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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人类皇子,但强娶敌国军雌》 第56章
日出时分,卡托努斯像一只正常的虫一样,靠着生物钟醒来。
粗糙的岩石被体温烘热,虫甲表面沁着油亮的水珠,手臂肌肉传来隐约的压感,卡托努斯睁开眼,安萨尔的脸近在咫尺。
卡托努斯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惊扰了熟睡中的安萨尔,眼皮掀起,安静地注视着对方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喉咙咕嘟了一声,忽然,余光里两条修长的东西伸了过去……
他眼疾手快,悄无声息地一捏。
两条从头发里伸出来的触须蔫哒哒地垂着,就算被捕获了也不放弃,一个劲往安萨尔脸颊伸。
“该死。”
卡托努斯用气声啐了一下,耳朵热得要命,舌尖发酸。
想起昨晚,他咕噜着嗓子,像虫在细碎的草叶里起舞,算不上噪音,但绝对不安静。
“你是蟋蟀吗?”
“不……”
“?”
卡托努斯惊慌地抬眼,只见安萨尔不知何时醒了,睫毛垂下,笼出一小片不满的阴影。
军雌顿时道,“我吵到您了?”
他一紧张,原本绵软的肌肉就有绷起的趋势,安萨尔察觉到自己的半个靠枕正在变成石头,原本就浓重的起床气成倍增加。
说实话,一人一虫挤在洞里,这是非常违背人类睡眠习惯的姿势,好在卡托努斯的手感着实好,缓解了安萨尔一部分不适。
安萨尔捏了捏自己的脖子,由于一晚上没换过姿势,稍有僵硬,发出咔咔的声音。
“放松。”
卡托努斯:“嗯?”
他疑惑着,手一松,失去控制的触须向安萨尔贴近,越过缝隙,蹭了蹭安萨尔的脸。
安萨尔:“……”
他抬起下巴,凝视着空中亲密悬着的两条触须,伸手一捉,就绕到了指缝里。
卡托努斯的腹肌一颤,浑身冒着汗,顿时柔软下来,像因为过分舒服而摊平了肚皮的动物,眼珠里折射着细碎的光。
“……”
瞧,语言之令有时候真没有行动高效。
安萨尔把玩着触须,过了一会,瞧着军雌的脸色,问:“还能收回去吗?”
“能的。”卡托努斯小幅度吸气,藏在虫甲里的肩背微微抖动,语气不大肯定,只觉得难以言喻的酥麻从触须顶端传来,他就像一把过于敏感的琴,而安萨尔握着弦弓。
“应该……”
“应该?”安萨尔稍稍停手,瞧着卡托努斯:“真坏了怎么办。”
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头发从安萨尔的胳膊下抽出来,皱褶深刻的眼皮一颤,“坏了我可以养好。”
“……触须坏了的话,应该是疑难杂症,能接类似病例的或许只有首都星的医院。”
“真远。”
安萨尔手指伸进卡托努斯的浓密的发间,“没有线上问诊吗。”
“线上问诊……”卡托努斯低头过去,让安萨尔能摸的更多一点,“是什么?”
“远程联系医生,让他根据初步症状进行病情诊断。”安萨尔解释。
“哦哦。”
卡托努斯听明白了,“民用虫的医生并不提供类似的服务,但军医可以,我问问……”
虫族的医疗体系由上层贵族培养的家庭医虫、帝国保障的社区医与军队军医组成,由于虫族强悍的生命力与自愈能力,普通医学门类的用处非常窄,通常是小病能自愈,大病不看医,最热门的科室是外科,每一个虫族的医生入门先学的都是如何手持医学电钻完美切割虫甲,谨防病人发狂时虫化误伤医护。
卡托努斯仰面点开腕式光脑,由于在乐亚星,自动接入虫族的信号基站,虽然能用,但由于不在虫堡,没法使用黑极光军团的内线。
他惆怅道,“宇未岩好像联系不上。”
“找个熟人……虫问问?”安萨尔懒洋洋地眯着眼,给他出主意。
卡托努斯恍然大悟——对,他可以试试看找佩勒。
他登入探索者,刚一进入,扑面而来的轰炸消息占据了他的视野。
9999+。
这是怎么了,虫族要毁灭了吗?
