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吻

作品:《笨阴差她拒当鬼王夫人

    脏兮兮的麻布裤脚一圈圈卷上去,黄褐皮肤上刀口深惨,血液已凝固,红紫斑驳,凝着湿亮腻光,似蚯蚓。


    青玄君捏着帕子小心翼翼为老人擦拭腿上的血污,侧首吩咐:“阿奇、小双,来把方子拿走,赶快将药膏配出。”


    先前在药柜前的两个小姑娘踩着木鞋噔噔噔跑来,拿起桌上药方又跑走,小小年纪但动作行云流水。


    沈照水抱着花衣轻靠在廊柱下,看着她们俩这样健全又自小跟在仙人身边,心里说不出来的艳羡。


    “阿奇和小双都是苍平镇的孤女,父母双亡又无亲眷,我便收留了她们,平日里传授她们医术。等她们长大了,这医馆便可交由她们掌管,可救人,也可救己。”


    青玄君安抚好老人后,带着沈照水一行人去了一间无人静室。


    “不知鬼王大人大驾光临,是为何事?”


    裴幽行撩起袍子稳坐靠椅,下巴仰点沈照水。


    沈照水赶紧开口:“不瞒青玄君,我是地府新任的阴差。苍平镇近五十年来常常丢失亡魂。”


    “地府不见他们归来,也找不到他们的去处。青玄君既是仙人,这些年来可曾发现异常?”


    “怪哉……”


    青玄君好看的眉头拧在一起,朝照水摇头。


    “自我来苍平镇,恰好五十三年。这里不过寻常海边小镇,并无任何鬼魅踪迹,也无作乱大妖,如何亡魂会消失?”


    他眼里满是疑惑,看得沈照水想要继续问点什么也没了头绪,指尖无措揉捏花衣轻的毛毛。


    “你怎么来到此处?不做仙了?”


    仿佛更漏一声滴响,裴幽行冷冷出声,引得照水重新看向青玄君。


    对诶……


    一位已经飞升的仙人,为什么在凡间正大光明的做起医者?


    青玄君淡哂,视线轻轻抬起望向窗外蔚蓝天空。


    “回大人,五十三年前凌碧宫遭遇贼子作乱。我为护宫内法宝与乱贼缠斗,输他一招落下凡间。”


    “是苍平镇的百姓救了我,也因此知晓了我的身份。为报答救命之恩,我立誓在此地行医百年。百年之后再回天宫复命。”


    原来如此。


    沈照水默了会儿,胳膊肘指向裴幽行,“青玄君,你会治尸斑吗?”


    找魂的指望这下是断了,得赶紧找个栓住裴幽行的由头。


    青玄君淡眉微挑,一下子懂了为何鬼王大人装束如此古怪。


    “尸体起了尸斑那定是无力回天,但……”


    他颔首走到裴幽行面前,“鬼王大人能让在下看一看吗?”


    裴幽行不情不愿转开目光,薄唇紧抿,盯着某一处久久不动。


    室内一片孤寂。


    花衣轻狐嘴叹了一口气,从沈照水怀中轻巧跳下,点地化成人形,拉着她手腕往外走。


    “走啦走啦,你在这里他害羞……”


    “嘁,别看他冷冰冰一张脸,其实比小爷还爱美……”


    沈照水眼睛瞪亮,花衣轻在前头哇啦吐槽裴幽行,她悄悄回头。


    这人……还会害羞?


    身后房间静悄悄,她约莫等了半柱香时间,室门打开,青玄君朝照水一点头。


    “那些印记我已施法治愈,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大人身体毕竟特殊,接下来的日子姑娘要好生照看,千万不能让大人再受阳光直照。”


    “那就是说……鬼王大人怕阳光?”


    沈照水嘴角控制不住上翘。


    她怎么没想到这点!


    裴幽行本事再大,大得过太阳?


    “不。”


    青玄君摇头,“阳光不会压制大人一星半点,只是会让他生出那些难看的斑纹。”


    “影响鬼王大人心情,恐怕届时……”


    他及时收声,手掌在颈上做了个抹脖动作。


    沈照水一颗心跌落绝望深渊。


    烦死了,真难伺候!


    “青玄君,血珠用完了。”阿奇忽捧着一个空匣子从廊下跑来,举过头顶给青玄君看。


    “……我知道了。你们先把药膏配好,血珠等我采回来再放。”


    阿奇点点头,捧着匣子又走了。


    沈照水好奇,“血珠是什么?需要仙人亲自采?”


