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暗涌

作品:《恋爱培训班

    “喂。”


    雨摔在地上,听筒的两端都是雨声。


    受到巨大的冲击时,周时屿反而冷静下来。狂跳的心落回胸膛,屈起的指节重新落下。


    身体仿佛调出了某种机能,到达看似理性的状态——这样的时候有过三次。


    高三得知母亲的病时,第一次在培训班和姜知见面,现在。


    车灯来来往往,灯亮了又暗,偶尔穿进来低低的喇叭声。


    沈疏言从医院大厅走出来,低洼处的积水浸湿了裤管。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消息框内连堆了十几条未读。


    他心生好奇,透过镜片,擦干净落了几滴雨的屏幕。一道人声硬邦邦地传来,没有多余寒暄:


    “她生了什么病?”


    挺直接的开场白。沈疏言挑眉,早有预料一般回答:“抱歉,无可奉告。”


    在黑夜中,男人的声音低哑,“求你。”


    似乎以为他没听见,语气更急也更重了些。


    “求你,告诉我。”


    伞檐旁边,水幕连成几条线。


    “出于病人隐私,我无权奉告,作为,”沈疏言顿了顿,“情敌?应该这么说吗,就更没有告诉你的理由。”


    周时屿:“……”


    有两个字狠狠地砸在了心上,心脏也一起微微收缩,手心沁出汗。


    但是他没有追问。


    身上被雨打湿,带来失温感,又带起细小的战栗。有些感受奇迹一般地互通了,姜知为什么会说雨很吵。像是待在密不透风的屋内,雨滴砸到玻璃上,密云遮住室外的光线。看不见月亮。


    空气是无可流动的闷滞,周时屿坐回到车里,打开刮雨器,问:“很严重吗?”


    重复第二遍的前一刻,沈疏言开口:“目前来说,不算严重。”


    行人很少,车身冲过雨瀑。刮雨器掀开水流的一角,又重新被覆盖,雷声和人声一并从听筒传来:


    “我说不严重,但是有一个前置条件。”


    沈疏言想了想,还是补充:“只要你能远离她。”


    -


    驱车行驶在高架的泊油路,路灯照样矗立,雨打风吹下晕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又一次,了无方向地行走在黑暗中,伴着从头顶向下砸的雨滴。


    也许答案呼之欲出。


    为什么靠近时她会抖,为什么姜知一次次说“离我远点”,细微处的线索汇集起来,演变成尤其强烈的预感——和他有关,说不定是他带来的。


    太阳穴处重重一跳。


    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出现在脑海:如果你的靠近会给一个人带来痛苦,你又有什么资格出现在她的面前?


    雨声很吵。


    周时屿俯下身,找到那枚轻微生锈的袖扣,颤抖着将五指合拢。


    理性是假象,恋爱小组,游乐场,情书……短暂的海市蜃楼。信号灯转至红色,他停下车,想到了很多个如果。


    如果他们从来没遇见过,对姜知而言,会不会才是更好的事。


    地面的雨水慢慢变成幽深的漩涡,胸口有滚热的东西在翻涌。


    那么对他而言呢?


    如果。没有一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在相似的雨夜,递给他一杯冒着热气的姜汤。


    如果他的人生一直单行下去,像过去的大部分时间。


    没有体会过被珍视的感觉。


    没有真正想去爱一个人。


    如果他们之间相隔的,从来不是任何需要学习的恋爱技巧。


    周时屿松开手,把袖扣珍重地放回夹层里,凝视良久,踩下油门。


    -


    同一时间,姜知正准备给沈疏言打电话,从不会主动找她的人却一个语言拨进来,没有预兆地关切道:“你还好吗?”


    姜知:“……”


    他们心理医生进化到这个地步了?


    “上次的地址,等你。”


    电话挂断。一个字也没说的情况下就被安排,但姜知并不反感,她不想再无头苍蝇般打转下去了。


    诊疗室里点了蜡烛,烛芯在黑暗中跳动,照出柔和的光。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边响起:“你会预言吗,沈疏言?”