卡托努斯一头雾水,点进联系人位置更是重灾区,过往在军雌学院里交好的同期、师长都发来急切的问询消息,还有点头之交的同事,萍水相逢的陌生虫,卡托努斯选择性回了几个关系好的,最后找到「佩勒·弗莱康顿」。
卡托努斯:“佩勒,你能联系上军医吗?”
消息石沉大海。
他本以为今天是收不到回信了,毕竟现在才刚日出,但十几秒后,联系窗口开始疯狂抖动。
佩勒:“卡托努斯!你知不知道你回我一条消息就下线,我还以为你被你那奸夫拆开吃掉了!”
卡托努斯正要回复,看到后面那两个字的时候,脑袋轰一下。
奸夫?
是在说安萨尔吗。
他脖子整个热了,古铜色的皮肤像放进炉子里炙烤过一般,心虚的眼珠向右瞟去,好在,安萨尔有点没睡醒,正枕着他的鞘翅补眠。
卡托努斯:“我没有奸夫,你别乱说。”
佩勒:“呵,你那奸夫都承认了,还说不是,卡托努斯,我上次问你是不是出去和雄虫约会,你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果然有问题,原来不是雄虫,是人类!”
卡托努斯沉默地啃着这句话,全是事实,不知道怎么反驳。
卡托努斯:“……”
佩勒:“卡托努斯,你这个坏虫,跑到人类领地就快活去了,消失这么久也不回我,现在有事想起我了,哼。”
卡托努斯:“对不起嘛,佩勒。”
他打完这几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个佩勒喜欢的卖萌表情,“我把功勋分你一半好不好?”
佩勒:“哼,我弗莱康顿从不拿朋友的功勋,但我上次被你那奸夫皇子骗,请了他一份雄虫专属的昂贵咖啡,你把那个给我报销了!”
卡托努斯赶紧把功勋给他转过去:“好好。”
佩勒:“……”
“算了,你没死就行,我也不至于整天忧心……等我见到你再说,到时我要挖个地洞给你栽进去,美美拍一百张你的丑照。”
卡托努斯:“好哦。”
虽然他现在就已经在地洞里了。
佩勒:“说吧,你找军医干什么,事先声明,军雌和人类生不出蛋、也标记不了,别问这种超纲的东西为难我,我怕被军医误认为精神失常(虫虫翻白眼。”
卡托努斯:“不是这个,你帮我问问军医,触须收不回去该怎么办。”
佩勒:“我问问哦。”
卡托努斯咬着指甲等了几分钟,佩勒回来了。
“军医问,什么时候发现收不回去的,症状呢。”
卡托努斯想了想,回复:“今早发现的,症状……就是收不回去,一碰就痒。”
“太模糊了,军医说不行,具体点的。”
卡托努斯绞尽脑汁:“我昨天把触须伸出来,给人类使用了一下。”
“哦,使用,然后呢?”
卡托努斯:“可能用的有点久,就收不回来了。”
“有多久。”
卡托努斯回忆了一下:“大约,一个小时?”
佩勒:“嗯嗯,我看看军医的回复……他说,下次别玩太久。”
卡托努斯:“一小时还久么。”
佩勒:“……等等。”
“你说,给谁用?”
卡托努斯:“人类。”
佩勒:“……”
忽然,聊天小窗像地震了一样,疯狂刷新感叹号。
佩勒:“我勒个雌父!卡托努斯!你你你你你……你还有没有虫的自尊和廉耻!”
卡托努斯疑惑:“虫有廉耻吗?”
佩勒:“?”
卡托努斯:“你之前不是说要是能和你喜欢的小雄虫做,一定要榨干对方,生几十枚卵吗。”
佩勒:“那能一样吗,你和一个人类,人类……”
佩勒:“啧,所以触角真的会被玩到收不回来吗?怎么玩的,这东西也能玩吗。”
卡托努斯:“?”
不是,佩勒怎么突然就开始好奇这个了。
卡托努斯:“……好像会。”
佩勒:“!”
佩勒:“我的虫神啊卡托努斯,我早就和你说过,逃了雄虫服侍课可是会进档案伴随虫生的,这个恶果迟早会找上你,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居然在床上斗不过一个脆弱的人类,你的虫甲呢,鞘翅呢,钢化前肢和剑戟长角呢!”
卡托努斯抿着唇,小心翼翼打字:“人类枕着呢。”
佩勒:“???”
佩勒:“你完了,你堕落了,少将卡托努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要不是那家伙是个人类,我现在都怀疑你的生直腔里有没有蛋。”
卡托努斯:“……那确实没有。”
毕竟安萨尔不肯标记他。
佩勒:“你为什么这么遗憾,这对吗?”
