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噩梦

作品:《念青

    裴以青提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推开病房门时,晨曦正好,光线铺满了半个房间。


    他抬眼望去,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祝念慈已经醒了。


    可能是护士把病床摇了起来,她安静地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梧桐树。


    在阳光的映照下,她脸上的苍白褪去了些,看起来还有几分微弱的生气。


    像一株终于熬过寒冬,在初春微风中微微抖动的白花,带着一种破碎而坚韧的美。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


    裴以青先移开视线:“醒了?感觉怎么样?”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着裴以青把食物放在桌上,祝念慈问:“你去哪儿了?”


    “去买早餐。”


    他如实回答,“医生说你醒来需要吃些清淡易消化的。”


    祝念慈的目光随着他的手落在了桌上的粥和小菜上,看了几秒,又固执地望向他。


    “我怎么了?”


    裴以青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斟酌着用词,尽量想用最平和,最简单的语言解释。


    “你昨天傍晚在公寓楼下晕倒了。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祝念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抓着被单的手又松开。


    “我不想在医院。”


    “那就回家。”


    “我可以住在你家吗?”


    裴以青打开早餐盖子的手一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其实在他的预想和陈医生的推测中,他大概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耐心,才能慢慢重新走进她的世界。


    见裴以青没有立刻回答,祝念慈垂下眼帘,解释,“昨天我睡得很好,好像感觉到你在旁边。”


    “之前生病的时候,总是失眠。很怕一个人待着。”


    他哪里会有半分犹豫和拒绝,自然地伸手,忍住想抱她的冲动,理了理她颊边一根被嘴含住的发丝。


    “我现在去办出院手续,你等一下我?”


    祝念慈应声。


    ……


    裴以青默默将公寓的主卧收拾出来。


    “你住这间,采光好,也安静。”他对坐在沙发上的祝念慈说,“需要什么,或者哪里不习惯,随时告诉我。”


    祝念慈看着那间卧室,轻轻点头。


    裴以青想到陈医生对他说的话,戳了下她的脸:“说话。”


    祝念慈:“好的。”


    “床上用品我给你换了一套新的。”


    “可以不换吗?”


    “什么?”裴以青停下动作,没听清。


    “没事……”


    同居生活就这样以一种出乎意料又顺理成章的方式开始了。


    裴以青将大部分工作都搬回了家里处理,书房的门时常开着,他能随时留意到客厅里的动静。


    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过分殷勤地围着她转,但总会在她需要的时候适时出现,一如过去般妥帖细致。


    一杯温水,一件披在她肩上的薄毯,一句提醒吃药的话。


    裴以青记得她饮食的偏好,做的菜总是清淡可口,也清楚她对光线的敏感,家里的窗帘总是半拉着。


    甚至在祝念慈偶尔对着窗外发呆,流露出不安时,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安静地陪她站一会儿。


    祝念慈感到非常安全,但奈何不住病情折磨。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祝念慈又一次从噩梦中睁开眼。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睡衣早早被冷汗浸湿,贴在后背让人难受的不行。


    黑暗中,恐惧如同实质的手,紧紧缠着她的脖子。


    房间太大,太安静了。


    祝念慈蜷缩进被子里,身体动弹不得。


    就在几乎要被窒她息淹没时,卧室门被敲响。


    “小慈?”裴以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祝念慈没有回应,她说不出话,只能将脸更深的埋进膝盖,控制微微发抖的身体。


    外头安静了几秒,走廊柔和的光线忽然泻进来一小缕,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裴以青没有开大灯,也没有走进来,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身影挺拔而安稳。


    “做噩梦了吗?”


    祝念慈轻轻点了点头。


    太暗了,裴以青其实根本看不清她这个幅度的动作,只能凭借着不安的第六感一次开口,


    “需要我陪你坐一会儿吗?”


    还是没有回答,所以裴以青以为她拒绝了。


    准备悄悄退出去时,他忽然听到被子里缩成一团的人,传来声带着鼻音的,


    “要”。


    走到床边坐下,床上的人下意识就往他身边靠了靠。


    裴以青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松了口气,手掌轻而规律地拍着祝念慈的后背,慢慢把人安抚下来。


    在黑暗中坐着,听着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裴以青才轻缓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但后半夜祝念慈又惊醒了。


    几乎是一种本能驱使,她赤着脚滑下床。


    走廊里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夜灯。


    站在裴以青的房间门口,她并没有听到动静,门也没有锁,


    祝念慈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犹豫了几秒,悄无声息地把门滑开一条缝隙。


    床头灯没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裴以青公寓的晚上是不会黑的,客厅、厕所、厨房,各个房间,各个时段,都不会黑。


    他侧躺着,睡的清浅。


    祝念慈像被蛊惑了一般,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来,躲在床头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


    裴以青的五官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的清冷疏离,浓密的睫毛覆在眼睑上,薄唇微抿。


    他身上盖着深灰色的被子,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枕边,腕骨清晰,指尖修长。


    想把手放进他的手里……


    祝念慈感觉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没有在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毫无防备的时刻看过他。


    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在心底滋生。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朝他的脸颊探去。


    想碰触一下,就一下,确认这份真实,汲取一点温度。


    但或许是因为呼吸声太过紧张,床上的人忽然动了。祝念慈像一只受惊的鹿,猛地想要缩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手指僵在半空中,一脸失措。


    裴以青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的不行。


    “我吵醒你了……”


    裴以青没有回答,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他有些倦意的靠在床头,声音暗哑,


    “又做噩梦了?”