    沈疏言就笑了:“正好精进下,还挺准的吧?”


    姜知放下手上的包,“你和我发小应该认识认识。”


    沈疏言好奇:“怎么说?”


    姜知说:“她喜欢给人算卦,特别准。”有多准?每一句话最后都成真了。


    沈疏言思索了片刻:“如果是事情发生前算的卦,心理暗示的作用比你想象的大。”


    果然和这种专业人士没什么好聊,“噢。”


    姜知轻车熟路地找到座椅,再次感叹这是个神奇的地方。短暂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一丝声音也没有溢进来。姜知百无聊赖地坐下:“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证明你会预言?”


    窗边投下黄色的光,一点点向中间过渡,熏香换了一种,像是甜橙、佛手柑之类的柑橘调。


    “其实是有新的事和你说。”


    姜知抬头,见沈疏言拿出两根手指,比划道:“两点。第一,我的大学同学快回国了。”


    说完他喝一口茶,神情悠然。姜知一时无语,好像又不能什么都不说:“恭喜?”


    和她有什么关系?


    瓷杯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沈疏言继续说:“他外文名叫jeff,你可以查一下,研究的方向正好是记忆方面……”


    姜知没有再抗拒,而是低着头:“会考虑的。”


    “那第二点呢?”


    “世界上没人会预言。”


    时钟停摆,指针悬停。


    姜知望向年轻医生毫无波澜的眼底,神色滞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很聪明啊你。”对面夸赞道。


    “我们还有别的共友吗?除了我妈,”姜知按住手中的茶水,情绪在心内翻腾着,“你答应过我会保密的,你是个好人吧沈疏言?”


    沈疏言没有立刻回答,自然地移开目光。


    “不确定是不是,但我有职业操守。”


    姜知明白过来,慢慢笑了一下:“好。”


    “谢谢。”她说。


    “都说了是职业操守,不用谢。”


    “不是这个,”姜知说,“谢谢你现在带我过来,我……”


    手中的茶水洒出去一些,她控制了,不想抖但徒劳——又想起了那个拥抱,温暖、同时让人恐惧。这是今晚唯一的突发情况,沈疏言认真起来,“姜知,深呼吸。”


    几缕人造光打在女生的侧脸上,照亮还未干的晶亮泪痕,她真的听话地深呼吸几下,然后开口:


    “沈疏言我。”


    “我。”


    明明想倾诉,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你很纠结,而且不安,”沈疏言替她说了,“你不敢赌,害怕记忆恢复后难以接受当时的状况,怕真心错付,而且可能是第二次。”


    姜知点头。


    沈疏言直截了当地说:“也许,通过当前的状况判断就好。”


    他神色冷静,开口时像提前设置好的流程。


    “不要念旧情,也不要刻意躲。记忆既然在保护你,就用现在的眼光去判断,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这是我的建议。”


    说完后补充:“不是出于医生的建议,出于旁观者,可能水平有限。”


    姜知不知是想到什么,半天没有说话。茶杯被转了几次方向,最终停下,她找到最无足轻重的例子:“就算是渣男也能被原谅了?”


    沈疏言反问:“你相信本性难移吗?”


    “……我相信。”


    -


    雨下了一天一夜,窗外有几缕葱茏的绿,黑夜和雨糊成一团。


    晨星的项目最近很忙。


    会议室开了一次又一次。谈判,应酬,饭局,周时屿发现自己仍不适应和人打交道,尽管外在看不出破绽。


    几日后,厚重的乌云下终于短暂挤进几缕日光。周时屿的视线停在上一份文件,眼下的青黑吓了来送资料的助理一跳。


    开口时语气仍然平稳:“这几天,你去和致联的人对接吧。”


    致联是姜知所在的公司。


    “好的老板,您,”助理刚打算说话,被看一眼,一句快到口的“您要不休息会”变成了“您随意吩咐我就好。”


    门轻轻关上。黑咖啡见了底,困意一层一层上涌,周时屿靠向椅背。工作是麻痹自己的手段,恍惚间回到了很久以前,不敢多眠,不敢清醒。


    就十分钟。


    他想着,定好闹钟,把脸埋在臂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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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意识开始模糊。