卡托努斯:“……”
佩勒:“啧,卡托努斯,你记着,黑极光第三十一号虫群堡垒不出孬虫,我现在就把雄虫服侍课的资料都发给你,你细细参谋!”
卡托努斯:“啊……”
佩勒:“还有一些实用教具,你自己看着买吧,买不到的话我过段时间会去试验星之一的阿拉法图星,给你虫肉快递过去。”
卡托努斯:“试验星?你也要来?”
佩勒:“我雌父说了,让我从黑极光跳槽,去试验星管理我们弗莱康顿的产业,我马上就要去和你做同事,变成富可敌国的暴发户啦,哈哈,多亏了这和谈,我再也不用去虫屁前线冲锋陷阵了。”
卡托努斯弯起眼睛,认真打字:“恭喜。”
佩勒发了几个蚂蚁旋转表情包,甩给卡托努斯一堆文档,和一个用具表格,卡托努斯看了一会,别说,佩勒这番话提醒了他——人类领地很多虫族用品买不到,必须早做准备。
他谢过佩勒,关闭光脑,纠结地抠了一会身下的头发,凑近安萨尔,道:“殿下,您饿吗,我去腾图上拿点心?”
安萨尔抬起一只眼皮,惫懒地打量军雌几下,看得卡托努斯心里越发紧张,闷声同意了。
卡托努斯从洞里爬出来,穿戴整齐后,离开山洞。
安萨尔仰面躺在洞里,由于军雌不在,只能枕着自己的手臂,毫无困意的双眼半阖着,磅礴的精神力丝线瞬间从地表涌起,许久未打开的精神场域骤然笼罩了整座城市。
细雨般交织连绵的丝线融入空气,充当眼睛,高悬于天际,追随着离去的虫。
如军雌所言,卡托努斯先来到腾图的藏身处,手脚麻利地拿出保温箱里的点心,由于他们晚上留宿在乐亚星,指挥舰派出了无人斥候机送来了早饭。
虫戏弄了腾图一番才离开,但他回程时,却没有选择最快的路线,而是拐了一道,去往一个隐蔽在繁华城市中的小巷。
安萨尔不由得好奇起来。
军雌看上去不太熟悉路,走走停停,步伐很快,几分钟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家贴满虫语小广告的店铺。
丝线贴近地表,由于它们总在卡托努斯的精神海里呆着,一度想要游到军雌脚下,被安萨尔狠狠扼住,这才寂静地蛰伏在店面边缘。
安萨尔借着丝线的视野环视四周,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这是一家非常有特色的店,柜台使用透明玻璃,清晰地展示其中陈列的用具,桌上摆的、墙上挂的、地上堆的、长的短的大的小的滑的带刺的……有不少安萨尔说不上来的,甚至还有的乍一看上去就是刑具来的,琳琅满目,令人震惊。
卡托努斯单手按着柜台,说了句虫语,前台老板见怪不怪地拿出一张纸给他。
垂在天花板的丝线伸头瞧了瞧,这个好懂,有图——是个商品单,标注着价格。
卡托努斯和老板开始交流,每说一句,老板就从柜子里拿出东西来,摆在台面。
军雌并没有购买那些诡异的、奇怪的用具,相反,他开始认真挑选一个个尺寸不同的……塞。
造型不算奇特,看上去像栓、或者弹力球,不会动,比起屋子里的东西来说朴实的很,唯一的作用就是可以用来堵住什么,防止外流。
卡托努斯很大方地拿了一整盒——丝线告诉安萨尔,一盒里至少有一百枚。
这东西不贵,卡托努斯只付了铜币,临要出门,忽然又看到了一个一捺长的金属,可伸缩,他指着问老板。
两只虫又叽里咕噜讲了什么,卡托努斯看上去很满意,也买了。
他将东西藏进甲鞘,掀开的虫甲中骨骼收缩,让出不少空间,乍一看有点吓人。
人类是不能把一整盒东西放进自己的胃里的,但神奇的军雌能。
卡托努斯藏匿好自己偷买的‘走私品’,抻了抻衣服,以最快速度赶回旅店。
安萨尔收起精神域,不久,洞外传来卡托努斯满载而归的轻快脚步声。
“殿下,我回来了。”
他掀开草帘,调亮灯光,愉快地把所有食物都放在桌上,顺便给自己买了一份虫吃的夹心香木,递刀叉给安萨尔的时候,对上对方的视线。
那一瞬间,安萨尔平淡的眸光若有深意,凝在他脸上,像是能把他剖开,但没等卡托努斯紧张,安萨尔就垂下了眼。
“坐下,吃饭吧。”
卡托努斯:“……好。”
卡托努斯啃咬着香木,小心翼翼地瞧着安萨尔,总觉得对方知道了什么,但又没有开口的意思。
气氛非常和缓、正常,安萨尔的动作依旧从容、优雅、令虫赏心悦目,以至于卡托努斯怀疑是不是他做贼心虚,想太多了。
可仔细盘算,他也没做贼呀。
他只是背着安萨尔去买了一盒助孕塞,以及几根用来扩喉的教具而已。
作者有话说:
感谢Nocsm的手榴弹,感谢由惜、soft亲爹、羊肉面、萬花照淵的地雷。
第57章
吃过早饭,一人一虫回到梭星舰。
安萨尔在指挥室处理公务,没过一会,卡托努斯敲门,抱着自己带回来的雌父们的虫鞘,“殿下,我可以把虫鞘放在您的房间吗?”
