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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人类皇子,但强娶敌国军雌》 第70章
安萨尔知道,军雌是一种强大、坚韧、耐力十足、精力旺盛的生物。
他每天会在可怕生物钟催促下醒来,精准到接近晨昏交接的时刻,然后把自己桔色的眼珠子粘在安萨尔的脸上,注视许久,才悄悄打开光脑,看一些没什么用但着实快乐的小视频,比如修木头、捏粘土人,或者动物园的昆虫饲养视频——可能,虫也蛮喜欢看自己那没进化的亲戚在大快朵颐,做虫虫吃播。
但今天显然不同,安萨尔醒来时,卡托努斯还睡着。
卧室的落地窗正对海岸,越过葱郁花园的树冠线,迷蒙的晨雾从海飘来,将整片别墅区笼罩,如同仙境。
桔色的太阳浮在海上,像被凿碎的熟蛋黄。
这种天气,很适合睡个回笼觉。
安萨尔翻过身,将晨光撂在背后,倦懒的眼皮翕动,缓了一会,懒洋洋地朝身边看去。
卡托努斯趴在枕头上,侧脸埋在蓬松的枕面,线条好看的手臂伸出来,抱着枕头的角,被子盖在腰间,露出轮廓硬朗的后背。
古铜色如融化的颜料,暗沉又庄严,大片的银色虫纹从颈后延伸,纹路如同庞大植株根系繁殖出的径所,繁复,原始,充满异族的吊诡,随着呼吸时肌肉的起伏舒张。
由于标记的次数不多,虫纹的色泽不够饱满,只浅浅勾勒,但即便如此,它的面积与复杂程度仍旧可怖。
两道双旋纹圈住肩胛处的骨缝,而后向下,没入雪白的被子里。
安萨尔合理怀疑,这虫纹甚至能长到卡托努斯的尾椎。
精神力丝线大多在精神海中歇息,有的睡够了,冒出头来,安静地弯曲,研究卡托努斯的虫纹。
没过一会,虫的手指动了动。
安萨尔掀起眼皮,从缩小的早间时报的光屏上挪过目光。
卡托努斯很少睡这么久,醒来时眼皮都褶了,看上去单纯又无辜,虫纹的生长消耗了他很多力量。他迷迷糊糊地打着呵欠,下巴在枕面一凿一凿,细碎的泪濡湿了睫毛,小声地抓了抓头发,才朝旁边看去。
安萨尔眼含笑意:“早上好。”
卡托努斯赶紧把手放下,脊背牵动,虫纹像浪:“殿下,您已经醒了?”
“刚醒。”安萨尔把光屏关掉:“你的虫纹停止生长了,要不要看看?”
“哦,好。”卡托努斯懵懵的,闻言爬了起来,金发从肩膀滑下,被子褪到腰间,军雌的大腿像岩石雕刻的塑像,并拢,忽然一顿。
由于吸收得很干净,一点都没浪费,体内满满当当的感觉消失了。
“您……”卡托努斯瞟过身旁的被子,略有遗憾。
他以为安萨尔会放一整晚的。
“怎么了。”
安萨尔轻声问,瞧着卡托努斯欲言又止的可惜表情,懂了,低低一笑,有点揶揄的意味,给卡托努斯整得不太好意思。
军雌爬下床,站在全身衣镜前,姿势别扭地观察自己的后背。
安萨尔坐了起来。
晨光下,军雌硬朗的身体就像涂了油的铜器,每一丝棱角都凝练着战争淬出的力量与血性。如果以军雌为模特做成石像,就是被放在博物馆大堂的前世代雕塑名作。
只不过与殿堂里充满文艺感的作品不同,卧室里的这台战争机器有些过于……银宕了。
精神力留下的名字沁入血肉,被军雌吸收得差不多,但被涂抹凌乱的银色依旧残留在这具躯体上,取代了那些亲密过的痕迹,如纵横无序的鞭痕,横贯腰身、脊背、手腕、臀部、大腿。
金发拢起,光.果的脊背虫纹舒展,最末尾的轮廓没入尾椎下,深入目光所无法触及的地方。
卡托努斯浑然不觉身后的目光有多么晦暗,他端详了一番,有些惊讶。
他从没见过其他军雌或者教学片中的雌虫能生长出如此大范围的虫纹,即便它们色泽不够饱满,还有许多待填补的空间,大概率会随着标记次数的叠加生长出更为震撼的层次与纹理,但单就面积,就足以令虫吃惊。
他这是吃了多少……
卡托努斯抿着唇,想了想又不对——生值腔没揣蛋的时候也就那么大,就算打满了又怎么样,问题还是出在安萨尔身上。
他的雄主有点过于厉害了,毕竟是能徒手捏爆一只行星级巨兽的人类,只可惜人类世界没有供虫使用的鉴定仪器,无法测算出安萨尔的精神力等级。
安萨尔靠在床头,看着啥也没穿的军雌在镜子前肆无忌惮地展示身材,一会惊喜一会忧愁,几分钟后,那双桔色的眼睛透过镜子的折射,悄悄瞥向床上的安萨尔,发间,两条触须微微挺立,又很快缩了回去。
这是又要干坏事了,安萨尔想。
果不其然,军雌放下头发,毫无顾忌地走向床尾,爬了上来,隔着被子,坐在安萨尔脚上。
“殿下。”卡托努斯双手撑在身前,手臂旁,两个肿起来的红点若隐若现。
“您要上班去吗?”
“你说呢。”安萨尔好笑。
“现在就要去吗。”
“吃完饭。”
“那,您可以赊我二十分钟时间吗?”卡托努斯侧过身,指着自己腰窝处的暗银色区域,“我想让这里尽快长出来,现在这样有点难看。”
那块看上去是有点突兀,如同作画时墨水不够所以草草做结——有强迫症的人一定受不了。
安萨尔凝视片刻,“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卡托努斯:“……”
他不动声色地磨了磨腰,果不其然,安萨尔隔着被子碾了他一下。
卡托努斯差点出来。
安萨尔收了脚,探身,手指随意地掌着卡托努斯的脸。
“急什么,想让虫纹完全长出来,你之前跟我砍价六十次,昨天已经用了三次了。”
“这么快?”卡托努斯忍不住惊呼。
他明明感觉没有多少的!
“是啊。”
安萨尔揶揄地凑近,轻轻咬了下军雌发热的耳廓,浅淡的嗓音带着少许不合身份的痞气:
“所以,你还要继续勾.引我吗。”
卡托努斯发间的触须嗖一下,钢针一般地挺立,古铜色的脸陡然热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优雅端肃的安萨尔会在床上说这些,以至于刚吃饱,却又开始感到饥饿。
安萨尔委婉一笑,亲了亲对方的触须,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拿出新衣服。
地上被蹂躏过的衣服早就不能穿了,他套上衬衫前,顺便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和手臂——军雌留下的痕迹也不少,并且由于人类的恢复力没有虫族那么恐怖,那些痕迹抓过的痕迹还浅淡地残留。
他扣上扣子,从衣柜里扔出几件给卡托努斯,一会儿送餐的别墅管家就该来了,不好就这么出去。
卡托努斯慢吞吞地穿衣服,坐在床上,时不时瞟过安萨尔,渴求,但不敢轻举妄动。
该死的六十次,用一次少一次啊。
他琢磨着,等安萨尔穿完了,才道:“殿下,如果六十次之后我的虫纹还没法长好呢。”
安萨尔整了整衣领,淡淡道:“那就再来六十次。”
卡托努斯:“……”
他思索一会,恍然大悟:“可,您刚才怎么吓我。”
安萨尔离开镜前,开浴室门,诚实道:“因为有趣。”
砰。
浴室门关上,只剩坐在床边的卡托努斯在凌乱。
有趣?
——
安萨尔正在刷牙,没上锁的浴室门传来咔嗒一声,一只虫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安萨尔瞥了对方一眼,不动声色地从镜子里观察虫的动作,卡托努斯挨到安萨尔身边,拿起自己的杯子和牙刷,挤牙膏。
虫的牙齿很密,细细的一排,尖锐锋利,军雌的牙龈健康且坚韧,就算卡托努斯用暴力刷法也不会造成任何损伤,他敷衍地刷完,咕噜咕噜,沾了一嘴沫。
“殿下。”卡托努斯又往安萨尔身边靠了靠。
洗漱台没有多大,他这么一挪,安萨尔顿觉火热。
“怎么了。”安萨尔刚洗过脸,正在抹保湿霜,顺便往虫的脸颊挤了挤。
“您真的不多给我一点吗。”卡托努斯揉着自己的脸颊,“或者,您想要颗蛋吗。”
“急什么,你不是要生一百个吗。”安萨尔懒洋洋地挑眉,看起来兴致缺缺:“这可是大工程。”
哪有人放假第一天就急吼吼写作业的。
卡托努斯支支吾吾:“我想快一点,不然,会有其他人抢着给您生蛋。”
安萨尔停下动作,语气复杂:“人类生不出蛋。”
卡托努斯:“那虫……”
“也不会有虫给我生蛋。”安萨尔打断他。
卡托努斯摸着自己颈后的虫纹:“那……您下次什么时候帮我浇灌虫纹?”
