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赵然日说的话，夏书岐都听到了，张凝妍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但是夏书岐的表情比她想的要平静很多。


    赵然日被泼了那么一下，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被朋友们拖着。那些朋友们倒是一个个心里都打了个寒颤，他们都喜欢和陆家有关系的人做朋友，这样会有更多的资源，然而夏书岐和赵然日之间孰重孰轻，他们当然分得清。原本赵然日心情不好，他们是想着安慰几句，拉近些关系，现在看起来倒是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反应快的立刻向夏书岐解释：“他喝多了，我们不知道他喝醉了，就开始说胡话。”


    夏书岐自然听得懂他解释的意图，他没什么特别情绪的说：“把他送回去吧。”


    几个人立刻带着赵然日离开了会场。


    赵然日被拖走，当事人也过来了，周围的看客都没有多做停留，也都走动起来，大部分人离开了餐厅。


    夏书岐朝张凝妍走过来，对她说：“这里盯着你的人多，你不应该动手。”


    她既是陆掖的未婚妻，又是绯闻缠身的女艺人。张凝妍耳边想着的却是刚才赵然日说的那些话，而夏书岐又平静得过分，她问：“你不生气吗？”


    夏书岐没回答，看着她。


    他们的对话没能持续下去，刚刚和夏书岐聊天的他的大学室友林戚项走了过来，问夏书岐：“听说刚刚这儿闹了一场。”


    夏书岐：“已经送回去了。”


    林戚项说：“你这几个弟弟，脾气都不小啊。”


    张凝妍听出来，林戚项刚才的话应该是把陆掖也带上了，夏书岐的弟弟自然有陆掖一个。


    林戚项问他：“走吗？要是没有一定要见的人了，我们出去聚聚。”


    夏书岐：“你们先去，我送她回家。”


    林戚项看了张凝妍一眼，略微有点意外。他要送他弟妹回家这件事情，妥也不妥，就看周围人怎么想。林戚项没评价，说：“行，那我们先过去，你稍后过来。”


    夏书岐“嗯”了一声。


    张凝妍上了夏书岐的车，他补了觉不算疲劳驾驶了，所以没需要司机，自己开车送她回家。


    张爸让张凝妍转交的礼物，放在车的后备箱。


    路上车厢内很安静，张凝妍转头看他。她没有了解过夏书岐的童年，只知道他父母离异。他现在因为母亲生病，跟她在国外生活。


    从她认识他开始，他就和陆家走得近，他看过他和陆成生相处，他们看起来很和谐，也看得出带着疏离感。


    前段时间也是从赵然日那里得知，他十岁左右的时候从他妈妈家去了他爸爸家，赵然日说是他是自己想走的，他说他说过死都不会回去。


    母亲再婚，他有了继父，后面母亲又有了新的儿子…他这个被带过去的儿子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外人很难理解。但这个年纪的孩子面对重组家庭，再要让他接受新的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弟弟，本就是一件难事。大人需要给他更多的开导、照顾和陪伴。但是赵然日说陆掖的爷爷奶奶防着他，怕他这个哥哥伤害陆掖，所以把他赶出了陆家。


    既然听到了，张凝妍也没避讳，她说：“我之前没问过你，你和阿姨…”


    从会所出来时天就快黑了，城市的天边只留一道橙红色的夕阳，洒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红灯时夏书岐把车停下，他“嗯”了一声，说：“我们关系不好。”


    张凝妍说：“你之前大部分时间不是和她一起生活的，是吗？”


    夏书岐不常和别人聊他家里的事，但是和他结婚的人可以问任何关于他的过去。他说：“小时候是，之后我去了我爸那里。”


    “如果不是她生病，我们也不会重新联系。”


    张凝妍抓到了重点：“你们之前不联系吗？”


    夏书岐：“已经分开了，没有联系的必要。”


    那是母亲和儿子啊，怎么会没有联系的必要。


    事实上夏书岐的用词已经很委婉，分开的那十几年里，他以为他会和他的母亲，只在生死大事上互相知会一声。


    车子开到了张凝妍家门前停下，送她后，夏书岐还要去见朋友。


    夏书岐转头问她：“还有别的问题吗？”


    张凝妍还有一个：“当初是你自己想走的，还是他们让你走的？”


    夏书岐沉默了几秒，回答她：“她们提议，我说同意。”


    张凝妍心里莫名的咯噔一下。


    秋天夜晚的风有些凉，小区楼下的树枝随风晃荡，张凝妍不想再追问他的过去了，她说：“你晚上回来住吗？”


