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凝妍回国准备演出，首先遇到的是原本定好的演出推迟了两天，之后她在演出前一天知道，这个节目不需要她，由其她人上场就可以了。


    那天她因为练了一天的舞身上出了很多汗，脸色也红，见经纪人来了后她下场休息，刚喝了口水就听经纪人就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她不用跳了。


    张凝妍拿着水瓶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为什么？”


    经纪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是觉得挺抱歉的。但其实不用她解释，张凝妍大概也能猜到原因。不管是黑红还是真有人喜欢，起码她现在的热度高，带着这些热度宣传她要参加节目，能给节目本身带去关注度。


    当然也带去了争议。很多黑粉会因为她去参加而攻击节目组，结果就是最后热度有了，而节目最终也没让她上场，那么节目组就既收获了关注度，又收获了观众的同情，你看它为了请正能量的艺人多么恪守本分，最终还是听了大家的劝，没有用张凝妍。


    张凝妍又喝了几口水，经纪人提醒她：“剧烈运动后不能喝这么多水。”


    张凝妍坐在休息凳上，右手拿着水瓶，感觉汗从自己的额头上往下落，她说：“没事。”


    心里有气，但她可以把这气对故意溜她的节目组发，但是不能对已经努力为她争取过的经纪人发。张凝妍抬头笑了下，说：“也不都是坏事，他们现在还想利用我。只要我还有被利用的价值，那我就有再起来的可能。”


    张凝妍刚要入圈的时候经纪人有心理准备，知道她一个新人不会容易，可是也没想过会这么难。难到走到现在，经纪人自己心里都没底了。想来想去只有最务实的一句告诉她：“你的自媒体坚持下去。”


    张凝妍：“嗯。”


    下午的排练不需要她了，张凝妍到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打算离开。


    换衣时听见隔壁间有人在聊些有的没的八卦，讨论的是林潼。她收拾包时简单听了几句，大概是说林潼身上传出了绯闻，有人传她傍上了大款，所以资源才那么好。聊八卦的两个人一边质疑这消息的可信度，毕竟林潼看起来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一边又觉得可她凭什么是现在发展得最好的小花，最终的结论就是空穴不来风。


    张凝妍对林潼的事兴趣不大，收拾完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放下包，张凝妍坐到沙发上看着眼前没开的电视机发呆，刚回来的路上她收到爸妈发过来的消息，他们已经在回来的飞机上了，回来和她一起过年。


    所以她又想到有件事很可惜，她原本可以在国外再待几天，多和夏书岐相处几天的。


    不知道今年夏书岐会在哪里过年。


    胡思乱想着，她的手机响起来，手机上的号码她不认识。因为前段时间网络上被攻击的事，让她一见到陌生的号码就有点忐忑，形成了一点应激反应，她看了几秒才把电话接通，“喂”了一声。


    对面的人很热情，说：“是我，赵然日，还记得吗？”


    张凝妍听见声音就想起来了，是夏书岐的表弟。她说：“你好，当然知道。”


    赵然日说：“我也没什么事，就是上次会场见面之后一直没联系过。过年了，给你打电话，拜个年。”


    张凝妍笑说：“谢谢，你也新年好。”


    赵然日问她：“你最近是在公司上班，还是去参加娱乐节目？”


    张凝妍说：“两个都没有，在家待着。”


    赵然日一听，说：“那你要是有时间的话，一起出来吃点东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张凝妍有点犹豫，赵然日又说：“正好我也好久没见陆哥他们了，我看新闻上说你前几天去看我陆哥和齐姨他们了，正好问问你齐姨恢复得怎么样了。”


    张凝妍和爸妈出国探望的事，被一些媒体记者知道发到了网上。这基本是她和陆掖恋情公布以后，第一次被拍到互动，所以这两天也有不少人在网上传，她是不是因为工作不顺利，打算退出演艺圈去结婚当富太太了。


    张凝妍答应了赵然日的见面，和他一起去吃晚饭。


    晚饭时赵然日问她齐阿姨的恢复情况，他们一家人在国外过得怎么样之类的话，也还问她：“你和陆哥相处得都挺好的吧？”


    张凝妍说：“嗯，挺好的。”


    赵然日笑说：“你们肯定能好，陆哥这个人我知道，很够意思，虽然家里有钱，但是人也没胡来过，从小到大学习还都特别好，工作也干得厉害。”


    张凝妍在赵然日眼里是陆掖的女朋友，所以他的这些话也不会挑难听的说。


    赵然日又说：“尤其和夏书岐比，陆哥就优秀太多了。”


    这就是拉踩式夸奖了，其实可能是因为赵然日说话太好听圆滑，让人觉得总浮在表面上，所以张凝妍也就听一半信一半，外加上他年纪小，说什么她都没太往心里去，她说：“两个人都是你表哥，也没有亲疏远近，你怎么还厚此薄彼？”