安萨尔放下保湿霜的盒子,盒子哒一声,打断他的话:“卡托努斯,你确定自己想问这个?”
“……”
卡托努斯一怔,噤了声,他摩挲着虫纹,半晌才道:“我……我想问您,如果想每天都和您在一起,需要怎么做。”
“我们现在就每天都在一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卡托努斯瞅着安萨尔,慢慢抓着自己的头发:“我想和您亲近,没有理由也可以的那种。”
“卡托努斯,你说的这种关系,在人类的语境里叫恋人。”
卡托努斯重复了一遍,坚定又期盼道:“那,我该怎么变成您的恋人?”
安萨尔想了想,“过来。”
卡托努斯疑惑地走过去,谁知安萨尔手一用劲,把虫揽进怀里,嗓音摩挲着虫的耳廓。
“好了,我们现在是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下町狮三NGC3628、年上骨科主义:哥弟、5475175的火箭炮;感谢倚雪归、Nocsm的手榴弹;感谢萬花照淵、魏屿清呐、、Nocsm、瑾nya、倚雪归、青提、5475175、56396078、径、56396078、早上好eee、陌影、只看主攻苏强、许君安宁、提不上裤子了我、菠菜啵啵、鱼鱼鱼鱼、同去莱夫卡、爱上连载是我的宿命、阿染、羽、岚、脑子爆了糊了一脸脑浆的地雷。
第71章
卡托努斯呆愣在原地,用于整只虫都在对方怀里,细嗅能闻到对方身上薄荷牙膏的香味。
他耳膜鼓噪,足以承受跃迁重压的心脏此刻却在仓促泵血,喉咙发紧,手指动了动,抓到安萨尔的衣服。
柔软细腻、带着熟悉气息的织物摩挲在指尖,传递人类身上熨热的温度。
——他不是在做梦。
卡托努斯把脸埋进安萨尔的肩窝,不敢置信道:“就这么……简单?”
安萨尔卷着军雌的发梢,促狭地一笑:“嫌没有挑战性,我可以给你设置点考验。”
“不,不要。”卡托努斯着急地抬起头,眼珠隐隐分裂成虫目,“这样就可以,就很好。”
“是吗。”
安萨尔微微一笑,说实话,由于和卡托努斯相处太久,他甚至觉得对方的虫目都别有一番风味。
多面棱目光洁剔透,每一块都塞满了虫的渴求。
卡托努斯点头,盯着对方的嘴唇,克制住自己吻上去的冲动——他想显得矜持一点,不要过早暴露自己痴迷皇子的本性,但对方早就看穿了他,低下头,轻盈地啄吻。
卡托努斯:“!”
刹那,他立刻抓住对方的衣服,仰着头,迎上去。
安萨尔把虫抵在洗手台上,缓慢地磨、咬。
虫在战栗,像是意外被惊天大奖砸中,急迫又小心地索求,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虫鸣。
他紧紧贴着安萨尔,肌肉沁了少许汗珠,浴室里明明没有开暖风,军雌却觉得炙热,他忍不住张开嘴,安萨尔捏了捏他的腿根。
“不去上班了?”
卡托努斯不依不饶:“可您说,恋人可以随时随地……”
安萨尔微微后仰,压住对方的唇:“我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虫居然还学会偷换概念了?
卡托努斯心虚:“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安萨尔挑眉,“……”
“不可以吗。”卡托努斯又问,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好吧。”安萨尔亲昵地抓住虫的腿。
就当是恋人福利了。
——
罗辛在中央大教堂前等了安萨尔将近二十分钟,皇子在处理工作问题上极其准时,很少迟到,但自从军雌来了……
罗辛喝了口热可可,海洋星球的咖啡会在其中加入特色海盐,喝起来丝滑爽口。
没过一会,一道影子投了下来,拿过旁边无人问津的一杯。
罗辛恭敬地站起来,拿上公文包,和单手握杯子的安萨尔一起往旁边的行政楼走去。
“您迟到了二十分钟。”
“忙了一会。”
罗辛从镜片底下抬眼,瞧着安萨尔意气风发的脸,沉默片刻,道:“今天上午的行程是配合外交厅的公关团队录制先导采访,确认您的返航时间,以及您面对国民的和谈公开演讲期,下午与比坎星当地的海航代表进行茶话洽谈,晚上……”
“晚上的工作安排推了。”
罗辛扯着唇,用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晚上您要确定给陛下准备七十三岁诞辰的礼物种类,否则,教仪院又会发函催促。”
安萨尔微微一顿,快到年末了,他险些把这事给忘了。
“另外,陛下的御旨,要您今年要留在皇宫参与陛下寿诞和年庆,并……”
“告诉他,我这边公务繁忙,走不……”安萨尔欲打断他。
“并带着卡托努斯阁下一起。”罗辛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掷地有声。
安萨尔沉默片刻,脚步微微一顿。
罗辛看出了对方的疑虑,试探道:“您要抗旨吗。”
“……”
要不是他已经因为前线战事繁忙,有四年没回皇宫陪陛下过诞辰,他还真没想着今年回去。
他琢磨着带卡托努斯去帝国外环的原始星,那里保留着大量史前植物,没有凶猛的巨兽,虫一定喜欢。
“您蠢蠢欲动呢。”罗辛道。
安萨尔瞥他一眼:“别把我形容的好像要逼宫了一样。”
“国务卿私下里与我闲聊,说陛下现在每天期盼您逼宫,好过清闲的荣誉皇生活。”罗辛耸肩。
“呵。”安萨尔语气淡淡:“他想得美。”
“替我回陛下,公务繁忙,等我处理完和谈的事宜再回航。”
罗辛犹豫:“这样的话,可能赶不上陛下的寿宴。”
“或者你如实禀告,说我正在和雌虫研究如何在一百年内产出一百颗蛋,为了完成你旷古绝今的伟大生物实验。”
罗辛:“……”
他察觉到安萨尔语气里的意有所指,扶了下眼镜,正色:“回函结果保证令您满意。”
——
卡托努斯坐在凳子上,板正得像一具雕塑,脊背挺直,腰腿紧绷,脸色阴沉,向外散发着可怕的气场,哪怕从窗户外投来的阳光也无法温暖分毫。
会议室内气氛紧绷,连虫族代表的语气都弱了几分,鉴于前天费迪尼吃的亏,没人敢在卡托努斯开口前询问他的意见,生怕触霉头,就连一旁的安比利亚和拉索图都压力甚大。
如果不是在开会,他们绝对会发消息问问皇子,短短一晚上,军雌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但会场里如坐针毡的不仅是与会者,更有军雌这个恐怖氛围发起者。
他死死盯着桌面漂亮的釉白瓷杯,其中香茗澄澈,漂浮着纤束的茶叶。
周围的代表在一刻不停地讲话、翻阅资料,而他正捏着笔,指骨明晰,正竭力挺直腰板,用尽毕生体悟到的调动肌肉的方法,努力缩紧,让自己不要一时大意,弄湿了自己的西裤。
他里面可什么都没穿——安萨尔甚至不允许他穿一条短裤。
他不敢挪动身体,折腾了他一路的精神力线球总算在柔软的包裹中偃旗息鼓,或许是离安萨尔远了、忙了,精神力的传达并不准确,虽然有搓磨的异物感,但总归比之前忍不住打颤好。
他焦躁地舔了舔唇,头颅低低的,生怕有人注意到他唇角难耐的颤动。
太过分了。
怎么能在这种场合……
他闭上眼,恍惚间又想起安萨尔把他抵在浴室冰冷的墙壁上,手劲大的像是要把他剖开。
在比较极端的时刻,他受不了了,想向人类求饶,又怕对方一离开,自己就全浪费掉,只好哑着嗓子哀求:
“我可以用一枚助孕塞吗,我一会要上班。”
“不可以。”
安萨尔低沉的嗓音拼凑出残忍的字眼:“忍着。”
“我……”
安萨尔离开。
卡托努斯哀鸣地哽咽,一两滴掉到瓷砖上,随即被人类一拍。
安萨尔:“随时随地,不是如你所愿吗?”