    “苍平镇这一段沿海特产一种珍珠蚌。其肉甘甜可食,其珠呈淡血色,用来入药有奇效。”


    “不过它们专门生长在陡峭海石之下,寻常人几乎不能采到,所以我都是随用随采。”


    青玄君惦记药材快步往外走,行至院内忽然停住脚步,转身腼腆道:


    “医馆清贫,收容病人又太多,已无空闲屋子。大人和姑娘若不嫌弃,静室内有张小床,还算可以居住。”


    “谢谢谢谢……”沈照水忙不迭点头,生怕谢晚了让一个好人尴尬。


    青玄君抿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那笑里有对照水体贴的感谢。


    目送那青色人影远走,沈照水戳了戳一旁的花衣轻。


    “小狐狸,可以陪我去找找亡魂吗?”


    “还找啊?”


    沈照水重重点头。


    “万一……地府那群老头骗你,根本没有魂魄消失?”


    花衣轻和她咬耳朵:


    “我认真的,看在咱俩那么投缘的份上和你说点掏心窝子话!假如那些老头给你一个假任务,目的就是让你失败,等你无路可走,他们再顺势把你推给裴幽行,那不正好平了你的心气又卖裴幽行一个人情?”


    “那些老家伙可个个都有八百个心眼,何必让自己处于险境?”


    花衣轻很聪明,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一开始给她这个阴差当就是为了缓和她与裴幽行的矛盾,至于结果,阎君们肯定是站在裴幽行那边的。


    ——如果没有鬼印那档子事的话。


    沈照水双手重重拍在花衣轻肩膀上,“我也是认真的。亡魂一定要找到。”


    她眼神转向前堂中忙碌的阿奇与小双,她们低头配药,手上动作熟练又稳重。


    再坚持一下吧,至少查出点什么,找到亡魂,也找一找自己的生门和出路。


    一人一狐出了医馆,满大街乌泱泱的人,走街串巷做生意的,买菜吆喝逛街的,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阴气缠身的。


    花衣轻狐狸鼻子一耸一耸,在人海人烟中嗅闻鬼魂的气味。


    嗅着嗅着,风渐渐凉了,他湿漉漉的小黑鼻子打了个喷嚏,口水在金色夕阳中下了场蒙蒙细雨。


    “啊!闻到了!”


    “在哪里?在哪里?!”


    沈照水照着花衣轻的指示一路小跑,结果停在一个小摊子面前,满脸失落。


    蓬松的白狐尾巴谄媚地卷在她手腕上,绒绒的,勾得人心痒。


    花衣轻趴在沈照水胸口,小小声恳求:“都找了一天了,肚子好饿,咱们买块糖吃吃吧~”


    这是个糖摊子。


    两口小锅在摊上熬煮出香浓的甜味,糖浆在炭火的煨烤下咕嘟咕嘟冒着泡。


    沈照水也爱吃甜的。


    “可是我没钱了……”


    “谁说的?你摸摸口袋。”


    沈照水皱眉,怀疑地摸向钱袋。


    她的钱在卖黑布的时候就用光了,一分不剩,怎么可能还有……


    “啊!真的有!”


    一颗饱满的银锭正装在她打着补丁的小布钱袋里。


    沈照水惊讶得合不拢嘴,当街大笑起来。


    她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过这么多钱!!!


    “这是哪里来的?”她兴奋地摇晃花衣轻,花衣轻眯起眼睛咧开嘴。


    “某人昨晚给的斗篷钱呗。”


    “你睡着后给的,还说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


    银锭子握在手里沉而凉,夕阳照耀下,它发着浅浅的亮光,迷了沈照水的眼睛。


    她的心黏黏软烫,像掉进咕嘟糖锅里。


    ——


    回到陈氏医馆,听小双说青玄君还没有回来。


    沈照水从袋子里分了些糖块给她俩,两个小姑娘终于露出了些孩童的活泼和快乐。


    再路过老爷爷的病房,沈照水往里头看了一眼,他正侧睡着,腿伤还露在外头,应该是怕闷压着的缘故。


    她悄悄走过去,抓一把雪花片糖放在他枕边。


    这糖遇水即化,喝药之后用来压苦是最好的。


    医馆内偶尔有一两声病人的呻吟,衬得此夜清幽更甚。


    花衣轻走得快,在前头嚼着根拇指粗的芝麻糖,刚一推门,屋内一道寒冰似的眼刀甩了过来,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芝麻糖掉到地上,撒了满地芝麻渣。


    “那个……照水我今晚找个草丛窝着就成,回见!”


    沈照水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道身影飞闪,一只白狐朝院子里草丛深处躲去。


    “怎么跑去外头睡……”


    她嘟嘟囔囔进屋,眼前一片漆黑,靠脚尖小心往前探索才摸到桌边,放下手里大包小包的糖袋子。


    忽然,一簇幽火自黑暗中飞起。


    一张苍白无色,精致非人的脸庞在火光中露出,如同褪去夜的暗纱的鬼魅神像。


    正恨恨盯着她。


    “啊!!!”


