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春雨绵延，惹人心烦，大多不愿出来走动。边月这两天更是不出院门，不是在应华那儿，就是躲在自己屋里没日没夜地捣鼓那些药材。昨夜炮制得太入神，一直忙活到后半夜，直至四更才和衣睡下。


    正睡得香，门外忽地响起喧闹人声，边月眉头紧皱，反手扯过褥子蒙住头，隔绝声音继续睡去。


    院子里却是热闹得很。


    十二名舞姬齐齐等在院中，环肥燕瘦，姿态千万。霎时间院内暗香浮动，美人照娇花，娇花映美人，好一幅春日胜景图。


    “秋绥姐姐，姑娘还要多久才起身呀？”为首的舞姬扫了眼身后的姐妹，“我与众姐妹们感念姑娘恩德，特来谢过。”


    秋绥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这阵仗，冬禧去外头拾掇药材之事，现只剩她一人在这儿顶着。


    她昨夜起夜见小姐屋子里灯还亮着，今日定是要歇到大中午，现在外头湿气重，万一她们在这里染了什么病，小姐也不好交代，她得想个法子打发了她们。


    “诸位姐姐妹妹，实在是不巧。我们小姐昨天夜里熬了身子，今日少说也要歇到午时，不如各位先回厢房里，待小姐醒了，我定命人头一个去唤各位，如何？”


    前几日她们便听了风声，说是边月时常在王爷房里呆到半夜才出来，不时还传出惊叫声，又听秋绥这么一说，舞姬们眼神一对，底下窃窃私语起来，王爷对边月果然不同。


    早前她们求见王爷问询安置之事，王爷只冷冷丢下一句：“去找边月。”就把她们打法了，自此之后她们再没见着过王爷。


    再后来几日阴雨连绵，她们寻不着机会，好不容易今日天色转晴，三五成群一大早候在这里，谁知竟吃了闭门羹。


    她们这些人漂泊无踪，现下虽暂时归了王爷，可在这异国他乡的，指不定哪天又成了送往迎来、博人一笑的贺礼。当时若非公主和边月，王爷未必会收容她们。


    公主虽有心护着她们，可自身亦是泥菩萨过江，自进府内，也就见过一次王爷。思及此，讨好边月的心思愈发坚定，竟是谁也不肯挪步离开。


    秋绥玲珑心思，猜得到两分，有些无奈，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人群中谁低声惊呼道句公主来了，众人转身。


    清河公主笑着免去行礼，悄声道：“边月可是还在睡着？”


    秋绥点头：“是，昨晚忙太晚，还没起呢。”


    清河公主走到为首的舞姬前，笑道：“小青，你先带大家回去歇着，本宫今日来还有事情需要找边月叙。”


    似是知道她们疑虑，又补充道：“放心，你们既一同入了天元，本宫自会护着你们，定不会让你们没了着落。”


    有了公主的保证，唤小青的那名舞姬才安下心来，领着众人退出了院子。


    秋绥福身：“多谢公主解围。公主不如午后再来吧，小姐她……”


    清河公主不甚在意：“无妨，若你家小姐醒了，还烦请你告知一声本宫在厅堂等她。”


    太阳爬到了正当空，边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举手放在眉梢处，眯眼适应窗外刺目的光亮，隔窗问道：“秋绥，现在是何时了？”


    “回小姐，已经午时了，清河公主在厅堂等您呢。”


    边月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发懵，反应了好一会儿。


    清河公主找她做什么？


    简单梳洗后，边月沿着游廊晃进厅堂。


    清河公主没带丫鬟，一人静静坐在里头吃茶。照秋绥所说，她约莫等了有一个半时辰，面上到倒看不出任何不耐之色。


    听见脚步声，清河公主抬头起身，含笑道：“你来了，清河虚长你一岁，私下里不知可否喊你月儿。”


    “公主喜欢便好。”反正对她来说只是个名字而已。


    两人归坐，清河公主先开口：“听闻月儿师从圣医娘子，医术了得。清河幼时生了一场病，南昭国中无一人可医治。今日冒昧前来，不知月儿可否为清河把上一脉，也好让清河彻底死心。”


    边月有些意外，一时猜不透她究竟是何意，费了这番周折，难道只是为了让她把脉？


    她一边从随身绢袋中取出迎枕，一边道：“承蒙公主谬赞，请吧。”


    边月细细感受指下的脉动。


    清河公主见她眉心愈发紧蹙，浅笑道：“如何？”


    她收回手，凝着清河公主，缓缓吐出四个字：


    “终生不孕。”


