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最傻的姑娘

作品:《笨阴差她拒当鬼王夫人

    “那是……”


    沈照水牙颤如戏台幕后的碟锣,一阵一阵密密的寒意自脊背升起。


    鬼来了!


    目光被震动的门栓紧紧拉住,她生怕下一瞬那可怜的小门就支撑不住,冲进来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


    然而身旁这男人轻笑一声,斜瞄着她混不吝道:“阴差大人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履职啊。”


    啊?现在……


    沈照水慌张望向他,那双漆黑星眸里满是浓浓笑意。


    裴幽行这是等着看她笑话。


    她当阴差实属自不量力,但沈照水后槽牙一咬,从裴幽行身上爬起来,一瘸一拐抖着腿走到自己肉身处,蹲下去在怀中摸索阴差令牌。


    房门砰砰的异动离她不过五步远,每响一下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沈照水心口上。


    她怕极了,但更怕失去阴差身份,唯一和裴幽行拉扯的挡箭牌也没了。


    “阴官亲临,诸鬼必随……”她口中碎碎念叨给子增加信心,握着令牌一步一步靠近耸动的房门。


    外头有风呼啸,凄厉悲鸣,仿佛一只鬼鸟啼哭桀桀。树影极速摇动,在纱窗上的影子如晃动的弯曲鬼爪。


    还差一步便可打开房门,直面鬼怪。


    沈照水偏头看向床榻上的裴幽行,却见他单手撑头,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与她对望。


    只这一眼,沈照水原本狂跳如雷的心脏忽然平静。


    不就是只鬼?她可是专门收鬼的阴差!哪有猫儿怕耗子的?


    已经走到了这步,不能让裴幽行看不起。


    指尖按住门栓往旁一推,房门呼啦一声被阴风吹开。


    眼前一团黑色狂风卷积着瓦砾碎石,冰凉坚硬的小石子砸在沈照水脸上,她立刻闭了眼睛,捏着令牌正对风团,大声念道:


    “阴官亲临……”


    阴差令牌既得命令,闪烁出幽绿的光芒照耀那团鬼风。然而还没等下半句念出口,鬼风上下一震,眨眼间风平浪静,消失不见。


    !!!


    沈照水睁开眼睛,当场愣住。医馆小院一切如常,月明高悬,花树葳蕤。


    唯有她衣袖间不断有小碎石子簌簌掉落,证明曾有东西确实来过。


    “照水!你怎么样?”


    花衣轻匆忙赶来,一脸焦急:“这苍平镇还真有问题!刚才那是只女鬼,我看得真真的!”


    “而且这鬼好大的威力,使起风力来能把我都给挡住!我还闻到一股特别的气味,很涩很苦,差点呛死我了……”


    他黑白分明的眼珠不住乱转,今夜突发情况明显将他也吓住了。


    沈照水捏着令牌久久不说话,花衣轻脑袋微偏,关切唤她:“照水?”


    “……你看。”


    她指向门槛,冷冷月光下,那里一滩不规则水渍像摔碎的镜子,满地刺眼的银屑。


    “有水。是刚才那鬼留下的。”


    人死之后鬼魂会保留死时状态。


    沈照水盯着水渍入了神,“水,水边……”


    花衣轻狐狸鼻子凑过去嗅嗅,惊叫道:“咸腥味!是海水!”


    那女鬼与海有关。


    “沈姐姐!沈姐姐!”


    忽然,寂静夜里传来女孩子的声音。两道焦急的声音叠在一起,由远及近跑到沈照水面前。


    是阿奇和小双。


    两个姑娘散了头发,披着外衣,一见便知刚从床上起来。阿奇手里还捏着一只纸鹤。


    她们来找沈照水,但恰好沈照水此刻只是魂魄,花衣轻是只蓬松的白狐,两个小丫头不见人,径直跑进房中,和裴幽行正正撞上。


    “啊!”


    小双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往阿奇身后躲。


    这个大哥哥好吓人,无声无息阴冷冷的,眼睛和蛇一样……


    阿奇心里也害怕,赶紧转头推了推趴在桌上的“沈照水”。


    她俩定有急事,沈照水赶紧跑回身体里,立刻睁开眼睛。


    “怎么了?”


