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够勇敢了

作品:《暗恋合约生效后

    兜兜转转,黎时谦的车再次回到了越见门口。


    天色很暗了,路边没什么行人。邹今越远远便看见一个人蹲在越见门口。


    黎时谦刚刚停稳,邹今越立刻拉开门把手跑出去。


    “时月!”


    邹今越上前将她扶起来。她终于找到依靠,泪眼朦胧地拥进她怀中。


    “没事儿了,我们来了啊……”


    邹今越一下一下顺着黎时月的背,身后的男人摸出钥匙打开店门,按亮一盏灯,回头轻声唤:“时月,进来说。”


    黎时月在邹今越的安抚下冷静了些,黎时谦递给她一杯热水。


    黎时月把水杯捧在手里,眼睫湿哒哒的,尽力平复呼吸。


    “妈妈昨天来学校找我了,”她皱起脸,声音又带了些哭腔,“哥,她让我出国……”


    邹今越眉头轻蹙,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黎时谦。


    他面色依旧很平静,像是早有预料:“她现在在哪儿?让你什么时候走?”


    “她在国外,说下个星期再来找我……”黎时月脸颊上滑下一条晶莹,往前俯身将杯子放下,双手抠住桌边,使劲摇头,“哥,我不想走。这里有我的朋友,有你,有小越姐,有庄子恒,还有雪饼……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逼我们呢?你已经被逼成这样了,她还不放过我,我该怎么办?”


    邹今越听见最后一句,拍着她背后的手掌一顿。


    什么叫……


    他已经被逼成这样?


    邹今越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只有眼神微微暗淡了些。


    “黎时月,你现在是成年人,你有能力决定自己的生活。”


    他声音很稳,很沉着,听着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连从进门起就一直在流泪哽咽的黎时月,也渐渐安静下来。


    她声音嗡嗡的,听不懂他的话:“什么意思啊……”


    头顶一盏暖灯摇摇晃晃,空气里的灰尘环绕在一片昏黄之中。


    黎时谦高高的眉骨被光照射,在皮肤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双臂撑着桌边,更显肩膀宽阔。


    黎时谦眼睛里是邹今越没见过的坚定,还带有一丝鼓励的意味。


    “反抗,或者听话。你要自己做决定,”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妹妹,一字一顿,像在宣告,“我可以帮你一次,两次,但不能一辈子。你想逃出去,就只能靠你自己。”


    黎时月彻底安静下来,在细细思考他所说的话。


    邹今越心里五味杂陈。


    他无疑是个很好的哥哥。


    但他没有哥哥。


    黎时谦他又经历过了什么事,才能在这一刻,说出这些掷地有声的话?


    “我要逃!”黎时月突然直起腰,眼睛里闪烁着希望,“哥,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明天就去跟妈妈谈判!”


    她说着又微微泄了气:“可我不像你,我不能一走了之,我还得上学。”


    黎时谦轻轻笑了声,放松地往后一靠:“有哥呢,我有经验。”


    黎时月终于开朗地笑了起来。


    邹今越不知道他们兄妹俩在打什么谜语,虽然很想知道,但也知道这不是开口问的好时候。


    可黎时月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扭过脸对邹今越笑:“小越姐,你别看我哥现在一副老实人的样子,他以前可狂了!”


    邹今越新奇地看他一眼:“……狂?”


    黎时谦有点不好意思听自己的往事,干脆站起身来,说给她们做点东西吃。


    主角匆匆离场,黎时月立刻叽里呱啦说了起来:“小越姐,你知道我哥读的北市大学么?”


    邹今越点点头:“还知道他去国外读研究生。”


    黎时月一脸敬佩:“我哥从小到大就是学霸,成绩好、长得帅、还听我妈的话,但我妈总嫌弃他,我小时候总能听见她骂他不是第一名。”


    邹今越听着她的描述,过往那些关于他的零零碎碎的猜测像是虚线,如今被一点点连成一条平整的实线。


    黎时谦当了很久听话的孩子,工作的第二年,却突然不声不响地辞了职,千里迢迢来到榆市,在这个路口开了家慢悠悠的甜品店,取名为“越见”。


    听黎时月说,当时严滟几乎是在听见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便连打几个电话将他叫回来,指着他鼻子让他给个交代。


    黎时月那会儿还是个高中生,被严滟推进房间里让她安静做作业。


    她没听她的话,耳朵贴在门缝里,听见哥哥坚定而低声:“那是我的人生。”


    黎时月说,这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


    黎时谦从此与家里几乎是半决裂的状态。直到她高中毕业选志愿时,又一次走进他的老路——


    严滟逼她选商科,又一次给她规划了出国路线。


    求助电话里,黎时谦的声音和今天一样。


    平和、稳定。


    “这看你想法,时月,”他说,“如果你想学自己喜欢的,就果断说不。”


    黎时月嗫嚅:“我有点不敢……”


    “哥哥帮你。”


    …


    “于是呢,两个大逆不道的人就这样联手了,再然后,我就如愿读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可惜现在……”


    黎时月叹了口气,变得蔫蔫的:“小越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邹今越赶忙拽住她:“不要这么想!”