卡托努斯喘着气,朦胧的视野中,安萨尔踢开地上痕迹斑斑、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裤子,单手扯开领口歪斜的细长绢巾,给卡托努斯擦了擦。
卡托努斯挤出一丝哀鸣,险些漏了。
“……”
叮铃。
记忆中别墅的铃声响起,与大厦的时钟重叠。
卡托努斯恍惚抬头,庆幸自己终于捱过了上午,话事人们起身离席,卡托努斯仍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安比利亚和拉索图面面相觑,正想上去搭话,只见门口出现一道身影——正是安萨尔。
二人如蒙大赦,与安萨尔聊了几句后,将门带上,下午,卡托努斯还是板着脸,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大厦里休息室的沙发很软,阳光很晒,地毯质量一般,扎得他膝盖痒酥酥的。
——
大半个月后,正在建设的和平贸易署总部大厦落成竣工,大楼气派,由于还承担了货物质检、贸易区安保等功能,占据了一整片地理位置优越的海港,竣工当日,正是和谈第一版正式案在两个帝国公布的时间。
作为虫族与人类历史上稀世罕见的外交事件,消息灵通、脑袋活络、热衷寻觅商机的激进派贵族均来到比坎星,保守派倾向在家看直播,毕竟谁也不知道这颗星球未来会喷发金子还是火星,星层外人类舰队列阵,遥遥对应虫族的黝黑堡垒,人头攒动,虫影如织。
由于和谈方案落实初期,人类对虫族依旧怀有顾虑,贸易试验星专门划定了大片虫族商人政要聚居区、以及受到双方安保维护的自由贸易区。
滨海街区中,人虫交杂,有的商人大赚一笔,有的企业还在观望。
在这其中,最如鱼得水的可谓是边境星带的黑市商人们,他们通晓语言、有稳定的门路,在人类世界混迹已久,他们自发汇聚到充满机会的贸易试验星,试图捞到第一桶合法的金。一时间气氛热火朝天。
而比坎星发生的一切,则正在由双方的媒体忠诚记录,传回各自的帝国,讯息插上翅膀,飞往大街小巷。
虫族内网:
“我没看错吧,居然有人类买军雌脱落的甲鞘?这东西能卖?”
“地址在哪,比坎星是吧,我提着我一麻袋废鞘壳就去!”
“晚啦,去试验星的虫堡票半个月前就售罄了。”
“好多人啊……以前没见过,看的全是战舰的炮光。”
“好多大家族都去了,说好的抵制和谈呢,所以全帝国只有我没去???”
“等等,我看见了谁,卡托努斯??”
镜头一转,宏大的大楼前,由人类外交团和虫族军队与议会代表组成的小队共同剪彩,象征着和平贸易署正式成立并作为权力机器运转,恢弘的仪式上,一道身穿制服的身影跃入镜中。
英挺的人类皇子神情威严冷峻,身穿细银杜鹃的皇室礼服,身后随行一众人类官员。
与所有人不同的是,格格不入的黑皮军雌穿着银灰色的西装,戴着象征话事人的绶带,既没有列队虫族,又没有跨入人类阵营,他靠在高高的署徽石柱下,像一柄霜银色的利剑,在两方势力中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中立。」
身为第七名、也是唯一一名无国籍的中立话事人,凡他出席,都与署徽相伴。
他垂着眼皮,眉目上的情绪如高高在上的旗帜,毫无波动,只有在投向某道身影时才会有少许热切,又很快掩盖。
大约一个小时后,上午的一切流程结束,中午,双方代表按照礼节要共进午餐,卡托努斯从台子上走下来,来到宴会厅时,左右两排几乎坐满了,除了长桌尽头,各剩一个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虫族那边更为热切,甚至有不少面目可憎的眼熟面孔,涵盖着驱虎吞狼的意味。
卡托努斯一哂,冷冷地走到虫族那边,拉开了最后一把椅子……
费迪尼眸光闪烁,给身边的记者递去眼神,然而,还没等按下快门,就见卡托努斯单手拎着椅子,大步流星,拖行到长桌尽头,最靠前的位置——安萨尔在左,虫族军政司的司长在右。
权势在握的老雌虫眯着眼瞧卡托努斯,安萨尔则靠坐在椅背,神情淡淡。
咚。
卡托努斯在众目睽睽下放下椅子,将置景花台里的青铜署徽拎了起来,搁在了凳子上。
长桌尽头,凛冽庄肃的权力闪光警告着所有人和虫,如一把利剑,刺穿了帷幕中的虚与委蛇。
军雌将绶带摘下,斜斜摆着,然后是外套,直至自己身上已无任何与话事人有关的标记,而后,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安萨尔身后。
每一个与会的贵宾会携带一名助理或秘书,他们均噤声地站在自己的上司身后,而安萨尔背后无人。
卡托努斯占据了那仅有的空位,目光冷酷,择虫而噬,衬衫包裹着精壮的身躯,如一道铁血悍戾的屏风,像极了对敌凶猛、只维护主人的恶犬。
他这行为,毫无疑问让在场大部分虫的脸色都很难看,少部分黑极光的军雌则暗中嘲笑荆棘花军团的虫,坐在靠后位置的佩勒更是挤眉弄眼。
安萨尔微微勾唇,毋庸置疑的优雅嗓音回荡在宴会厅里。
“诸位,欢迎到访和平贸易署,请举杯,敬明天。”
作者有话说:
感谢Nocsm、莹珂小语、茴香丸子、平素不识君、外洲客、hfkjhj、请投喂主攻双洁互宠饭给此人的月石。感谢清茶茶、安娜的秘密森林、别打了我是杂食、秋也生生、陌影的地雷。
第72章
乔治是梭星舰信息部的一名少尉,正在高大如炮的摄影机后查看官方直播的同步情况。
本来,按照职级,这么庄严肃穆的工作轮不到他上岗,但前段时间,他在梭星舰上耐不住战友的怂恿,架起了虫族内网的渠道,直播了一场庭审后,他的职业生涯就像坐了火箭,持续地爬高坡,调入了信息部收集虫族情报的专门科室——这可是他从上军校起奋斗十几年一直梦想的岗位!
甚至,某个午餐时间,梭星舰伟大的指挥官——安萨尔·阿塞莱德路过他的桌前时,居然还向他点了点头,夸他基本功过硬,业务水平突出。
这让乔治心花怒放,像是踩在云上,发誓要努力工作,为国效力,并在业余时间吃透虫族的内网,在年末节庆的时候剪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鬼畜视频,震撼所有人!
乔治抱着手里的盒饭,暴风吸入地同时,紧紧盯着午宴散场的画面,在与同事确认无误后,关闭了直播。
“乔治。”一名中校走过来,拍了拍乔治的胳膊:“这边的直播结束了,一会你带着设备组,把下午会议场地的机器调试好,千万别出差错。”
“保证完成任务。”乔治呲牙,挥别中校。
下午,一场庆祝会议会在和平贸易署一楼的会议室举行,其间会进行一些早就决定好的贸易政策展示和解说,乔治来到花园,调试设备。
距离刚好,镜头覆盖了典雅的会议长桌和花廊的一角,深红的帷幔垂下,在地上堆叠出海浪般的花纹。
乔治点开中枢,却发现网络延迟,没过一会,中枢台的人发来消息:“备用基站的线路不稳。”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乔治朝身旁的另一名军士道,起身匆忙离开。
军士坐在一旁,视频信号依旧断联,他打量四周,空无一人,便带上接线耳机,躺进了角落的休息长椅。
某刻。
忽然。
一直显示「断联中」的信号,变成了「直播中」。
——
大中午的,虫族内网发现贸易试验星上进行的和谈直播突然又开启了。
经过了上午的直播,许多虫因为没法亲临现场,所以热情正盛,涌进转播线路,却只看到了一张空空如也的华丽长桌,厚重的红色帷幕,以及空旷的幕后矮席。
“这是在播什么,下午的节目不是还没开始吗?”
“没意思,走了。”
直播间的虫跑出去大半,只剩寥寥对最近的贸易政策比较关注的商虫还挂在线上,约莫半小时后,观看虫数落到最低,忽然,寂静无声的直播讯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前一后,一轻一重,挺拔的黑影从花廊里走过来,披风的衣摆跃入镜头角落。
“有人来了,是下午的会议开始了?”
“没啊,距离预告时间还有半小时。”
“这个虫……卡托努斯?”
“我勒个虫神,卡托努斯?”
视频角落,重重古雅的帷幔后,一身干练正装的卡托努斯戴着绶带,拉开了椅子,请人类坐了上去,而后从自己的手提篮中取出了一个托盘。
托盘呈白瓷质地,上面放着点心,但由于距离太远,只能看出一片形似的噪点。
“他面前的是谁,该死这个镜头为什么不会移动,我要看全部!”
“卡托努斯还没死呢?”
“白天的直播卡托努斯也出现了,为什么有的虫看到他就应激?”
“我在猜应激虫ip的比赛中获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你也来试试吧——点名荆棘花军团。”
“卡托努斯在干什么?”
“干什么,给人类下跪咯,呵呵。”
如评论所言,卡托努斯跪了下去。
他像是没法站稳,屹立于虫堡之上的双腿向人类弯曲,单膝落地,花园的枝蔓掩映,阳光融在金发里,房顶的横梁投下道道阴影,将他的背影烙在繁复古朴的地毯上。
镜头拍不清人类的脸,却能捕捉到对方伸来的手。
包裹着小牛皮手套的手骨节修长,漆黑的指尖分明,那手把玩着一枚银叉,没过一会,叉起一块曲奇饼干。
蛋黄白巧克力杏仁饼干,热量极高,皇家宫廷厨房出品,香嫩可口。
卡托努斯仰起下巴,如春鸟衔枝,叼走了那块饼干。
他将饼干含进嘴里,森森尖牙露出白瓷似的光,而后,再度伸颈,轻轻舔掉了手套上的碎屑。
他一低头,后颈从衣领里露出少许,古铜色的皮肤上,一片古朴原始、美而野蛮的银色便暴露出来。
“……”
“我没看错吧,他脖子后面的是……虫体彩绘?”