    “青玄君给我们传了纸鹤,他在海边受伤了!需要姐姐去救他!”阿奇把纸鹤给沈照水看。这是一种仙术,借纸鹤传音通讯。


    又是海边……难道青玄君遇见了那女鬼?


    得去看看。


    沈照水留下纸鹤,答应去帮青玄君,又让两个小女孩先回去睡觉。


    “救他?凭你?”


    裴幽行不知何时从屋中踱步出来,影子般站在沈照水身后。


    “青玄君救扶一方是个好人,怎么能不救?”沈照水没空和他掰扯,蹲下身摸了摸花衣轻,“小狐狸,带我去好吗?”


    花衣轻刚一点头,忽听见裴幽行那清冷嗓子咳了一声。


    沈照水肩膀上紧接着落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笨,花衣轻那么胖,带你飞不动。”


    “喂!!!”


    伴随着花衣轻不可置信的嚎叫,沈照水眼前白光一闪,天地旋转,待光芒渐渐消退,一堆堆白沫子浪花推到眼前,耳边擦过呼呼海风。夜海如睡去的异兽,呼吸起伏间吐出凉寒之气。


    沈照水被眼前景色震了一下,她第一次看海!


    不知不觉伸手往旁一抻,手掌贴住的是微湿的崖壁。


    他们已来到一处海崖之下。海风疾厉侵蚀崖体,眨眼间便从高处落下一块碎壁,砸进海里“嗵”一声响。


    沈照水望过去,崖下怪石嶙峋的海岸边,正匍匐着个湿淋淋的人。


    “青玄君!”


    ——


    枯败的树枝拢成个小堆,橘红火光在中心跳蹿,偶尔响起哔哔啵啵的声音,像微小的星子在其间爆裂。


    青玄君靠在树下,双手拧着身上青袍,海水成股流下,还没拧完手腕便失力掉下去,眉头紧皱:“嘶——”


    沈照水见了,赶紧从火堆里捡出几根燃烧的树枝放在青玄君身侧,方便烘烤他的衣物。


    “多谢沈姑娘。”


    他呛了许多海水,好听的嗓子有些嘶哑。


    “我虽为仙者但到底身在人间,平日行动皆按人间的规矩来,仙法暂收。谁知采珠时被巨浪压着,手受了伤……万不得已才唤沈姑娘相救。”


    “不碍事不碍事,应该的。”沈照水摇头,转而说起今夜医馆遇鬼。


    “我推测,那女鬼和海有些联系。况且青玄君不觉得奇怪吗?她今夜现身作怪,偏偏这时候你入海采珠便受伤了……”


    青玄君眉头越皱越紧,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可我在海中并没有察觉到任何邪祟阴寒之气,也不可能有鬼物藏于海下……”他语气停顿,转头望向不远处那片沧海。


    “沈姑娘不知,此处海中有未知的神灵遗迹,邪物不敢靠近。”


    “血珠之所以那样神奇便是受神灵滋养,愈合伤口比寻常珍珠更加有效。”


    沈照水吃惊张口,凌泛眼睛里满是迷茫。


    原来不可能吗……


    “你说的血珠就是这种?”


    花衣轻好奇,从他身旁的竹兜中刨出一个湿漉漉的黑色活蚌,嗅了嗅:“可这就是寻常海珠蚌啊。”


    青玄君淡然一笑,伸手拿起那个海蚌,握住腰间匕首,刀尖对准壳缝插入,往上一翘——


    “看,血珠是……这?!”


    他柔和的神态在看到一颗颗白腻的珠子时赫然石化,气息急促:“怎会如此!血珠……血珠本该呈赤色!它,它怎么会……?用了这么多年,我不会找错……”


    “呵。”


    一声极浅的笑声突兀出现。


    沈照水和青玄君双双移目注视笑者。


    “大人笑什么?”她出声问。


    裴幽行长睫扇动,落在面颊上的影子像火光映照中欲飞的羽鸟,静谧诡艳。


    “神迹没了,血珠当然是普通珠子。”


    青玄君追问:“鬼王大人如何知晓海中神迹消失?”


