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阴婚

作品:《笨阴差她拒当鬼王夫人

    楚江王小心翼翼抬着沈照水手臂,引她往裴幽行处去。


    他轻轻拨开围着裴幽行的其他阎君,和颜悦色道:“鬼王大人,婚姻重礼,何必急于一时?”


    “今日我阴曹恰失一位小吏,不如先让沈姑娘在地府谋一份差事,既可免去轮回之苦,又有与大人相处时日,何乐而不为?”


    众阎君心怕裴幽行闹事,一见沈照水大小算个能安抚他之人,纷纷附和起楚江王。


    裴幽行双臂一抱,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垂头跟着楚江王的沈照水身上。


    “阴差?”


    他上下一扫,没看出沈照水身上有什么当阴差的能力,反而像只呆头呆脑的笨鹅。


    “鬼王夫人你不做,要听这群鬼老头糊弄你去做阴差,笨的可以。”


    裴幽行踱步至沈照水面前,两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一双眼睛美若星辰却满含讥讽:


    “真愿意当差?”


    沈照水捏着令牌,心里想着这人要是阻挡她,她就撒丫子往六道石柱那里奔……


    正设想着自己的悲壮之举,裴幽行忽然转身,冲着后边的阎君们厉声呵斥:


    “孤道你们几个铁王八怎会平白拿出一份差使,‘缉魂阴差’?你们敢让她做苦力!”


    原来沈照水捏着令牌,那八个代表阴差神力和职责的字被裴幽行一览无遗。


    缉魂阴差便是地府官制中最微末的马前卒,夜夜在死亡之中穿梭,缉魂索命,将新魂压至地府。沈照水刚死的时候也见过这类阴差。


    她真心觉得马前卒很不错了!何况楚江王说现在地府差职紧,每年就空出来那么丁点位置还几千鬼魂争一个呢!同时要限制鬼魂亡龄,太新太旧都被刷下去,还要详查生前是做什么的,有没有供职经验……


    沈照水小声嘟囔,“芝麻官儿也是官儿嘛。”


    裴幽行瞬间回头,一张玉似的俊脸气白了几分。


    “你胳膊肘往外拐?”


    他墨色长袖一甩,飞身而去,不知踪迹,空茫的地府阴云上只留余音,他还了沈照水一句:“随便。”


    “孤不管了。”


    沈照水傻眼,捧着令牌道:“这就走了?”


    众阎君大舒一口气,秦广王道:“这位鬼王大人便是如此行踪诡谲,别说你了,我们都是有一宗没一宗地见他。沈姑娘习惯就好。”


    说完,他拉起沈照水手腕,陪她踏上铁索桥。


    “本王送沈姑娘还阳。姑娘谨记,此次地府一遭不可与生人语。缉魂阴差白日为凡人,夜中听令缉魂,自身魂魄离体,至日出时返回身体……”


    沈照水认真记下秦广王的叮嘱,手里令牌越握越紧。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鬼魂什么样子她也见过了,并非歪鼻子缺眼睛或者一脸血淋淋的样子,生时什么样死后便还是什么样,最多苍白一些,神态飘忽一些。


    最吓人的只有裴幽行那个坏鬼!


    沈照水对自己即将开始的事业想当上心,心口涨鼓鼓的,很澎湃。


    可一瘸一拐走在铁索桥上,她意识逐渐迷迷糊糊,身旁秦广王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罩住,雾蒙蒙的闷堵。


    连眼睛也开始有点刺痛,好像一根针扎在睫毛根上了,银亮酸疼。


    一睁眼,头顶悬着个纸扎的大红灯笼,垂着花花绿绿的丝绦,也是纸的。被风吹刮,乌拉乌拉转着,红红绿绿的光映照在沈照水脸上。


    这是人味的落脚。俗气乱糟,但很有一点彩色的踏实。


    她迷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嗓音疲惫软钝,好像从沉梦中醒来。


    “娘,爹。”


    “哎呀!水丫头诈尸了!!!”