    赵然日：“我不是故意说陆哥的好话，你和他谈恋爱，你肯定也知道他人好。”


    张凝妍笑了下，她想起来上次赵然日和她说过，他有点害怕夏书岐，她问他：“你怎么就那么不待见夏书岐？”


    赵然日放下手里的杯子说：“不是我不待见他，就是之前印象不太好。之前齐姨不是生病吗？那时候身体很不好，随时都有危险，她就想见夏哥一面，但是夏哥怎么都不和她见面。有一次我听见齐姨给他打电话，结果夏哥特别不耐烦，告诉她别再给自己打电话了，他不想看见她。”


    张凝妍相信这里一定有误会，她说：“夏书岐陪齐阿姨去国外治疗很长时间了，他去的甚至要比陆掖去得早。”


    赵然日：“那也不代表他就是真为了齐姨好才去的。他之前一直因为在他十岁时，齐阿姨把他送回了他爸那里怀恨在心。我听我妈说那十多年他都没和齐阿姨联系过，也没和我们这边的人联系过。齐姨想要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就这样能不生病么。”


    赵然日又说：“反正我是挺怕他，。我有的时候在公司和他一起开会，还要给他汇报，我都是能躲就躲。”


    赵然日甚至还不忘给她提醒：“你要是见到他了，你也躲远点。”


    张凝妍回他说：“你认识的夏书岐和我认识的不一样，我在国外亲眼看见他照顾齐阿姨，吃不好睡不好。你是他弟，不能听风就是雨，和别人一起这么说他。”


    张凝妍的态度让赵然日意识到他的话说多了，他笑了一下说：“我这不也是没把你当外人吗？等你将来和陆哥结婚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也走得近了，我知道的就随口告诉你了。不聊他了，吃饭吧。”


    这是张凝妍第一次知道，夏书岐十岁被他妈送到他爸家的事，又想起了那天晚上他许下的“不被抛弃”的生日愿望。一家人的事，自己都很难算明白，外人哪有资格指指点点，但说夏书岐对齐阿姨不好，张凝妍绝对不相信。


    半夜里爸妈回到了家，张凝妍也一直等到他们回来才睡，准备迎接明天的新年夜。


    第二天下午张凝妍和爸妈一起布置家里，爸妈虽然才回来，但是她早就提前在网上买好了对联、红灯笼，就等着和他们一起把家里装扮起来。


    这一年一家人经历了很多事，有她演艺生涯的波折，也有爸妈轮船一行的危难，虽然这件事情还没有被完全解决，外面对他们的质疑和谩骂声也不断，但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聚在这里，就已经是值得感恩的事。


    晚餐桌上张爸手里拿着酒杯，敬她们母女，他说：“这一年你们母女都辛苦了，我先谢谢你们对我的照顾、关心和爱。新的一年里希望我们一家人依旧能和和睦睦，彼此照顾。希望我们身体健康，也希望，那个还在昏迷的小伙，能早日康复。”


    爸爸的祝福语中通常不求财，不图名，每次寄语都是希望她们健康、阖家团圆。爸爸说过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福分，其他的就交给努力和运气吧。因为如果新年愿望真的有灵气，他不喜欢有其他事情会分摊这份灵气，只想把它都寄托在团圆上。


    爸爸说完，妈妈也说：“希望我们平安喜乐。”


    她转头看着女儿说：“也希望你能梦想成真。”


    母女两个之前还因为张凝妍工作的事情拌过嘴，但在经历了今年的一些风浪之后，苏慧雅对张凝妍也没有了那些指责，对她的工作选择更包容。


    张凝妍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她笑着和爸妈碰杯：“小女不会说话，那就在这里，祝二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节节高升，鸿运当头。事业有成，青春永驻。爱情美满，长命百岁。”


    她的话一口气说完，爸妈看着她直笑，像是在笑她就没见过你这么贪心的。


    最后红酒带着一点涩感划过口腔和喉咙，放下的酒杯上映着沉淀了一年的喜乐。


    再晚些时候，张凝妍一边听着春节联欢晚会，一边给夏书岐发条消息，问他在干什么。但是夏书岐没回。


    夏书岐这边是早上十一点，今天休息，他在家里书房加班。


    前段时间是因为张凝妍和她爸妈在，所以他住在了陆家，她们走了，他也就回了自己家。


    张凝妍给他发的信息他没看到，因为他当时正在电话上，很久不见的国内朋友打电话给他，问他今年回不回去过年，近况怎么样，两个人聊了一阵。


    朋友说：“你都有三年多没回国过年了吧，还记得国内过年什么样吗？”


    夏书岐：“外面哪有家里过年热闹。”


    朋友说：“那你就回来呗，不就是一张机票的事儿，你回来咱们聚聚。再说你这么多年在外面，你爸也想你吧。”


    夏书岐：“本来今年是想回去的，但他们今年出去旅行，不在家里过年。”