    梦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侧脸匿在暗处,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周时屿费力地追上,女孩在哭,看起来好伤心。他用指腹为她拭去溢出的一点泪,可是……越擦越多,连成绵延的雨。


    虽然不认识她,但是心脏一起跟着疼。


    “别哭,我马上走。”他哑声道,觉得眼泪转移到了自己的眼眶。


    闹钟声响起。


    姜知醒来,部门的同事从身边走过,项目总是在加班,生活渐渐回到往日的样子。


    她和周时屿的联系,好像远离恋爱培训班的强制绑定后,自动消失了,连预设好的下一步对策也没派上用场。


    同事偶尔抱怨:“又是晨星要的数据。”


    姜知回过神,像上一波余震,原来还是会有他的影子。


    小心翼翼的八卦,不近于十米的偶遇,傍晚偶尔同一组进行的实践课。


    但周时屿没有和她说过话,一次都没有。


    手机震动起来。姜知立刻低头去看,发现又是工作群。


    恍然间想起,再也不可能收到他的消息了。


    -


    周时屿走进超市的门,一股空调水味扑面而来,算不上好闻,几个大人小孩笑闹着走过。


    咖啡因摄入过量,果然开始神经性头疼。难以继续工作,他勉强为自己找到一个解决的方法——用零食转移注意力,是姜知教他的。


    这家超市离公司最近,分开了生活区、食品区,食品区又分成好几个零食区。


    尽管面积很大,但周时屿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几种,像条件反射。


    走到薯片的区域,第一反应是看向姜知爱吃的那个牌子,和她爱吃的口味。


    旁边走近了一个人。


    他闻见熟悉的气味。


    心跳抢先一步复苏。周时屿迅速调换了方向,皮鞋贴上身旁的货架,屏住呼吸。


    所以他看不见,货架后面的那双手滞空了一下。


    ……可货架,是镂空的。


    包装袋摩擦盖过音乐和人声,一点点变近。


    小高跟的声音响起,三两下就来到他对面。


    姜知的目光毫不避讳,可以说有点直接。


    她微微侧着头,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握着一瓶罐装牛奶。


    周时屿喉结滚动几下,错开了视线。眼前云雾散开,他垂着眸,不敢动。


    停留片刻,她走了。


    姜知绕过食品货架,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她怀疑自己穿越了,穿到什么《灰姑娘》之类的童话故事中——但是捡到的东西过于特别。


    没走多远,一本笔记本出现在视野,看着看着就开始觉得不对劲,随便打开就是“恋爱的四个阶段”。


    翻回到封面,果然,是那本画着爱心的粉色笔记。


    里面还夹着张表格,写着当月计划,姜知取出来:


    “了解她现在的喜好”


    “送她礼物。”


    “学做她喜欢的菜(失败十三次,勉强成功)”


    “重新认识她,从朋友开始”


    …


    …


    “离她远一点。”


    最后的字迹明显不同于前面,笔迹虚浮,墨水被晕开。


    姜知盯着转折生硬的第五点,手指压在书背后面。片刻后她伸出手,很轻地抚过上面干掉的水痕。


    指尖整整维持了五秒。


    书页被打湿后,又经历蒸发、变形,温度从热变冷,不再会变热。


    她抬眼,好像看见了空中飞舞的细小尘埃,直到腿部蹲得僵麻,把笔记放回原处。


    算是阴差阳错吗?


    姜知边走边想,除了其他更复杂的情绪,竟然也感到久违的释然。


    -


    周时屿没有想过叫他的人是姜知。


    可叫住他的人就是姜知。


    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面庞素净,长发垂在肩上,嘴角带着礼貌的弧度。


    他的呼吸瞬间错了拍,眸光颤动,不可思议地和她对上视线。


    “你的东西掉了,放在转角了。”


    姜知语气平静,耸耸肩,说完她转身。


    没有再多交流。排风扇在头顶吹,他们错身步入不同的方向。


    像两个没有任何交际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