    沈照水尖叫,身体朝后倒下,但一股力量将她托起,稳稳送到幽火照耀之处。


    “孤病了,你却到处乱跑?”


    裴幽行眉头下压,眉心处有条浅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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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折痕。


    沈照水双手捂着疯狂乱跳的心脏,裴幽行那张阴阴发怒的脸仅在咫尺。


    “我错了——”


    来不及多想,她瘪嘴大哭,眼泪珠子往外头直蹦。


    如果道歉不够,她磕头都行。


    只要别鬼里鬼气的吓她,她这颗绿豆大点的小心脏可承不住……


    冰凉的手指头划过她脸颊,沈照水全身抖了一下。


    裴幽行轻啧一声,“没出息。”


    “孤一个人等你一整天都没哭,你哭什么。”


    裴幽行扫了她一眼,转身忿忿走向床榻。


    沈照水依稀听见他丢下一句:


    “没良心。”


    沈照水哭得停不下来,懵得不能再懵。


    他他他就这么吓她一跳,然后睡觉??


    谁没良心?她吗?为什么呀??


    她摸着凳子坐下来,趴在桌上,整张脸埋于手臂,渐渐不哭了。


    这个裴幽行,刚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点好,马上就能把她的印象全打破。


    沈照水看他一眼,人家已经躺下去了,床榻今夜与她无缘。


    都是鬼王了难道还要睡觉?


    就是在针对她,明明人类才需要床!


    沈照水很不服气,心里对着阴晴不定的裴幽行骂了又骂,气呼呼横擦眼泪,慢慢眼皮沾了胶水似的粘合在了一起。


    说来也怪,染了眼泪的睡眠向来是越来越沉,但沈照水却觉得自己越睡越轻。


    轻得像蝴蝶,越飞越高,高到清楚看到自己趴在桌子上的身体……


    诶!不对!


    她怎么魂魄离体了?!


    怎么还飞向床榻???


    半空中扑腾着手臂,沈照水小鸭子浮水似的想把自己控制住,但越靠近床榻她便越觉得脚腕上有道力气,把她直直往榻上拉,势不可挡。


    她飞过去的速度越来越快。


    “大人!鬼王大人!救救我——”


    沈照水慌张大喊,两人相隔已只有半尺,但万幸他肩头转了过来,接着是脖子,侧脸,鼻梁……


    唇。


    接住沈照水的不是裴幽行的神力或者双手,是他的唇。


    冰凉,柔软,带着点足以吓死沈照水的馨香。


    还有丝丝甜味。


    沈照水回味过来,耳朵蹭一下发烫,心墙轰然倒塌。


    要死要死——


    她吃了糖,这甜味是她的!


    ……鬼王大人尝出来了吗?


    裴幽行纤长的羽睫如蝶扇动,眼底流淌着璀璨星河。


    他注视着突然飞来吻住自己的沈照水,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鼓动,又像是即将破土而出。


    这没良心的……


    所有人都领过了她的情,他排最后吗?


    那他不要。


    他才不稀罕。


    可是此刻,心跳,这种陌生又熟悉的震感重新降临他这具冷寂尸体。


    千年前早已死亡的心脏在这个意外之吻下倏然复活,带给他此夜紊乱却澎湃至欲聋的心跳。


    本还在和她置气,然而心跳如鱼戏莲叶下……


    裴幽行万想不到,生的第一迹象于他竟是慌张。


    沈照水脑子空白,整具魂魄像是被他的身体死死吸住,动弹不得,废了半天死劲才侧过嘴。


    余光瞥见鬼王大人那双清冷漆黑的眸子水光氤氲,有点泛红……


    不是吧!裴幽行在哭??


    这难道是他第一次被亲?那她也是第一次啊!


    男人哭了怎么办?要她负责吗?


    沈照水只用了一瞬便认定她负不起这尊神的责,脸色绯红,埋头躲在裴幽行胸口,窝窝囊囊撇清关系:


    “大人,我我我罪该万死……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您别怪我……”


    良久,裴幽行水色目光偏转,晃过沈照水发顶,落在她脚踝上。


    定魂铃发着淡紫色的光芒。


    怪不得会控制不住朝他飞过来……


    裴幽行尾音飘颤,“真是个如假包换的笨蛋。”


    他压了压嗓子,嫌弃似的按捏鼻梁,将面上情绪全笼在掌中。


    “秦广王怎么和你交接的?身为阴差,夜里缉鬼时离魂出体便是这样,你不知道?”


    沈照水老实摇头。


    她从前不过一个普通少女,今日哪里反应得过来?


    “怎么前段时间都没反应,现在却离魂了?”


    他道:“附近游荡魂魄出现时,阴差便会受应离魂。”


    游荡的魂魄……


    “咚、咚、咚——”


    突然,房门呼吸般起伏,沈照水惊恐转头看去。


    外头有东西正缓慢朝里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