    黎时月仍然很丧:“我总要麻烦哥哥,自己一直很怂,也不敢果断一些断个彻底,就像哥哥那样。”


    她抓住邹今越的手臂,前后晃了晃:“小越姐,我哥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每次都嘴硬,说下一次再也不管我了让我自己成长,可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他还是会来。跟今晚一样。”


    邹今越想说她知道。


    对家人、对朋友、对店员……


    对她。


    他对谁都好,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


    可久而久之,黎时谦好像……


    邹今越抬起头,男人正好从后台掀开了帘子,手上端着一大盘新鲜出炉的甜品。


    甜品上冒着热气,影影绰绰蒙住他的脸,看不真切。


    她的视线跟随着他走到前台。她看见他低头抽了几只一次性手套,又端着盘子走近了。


    邹今越眼前一阵恍惚,她继续想:


    他好像,忘记了怎么爱自己。


    年少时长久不被重视的情绪,在成长以后也没办法被表达出来。


    就像小时候最喜欢的风筝、想要的糖葫芦、就算嚷嚷着“最后一分钟”也没办法避免被父母关掉的动画片……


    物是,心非。


    黎时谦已经走到桌前,将一盘子喷香的小甜点放在桌面。他拈起两只手套递到邹今越面前,温声说:“时月吃不完,你也该饿了吧。”


    邹今越缓缓抬起头看他。


    他逆着光,眉眼温顺,整个人柔和得不像话。


    黎时谦见她没反应,恍然大悟一般:“不好意思,我悟性有点低。”


    邹今越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便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温暖的手包裹。


    他低头,动作轻柔地把塑料手套搓开,捏着她柔软的手指,小心翼翼替她戴上。


    簌簌的塑料声中,邹今越埋在头发里的耳尖已经开始红了。


    黎时月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捂着嘴往后猛地一仰。


    邹今越后知后觉地小声说:“你……你干嘛啊……”


    黎时谦扬起眉:“难道不是让我服务你?”


    邹今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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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瞳孔地震,转头看了眼笑容逐渐变态扭曲的黎时月,猛地将手抽出来,朝他手背上“啪”地一声打上去。


    “还有妹妹在呢,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黎时月自知自己果然成了电灯泡,连忙随手抓了几个小甜品放在怀里,往门外指了指:“哥,嫂,我先走了啊,你们慢慢来、慢慢沟通!”


    黎时谦抬起头:“别急,我一会儿送你,明天一起回家。”


    黎时月却恨不得原地遁走:“不不不不用!我自己就能回……”


    他没来得及拦住,她的背影便已经在门后消失了。


    邹今越愣在原地,脑子里循环回放着那个“嫂”字。


    店里恢复安静,黎时谦笑了声:“想什么呢。我那个袋子打包,然后先送你回去休息。太晚了。”


    邹今越被他扶着肩膀坐下,看他一个一个往包装袋里放甜品、打包、封口、然后推着她再次坐进车里。


    她总算稍微回过神来。


    环视车里的环境,邹今越突然觉得好笑。


    两个人像陷入循环了一样,又要重新走一次这条路,然后他送她回家。


    “从这里,到我家楼下,还有将近十分钟车程。”


    “你想和我聊聊当年你经历的一切吗?”车里安静,邹今越声音也很轻,“就十分钟。”


    黎时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动。


    他扭头看她。


    反正,只有三天了。


    以后这样随意而平常的夜晚,或许再也不可能出现。


    黎时谦垂眸想着,唇角突然牵起来。


    “可我的故事很短,很无聊,或许说不够十分钟,”黎时谦轻叹,“就这样,你还愿意听么?”


    邹今越用力点头:“听。”


    黎时谦说得没错,他的故事再老套不过。


    无非就是一个从小听安排的好学生某天突然觉醒,决心不要再过这样无聊的、被规划了的一生。


    只是他刻意抹去了他心态变化产生的契机,代之以轻描淡写的“某一天”。


    邹今越却并不觉得这算无聊。


    越听,眉毛蹙得越紧。


    黎时谦笑:“我其实并不像时月说的,真的那么勇敢、那么果决。”


    他也有过很长的犹豫、不敢,因此决心辞职那一天,也来得那样晚。


    可邹今越频频摇头。


    “但你还是做了,你迈出了这一步,”她认真说,“你还将越见经营得这么好,你还帮助了同样境地下的妹妹。”


    车子再一次停在楼下,黎时谦放松地靠在椅背,双手垂落下来。


    邹今越无比庆幸自己今天跟着一块儿去了,否则她绝无可能真正了解到一切。


    明白他为什么从不提起自己母亲,也明白,他这样拧巴逃避的性格从何而来。


    一年前的辞职反抗,或许已经耗尽了他太多的勇气。


    前二十多年人生里,他循规蹈矩地沿着既定轨道走,没有什么经验可言。


    可现在,他脱轨了。


    一切都需要重新寻找。


    黎时谦看了眼腕表,先一步开口:“上楼吧,今越,很晚了。”


    邹今越看着他,他仍旧笑着,笑得很含蓄,看不出有什么别的神情。


    她转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去,想要关门又拉开,喊:“黎时谦。”


    “你是很好的老板,也是很好的哥哥,”她弓下腰冲他笑,“虽然偶尔不长嘴确实很气人,但你还是很勇敢。”


    黎时谦眼睫开始扇动了。


    “今天是合约的倒数第三天,我还有资格给你提要求。”


    邹今越声音很轻,一字一顿:“我想你好好夸夸你自己,放自己一马吧,告诉自己,你已经够勇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