    夏书岐：“不一定，晚了就不回来了，别等我。”


    张凝妍：“那我先回去了。”


    夏书岐说：“嗯。”


    张凝妍下车回了家，夏书岐把车开走。


    路上有些堵车，红绿色的交通灯和温黄的路灯时不时的从眼前闪过。十一岁那年的事，随着时间越来越久远，很多记不清了，但也有些画面，一直就放在那。


    陆掖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走？他那个亲弟弟耍起脾气的时候，比赵然日更横。不同的是赵然日要借着酒劲才敢说这些话，而陆掖不是，他任何时候都敢在他面前说。


    他离开陆家后，陆掖经常找他，给他打过几百个电话，不停地给他发信息，但无论电话还是信息他都没回过。那小孩起初问他：“哥，你去哪了？哥，你不回来吗？”


    后来过了两三年，他上小学了，就开始直接叫他的名字：“夏书岐，你凭什么不回我的消息？你换手机号了吗？你如果不联系我，就再也别联系我。”


    直到后来彼此都成年，他说：“夏书岐，你离我妈远一点。”


    “你他妈凭什么发脾气？当初是你自己想走的。”


    是他自己想走的，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怪过任何人，陆掖的爷爷奶奶忌惮他，怕他欺负陆掖，怕他为了争他妈的宠让陆掖的童年受委屈，怕他将来再和他争家产。时间久了，他妈有一天问他：“你去你爸爸那里生活怎么样？我和你爸商量了，他很想你，想让你过去生活。”


    问题丢到他这里。


    他说随便。


    他不知道用抛弃这个词形容合不合适，如果合适的话，他体会过两次。


    一次源于父亲，在他们离婚时，他被判给母亲；第二次源于母亲，十岁时他被送回给父亲。


    其实都一样，夏书岐心想，其实在哪，和谁生活，都一样。


    车在酒吧门口停下，夏书岐进了包厢和老同学们相聚聊天。酒精顺着喉咙进入肺腑，他通常不在外人面前这么喝酒，但他和林戚项也很久没聚了。


    聊天时林戚项提到了陆掖，林戚项问他：“陆掖最近怎么样？和你妹真分手了吗？”


    他提到不少以前的事：“大学时陆掖追你妹，追的那个声势浩大，又是把头发染紫去讨人欢心，又是爬到树上去给她拿猫，还惊动了119，追了三年多，真分了？”


    陆掖那小子脾气大，性格张扬，当年他不回他电话，他为了找他堵过好几次他放学的路，有几次被陆掖堵住了，但陆掖却瞪着他什么话也不说，气急了就连名带姓的叫他的名字，看起来想骂他，但是骂人的话他还没怎么学会，那时候陆掖刚上初中。


    等上高中和大学时就更差劲了，两个人见面就得打一架。有一次夏醒棉和他恰巧都来家里找他，陆掖又是满眼的火气，他说：“你他妈不就是因为十年前把你送走的事情，心里一直记恨到现在吗？看谁都不顺眼，谁都不想搭理。看见所有人为你痛苦难过，你心里就高兴了是不是？你就觉得你报复回来了是不是？但当初他妈是你自己说要走的，我亲耳听到过，是你自己说要走的！”


    他情绪一向很稳，那天不知怎么也发了脾气，他告诉陆掖：“如果有人问你，把你从这个家送走行不行，你是会跪下来求她说你不要把我送出门吗？我他妈宁愿去睡大街。”


    那可能是他妹妹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他在那个新家里表现得一向很懂事。


    陆掖反驳他：“那也他妈的和我没关系！你自己小时候说过的话，长大以后后悔了，你就把这件事情怪到所有人的身上！”


    夏书岐说：“你错了，我没有后悔。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哪怕从那个家出来以后，要被丢掉，被当成垃圾，就算我的人生烂掉，就算是死，我都不会后悔。”


    他带着所有人都评价为温和的面庞，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会跪下去祈求你们，可。怜。我。”【1】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今天赵然日在那耍酒疯，如果不是林戚项聊天问起陆掖，他不会去回忆以前。


    酒杯刚刚放下，旁边桌上的手机响了，看着上面的来电显示，夏书岐把手机接通：“喂。”


    电话那头传来张凝妍的声音：“你见到同学了吗？”


    夏书岐说：“嗯。”


    张凝妍沉默了几秒，她像是没有什么事，又像是有事情但是在犹豫着怎么问。她说：“你们人多吗？”