    祝念慈抿唇:“我一个人睡不着。”


    裴以青沉默了片刻,往床里挪了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床垫因为他动作而微微下陷。


    “要上来吗?”


    祝念慈浅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放大。


    他眼神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狎昵或欲望,好像一个再合理寻常不过的提议。


    于是她一点点从地上站起来,掀开被子一角,背对着他躺了下去。


    裴以青能闻到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


    咚、咚、咚——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再往旁边靠就要掉下去了。”裴以青失笑。


    她背对着,闻言身体更僵硬了些,却也默默往里挪了挪身体。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是一条无形,却彼此心知肚明的界限。


    祝念慈慢慢睡着了。


    但裴以青彻底清醒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目光落在她的背影。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透出些亮。


    /


    没有噩梦的惊扰,也没有中途惊醒的心悸,祝念慈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而平静的海域,直到自然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唤醒她的意识。


    她睁开眼就是身边空了一半的位置,抬手覆上去,还残存一些温热。


    不知作何感受,她拥着被子坐起身,环顾这间完全不熟悉的卧室。


    起身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推开卧室门,淡淡的食物香气飘来,引得胃里微微一动。


    裴以青在做早餐。


    他回过头:“醒了?睡得还好吗?”


    祝念慈觉得这个场景熟悉。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软糯:“很好。”


    裴以青扫了一眼她的穿着,单手把她重新抱回房间,放在床上。


    “怎么了?”祝念慈有点懵。


    “穿鞋,有地毯也会着凉,再套个外套。”


    裴以青从衣帽间拿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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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套放在她手边,准备回厨房时忽然被拉住。


    他回头看她:“怎么了?”


    祝念慈拉着他的小臂,然后用了点劲,捏了捏。


    见他不动,又忽然站起身,踩在他的拖鞋上,环住他的腰。


    裴以青明白了,索性也不问了,任由她抱着。


    “我不是幻觉。”


    ……


    对着洗漱台的镜子照了照,祝念慈才发现自己的脸颊竟染上些红晕,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她有些怔忪。


    洗漱完回到餐厅时,裴以青已经将早餐摆好了。


    有白粥,几样清爽的小菜,金黄的煎蛋,也有烤好的吐司,和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一样做了点。”


    “挺好的。”


    裴以青吃饭时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偶尔会看她一眼,确认她是否有需要。


    “今天可以一个人在家吗?”


    祝念慈点头:“可以,怎么了?”


    “我要去公司处理些事情,”他看向祝念慈,“你的公司Jen安排的很好,不用担心。”


    “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补充,“书房里有书,投影你也会调。想休息就去房里,别窝在沙发上,容易感冒。”


    “嗯,我没关系。”


    裴以青临走前又嘱咐了一句:“记得按时吃药。”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公寓里只剩下祝念慈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安静其实让她有些不适应,一时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又到处转了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裴以青的书房。


    房间很大,依旧极简,典型是裴以青的风格。


    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以经济和一些原著外国小说为主。宽大的实木书桌收拾得十分整齐,只有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文件夹。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手摸过一本本书,最后落在了书桌旁一个不起眼的,与整体风格有些不符的矮柜上。


    柜子没有上锁,上面随意地放着一个木质地球仪。


    好奇心驱使,她走过去蹲下,拉开了矮柜的一个抽屉。


    里面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文件或杂物,而是塞满了各种票据,它们被杂乱地堆放在一起,似乎主人也未曾认真整理过。


    她伸出手,从里面随手抽出了一小叠,定睛了看。


    是机票。


    有新加坡、迪拜、马代、澳大利亚、希腊、夏威夷……几乎遍布全球各个有著名海岛的城市。


    而时间都密集地集中在三年前她离开后的那几个月里。


    她呼吸一滞,继续往下翻。


    有些机票时间间隔极短,看起来像是连夜的转机。


    这些都是裴以青去找她时留下的。


    一个清晰的认知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祝念慈从未想过,在她消失后,裴以青会这样漫无目的地满世界寻找她。


    裴以青拿着可能仅有的一点模糊线索,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城市之间穿梭、停留。


    各个城市里,不同肤色不同容貌的女孩充斥在他眼中,裴以青却始终寻不到祝念慈的身影。


    然后,一次次地失望而归。


    这些沉默的,被随意塞在抽屉角落的机票存根,无声地诉说着一段祝念慈完全不知情的执着。


    身体不知道哪个部位传来一阵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疼痛。


    但疼痛源于愧疚。


    祝念慈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痛苦里,却从未真正去想过,她的不告而别,对裴以青而言意味着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机票存根整理好,按照时间顺序,一张张抚平,然后重新放回抽屉里。


    暮色渐深。


    “念慈,我回来了。”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却是一片昏暗,没有开主灯。


    也没有人回应。


    裴以青心头莫名一跳,沙发上没有,餐厅里也没有,书房卧室亦是空荡荡。


    “念慈?”


    他耳边嗡嗡作响,熟悉的恐慌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苏醒,一颗心被狠狠噬咬。


    才不过一个月的靠近,难道又是一场镜花水月吗?


    她又走了。


    裴以青颓然地站在原地,然后一遍遍,对着空旷的公寓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