“彩绘个虫屁这特么叫虫纹,没见识的,一看就是军雌。”
“我们军雌怎么招惹你了,你们这群矫揉造作的亚雌!”
*部分言论涉及违规已被删除*
“虫纹一般可以延伸到脖子吗?好离奇,第一次见。”
“喂,重点难道不是他被深度标记了吗,他可是在人类世界啊……”
“其实不奇怪,边境也有一些未上报的E级雄虫,只要他不挑。”
“但E级雄虫,标记得了卡托努斯吗,我听说他可是双S级军雌。”
“谁在乎,这种虫就该拉去管教所。”
“难道这是人类科技???已经发明出治愈雌虫精神海的方法???”
“楼上在说什么,这话题可是动摇国本。”
*部分言论涉及违规已被删除*
“……额,我更怀疑人类其实已经研发出了相关的技术。”
“那当初庭审到底证据是真的吧,他到底有没有出轨?”
“谁还在乎庭审,我只想知道对面坐着的是他的雄主吗?凭什么这么温柔地喂他吃饼干啊!!”
“饼干有什么好吃的,我比饼干更好吃,什么时候轮到我有雄主,去人类境内能有吗。”
“好疯狂的楼上,你们军雌……”
“呵,要是能有雄主,解决我精神海的问题,我就是吃一辈子人饭也愿意。”
卡托努斯吃了三四片饼干,收音器忽然捕捉到一丝对话,由于距离太远,听不太清,只能通过卡托努斯开合的嘴唇判断是在交谈。
……矿星……价格……谈判……
“他们在说什么?”
“听不清,有会读唇的吗。”
“……”
“是在说矿星,感觉是在讨论最近新发现的VL21号矿星,听说军政司正在和人类交易开采权。”
忽然,卡托努斯身体前倾,站了起来,走到一旁,微微俯身,长发垂落,他的嗓音更为细小,口型难以辨认,极为亲昵。
虫网:
“翻译,我需要翻译!”
“他在说,雄主,矿星最近……面临事故,谈判价格可以……压……压……五十个百分点。”
“……”
骤然,全网清屏,诡异的评论区出现一片空白,几秒后,压抑的气泡就像喷发的火山,从底下涌上。
聒噪的虫从未有像今天一般一致,满屏问号像是嵌在上面,整齐划一。
“??”
“凭什么这么亲昵叫雄主?!”
“五十个百分点???”
“喂有虫关注点不对了!”
“卡托努斯在干什么,这真的不算出卖虫族机密吗?!”
“但这新闻前几天刚见刊,感觉不算秘密……很难讲。”
“我要举报,这里有个军雌卖国啦啊啊啊啊啊!”
嘟。
直播到这里就结束了,黑屏中,留下被搅得翻天覆地的虫族内网。
“还睡什么睡,出大事了!”乔治额头冒汗,鞋底跑的都快抡出火星,几乎是飞扑过去关闭摄影机的同传装置,手一个劲抖。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站在军事法庭上,头顶法官宣读此次重大的播出事故,他欣欣向荣的军.旅事业就这么毁于一旦。
正躺着晒太阳的军士猛地坐起来,见乔治脸色发青,当即也乱了阵脚,就在这时,一道冷淡但镇定的嗓音传来。
“在吵什么?”
乔治本能地转身,敬了个军礼:“指挥官。”
是安萨尔和卡托努斯。
安萨尔站在前厅的帷幕后,不怒自威的目光扫过二人,又落到开着镜头的摄像机。
乔治硬着头皮、欲哭无泪地和安萨尔说了事情来龙去脉,吓得眼睛都闭上了,却听安萨尔道:“调试好了?”
“……已经好了。”乔治胆战心惊。
安萨尔抬起下巴,淡淡道:“嗯,调试好了就去休息吧,下不为例。”
“是!”乔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不是场合不对,他准会抱着指挥官的裤脚哭一哭,他急忙拎走了军士,去交班了。
安萨尔望着下属远去的身影,瞥了眼黝黑的镜头。
卡托努斯凑近:“您在生气吗?”
“有点。”安萨尔转身,回到幕后的小桌。
卡托努斯跟在他身后,显然也有些担忧,率先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机器是开着的,您……”
“直播是我默许的。”安萨尔垂着头,站在桌边,叉起剩下几块曲奇,塞进卡托努斯唇里。
只要他想,方圆十里的生物活动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哪怕不刻意开启精神域,他的感知也足以笼罩半径百米的地域,察觉到一台运转中的摄像机易如反掌。
安萨尔把曲奇又往虫的嘴里推了推,意有所指,惋惜道:“我本来打算等你吃完曲奇,让你在这里给我??,可惜了。”
卡托努斯:“……”
军雌瞪大眼,轻咬着饼干,一脸懵,耳根慢慢红了,也许是曲奇太甜太干,他当真有点渴了。
他仓促地咽下曲奇,舔了下嘴唇旁的碎屑,喉结滚动,胸膛发紧,嗓音低低的,隐隐战栗。
这可是直播,那样的话……全虫族就都知道了。
安萨尔微微一笑,恶劣心大起,手套压着军雌的舌面,追问:“怎么样,照做吗?”
隔着手套,他不能触碰到对方柔软湿润的舌头,但干涩的牛皮摩擦,发出陌生的声音,抽出来的时候,还有丝线在荡漾。
卡托努斯咽了下口水:“您能把直播再打开吗?”
“不能了。”安萨尔笑着摇头,“机会只有一次。”
卡托努斯:“……那我留到晚上,可以吗?”
安萨尔弯起眼:“今晚或许有点忙。”
卡托努斯点着头,心里却暗自打算,连日来的经验告诉他,只要他有本事把安萨尔骗进卧室,怎么都能有一线转机,毕竟他现在可是安萨尔的恋人……虫,总能得到特殊的优待。
他等啊等,等到晚上散会,前来比坎星的虫族代表离开,等到安萨尔与人类代表结束晚宴,回到别墅,他精挑细选了一件对方的开衫,穿在身上,正要爬上床,只见安萨尔划出一个悬浮光屏扔在他面前,上面是一串图文并茂的礼品清单。
“以你的名义给陛下挑件生日礼物,低调一点,不要张扬,今晚搞定。”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
第73章
给谁,挑礼物?
卡托努斯望着长长的历年礼品清单,什么观海星带进贡的一百年产一颗的珍珠、行星级巨兽殒落后留下的价值连城的腐殖之角、科学院发明的最新一代歼灭机试用型、精美的宫廷御装、珍奇走兽……
看得虫眼花缭乱。
“是给陛下,您的父亲,帝国皇帝挑礼物?”卡托努斯愣愣道。
“嗯。”
“这些都是礼物备选吗?”
“不是。”安萨尔正在批复白天积压的公文,淡淡道:“这是参考。”
卡托努斯的视线在安萨尔和清单上来回转动,喃喃:“所以……这是填空题?”
“嗯。”安萨尔靠着垫枕,穿着宽松的睡衣,橘黄色的灯光在鼻翼勾勒一道阴影的弧线,看上去温和又居家。
卡托努斯皱起眉头,为皇帝挑选寿礼本身就很考验阅历和情商,太适合老年人的会被认为僭越,毕竟以人类平均一百五十岁的年纪来说,当今陛下正壮年,甚至谈不上老当益壮,但过于有心意的又未免缺失庄重,而很不巧,虫能适用于这种场合的经验聊胜于无。
“殿下,您去年送了陛下什么寿礼?”卡托努斯开始场外求助。
“一颗稀土星球的控制权。”
虫:“……哦。”
他蹙眉咬着指甲,慢慢爬到安萨尔身旁,从被子里钻进去,贴着安萨尔坐下,心里不免有些绝望——这工作看似简单实际艰巨无比,今晚大概是没时间进行一些友好愉快的睡前活动了。
“那您今年有什么打算吗。”
“年中时,独立氏族的费勒蒙帝星挖掘出了一批稀有的史前文物,我买下了部分出土物的所有权,准备捐赠给帝国历史馆,但因为军务繁忙没安排妥当,这次就顺水推舟送给陛下。”还能逃掉一点交接打点的时间。
卡托努斯眼睛一亮:“陛下喜欢古董?”
“恰恰相反,他不喜欢。”安萨尔批过一份文件,随意道:“但我母亲热衷,主持修缮过不少教堂、寺庙、城楼和博物馆,并且钟情于掏私人金库支持帝国的考古事业。”
“哦。”卡托努斯一下子变得扁扁的。
“不过,如果你送他古董,他或许会对你青眼有加,认为你是一只善于从历史中汲取知识、反思自身的虫……也说不定?”安萨尔的口吻里难得带着点疑惑。
卡托努斯跃跃欲试:“您觉得,我要是送陛下一枚据说是虫神祝福过的多孔虫巢,他会高兴吗?”