    “他们也没去旅行啊？”，朋友说：“我昨天还碰到你爸了。”


    朋友的话快，不过刚说完他就意识到夏书岐好像不知道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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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该是夏书岐想回家过年，但是他家人多要出远门，没让他回去，但事实上他们哪儿也没去。


    朋友赶紧又说：“估计也是不想你担心，周姨前段时间状态不好，你现在要回去也跟着上火。等过段时间，你再回来看看他们。”


    夏书岐“嗯”了声，又问：“她现在怎么样？”


    朋友说：“应该好多了，你爸和你妹一直都在她身边照顾她。你就放心吧。”


    挂了和朋友的电话，夏书岐把手机放到桌面，后背靠到椅背上，肩膀放松脑袋微微向后。


    电脑界面因为几分钟没操作已经自动锁屏，屏幕上是一个操作系统自带的海边壁纸，夏书岐想起三年多前那天上午的闹剧。


    哭着的棉棉被周静怡锁到房间里，不允许她出来。他被他爸打了一拳，被揪着领子拽去了书房。


    周静怡在书房里指着他，让他滚出这个家，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准和夏醒棉见面。


    也是那一天，他拎着行李箱离开了那个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他的家很多，有已经记不清的小时候和爸妈一起生活的家，那里陌生到即便看见照片也想不起来当时的记忆，他在那里生活到四岁。之后他有了第二个家，跟着妈妈到了陆家生活，之后妈妈怀孕，他有了弟弟，有了新的爷爷奶奶，那对爷爷奶奶不喜欢他。后来他又有了第三个家，他回了爸爸家，见到了周静怡，还有他的亲妹妹，他在第三个家里生活了十几年，直到那一天上午又从那个家离开。现在他在海外，有一个周遭陌生的房子。


    记忆像是流水一样，冲到脑门前，夏书岐闭上眼睛，时常感觉回忆和幸福一样都是割裂的。


    桌上的手机又响，这一次是视频通话邀请。


    夏书岐低头，看见上面的来电显示上写着张凝妍的名字。


    他滑动手机界面，把视频接通。


    电话那头的人坐在房间卧室的床上，她身后的背景和她自己家卧室的背景有一点像，都是柔和的颜色，放着几个玩偶。她自己家里也有很多玩偶，他第一次去时就看到了。


    张凝妍问他：“你在家吗？”


    夏书岐：“嗯。”


    张凝妍问：“卧室吗？”


    夏书岐把摄像头往外转了一点：“书房。”


    张凝妍：“今天可是过年。”


    夏书岐：“刚好有点工作。”


    张凝妍：“那你看春晚直播了吗。”


    夏书岐说：“还没看，你看了吗？”


    张凝妍：“嗯，刚和我爸妈一起看，他们熬不住，说先去睡觉了。”


    “你今天要怎么过？”


    夏书岐说：“去和我妈吃顿饭，晚上再回来。”


    张凝妍记得他说过，他不和陆家人一起过年，他们的关系没那么好。


    张凝妍：“帮我向叔叔阿姨问好，祝他们新年快乐。”


    夏书岐：“嗯。谢谢。”


    张凝妍坐在床上，她说：“还有十分钟就要敲钟声了，你不忙的话，陪我守岁吧。”


    夏书岐说：“嗯，不忙。”


    屏幕两侧的人，在地球的两端，一起等待这十分钟。但张凝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才想起来。”


    夏书岐：“什么？”


    张凝妍：“我们两个结婚一周年了。”


    夏书岐也才想起来，事实上已经过了一周年，真正的一周年应该在她上次还在这里时，只是那时他只顾着妈妈的事，完全没有想起来。即便他没有过结婚纪念日的经验，这件事也不该忘。


    夏书岐：“抱歉，我忘记了。”


    张凝妍没当回事，她说：“我也忘记了。”


    “下次我们争取一起过吧。”


    夏书岐：“嗯。”


    书房里钟表上的时针一点点地走动，眼看着就要到了新的一年。夏书岐说：“凝妍，新年快乐。”


    张凝妍笑着说：“你也新年快乐。”


    随后就是她最擅长的吉祥话了：“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长命百岁……”吉祥话说了一半，她看着屏幕，忽然商量似的口气说：“夏书岐，你活到一百零二岁吧。”


    夏书岐问她：“为什么是一百零二岁？”


    张凝妍：“因为我家里有长命百岁的传统，但是你比我大了两岁，所以你要活到一百零二岁，这样我们两个才能到时候一起走。”


    她说：“等老了以后，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和他们一起生活，还得是我们两个一起过。所以你比我多活两岁，我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夏书岐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语言能力似乎有些退化，他的眼前像是马良用笔飞速的勾勒出阖家团圆的画作，一潭死水上突然映出了很有烟火气的一户人家。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出现在了别人对未来的规划中。


    她还提到了孩子。


    这种发现对于夏书岐来说，带着强烈的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