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喝酒

作品:《念青

    第三圈结束,进入相对平缓的直道。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似乎随着体力的剧烈消耗和速度带来的虚脱感,渐渐平息下去。


    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赛道,祝念慈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索然无味。


    而监控屏幕上,那辆疾驰的机车,在直道末端,速度渐渐开始降了下来。


    没有紧刹,也没有慌乱,就像一个激情耗尽的舞者,表达完情绪后优雅而克制地收敛了所有张扬的动作。


    祝念慈操控着机车,缓缓驶离赛道核心区,向着休息区滑行。


    最终,在一个角落稳稳停住。


    引擎熄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头盔内自己压抑的喘息声。汗水浸湿了里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凉意。


    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度紧握而被震的有些麻,她用力的张合几下,活动着关节。


    祝念慈抬手想去解开头盔,指尖却因为脱力带着无法控制的抖。


    也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祝念慈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黑色宾利以一种与赛车场格格不入的姿态滑入休息区,停在了离她机车不远不近的位置。


    车门打开,裴以青迈步下来。


    他穿着版型挺阔的深灰色大衣,里面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没系领带。


    祝念慈一直觉得裴以青非常适合穿这种长款的大衣外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矜贵淡漠的模样,只有细微蹙起的眉心和过于沉静的眼神,泄露了一点不悦。


    靠在车旁点了根烟,静静地看着她。


    从头盔下那双眼睛,到赛车服勾勒出的身影,再到她那只微微颤抖着,试图去解头盔卡扣的手。


    感受到裴以青的视线,祝念慈旁若无人般,好像根本不在意,只是低头,固执地又一次尝试去解开那仿佛生了锈的卡扣。


    两次、三次……指尖依旧不听使唤。


    裴以青终于动了。


    他把抽了两口的烟摁灭,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身边。


    也没有说话,他握住祝念慈仍在颤抖的手背,然后,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头盔卡扣应声而开。


    他帮祝念慈将沉重的头盔取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利落稳妥。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他微凉的体温,蹭的祝念慈微微耸肩。


    骤然涌入的新鲜空气让她眯了下眼,凌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脸色苍白。


    只有那双眼睛,因为刚才极速的刺激,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红痕,此刻却倔强地垂着,不肯与他对视。


    裴以青将头盔随手放在车上。


    “玩够了?”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裴以青没再说什么。


    “走吧,”他语气淡漠,仿佛她刚才那场疯狂的飙车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送你回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


    直到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裴以青才淡淡地开口。


    “林佳是林佳,林昌东是林昌东。”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但她听懂了。


    祝念慈希望裴以青有进一步的解释,可是两人又沉默了。


    直到裴以青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屏幕亮起,震动声打破了寂静。


    来电显示——周浩。


    裴以青瞥了一眼,没立刻接。


    祝念慈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淡淡扫过那闪烁的名字。


    电话执着地响着。


    裴以青这才按了接听,打开免提。


    “以青!在哪儿呢?出来喝酒!”周浩大大咧咧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显得格外吵闹,祝念慈微微皱了皱眉。


    “不了。”裴以青声音没什么起伏,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些。


    “别啊,最近老约你约不出来,给个面子!”周浩不依不饶。


    裴以青微微蹙眉,正要再次拒绝,却听到身旁传来很轻的一声。


    “我想去。”


    他侧头,看向祝念慈。


    沉默了几秒,他问:“确定?”


    祝念慈点点头。


    周浩又咋咋唬唬的出声:“你在跟谁说话呢?”


    他对着电话那端淡声开口:“地址发我。”


    裴以青没再说什么,打了转向灯,在下个路口利落地调转了方向。


    /


    这家酒吧是新开的,相较于TheNight的安静,这里的气氛热闹暧昧了许多。


    周浩眼尖,先看到了并肩走进来的裴以青和祝念慈,他夸张地挑了挑眉,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姜桐。


    姜桐抬头,看到祝念慈时也是一愣,随即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带着探究。


    “哟,稀客啊。”周浩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戏谑,起身热情地招呼,“念慈,好久不见!快坐快坐。”


    祝念慈对周浩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在姜桐身侧的空位坐下。


    裴以青动作流畅地脱下大衣搭在椅背,在她旁边落座。


    姜桐凑近祝念慈,有些担忧,低声问:“你怎么没在家休息?”


    祝念慈现在精神状态才刚稳定些。


    祝念垂眸,看着面前吧台上冰球折射出的光斑,声音很轻:“想喝一杯。”


    周浩已经麻利地叫来酒保,给裴以青上了杯他常喝的,又热情地询问祝念慈要什么。


    “和他一样。”


    还没等她开口,裴以青越俎代庖,对酒保示意了一下周浩面前的杏仁酸酒。


    这是给自己点的,


    祝念慈看了裴以青一眼,没反对。


    酒很快上来。


    裴以青捏着酒杯,指尖轻轻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目光落在虚处,似乎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祝念慈就在他身边小口啜饮着杯中的酒液,没什么度数,一点点酸甜。长睫低垂,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迷离。


    这两人又是这幅鬼样子……


    周浩和姜桐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冷得像冰,一个淡得像水,明明坐得那么近,心又隔的这样远。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张力,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咳——”


    周浩清了清嗓子,试图活跃气氛着正装:“光喝酒多没意思,玩个游戏?”