安萨尔认真思考可行性,最终得出结论:“……他会激动地把你扔出宴席。”
卡托努斯一怂,他知道,安萨尔绝不是在危言耸听。
他立刻蔫了下来:“或者,陛下会喜欢军雌的功勋吗?”
安萨尔立即:“否决。”
他手指下的光标移动,飘逸大气的字迹显落在批注栏,漫不经心道:“且不说你的功勋在人类世界只是一串庞大但无用的数字,就说其价值……”
“你承认我是你的雄主,那你的一切该由我支配,功勋也算在内,我没有倒卖二手的习惯,不要借花献佛。”
卡托努斯眨眨眼,他有点被人类拗口的表达绕晕了,琢磨一会,才道:“但我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要怎么以我的名义买寿礼送给陛下?”
他这么问完,人类便早有准备地投给他另一块光屏——这是一份完全看不到总页数的、比帝国繁荣年报(最终版)还要长的皇室国库物品库存目录和收支账目,上面的数字汇算已经来到天文级。
虫大惊失色、目瞪口呆、眼睛开始转蚊香圈。
等等,这可是国库财报,是虫能看的吗?
军雌这边惴惴不安,安萨尔却气定神闲,洞悉了军雌的心理一般,道:“这是我的积蓄,包括了所有我能调动的资源,展示出来的都有相应阅览权限,你可以在其中挑选合适的,作为你的寿礼。”
卡托努斯懵懵的,下意识道谢。
“先别急着感激,我不是白给你,而是出借。”安萨尔打断他,言简意赅地解释:“在你有权与我合法共享财产之前,我的一切账目往来都需要登记在册,供财政厅审查汇算。”
“我会努力工作,尽早还清。”
和平贸易署发给他的工资非常高,换算一下,几乎比他任职少将时的津贴多了两三倍,出席会议有公费补助,日后去其他试验星视察还会有公用舰船接送,他已经打定主意把所有薪水积攒起来,毕竟,他现在是有雄主的虫了,必须努力奋斗,勤俭持家,甚至萌生靠自己给安萨尔置办一处首都星的别墅,但仔细一想才发现人家已经住在首都星最中心的皇宫里了。
如果说之前的认知只是小小挫败,那么,当他看到这串安萨尔的储蓄数字时,就变成了无以复加的震撼。
“但还不清的话……”卡托努斯在被子底下轻轻拉着安萨尔的衣角:“可以用蛋来填吗?”
安萨尔揶揄:“你要问财政厅答不答应。”
卡托努斯:“呜。”
身为军雌,他居然有朝一日没办法比雄主更有钱,真是倒反天罡。
卡托努斯按照安萨尔的要求,选了一块工艺精巧、造型大气、用料绝品的玉镇,给安萨尔看时,人类可疑地松了口气——安萨尔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军雌的虫族审美作祟选择了灾难般的大金雕像,他要怎么迂回劝对方打消这个念头。
“这个礼物陛下能喜欢吗?”卡托努斯有些忐忑,“罗辛先生和安比利亚小姐他们会选什么礼物?”
“罗辛会在国务卿的建议下选择字画,安比利亚代表钢铁财产联盟,礼物通常是填充国库的钢铁缺口,拉索图朴实一些,他们家热衷武艺与铸剑,陛下出席重要场合时的佩剑大多源此。”
人类社会的上层贵族社交起来看上去轻松写意,但门道比虫族更复杂。
“殿下,玉镇会不会太朴素?”卡托努斯抿着唇:“不用换更贵重的吗?”
“不必,他看见了你,就没空多琢磨你的礼物了。”安萨尔懒懒地回。
卡托努斯一头雾水。
安萨尔没过多解释,一人一虫在床上呆了会,等安萨尔批完文件,便相拥而眠。
此后将近一个半月都是这样。
由于和谈落地,和平贸易署接管了整个复杂庞大的边境贸易,针对和谈确定的政策正如火如荼的推进,反对和平贸易的人虫不算少,边境星的氛围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高涨与热烈,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牵动舆论,但更多从日益扩大的边境贸易中尝到好处的民众涌向试验星。
起初,人类对雌虫、尤其是军雌还有不少畏惧心理,毕竟肢体力量如此悬殊,即便有卫兵严加把守,也很难彻底打消人对战斗力强于自己的物种的戒心,但军雌收起了虫鞘,漫步在街上,从外表看几乎与人类无异,短短两周,比坎星的活动区就堆满了谈论交易、参观游学的人和虫。
这一个半月里,卡托努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需要开会讨论、表决各种新规定的施行细则,由于他属于「中立」的话事人,任何有关和谈落实的内容都需要他摒弃种族利益、维持公正,导致他几乎要在三颗贸易试验星之间来回出差。
夜晚则更忙,能见到安萨尔的日子大多与对方在床上厮混,见不到的时候则开着视频方便虫偷看批阅文件中的雄主,以至于有时安萨尔都反思,虽然对方充满工作热情,但自己给军雌的这份工作是否压榨军雌太过,简直不把对方当人看,后来转念一想,对方本来也不是人——在工作量如此庞大的情况下,卡托努斯居然还能孜孜不倦、干劲满满、精力充沛地钻他被窝,实属军雌之楷模。
不愧是经受过最长十三天日照拷问训练的少将,持久作战力恐怖如斯。
但当安萨尔某天深夜回到别墅,发现不知何时出差回来的卡托努斯正窝在床上,抱着他穿过的外套酣然入眠,眉间堆积着少许疲惫时,他才忽然发现,军雌已经很久没有放过假了。
安萨尔脱掉外套,简单洗漱,浴室里的水声没能惊醒卡托努斯,他像一只在外连日奔波、筋疲力尽的野兽,甫一回归安全温暖的巢穴,立刻放下了所有警惕与戒备,睡死过去。安萨尔掀开被子时,还发现了虫流在衣服上的口水印。
安萨尔难得点了一柱安神的熏香,浅淡舒缓的草木香气弥漫在房间中。
他把虫揽在怀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卡托努斯抱住安萨尔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肩窝,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继续睡,睡时有呓语,像是虫崽一样嗡鸣,唱一些细小如摩擦的、安萨尔听不懂的虫语。
一夜沉梦,第二天一早,安萨尔是在濡湿舒缓的包裹中醒来的。
他眉梢微动,略带起床气地压出一声躁郁沉闷的呼吸,手指向下压,却意外地抓到了一截骨骼分明的、劲瘦的腰。
他一下睁开眼,不算清醒的、带着点梦魇的沉郁目光裹着眼底的渊薮向下看去,只见没关紧的窗帘中流出一道镕金般的阳光,如同织带,横亘在军雌的肩膀与胸腹,明晃晃的古铜色占据视野,晃荡的金发上下摇摆,卡托努斯的桔色眼珠像淬着活力与热望的蜜块,搅和着水汽,与安萨尔对视。
“您醒了。”卡托努斯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他大概是抓到机会刚刚开始,毕竟今天安萨尔难得没有把丝线搁进他的精神海,但饶是如此,对方醒来的还是太快了。
床是好床,舒软有弹性,跟虫一样,奈何虫力气太大,饱睡了一夜后精神焕发,狠命折腾,被迫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我本来不想吵醒您,但我发现,我背后的虫纹淡了。”
卡托努斯软着眉,腹部颤抖,膝盖发红,他核心力量过分强大,但这不是单纯引体向上,难免难以招架。
他捉住安萨尔的手,引着对方去摸自己的肚子,按了按。
“这里的虫纹不见了,一定是最近太久没吃饱……”
“卡托努斯,你这里本来也没有虫纹。”安萨尔纠正他。
“这样吗,对不起,我忘了,好久没见到您了。”
“我们才三天没见。”安萨尔又道,这时候,卡托努斯紧了紧,安萨尔呼吸一滞,报复性地抬起膝盖。
突如其来的支撑物打破了平衡,虫就整个坐滑梯一样,滑到最底下。
军雌陡然一颤,佝偻着脊背,嗓音一个劲抖:“……好漫长,我还以为三个月过去了。”
安萨尔忍不了了,把虫按进被褥,像他们在一起时荒唐的每一个早上。
由于太久没见,他们几乎闹了一整个白天,傍晚,一人一虫睡饱了,起床找吃的,安萨尔才接到罗辛姗姗来迟的消息,说在陛下的指示下,梭星舰已经做好了返回首都的准备。
卡托努斯从牛肉三明治后探头,靠在安萨尔的肩上,什么都不问,只默默咀嚼。
安萨尔:“你工作结束了吗?”
