相爱，自然愿意为对方忍耐，可如果把目光放在长期，很多情侣都选择以自己的感受优先，像你说的改变，那不就是妥协吗？总妥协的一方总会累。分手的原因也不是哪一方变心了，而是本来就不合适。”


    刘子芸倒吸一口气：“你说的是不是就是……”


    姜知打断：“我们当然是例子。反面的。”


    “啊，”刘子芸动唇想安慰，但姜知的脸色又实在太冷静了，没有丝毫需要安慰的迹象，她便硬着头皮说，“破镜重圆也是有的！我身边就有分分合合好几回的例子，他们照样很幸福——”


    “分手后复合的情侣比例差不多有一半，复合后又分手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姜知继续说，透着自己都很难以想象的冷静，“我知道你和高明在干什么，很谢谢但是，再怎样试图修补，碎过一次的镜子也有裂痕，那意味着更容易碎第二次。”


    何况我连理由都无法知道，她吃一口蛋糕，漫过一阵荒谬的伤感。


    “长大后发现，老一辈的话也有道理，如果非要选一个人共渡余生，不如选合适的。起码不会因对方受伤，因为没有任何期望和情绪投入。”


    “和那个医生？”刘子芸的语气都变了调。


    姜知提起嘴角，本身没有那个意思，但也不想解释了，“可能吧。”


    音乐在变，苦情歌一遍一遍地放，有歌手声嘶力竭的演唱叠加，不管再说什么都显得很苦情。


    “所以姜知，其实你说的情况基于一件事，那就是时屿哥没再来找你。”


    姜知咽下口中的蛋糕，提起手想切一下，又重新放下。


    刘子芸正值气愤填膺的年纪，想到什么就直说了：“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真的不懂了！姜知你扪心自问，因为所谓的测算数据就和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凑合在一起，会快乐吗？”


    “好啦小芸。”姜知的音量弱下去，甚至有点不太敢看她，为什么呢？仅仅是连她都看出了强硬态度下的言外之意？那……


    “小芸，”姜知苦笑了一下，“你也说过啊，有心了解的话，就不可能带你去不喜欢的饭店。”


    定睛一看，这姑娘居然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两个女生开始谈天说地，从人心难测说到春宵苦短，又说到一定要让ai为她们寻到一个完美恋人。太离谱了，所以噗嗤一声笑出来。


    姜知拉过她的手：“一个人性格的形成可能很复杂，我真的不想，也不愿意付出期待等他改变了，谁都希望有一个能猜中全部心思的‘完美伴侣’，然而那不存在。希望到时候，你能支持我的决定。


    说完，姜知略略平静下来，将目光放远，状似无意地开口：“事实上，真的有百分之百合适的两个人吗？”


    “没有的。”刘子芸也清楚这点，数据只是数据。


    “好，我支持你。”刘子芸握紧了姜知的手。


    -


    “听我的准没有错……”


    “好，我支持你……”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屏风后的人影变得清晰，走出门时，四人正好对上，面面相觑。


    空气凝固，有谁撞到身后的杂志架，发出哐当一声，书和杂志散落一地。


    “好巧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