    清河公主很平静，甚至连不甘和怨怼都没有。好像自第一次见到她起，她永远都是笑意盈盈的模样，有时候边月真得很怀疑，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能引起她情绪起伏的人或事。


    “果然。”


    清河公主盯着手边已经凉了的茶，“南昭的御医们都不敢说实话，只开些温补的方子吊着。”


    边月挑眉：“既然公主知晓，又何必让我来诊？”


    清河公主仰看堂外的四角天空，旁边枝头挂着一只鸟笼，鸟儿在笼里啼声扑腾翅膀，撞得笼子左摆右晃。


    “就像这笼中鸟，明知飞不出去，也想振一振翅。人也是一样，总得给自己留几分不切实际的念想，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边月盯着那鸟看了一瞬，忽地起身出去，丢下一句：


    “等着。”


    清河公主不知她要干什么，也跟了出去。


    边月径直走到那颗树下，目测了一下高度，撩起裙摆别在腰间，脚尖借力，一蹬翻身，坐到树杈口。


    探手扣在笼架上，咔哒一声，金钩松动，笼门大开。


    笼中的鸟儿似感受到了风，登时冲出方寸之地，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一声啼鸣，振翅冲向了高远的云霄，展眼没了踪影。


    “若它只是缩在角落里等死，我绝不会多管闲事。可它既然想飞，那我就成全它一次。”


    “先自救，后救人，只有死物才谈听天由命。”


    清河公主仰望树上的少女，她的话像一记重锤击碎了她多年来用温婉和顺构建的面具。


    边月笑着做了个鬼脸：“公主，你终于肯换个表情了，不然我真要以为你是庙里供着的木雕泥塑，只有那一副笑脸。”


    说着拍了拍自己左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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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置：“上面的风景可比下面好多了，你没爬过树吧，想不想上来试试？”


    “我……”被她这么一说，清河公主心中一动。


    可她是公主，于礼不合，被人发现成何体统。


    “怕什么？厅堂附近的人我已经命秋绥散了，没人看得见。”


    边月没给她太多纠结时间，弯腰向清河公主伸出了一只手。


    “把手给我，出了事我担着，摔不着你。”


    清河公主指尖微缩，迟疑地将手往边月方向伸，不等她反悔，边月俯近一把拉住。


    “抓稳了。”


    她只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间就坐到了上面。


    清河公主扶着边月，心跳如雷，脸颊绯红，小心地探看树上风景，正如边月所说，上面的风景确实极好，能俯瞰整个临水榭的风貌。


    “怎么样，还不错吧？”边月晃着腿，一脸得意。


    清河公主侧眸看她，艳羡道：“我好像知道摄政王为何会喜欢你了，若我是男子，怕是也会为你动心。”


    “咳咳——”


    边月猛地听见这话，止不住地发咳，俏脸红涨，一时说不出话。


    清河公主赶忙替她拍抚肩背，疑惑道：“你反应这么大，难道我说错了吗？”


    边月一面咳一面瞪眼，立马反驳：“当然不是！”


    不远处二楼茶间窗扇半开。


    永安帝斜眼看着应华，一脸趣味，啧啧道：“到现在都还没追到人，真是给我丢人。”


    应华视线从边月身上离开，“皇兄有心操心臣弟的闲事，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听闻礼部侍郎有意将李婉儿送入宫，你的后位空悬了这么久……”


    永安帝笑容一僵，他本就是因为此事烦闷才来找应华喝茶，结果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掷出手中茶盏，恼道：


    “我说一句都不准了！”


    应华稳稳接过，平静道：“前几年各国之间还算和平，皇后之位空悬，朝臣们勉强能压得下去。近几年纷争不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内部争权夺利屡见不鲜，即便我不说，皇兄心里也清楚，后位若不早点定夺，势必会引起各大世族争抢。”


    永安帝怎么可能不知其中利害？


    他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视线穿过树荫，落在不远处那棵大树上，两位少女并肩坐在高高的树杈上，高谈阔论，笑颜如花。


    “我自然知晓，论家世、论才貌，李家女儿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可是我也想像你一样任性一回。”


    永安帝看回应华，自嘲一笑，“我一时不知，父皇给我这个帝位，到底是更疼你，还是疼我了。”


    “你知道的，我私心太重，不适合。”


    永安帝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后两日就是每三年的春猎了，元贞和齐墨这几日有什么动作吗，清河公主进了你摄政王府，他们不可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吧？”


    应华说了几句话，永安帝眼睛瞪得似铜铃一般，惊道：“你们这也太黑了，你跟她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你倒时自己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