卡托努斯舔掉酱汁:“暂时收尾中,您不是说最近要返回首都星,所以我前段时间很努力在开会。”
安萨尔点头。
三天后,在比坎星停驻已久的梭星舰向首都星汇报了入境申请,即将回航。
第74章
从比坎星返回首都星需要五天,帝国主要星域内有专供军舰跃迁的航路,极大缩短了回航的时间,令他们能按时在圣诞节后一天进入首都星域。
一周后,陛下的诞辰和年庆如期举行,新年伊始,身为皇子的安萨尔将代替陛下完成今年的新年演讲,这不仅是历年帝国的传统,更有极强的政治意义。
毕竟,与虫族僵持数百年的战争结束了,和平贸易署与贸易试验星的探索正走向正轨,皇室需要对舆论进行相应的安抚与引导,这任务非安萨尔莫属,毕竟,身为民众信赖、所向披靡的前线指挥官、完美的正统继承人,安萨尔在民众心中的形象简直比新纪元广场上的雕塑还要崇高。
由于行星级别的战列星舰不被允许进入首都星域,梭星舰与外巡逻舰队只能停在最近的军事星,年庆将至,又值陛下诞辰,举国同庆,安萨尔一走出舱门,就看见铁灰色的军事高墙上飘扬着帝国的国旗,像一簇簇飘摇热烈的冷焰。
军事星内的氛围比往常热烈,主干道外挂着陛下的肖像展板,轮换站岗的士兵戴着具有节庆气氛的喇叭帽,喜气洋洋地朝这边问好。
“殿下,您过生日的时候,也会像陛下一样把肖像印在展板上四处分发吗?”卡托努斯左顾右盼,兴致盎然,小声问道。
他甚至畅想了一下首都星大街小巷都挂着安萨尔肖像旗的感觉——被好多安萨尔包围、注视的感觉似乎也不赖。
“会有,但不会有这么大规模。”
“为什么?”
“为了兼顾不同氏部的民俗与中立地带的习惯,帝国设立了有史以来种类最齐全的法定假日,皇帝诞辰与年庆均算在内,列为最高规格的五日,但皇帝诞辰通常会因继任者的个体差异改变,一般情况下,如果遇到诞辰与某个假日的日期重叠的情况,会进行合并处理,这是一直以来的惯例。”
“但不巧的是,陛下的诞辰在新年前一天,且他刚上任时战争局势一度陷入低谷,外围氏部势力壮大,民众将战事失利与失衡的赋税负担引发的怒气发泄到了陛下身上,进行了史无前例的罢工。”
“罢工?”卡托努斯震惊。
在虫族的世界里,每一只军雌都是拴在虫群堡垒上的螺丝钉,几乎没有罢工这一概念。
“对,所以为了平息民众的怨气,推行新政改革,陛下就废除了假日合并的旧律,但招致了教仪院的不满。”
反正,一个如此庞大稳定的国度总不会因为多放几天假就完蛋。
卡托努斯大概能理解人类的民众对假期的诉求,毕竟,哪怕是军雌,连上一个半月班也还是太苦了。
“教仪院……就是以前每天贵族礼仪课上都有白胡子老头检查您抄写作业的教仪院?”卡托努斯隐约记起,表情顿时变得嫌弃。
他知道安萨尔不大待见这个部门,因此,他也没什么好感。
“对,他们比较迂腐古板、墨守成规,你以后会知道的。”
“我也要抄宫廷守则吗?”卡托努斯一惊。
有了之前被安萨尔按着写字帖的经历,他对抄写作业始终心有余悸。
“或许吧。”安萨尔想,反正皇子妃守则是一定要抄的,那东西据说有一千多页。
卡托努斯脸色霎时灰败,脚步不着痕迹地往安萨尔身边凑,威风凛凛的军雌蹭着人类的袖子:“雄主,可以不抄吗?”
安萨尔眼睛一弯,对卡托努斯这床下殿下床上雄主的做派已经习以为常了:“难说。”
“那您会帮我吗?求求情之类的。”卡托努斯眨眼。
安萨尔:“再议。”
不是安萨尔不帮卡托努斯,而是教仪院那群老头掌管着皇室礼仪、婚姻、祭祀等许多重大事宜,繁文缛节极多,不懂变通,人甚众,脑袋轴,还越老越能喊,开会时七嘴八舌吵得像一锅正在蒸桑拿的鸭子,当年先皇后刚进皇宫被要求抄写两千页的皇后守则,有一大半都是陛下代抄的。
当时,忌惮于陛下穷兵黩武、如雷贯耳的威名,谁都没法想象正襟危坐在政殿上奋笔疾书的陛下不是在处理国家大事,而是在努力完成妻子的任务,而他妻子本人正泡在实验室里研究怎样把小羽鹌鹑的翅膀染成五颜六色的。
军雌乖巧点头:“好哦。”
前往首都星需要换乘小穿梭舰,一行人乘上前往首都的来往班列,一上去,安萨尔就发现正下方的工程平台上空空如也。
安萨尔看向侧后方的罗辛:“泰坦不在这里?”
自上次的突围战,台座舰「泰坦」险些报废,除了工程部抢出的泰坦核心完好,整体钢骨都被军雌啃噬得千疮百孔,索性便拖回了首都星回炉重造。
“之前在,但昨天科学院的工程师说研发出了新的粒子屏障,就把泰坦运去了首都星。”罗辛解释。“您有什么吩咐?”
由于指挥官公事繁忙,为了提高效率,任何军械没到最后出厂阶段,检修细节一般不会呈交安萨尔过目。
安萨尔摇头。
前往首都星的班列飞快,大约两小时后,庞大的首都星便进入眼帘。
作为人类帝国最核心的星球,首都星位于星带中央,星体面积有比坎星的两倍大,周围环绕着数颗人造地卫星,承担着农业、工业制造、近星环旅游业等功能。
一进入云层,璀璨无边的都市扑面而来。
城市中,来往星轨穿梭,如织的飞船起降,中心区的高楼鳞次栉比,外围大片的公园与林湖如同宝石,镶嵌在城市中,充满人类美学风格的各式建筑将它们环绕,错落有致,蔓延至地平线外。
没过一会,视野尽头便出现一座极其庞大的古堡式宫殿,外围阻隔着大片溪流与草坪,形成天然的真空带。
安萨尔听见身旁虫的惊呼,军雌显然没见过如此壮丽繁华的城市,整只虫几乎快要趴在窗户上了。
他转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跟这里比起来,虫族的首都星简直就是乡下。
“那是皇宫吗?”
“嗯。”
“您就住在那里?”卡托努斯震撼到无以复加,在心里飞速盘算自己要奋斗多少年才能买下这么——辽阔的地皮,计算出的数字是几百年。
“不单是我,你以后也要经常住在这里。”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顿时眼睛一亮,露出一排小白牙,“好的。”
班列并不是直接开往皇宫,除了梭星、腾图和泰坦有入空权限,任何不通过日曜门的运载装置都会被击落,因此,终点站只到皇宫禁区外的广场。
远远的,广场前站着一堆前来接驾浮空舰和人。
罗辛扶了扶眼镜,先告辞:“殿下,教仪院的仪仗队列已经就位,我有要事先回家一趟。”
“替我问候。”
罗辛在前一站离开,终点站到了,只剩下安萨尔和卡托努斯。
安萨尔率先走出去,军雌跟在他身后,恢弘的广场前,为首的一胖一瘦两个教仪院老头穿着复杂的宫廷礼服走了过来。
瘦老头高高的,像一根打扮花哨的昂贵竹竿,目光在卡托努斯身上一扫,而后,微微蹙眉。
胖老头提着手杖,目光定在安萨尔脸上,半秒后才开口说了些礼节性的、恭维的话,大致意思是欢迎安萨尔回宫,陛下已经等候多时。
安萨尔径直越过仪仗,登上浮空舰。
游鱼般的浮空舰穿过绿荫,城堡的尖塔从树冠后显露,早已被翻修、扩建过无数次的皇宫伫立于此,磅礴、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卡托努斯盯着窗外,看到了林间的鹿,下意识往安萨尔的方向一靠,想说什么,却忽然听咚一声,一道手杖拄地的声音传来,仿佛某种恫吓。
“皇室之仪,坐当正襟,实在无礼!”胖老头目光如炬。
舰内的气氛一下凝固到冰点。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气,眉头稍紧,坐了回去,桔色的眸却死死盯着那根手杖。
那是一根高级胡桃木制成的手杖,镶嵌贵金,镌刻花纹,但看上去远没有安萨尔衣橱里的贵重。
军雌算是知道,为什么之前安萨尔一提到教仪院,回答就捉摸不定起来。
安萨尔垂着眸,身旁的军雌坐直了,气息却有点不对,他略有思索,悄悄伸出一根精神力丝线连着对方的手指,立刻就听到对方脑袋里传来翻来覆去的虫骂。
原来是偷偷说人坏话呢。
安萨尔眼睛一弯,手搁在膝上,看向军雌:“看见什么了?”
“……”
他这话一出,舰内的气氛又变了。
一胖一瘦两个老头均脸色古怪,皇室的继承人没一个好惹的,正所谓有叛逆的陛下就生不出乖顺的殿下,这两代阿塞莱德一个比一个难搞,教仪院着实费了好大的心。
帝国基业、皇室荣光、家族传统,岂有此理!