    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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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岐：“嗯。”


    张凝妍又问：“有女生吗？”


    夏书岐略微眯了一下眼睛，回答她：“没有。”


    张凝妍问：“同学聚会没有女同学吗？”


    夏书岐反问她：“你是要查岗吗？”


    张凝妍沉默。


    但她很又承认了要查岗的这件事，她说：“那视频我看看。”


    夏书岐说：“你如果不放心，可以亲自来看，我有没有说谎。”


    张凝妍顿了几秒，然后说：“好。”


    夏书岐放下手机，把酒吧的地址转给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查他，她不像是有这样习惯的性格。


    但她想查就查，她对他的身份有这样做的权利。


    半个小时后，夏书岐的手机进来一条信息，是张凝妍发过来的：【我到了你隔壁，你们人多，我不方便过去】


    她是她名义上的弟妹，这样直接来找他不合适。夏书岐放下手机，从沙发上起身，林戚项问他：“去哪？”


    他说：“转转。”


    隔壁包厢没人，夏书岐推开门进去。


    灯只开了一个，张凝妍站在里面，她回家换了一身休闲装，米白色的毛衫，带拉链，头顶一个鸭舌帽，脸上还有黑色口罩，估计是怕被外人认出来。


    夏书岐问：“要去隔壁看看吗？有没有女生在？”


    张凝妍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找了这样的理由来见他，她说：“不用。”


    夏书岐朝她走近了几步，低头问她：“为什么来找我？”


    张凝妍回到家后待得不安稳，虽然夏书岐表现得平静，但他的心情应该不算好。


    就算她买的娃娃掉在地上脏了，她还要帮它擦干净衣服，随手再拍两下安慰。


    张凝妍说：“你同学聚会应该会喝酒，喝多了以后我不想让你在外面过夜。我不知道你身边都有谁，还是回家住比较好。”


    夏书岐：“来了就想告诉我，晚上要回家住吗？”


    张凝妍说：“嗯。不过既然我来了，也可以顺便带你回去，正好你喝酒了不能开车。”


    夏书岐：“你会开车吗？”


    张凝妍：“我上个月考了驾照。”


    夏书岐看了她一会，说：“好。”


    夏书岐回去了同学聚会的包厢，简单聊了几句，又回到了隔壁包厢。


    他又回来，张凝妍就以为他聚会结束了，按照刚才和他说的，给他当司机。


    出门前为了不被人认出来，她又把帽子扣上，口罩也带好，身上的拉链拉到最高。


    他们一个人西装革履，一个人一身夜行者的装扮，看起来像是个代驾。她全副武装好了，才到门口去开门，不过手刚碰到门把手，夏书岐从她身后后按住了她的手。


    张凝妍转头看他，夏书岐把手伸回来些，又略微向下，从后抱住她的腰。


    张凝妍握紧了门把手，她没动。


    夏书岐的手机响了，林戚项打过来的，问他：“你又去哪了？”


    夏书岐随便应了句：“抽烟。”


    张凝妍才知道，原来他的还没有聚餐结束，他就是过来找她的。


    他的电话打完了，手机丢回口袋里。


    抱着她腰的时候逐渐往上，指腹碰到她的外套，拉开了刚刚她系得很高的拉链。拉链被拉开时，传来缓慢的细微响声，一直被拉到了她的锁骨处。


    夏书岐捏住她的下巴，转过了她。


    张凝妍的黑色口罩还戴着，遮住了她的脸。


    夏书岐低头看她，他的视线表现得很明显，目光往下，带过她没有被遮挡的脖颈处。


    张凝妍被带的抬高了下巴。


    她腰间的那只手力道紧，让她有些疼。夏书岐低头，鼻尖几乎抵到她的。


    但他一直没有摘掉她的口罩。


    门外从隔壁聚会包厢里出来的一个人，边走路在边讲电话，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朝着空的包厢过来，推开门。


    门没锁，他推门时门板撞到张凝妍的后背，她被撞的身体往前倾，额头撞在夏书岐的胸口。


    门被推开了一个缝隙，夏书岐按住张凝妍身后的门把手把门挡住，他说：“出去。”


    门外的人愣了下，纳闷的问：“夏书岐？”


    但屋内很明显是两个人，刚刚他推门时撞到了人，从屋内传出一道轻微的女声。


    孤男寡女在包厢里还不让外人进，是个人就会往不正经的地方联想，可这个人偏偏是最正经的夏书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