    堂屋的人一哄而散,前一刻还往火盆里投的纸钱此时纷纷扬扬乱撒,有几张飘去了红灯笼上,又落到照水腿上。


    她仍然穿着一袭嫁衣,料子却比上花轿时明显更好,甚至绣了几处“并蒂莲”的好意头。


    沈照水被这身大红嫁衣冲得彻底清醒,定睛一看,这是自家堂屋,布置着喜气洋洋的剪纸贴花,红灯笼。


    中间放着两口棺材还没封棺,她躺一口,另一口……她转头往里看,是梁成。


    梁成的姐姐姐夫也在。


    他姐姐冲向沈照水的娘,一把揪住她领口推搡起来,口中恨骂:


    “你家这是什么情况?!她不是死了吗!”


    沈照水她娘也吓得不轻,看了一眼好端端的沈照水,口中含糊道:“是呀是呀!死了的呀!乡长、轿夫都死了,她也一早没气的!”


    沈照水的爹和哥哥眼见着这要打起来,赶忙拉开梁成姐姐。她哥哥解释:“亲家姐你先别嚷,说定了我妹妹尸体照样送你家配阴婚这不会变,她生是你们梁家的,死也是你们梁家的!”


    “呸!”梁成姐夫吐了口唾沫,一拳锤在沈照水哥哥拉架的手臂上。


    “你们家和乡长一伙!趁我弟弟死了,赶忙把女儿抬上无稷山献给山鬼,谁信你们的嘴!”


    沈照水她爹粗声粗气开吼:“你们不知道?你们事先没同意?”


    “献鬼的祭钱咱们两家分,你们可别得寸进尺!我们是可怜你家没了儿子才答应把女儿配阴婚的……”


    “你这话不臊得慌?什么可怜我成弟,是不想退彩礼才答应的!”


    堂屋里,这几个和沈照水血浓于水、沾亲带故的人没有一个人对她的死而复生感到惊喜。


    她只是个棘手的麻烦,附带沾了点银钱屑子而已。


    沈照水眼窝浅,下一次地府都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但现在这个关头却没有哭。


    她都明白。


    大家都知道近来村子里闹鬼,死了一家的老婆婆和另一家的两个小孩儿。


    传说无稷山密不见光的深林里有个山鬼,村子里死人就是他害的。乡长前一阵子鼓动着在村子里找年轻姑娘送到无稷山去当鬼新娘,平息山鬼老爷的怒火。


    沈照水既庆幸自己定了亲不会被乡长选上,又为即将倒霉的那个姑娘而心疼。


    结果兜兜转转,被献祭的人正是她。


    屋里几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沈照水他爹发了话:“成哥儿他姐,水丫头反正是归你家的,你是现在就领她回去,还是将就着送到成哥儿那里,都听你的行不?”


    梁成姐姐一听这话,心里琢磨起来。


    这沈照水是个瘸子,领回去也干不了什么重活,还要她白白养着她,不划算;送下去给成哥儿,既解了成哥儿寂寞,又能对早逝的爹娘有个交代。


    她松了手,傲着股气理了理袖口衣领,朝自家男人使了个眼色。


    梁成姐夫立刻应下,抄起锤子和钉子就走向沈照水那口棺材。粗糙的双手按向沈照水,想要将她活活钉死在棺材里。


    “弟妹对不住了,我弟弟就在下边,也别叫他久等了……”


    沈照水尖叫一声,扭身一躲,身上掉出来个硬东西。


    缉魂令牌。


    莹莹晶绿的令牌赫然提醒她:她不是做了场沉梦,是真的入地府游了一场。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人在意的沈照水了。


    “等等!”沈照水双臂推挡梁成姐夫,一张小脸使力涨得通红。


    “村子里闹鬼,我可以查出来!”