胖老头脸上的肉微微抖动,又要敲手杖,忽然感觉地下像是长出了一团棉花,牢牢包裹着手杖的杖尖,任他气急败坏努力几次也敲不出声音。
卡托努斯望着这一幕,由于深度标记的缘故,他立刻看向身旁的始作俑者。
英俊端肃的皇子掀起眼皮,褐色眼珠内敛温和,深藏功与名。
军雌弯起嘴角,用衣摆盖着,勾了勾安萨尔的手指:“看到了一头鹿。”
“皇宫里的野鹿有专门的人在饲喂,明天有空可以去看看。”安萨尔道。
“明天不可!”瘦老头一拍扶手:“殿下,您已经到了择定继承人的年纪,是时候选妃……啊。”
瘦老头顿时瞪大眼睛,不知为何,他手边盘子里的一块硬质饼干凭空飞了起来,堵住了他的嘴。
胖老头还在和自己的手杖斗智斗勇,见到这一幕,怎么也反应过来了,顿时气得肝颤:“殿下,您与教仪院约法三章过,不可随意动用……”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块饼干飞了过来,把他的嘴也堵上了。
安萨尔嗓音淡淡,却透着一股锋锐的凌厉,不怒自威:“艾桑提教□□子议事,轮得到你插嘴?”
“再说,择定继承人……教习凭什么认为我该择定继承人,难道陛下正值壮年,你却盼他驾崩?”
他这话一出,瘦老头顿时露出惶恐之色,因为说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支支吾吾,连连摇头。
安萨尔一哂,转过头,继续和卡托努斯讨论野鹿的饲养。
进入皇宫后,映入眼帘的是开阔花园,浮空舰徐徐停稳,舱门打开,安萨尔走下台阶。
皇宫的空地弥漫着熟悉的草木香气,被午后的太阳一蒸,馥郁的气息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隔着十几米,城堡门口,一道挺拔矍铄的身影站在那里。
安萨尔大步穿过甬道,来到陛下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个相当郑重的臣子礼,军雌落后他半步,同样如此。
“陛下,很高兴看见您身体安健,安萨尔·阿塞莱德如约凯旋。”皇子沉稳如泉的嗓音流出。
陛下的目光从儿子的后脑勺一移,移到了旁边的军雌身上,半晌沉默后,才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安萨尔抬头,“我的亲眷。”
陛下:“……”
嘿,天下竟有如此奇事,人在皇宫坐,亲戚多一个。
作者有话说:
感谢戚郁怜、WtrwrtW、Nocsm的地雷。
抱歉最近年末非常繁忙,我会尽力准时更新……今天前排掉落30个小红包。
第75章
陛下沉默片刻,唇角抽动,牵扯着法令纹外扩,发白的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一身低调内敛的华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亲眷。
他咀嚼着这个词,锐利的目光在卡托努斯的脑袋上稍微流连片刻,背过身去,“你离京多年,先随父皇去文政厅叙旧一二。”
安萨尔对陛下的迂回毫不意外,他一起身,卡托努斯也站了起来,却听陛下开口,口吻坚硬、不容置喙:“你就不必随行了。”
卡托努斯一怔,敏锐地感知到陛下的排斥,略有不安地看向安萨尔。
安萨尔对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嗓音温和,抚平了军雌的焦虑:“你先随执事官熟悉宫内事宜和环境,稍后我去找你。”
卡托努斯恋恋不舍地点头,跟着一旁的执事官离开。
镀金长廊上,军雌健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拐角,安萨尔转过头,与始终在观察他的陛下对视。
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浅褐色眸子,只是一双风华锐意,一双老迈沉稳。
“吾儿,最近的和谈推进得如何?”陛下背着手,随口问道。
安萨尔一五一十地陈述,行过回廊,进入空旷的花园,远处文政厅的彩琉璃高窗熠熠生辉。
作为陛下议政的主要房间,文政厅雕梁画栋,如砌金石,墙上悬挂着细银杜鹃旗帜,恢弘感扑面而来。
“可能会涉及资源纷争的东线星球已提前派驻了军队,防止趁机劫掠的星盗;前日,在和平贸易署的主持下,于虫族处购买的三颗资源星已经开始动工,中立星带中两族共同开发的十三颗也提上日程,预期的前五年利益回收表格您应当已经过目了。”
安萨尔和陛下落座,厅内的侍者按照皇子的习惯提前准备了红茶和点心,茶香袅袅。
“和平贸易署现在怎样?”
“一切运转良好,但由于年庆,不少动土的工程会在节庆后进行。”
“军队方面呢?”
安萨尔调出大厅里的布防图与虚拟沙盘,“北十字依然驻扎在北境提防兽潮,南十字在战备重整阶段,除了保留常规的前线防卫军,其余军力预计派驻到边境各星球与军事星,关于这点……”
——
另一边,卡托努斯行在宽阔的宫廷长廊上。
即便接近年末,首都星依旧阳光和煦、花团锦簇,如同春夏,军雌高大的影子斩过一片片雕花墙砖,执事官在前引路,许久后,才到达目的地。
“到了,这里是您在皇宫的临时居所。”执事官站在一扇门前,不怎么热情地道。
由于皇宫经过几代改造,整体由数个庞大又开阔的区域组成,这里是北边靠近河流的区域,距离正门有将近半小时的路程。
卡托努斯回望,显然是中心区的主塔、殿堂以及庭院远在天边。
他微微蹙眉,“殿下的房间在哪?”
“皇子殿下的寝宫位置是机要,恕我无法透露。”执事官抬了抬自己的单片眼镜,微微躬身,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烫金书册。
即便他在来的路上就为这个高大的黑皮男人讲解了皇宫的区域和规矩,但凭借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容易就判断出这人其实没有在听。
他将书册递给卡托努斯:“皇宫规矩森严,请仔细阅览、谨记。”
卡托努斯接过书册,在执事官离开前又问:“我现在能去找殿下吗?”
执事官:“不可。”
卡托努斯眯起眼:“如果我想出去逛逛呢?”
执事官:“外围区域请便,但如果要进入内廷及宫殿,需得到教仪院的批准。”
卡托努斯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批准需要多久。”
“两天。”
“两天??”
执事官蹙眉:“皇宫重地,不得喧哗。”
卡托努斯追问:“你的意思,我想见一眼殿下还得提前两天报备?”
执事官摇头。
卡托努斯松了口气,心道这皇宫的规矩总不至于多到要虫命,一口气还没出完,就听执事官道:“非紧急军务,殿下的会见时间预约期通常为三到五天,每次半小时。”
“……还有时间限制?”卡托努斯目瞪口呆。
“对。”执事官微微欠身,转身离开,留虫一只在花园里凌乱。
卡托努斯站了一会,无可奈何地推门,房间陈设和装潢符合皇宫的品味,双人床,大衣橱,落地窗,雕花阳台,阳台下方是溪水与草坪。
卡托努斯拉开椅子坐下,翻看手中的烫金书册,好在他在安萨尔的安排下坚持不懈地学习了人类语,对这上面的文字能认个四五成。
繁杂的皇宫守则从日常作息、膳食供应、服饰要求、交通出行到会客觐见,上千条细则密密麻麻,铺满整页纸面,卡托努斯聚着眉头一点点看过去,越发惊恐。
皇宫的不同区域自有一套规矩,吃饭有固定时间,午饭和晚饭在不同的地点,每一道菜的上菜顺序有严格规定,餐前餐后礼仪比他以前在安萨尔的行宫里见到的还要复杂,甚至连取用水果的数量都有规定。
宫内有无人机夜巡,花园并非时时开放,外出可以提前租借皇室的飞艇,但需要专门的访客数据牌,至于和安萨尔见面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
“这不对吧。”卡托努斯一头拄进册子里,心如死灰。
他是陪安萨尔回来给陛下过寿诞的,可这会儿,漂亮的屋子像是某种监牢,把剪除了鞘翅的虫关了起来。
这一定是下马威,毕竟陛下从以前开始就不喜欢他,卡托努斯委屈巴巴地想。
桌上摆着精致的水果和茶点,他囫囵吞了几个,甚至不敢看完晚饭的用餐礼仪。
——一份主食牛排不能食用超过六块。
——一碗海鲜浓粥不可食用过半。
……
可这桌子上一共只有十几道菜,军雌一顿要吃三斤牛排四斤海虾一斤翅骨,以及无数人类投喂的甜点,如果没道菜只吃一半,甚至没法吃出五分饱……
天呐,太可怕了。
卡托努斯叹了口气,起身到阳台上舒缓心情,周围林木覆盖率极高,空气清新,飘散着浓郁的草木味道,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虫。
卡托努斯拄着下巴,更愁了。
出发前,安萨尔特意叮嘱过他不要啃食皇宫里的树木,那些植被有专门的中控系统负责浇灌、培育,就连幼苗都有标号和根部追踪器,如果凭空少了几株,会导致植园部门反复排查,最终锁定到他。
清风徐徐,卡托努斯眺望远处的溪水,没过一会,一串扑通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的目光垂落,阳台下有一方颇大的鱼池,池水清澈见底,一群肥美的变异锦鲤,金色尾鳍璀璨夺目,像极了锅里翻滚的金色豆腐片。
卡托努斯的瞳孔倏然分裂成棱镜似的复眼,手掌握紧栏杆,屏息凝神,探身。
他整只虫几乎要栽进池水,却以一个弯折的姿势诡异地保持平衡,眼珠收缩,盯住池中一只冒头吐泡泡的鲤鱼。
鲤鱼憨态可掬,一双无神呆滞的眼珠覆盖着变异后的鳍膜,嘴里的泡泡由于干瘪了空气,变成了一道黏糊糊的膜。
一虫一鱼就这么对视……对视。
鱼即将接近的危险一无所知,鼓动着腮部,由小到大地吐出了一个泡泡。
砰。
泡泡破了。
鲤鱼张着嘴,空洞的食管一开一合,在卡托努斯眼中,这就是嘲讽。
瞧,一条鱼过的都比虫好。
“……”
卡托努斯眯起眼,动作如电,猝然低头,虫化的甲鞘覆盖面部,精准在水中戳刺,如雷落山林,半秒后,他仰头一吞,嘎嘣一声,嚼碎了鱼的脑袋。
由精制鱼饵饲喂的鲤鱼鲜美可口,鱼脂清甜,唇齿留香,观赏鱼虽然不在虫的食谱上,但军雌毕竟是堪比星际垃圾桶的生物——什么东西都能啃两口。
嗷。
美味。
他眼珠子顿时亮了起来,唇角勾着,影子覆盖了整座水池。
——
文政厅内,陛下安静聆听,时而提出疑问,安萨尔解答,约莫半小时后,安萨尔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陛下对安萨尔的安排相当满意,聊完正事,接下来的时间自然属于父子:“吾儿,这次回京有什么打算?”