    “好啊,”姜桐立刻会意,附和,“‘我有你没有’的反版,怎么样?”


    “就是说我没有什么,谁有谁就喝酒,这个简单。”


    大家都不置可否。


    游戏开始。


    周浩打头阵,他挤眉弄眼地看着裴以青,夸张又刻意的说,


    “我从来没有——在陶艺店里,对着一个“客人”拉坏的花瓶,偷偷摸摸想给人修好过。”


    裴以青冷冷扫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周浩又看了看祝念慈,


    她懵懵的,没听懂他这句话。


    得,真没趣,媚眼抛给瞎子看。他有点无语,自己也跟着喝了一口,算是陪跑。


    轮到姜桐,她目光在祝念慈和裴以青之间转了转,开口。


    “我从来没有因为误会,和重要的人分开超过一年。”


    周浩倒吸一口凉气,偷偷给姜桐竖大拇指。


    祝念慈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竟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


    裴以青看着她喝酒的动作,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看着他没有要喝酒的动作,周浩顶了顶裴以青的胳膊:“这你不喝?”


    裴以青淡淡瞟了他一眼:“我没有,喝什么?”


    周浩啧了声:“你没有个屁。”


    裴以青感受到祝念慈的视线,却不回望她。


    “不是因为误会。”


    在他看来,从来没有误会,只有解不开的恨和迈不过的坎。


    轮到祝念慈。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重新被酒保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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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的液体。


    声音淡淡的,却刺向自己:“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


    空气有瞬间的凝固,


    大家是喝也不好,不喝也不好。


    姜桐看得心疼,忍不住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祝念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以青,到你了。”周浩胳膊顶顶他,想赶紧把祝念慈这一趴过了。


    “我从来没有不告而别过。”


    ……


    酒液辛辣,呛得女人轻轻咳嗽起来,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花。种种情绪汹涌而上,冲得祝念慈眼眶发酸。


    周浩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裴以青。


    轮了几圈,话题又绕回了敏感地带。


    周浩:“我从来没有被人指着鼻子说前女友在我身边不高兴,还只能干听着。”


    裴以青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姜桐听的心里一紧,顺着这个台阶开口:“裴以青,借这个机会,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祝念慈也抬起头,看向姜桐。


    姜桐继续道:“你们分手后,我在酒吧里对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那些话,很大一部分是我自己的迁怒,并不全是事实……至少不全是念慈的真实感受。”


    她顿了顿,脸有些红:“我当时太心疼她了,看到她那个样子,我……”


    裴以青静静地听着,突然打断,“什么样子?”他警觉的转头看向祝念慈,


    “你怎么了。”


    姜桐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没想到祝念慈还没有跟裴以青说自己生病的事。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没做回答:“这一杯,当是赔罪。”


    说完,仰头将杯中酒喝尽。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酒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点,不多,只盖住一个杯底。


    裴以青端起那杯酒,喝了。


    就当过去了。


    周浩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玩下去怕是大家都要说拜拜。


    他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这游戏没意思,喝酒,喝酒!自由活动!”


    他识趣地拉着还想说什么的姜桐起身,借口去另一边看人跳舞,迅速溜走,把空间留给祝念慈和裴以青。


    音乐还在流淌,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两人都习惯了。


    祝念慈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感受着酒精在体内慢慢发酵带来的微醺和勇气。


    “裴以青。”


    “你为什么要把林佳带在身边?”


    裴以青静静地看着她。


    “林佳父母离婚了,母亲再嫁了一个澳洲人,在南半球生活,基本不管她。”他用杯底轻轻碰了碰台面,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林昌东是她的监护人,被我调到国外的分公司常驻,不会回来。”


    裴以青出于某种祝念慈无法完全认同,但能够理解的道义,将监护林佳的责任揽了过去。


    他就是这样的人。


    看似对一切都不甚在意,却总会在某些时候,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方式,承担起他认为该承担的东西。


    祝念慈转了转食指上的装饰戒指:“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没打算告诉我。”


    裴以青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皱眉沉默了一瞬,反问,


    “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祝念慈一愣,不明所以:“告诉你什么?”


    “那个视频。”


    ……


    祝念慈反应过来,但不知一时该作何解释。她只能又把问题抛回去:“你怎么知道的?”


    裴以青眉头越拧越深:“重点是这个吗?”


    祝念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惫。


    她低下头。


    “你知道了有什么用?他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了吗?”


    裴以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祝念慈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也没有开口说话。


    要求别人学会沟通和坦诚,自己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