    “因为那神迹——”


    裴幽行双目缓缓转动,火焰在眼底凝结成两处跃动的光点,反衬得他双眸黑不见底,无可探照。


    “是孤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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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此处正是当时裴幽行找回身体的海域。


    “哦!”花衣轻恍然大悟,“从前你的肉身在这里,海中蚌类吃下你溢出的精血,就生出了赤血珍珠。”


    吃肉……身?


    沈照水目光落在剖开的蚌肉上,胃里忽然一阵翻滚。


    “哕——”


    裴幽行见她反应,目光骤冷,久久凝着她。


    “你,恶心孤的身体?”


    喉咙里还有附着的恶心感觉没压下去,突然沈照水的下巴被裴幽行紧紧扣住。


    他贴过去,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怒气氤氲,嗓音不紧不慢却带着压迫。


    “敢再吐一次试试看。”


    “诶!”花衣轻一看裴幽行的脾气上了来,紧急叫停他。


    青玄君视线停在他两人身上,顿了片刻。


    “大人,不要对女孩子这样坏。”


    “她们会受伤,会难过,这是药物很难治愈的。”


    青玄君眉头蹙了又蹙,无比认真,语气里多了几分叹息意味。


    没人同自己站在一边还好,可真听见青玄君的话后,沈照水心头酸唧唧,眼圈一下子红了。


    裴幽行这个坏人根本不知道!


    趁他因青玄君的打断而分心,沈照水掰开他的手指,抱膝扭头不看他。


    她真的很不理解裴幽行。


    有时候他算得上好说话,也会在困难时帮她一把,比如帮她解决吸血的家人,助她再遇布摊老板,给她银子花……


    小小声数手指头算着裴幽行做的好事,没成想被他听了去。


    “孤何时助你去见什么布摊老板,做梦迷着了?”


    她正努力计算着裴幽行到底算好算坏,突然被他风轻云淡地泼一盆冷水,一下子满腹窝火——大多数时候,他就这样跟棺材板似的冥顽不灵!不是打击她,就是恐吓她,威胁她!


    沈照水气哼,十个手指头一甩,不算了!


    反正这家伙做的恶事比好事多。


    裴幽行望着她气得鼓鼓的侧脸,一会儿之后自己也转过身去。


    气性真大,捏一下也不可以?


    他都还没生气她嫌弃他啊……


    花衣轻挪去了青玄君旁,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心情。


    “就是就是!我说他脾气坏吧,他还老瞪我!哪有这么追姑娘的?也就他这种堕了恶的脑子缺根筋……”


    提起裴幽行堕恶,青玄君身上忽然一颤。


    花衣轻这才意识到:这些仙界的小辈修行才几年,裴幽行这种无上大能光名字就能吓到他们,何况当着面提起他那些大逆不道的行为……


    它舔舔爪子,话锋一转,调笑道:“诶,你小子不是无情道飞升的吗?怎么和女孩子相处还有心得啊?是不是以前有心悦的姑娘?”


    青玄君眼眸浅弯,神色里带出点笑意,“天底下最傻的姑娘才会喜欢上我这样的无心之人。”


    “是前辈多想了。无情之外即是大爱。爱天下苍生便在意苍生。女子,男子,皆是一样的。”


    “……唔,你了不起。”


    花衣轻从前就不喜欢修行之人的清淡做派,听他这样说,便把话头马虎着塞了过去。


    几人就这般心思各异,一时间只剩树枝燃烧的嘈错声音。


    沈照水把裴幽行从脑子里赶走后,心里盘算起正事。


    女鬼现身,说明苍平镇确实有魂魄未归地府,甚至有作怪之害。但她的踪迹何至于这样神秘?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还有什么地方她忽略了吗?


    “花衣轻!你当时闻到那个女鬼身上有特殊气味,是什么?”


    沈照水心中灵光一闪,问时手掌合十,暗暗祈祷这个细节能有用。


    “啊……是堕恶才有的苦涩气味!”


    花衣轻蓬松华丽的尾巴得意撑起,像一把漂亮的伞。


    “堕入恶道,修行便入邪途。这怕就是魂魄丢失的原因。那么多魂魄……那个女鬼要不是自己堕恶了就是身边还有东西堕恶了,他们是一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