根据往常的惯例,安萨尔每次回首都需要联络贵族——比如去罗辛的花园、安比利亚的码头和拉索图的剑坊逛逛;巡视帝国的各大机构;去公园转转,以示亲民。
社交是维系利益网络的必要一环,即便陛下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他也依然力求将一切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些活动会消耗他大部分时间精力,剩下的个人安排,多半是去周围的旅游星球冲浪、在皇宫里温习绘画,窝在皇子寝宫里看一整天的文学著作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今年安萨尔有新的想法。
“准备去新造的雪星度假。”安萨尔道。
“雪星?”
陛下知道首都星域去年新批准运行了一颗人造雪星,是一个小贵族的产业,安萨尔手里有点股份,但他一直以为安萨尔只是出于休闲业的战略考虑,而非个人喜好。
毕竟,他的儿子自小就不大青睐寒冷的地方。
“这样,为父最近也对滑雪颇有兴趣,不如……”陛下斟酌道。
“您确定要去吗,上次跳伞,您也说好和我一起去的,但临阵脱逃了。”安萨尔提醒。
“小兔崽子,什么临阵脱逃,那叫战略后退,迂回前进。”陛下啧了一声:“你父皇我在皇宫也是有所锻炼的。”
“您说的对,您身强力壮,什么极限运动都能驾驭。”安萨尔一笑:“但这次运营方只给了我两张票。”
陛下厚实的脊背一耸:“票?”
整座帝国都属于阿塞莱德,没听过皇帝出行还需要买票。
安萨尔点头:“我一张,卡托努斯一张。”
陛下:“……”
陛下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连同表情一起,年迈的雄狮靠在镶嵌了宝石的软沙发上,瞧着对面自己的继承人。
安萨尔气定神闲地为陛下斟了一杯茶,动作斯文,气场却难以捉摸。
“呵。”陛下古怪地哼笑一声,立刻识破了皇子这番话的意图:“在这等我呢?”
“吾儿,你应当看得出父皇还不想这么早和你谈这个话题。”
安萨尔垂着眼,“我在前线带兵久了,疏于历练,摸不清您的心思在所难免。”
陛下哈哈大笑:“我看你直播里樽俎折冲的样子也不像疏于历练。”
“您既然看了直播,没什么其他想法吗?”安萨尔诚恳地询问。
“……”
陛下眼睛眯起,他自然知道安萨尔指的是什么,半晌,叹了口气,“的确有,我承认,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安萨尔唇畔的笑意浅淡。
陛下喟叹一声,语调古怪:“那孩子居然是只虫,都怪他们外表长得和人类一样。”
安萨尔:“……”
“只是这个?”
“怎么,我未训斥你罔顾国本,你还指望我能夸你那小虫子几句?”陛下一哼,“安萨尔,那是只军雌,你过去动用皇子勋印时清楚他的身份吗?”
“父皇,没有生命体能在那时的我面前有所隐瞒。”
陛下神情更严肃了,回想过去,自己引以为傲的接班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把一只虫养在荒僻的行宫里,甚至不惜为此动用自己的权力,是何等出格。
他语气幽幽:“你胆子不小。”
安萨尔谦恭道:“如无胆魄,何以胜任您的皇储。”
陛下表情稍霁,喝了口安萨尔给他斟的茶,“别以为说句好话我就能消气,细究起来,可是欺君之罪。”
“不敢,我这不是把他领回来了。”安萨尔眼睛一弯。
“要不是我让罗辛那小子催你,你今年会回来?”陛下一哂,“还雪星,军雌去雪星不冬眠吗。”
安萨尔一愣,竟细细思索起来:“……还是您明鉴,但虫应该……”
陛下大手一挥,面容烦躁:“停停停,你们之间的事我不愿听,想我放你一马,你先让教仪院那群老头松口再说,他们可没那么容易打发。”
安萨尔一笑,“谢父皇。”
陛下叹了口气,他近来彻夜难眠,罗辛至今没给他明确的答复,他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如果阿塞莱德的皇孙是个带翅膀的,该怎么和民众解释。
基因突变?返祖进化?
该死,所以雌虫真的能生出人类吗,不会帝国千年基业在他俩这代就毁于一旦了吧。
陛下光是想想就愁,愁得吃不下下午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游山玩水,陛下也一样,他披上披风,往殿外走去:“吾儿,不说这些了,生物院近来培育了全新的变异锦鲤,我养了大半年,总算养得和概念图一样,来瞧瞧?”
安萨尔跟上,父子俩在内廷的花园里转悠,池阁宏伟,溪水清澈,陛下站在常待的钓鱼台旁,从佣人手中取了一把鱼食,俯身张望。
“奇怪,怎么感觉少了许多?”陛下疑惑。
“是不是游去其他地方觅食了?”安萨尔捻着鱼食,随手撒下。
陛下蹙眉,数了数最大个头的变异锦鲤,那种类的锦鲤相当好认,璀璨华贵,尾如金绢,与池子里其他的鱼种都不一样,甚得陛下喜欢。
“不是错觉。”陛下百思不得其解:“或许真如你所说。”
毕竟,陛下很少在下午来鱼池,被饲喂的鱼养成了习惯,只在上午聚在一起乞食。
“罢了,改日再……”
陛下话还没说完,只见远处的溪水倒影里映出一抹金色。
“唉,在这呢。”
陛下一笑,他身后的安萨尔却忽然一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脚边伸出两根精神力丝线,露出古怪的神色。
陛下拄着栏杆,把手里的鱼食远远扔过去,一只特别肥美的锦鲤从水面跃出,憨厚的鱼脑袋啵啵往外冒气泡。
还没等陛下夸奖,忽然,一道更亮的金色从水下伸出,紧接着,一对雪白的利齿伸了出来。
咔嚓。
肥硕的锦鲤整个停在空中,被一只深棕色的‘鳄’咬住了半身,密密匝匝的牙尖磕住它的鳍,只留一截鱼脑袋在外面。
死鱼眼悲怆、凄惨,充斥着被捕食的呆愣和恐惧。
“……”
陛下浑浊的眼珠一下惊恐地瞪大,鱼台上所有人都因为愕然而呆若木鸡,除了安萨尔。
哗啦。
一颗金色的脑袋从水面伸了出来。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剑眉星目,冷然俊俏,金发贴面,皮肤泛着金灿灿的水光,白釉般的牙齿叼着鱼身,密密森森如同绞肉机,略一仰头,整条鱼瞬间滑进了肚子里。
由于动作快速仓促,唇角甚至沾了几片没来得及刮掉的鱼鳞。
他仰头,望着岸上站着的人群,先是精准地看到了安萨尔,分裂成复眼的眼珠一亮,正要开口,却忽然察觉到一阵气急败坏的怒意。
他陡然转动视线,与怒发冲冠的陛下对视。
军雌:“……”
陛下:“……”
卡托努斯缓慢扇动眼皮,鲜红的舌头顺着唇周打了一圈,回味般地咂了咂嘴。
陛下的面容陡然扭曲。
军雌的危险感知放眼星海都是顶尖优秀的本能,他微微一凛,立刻闭气,像泥鳅钻入土地一般,猛地扎进了水里,逃之夭夭,只留下圈圈涟漪。
“虫?你……安萨尔!”
急于为自己身首异处的锦鲤报仇雪恨,雄狮的咆哮威风不减当年。
陛下抓不着军雌,还抓不着这个该为军雌承担连带责任的皇子吗?谁知他一回头,那么大一个皇子,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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