    死了人便有魂,她可以去找;就算他们已经投胎转世,无稷山上那位也可以借着地府的脸面问一问。


    总之,她有办法的。


    沈照水细细的嗓子挣扎着说出石破天惊的话,梁成姐夫不相信,只道是这妮子为了逃死而胡言乱语,手上力气加得更重,一把攥住了沈照水胳膊,疼得她两条腿在棺材壁上乱踢。


    “砰——”


    下一瞬,一道除了沈照水无人可见的白光自门外直冲着梁成姐夫胸口而去,将人重重摔向梁成的那口棺材。


    一时间棺材翻倒,梁成的尸身落了出来压着他姐夫。梁成姐姐大叫一声,赶紧去看。却见丈夫五官扭曲紧皱,口吐鲜血,已然没了气息!她双腿一软,立即伏尸大哭。


    沈照水傻愣愣眨眼,缓缓转头看向门外。


    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青丝垂散,双臂抱抄,赤裸裸站在阳光之下,任由刺眼亮日如匕首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


    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看着她。


    不说话,似在等她的反应。


    “裴……裴幽行……”


    沈照水吓傻了。


    不是说不管她吗?怎么……还亲自来了……


    见沈照水许久没动作,裴幽行等得不耐烦,直接飘了进来,围着她的那口棺材转了一圈,最后在她面前定下,弯腰,凑近一瞧。


    “嘁,丑死了。”


    死人装扮总是惨白一张腻子脸,擦着两团红彤彤的鸡蛋胭脂,配上一张吃了血似的嘴,能不丑吗?


    沈照水低低扭过脸,既是避丑也是害怕。


    裴幽行靠她太近,近得能吃掉她脸上的胭脂……


    “这些猪狗,要杀吗?”


    沈照水心脏乱了一拍,下意识摇头。


    虽然在这个家她过得不好,但毕竟爹娘养育了她一场,没道理她恩将仇报,好聚好散就成。


    裴幽行一抬手,堂内忽然刮起一阵妖风,卷得火红的喜字花纸和大红灯笼齐齐乱飞,贴在沈照水爹娘的老脸上。


    强风呼啸,他们几个站都站不稳,最后竟然直接被刮飞了出去,不见踪影。


    “不动是还想留在这里?”


    “啊……我……我没有地方去……这里是我的家。”


    “去孤那里。”


    裴幽行揽住沈照水的腰要将她带走,沈照水突然大喊:“等一下!”


    她退离他几步远,跑去厨房水缸处舀了一勺水蹲在檐下,双手捧着清水搓脸,白白红红的泥水自她腕口成股流下去,啪啦滴在地上。


    裴幽行轻笑了下。


    人笨笨的,却还知道妆丑的羞人。


    沈照水搓了好一会儿,双手离开脸颊飞快甩干净水珠。


    一张粉面白净,桃儿似的脸露了出来,在阳光下甚至能看到双颊处绒绒的短毛。


    那双眼睛生的好,窄而长的薄双眼皮,褶皱尾部浅浅飞出,灵动纯净,像桃叶上晶亮的露珠。


    沈照水望了过来,裴幽行接收到她目光后慢慢转头看向远处乡野青山。


    他的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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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阳光下很是惹眼,泛出一种灿烂的棕金。


    沈照水看到鬼王大人瞳孔正在不自然地移动,仿佛是在描摹山的轮廓,又像是在遮掩。


    虽不理解他,但她看得一清二楚。


    “大人,我可以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吗?”


    裴幽行忙着看山,不搭理她。沈照水当他同意。于是转身回了厨房在灶台上生火。


    翻找了一圈见笼屉里还有馒头,三瓢水舀到锅里,上汽便把把笼屉蒸上,自己坐在烧火小凳上往灶里塞干草。


    她饿了。


    虽然当了阴差,但她白天还是生人,会累会饿会渴。


    沈照水依旧得为三餐奔忙。


    蒸笼沿缝处跑出滚滚白烟,望着望着,思绪慢慢回到小时候。


    她不喜欢吃馒头,喜欢吃包子。包子有肉,但家里很穷,所以顿顿啃杂粮馒头。


    小时候有一次上街,她和爹走散了,一个人闻着味道走到包子摊前。


    蒸得透油的包子,肉、油、面三种香气揉在一起,被寒冬凌凌的刀风切下来,掉到小照水身上,她记得当时是怎么一口一口咽的口水。


    香气和馋虫打败了走失的恐惧,小照水在笼屉边眨巴眨眼,不希望天上掉馅饼,希望天上掉包子。


    后来太阳倒下去,靠在街道边的屋脊上,父亲终于找到她,气冲冲怒喝一声,一把扯住她的手腕,生疼,给她骂骂咧咧拉回家。


    小照水没有吃到包子,但从此以后认为包子一定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她原打算守寡后开家包子铺来着。


