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躲雪

作品:《穿错书?不,那是恋爱事故

    时予欢觉得自己在做梦。


    她有证据。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床上淬炼一颗漂亮珠子,不知怎么着,眼帘越来越沉,像天使的羽毛一下又一下安抚着她,让她沉沉坠落进梦乡。


    也许是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心,所以困了,但她想不明白,自己又为了什么而感到安心,就为了一颗漂亮珠子?这不讲道理。


    她起先梦见自己抱着个火炉,还行,她宽慰自己抱的起码不是一根很快就会熄灭的火柴,可梦到一半,这火炉竟长了个腿,咕噜咕噜地跑了。


    时予欢感到生气:你一个火炉凭什么有资格逃跑,你再不济,也得给我烤点儿食物才能跑呀!这一恼,她就去追,却一头栽进一片暖和的气息里。


    这缕气息的主人离她极近,带着散漫慵懒的水生调冷香,像晨雾笼罩的海浪,像掠过浪尖的飞鸟。


    她喜欢这种自由而无拘无束的味道。


    时予欢不记得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是这样的气息,可见是梦糊涂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抓住了个蒸鸡。


    哦,是了。


    火炉和蒸鸡,这才说得通。


    于是时予欢一口朝着那只蒸鸡扑过去,想一饱口腹之欲,气息的主人似乎也在和她较劲,死死摁着她,不许她咬,甚至伸出翅膀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个栗子。


    额间被轻抚地一疼,时予欢梦呓着“哎呀”了一声,觉得一只蒸鸡你还跟我叫上板了?好啊,今日我倒要让你瞧瞧,这个家里,到底是谁当家作主。


    她再次伸出手死死抱着对方,吃不到,吃不到也不许跑。


    “抱得还满意么?”


    夭寿啦!蒸鸡开口说话啦!


    时予欢心里一跳,这一唤,醒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待思绪清明,才往四周一扫:还好,雪还是那么场雪,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人还是那么个……人。


    她和千亦久四目相对。


    眨巴眨巴眼,哦豁。


    她震惊不敢相信地低下头,瞧见自己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指尖,几乎将对方攥得泛红,仿佛他要是从她身边跑了,就是多大的罪过似的。


    哦豁。梦里的蒸鸡变做了个俊美少年,现在这个才是梦吧。


    时予欢默默闭上眼,认真想了想,用另一只手朝着大腿上狠狠一掐……不痛,太好了是梦,尴尬的不是我,丢脸的也不是我。


    头顶上,凉悠悠的嗓音飘过来:“你掐的是我。”


    时予欢假装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她用另一只手迅速扯过被子盖到自己头顶上,仿佛初生雏鹿往蕉叶里钻一样不讲道理。


    “还不打算松手?”好整以暇的嗓音又说话了,带着一点儿蛊惑人心的微哑。


    时予欢一僵,垂头看了看自己“犯罪”的爪子,又假装无事发生的松开,隔着层被子瓮声瓮气地抗议:“我觉得你是个糟糕的同僚。”


    千亦久终于得以活动被牵了一晚的手指,慢条斯理地问:“指控理由?”


    时予欢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虽然心虚,但辩论的气势不能输,她大大方方地直视着他,装出一副很坦然的模样。


    不小心暧昧了一下而已么,谁先尴尬谁问心有愧。


    “虽然抓着你不放是我的不对。”她脑子转得飞快,语气也自信了,“但是,但是么……我觉得你也是帮凶。”


    千亦久眉梢一挑。


    她点点头:“你在纵容,默许我的行为。”


    顿了顿,她觉得自己灵光乍现抓住的这个逻辑漏洞非常有力:“你想啊,我一个睡着的姑娘家,又能有多大的力气?你明明可以轻易挣脱,为什么没有?”


    这个清晨实在很好,宜人的微风轻轻流淌,阳光鎏金璀璨,时予欢看见,梦中带着水生调气息的少年此时正懒懒地坐在金色的骄阳中。


    “想知道答案?”他故作思考状,看着人很来气。


    时予欢点了点头。其实她自己也想不太通,一是想不通自己怎么能在这般复杂的环境下还睡得这样沉,睡得这样不设防;二是真想不通,千亦久怎么真的在她身侧坐了一晚上——他就不能强硬抽回手,回自己的床上去睡么?


    总不能是舍不得吵她吧?不能哦,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神仙队友情。


    迎着她好奇的视线,千亦久微微凑近了,漂亮的眼睛在阳光的衬托下更加夺目。


    时予欢微微屏住了呼吸。


    “因为你睡的是我的床。”


    “……”


    时予欢啪唧一下,蔫了,呆毛也蔫了。


    她默默又躺了回去,一把拉过被子蒙在头上,一副“谁也别理我我想死”的颓丧。


    “被子也是我的。”


    “……”


    孽缘啊。


    时予欢捂着脸跳下床就跑了,临了,还差点儿被门槛绊一跤。


    她蹲去后院墙角吹冷风,在飒飒晨风中雄心壮志定下一个目标:最近一定要躲着千亦久,尽量不要跟他碰面。


    但介于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个目标实施起来有点儿难度。


    没关系,只要错开……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


    她的宏伟计划还没落地,就听见千亦久清冷的,不带情绪的嗓音再次在头顶响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只是微微俯身,用一种探究的目光观察着她的行为。


    “啊……!”时予欢完全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吓得惊叫一声,弹起来就跑。


    于是,晴朗的雪庭里上演了一场单方面的“躲与藏”。时予欢上蹿下跳,一会躲进花丛里,一会藏进树冠里,到最后,她甚至爬上了屋檐上。


    而千亦久,总能“恰好”发现她。


    最后,时予欢坐在屋檐上,自暴自弃地捂脸:“你就不能让我独自一人消化尴尬么?”


    千亦久站在屋檐下,微微仰起头看她。


    “原来你在尴尬。”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陈述。


    时予欢默默捂脸:“当然尴尬啊!你想,从同居室友的床上醒过来,还被抓了个正着,这件事听上去怎么想怎么奇怪对吧!”


    她一鼓作气把想说的话说完,等着千亦久反驳她。


    然而这一次,千亦久却沉默了。


    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时予欢差点儿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她小心翼翼地偷偷探出脑袋,趴在屋檐上向下窥看。


    千亦久还在,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眸,雪花就飘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抱歉,我缺乏和人相处的经验。”


    半晌,他轻轻说出了这样一句。


    “我在尝试理解你的行为模式,但似乎不太成功。”


    时予欢一噎,她压根没想到千亦久是没意识到她在尴尬,迟疑片刻,她干巴巴的问:“喂,你在实验室工作了多久?”


    他想了想,回答:“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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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予欢忽然没来由的心生怜爱了,这算个怎么回事呢,她都想象到他以前的工作环境了:偌大的实验室,冰冷的数据,里面或许就没有正常人——不好意思她对科学家抱有刻板印象。以至于千亦久都不太会跟人交流了!真是好可怜一孩子。


    “好吧,就当和你玩了一局捉迷藏,你赢了。”同情心占领高地,她所幸放弃躲藏计划——反正这通折腾下来,最初那点儿脸红心跳也散得差不多了。


    千亦久微微蹙眉:“捉迷藏是什么?”


    时予欢诧异:“你小时候没玩过?”


    “没有。”


    “唔,大概就是一个人和一群人互相躲来躲去,找来找去的游戏。”


    他略略思索,给出评价:“听上去很奇怪,你喜欢这种奇怪的互动?”


    “一般吧。”时予欢想起了自己的过往,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总跟着我妈搬家,没有什么固定游戏玩伴,玩过一两次就觉得没意思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警觉:“等等,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我?”


    虽说整个院子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要藏也不是不能藏,但千亦久找她的速度委实像开了天眼。


    「检测目标人物正在附近,‘共处一室’任务正完成中,进度30%……」


    千亦久垂下视线低头看向他手中的终端,准确来说,那是时予欢的终端,但她把它遗落在房间里了。


    「检测目标人物正在附近,‘共处一室’任务正完成中,进度31%……」


    如上,这简直是一个行走的,准确率高达100%的定位播报器,以至于自带寻人效果。


    一旦互相靠近进度条就涨!狂涨!掺不得半点儿水份的涨!


    时予欢:“……”


    叛徒!墙头草!什么破系统!还记不记得你绑定的主人是谁!


    她一时怒从中来,直接从屋檐上往下一跳,朝着千亦久扑过去。落得急了些,以至于踉跄了一下,却被千亦久稳稳扶住腰际。


    她哪里顾得这些。


    “还我。”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千亦久举高了终端,脸上仍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却挺玩味:“不。”


    时予欢半扑在他怀里,气鼓鼓地看着他,终端近在眼前,却怎样都够不到。


    “为什么!”她垫了垫脚,还是够不着。


    好气哦。


    千亦久浅浅地叹了口气:“刚刚有侍女来禀,你的禁闭解除了。”


    时予欢:“啊……”


    “所以。”千亦久顿了顿,慢悠悠补充,“要去吃早饭么?你之前说,想体验铃冬谷最贵最阔气的酒楼。还强调,必须公款报销。”


    时予欢想起了了,确有其事,只是后来被关忘了。


    天上零星飘雪,千亦久转身,顺手取过门下立着的一柄素纸伞,撑开,慢悠悠走进雪里。


    时予欢两三步追了上去,钻到了他的伞下。


    千亦久侧眸看她,眼底似有询问。


    “蹭下你的伞啦。”她这回是真的理直气壮了。


    “不会因为尴尬而躲着我了?”他语气平淡,却像藏着钩子。


    「检测目标人物正在附近,‘共处一室’任务正完成中,进度32%……」


    还躲么。


    不躲了。


    时予欢默默别开目光,耳根微热,嘴上不肯认输。


    “谁躲,谁问心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