    馒头蒸好了,她拿来一张帕子,趁热包了三个揣怀里,烫!但不得不揣。


    裴幽行一看就不食人间烟火,她得为自己的肚子做打算。


    出了厨房,他还站在那里看山。


    沈照水手里拿着一个馒头,试探性递给他:“大人吃吗?”


    他像看小蚂蚁一样看了眼她,冰冷的脸色仿佛在说:“你傻吗?”


    果然!


    嘿嘿,那正好这个馒头归她了。


    沈照水暗喜着咬了一大口。


    裴幽行施施然走了过来,浅露出点声音。


    “主意还挺多。”


    没等沈照水反应过来,他一手扣住她肩膀,几乎是在弹指之间,眼前景象便不是沈家的小屋子,而是一处宏大而破败的无名之处。


    这里的光线红暗,浮尘飞转,仿佛一切泡在血水里。到处都是断壁颓垣,倒鼎颓钟,像是战场,又像是……祭坛?


    沈照水脚下一动,发现自己踩着的是一层一层的白骨!


    人的骨头!


    “大人,这、这里就是你的地方?”


    沈照水馒头差点没咽下去。


    她赶忙调整视线,看见远处一个低矮但极为广阔的锥形土堆,最高处围了一个池子似的圆坑。


    裴幽行带她飞去那里。


    刚一落地,沈照水一眼看见坑底躺着具骷髅。


    “啊!!!”


    她手里馒头滚落在了骷髅腹部。


    "今日起,我们住在这里。”


    “什么!”沈照水一急,眼底泛出泪花,"这里怎么住人?连张床都没有,睡都没法睡……”


    "如何睡不得?”


    裴幽行头颅微偏,望着沈照水疑惑道:“三千年来,孤都是在这里睡的。”


    “躺在你的骷髅里,很好睡。”


    沈照水神魂一激,声如游丝:"谁的骷髅……”


    "你的。三千年前,你的。”


    沈照水一屁股摔坐在坑边,怀里的馒头都烫不热心坎。


    她知道为什么这鬼王看上她了!


    感情是给自己找枕头啊!


    “哇——”沈照水一嗓子哭开,趴在地上连磕头求饶都忘了。


    死了死了死了……这下子真的要死了!


    裴幽行眉头皱了皱,按了一下太阳穴。


    这沈照水到底属什么的这么能哭?


    他想拍拍沈照水的肩膀,但她惊惧得发抖,见他伸手立刻躲了,不让他碰。


    裴幽行犯了难,女人要怎么哄?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机。


    “你安心待在这里,孤还有事。”


    说完他又一次没了踪影。


    沈照水的哭声痛彻寰宇,一想到坑底的骷髅就是自己的下场,顿时倒在坑边,得了软骨病般没力气。


    藏在袖子里的缉魂令牌掉了出来,咣当一声磕在地上。


    楚江王的话忽然在脑海中回想。


    “沈姑娘可知三千年前我酆都地府被鬼王抢去了一方鬼印,至今下落不明。”


    “那鬼印可统帅我地府鬼兵,也可支配魂魄去向。”


    “若姑娘肯帮我们找到鬼印,我们便不会再受制于裴幽行。界时无论是轮回还是返阳,都由姑娘决定。”


    这便是她接下的那个忙。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可裴幽行真的会留她到找到鬼印的时候吗?


    悬。


    沈照水呜呜哭着,哭得脑袋里绷着的那根弦断掉,声音减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