“随便。”安萨尔端坐在光屏前,忙于公务,没有过多理会虫。
“具体应该放在哪呢?”卡托努斯又问。
“自己看着找。”
卡托努斯想要的就是这个回答,道过谢后,脚步轻快地回到房间。
安萨尔的房间陈设干练简洁,舰中有不少收纳的暗格与抽匣,卡托努斯想了想,将雌父们的虫鞘安置在舷窗附近的位置,而后瞥了一眼头顶的视觉眼,谨慎地调转方向,用后背遮住视线,从自己的胸腹虫甲里拿出了自己购买的教具盒子。
他紧张地将盒子塞到了摆放整齐的纪念虫鞘下,怕被发现,又往里塞了一簇防潮用的特殊干草。
卡托努斯思来想去,论在安萨尔眼皮子底下藏东西,大概只有这里最靠谱。
人类敬重逝者,断不会闲着没事来这里翻看。
藏好自己偷运上来的东西,卡托努斯心里的负担卸下一大块,刚要离去,但犹豫片刻,重新拉开了抽匣,从中取出一个扩喉的工具,飞速关上,走进了浴室。
——
安萨尔正在与前往乐亚星进行地质勘探的下属通讯,忽然,指挥室的光屏上跳出一条消息。
梭星:「您的虫进入了浴室。」
安萨尔瞥了一眼,直接将消息划走,继续聆听报告。
梭星:「您的虫在浴室里十分钟仍未出来。」
安萨尔:“不用理他。”
梭星:「是。」
过了一会,又跳出来一条:「浴室中监测到异响,合理怀疑军雌存在破坏性行为,是否介入。」
安萨尔:“……”
三番四次被打断,安萨尔不得不戴上外接耳麦,一边和下属联络,一边道:“接进来。”
自从军雌住进安萨尔的房间,浴室和起居室的视觉眼梭星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它对殿下和军雌之间的事一点也不感兴趣,它只在乎他的传动中枢和运行网缆。
作为一艘指挥舰,它必须时刻监控舰体的一切状态,放任一只军雌在系统识别不到的地方,简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隐患。
安萨尔一声令下,光屏右下角便弹出高清小窗,视角很高,笼罩整个浴室,由于被缩小了太多倍,不放大的话,军雌的身影就只有半个拳头那么大。
光滑整洁的浴室里,虫跪在地面,虬结的肌肉从半褪的衣领挤出来,他正一手握着什么,粗暴地仰头往下吞,却由于不得要领,完全没法寸进。
宛如掠食者怒吼的喘息、焦躁又水意绵绵的吞咽、偶尔不得章法的干呕声……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耳麦,直直灌进安萨尔的耳朵。
安萨尔一怔,就在这时,汇报完毕的下属惯例询问指挥官的意见:“您觉得呢?”
“嗯?”
安萨尔难得走了一下神。
他的视线从光屏的小角落里收回,神情肃然,一派公式化的冷淡,思绪集中起来,回应下属的问题,但右耳里流进来的声音像带着钩子,抓得他烦躁不堪。
短短两分钟,虫干了无数件事。
虫在干呕,估计是长度并不适合,无法克制的咽部反应令他下意识要收紧喉管,水声密密匝匝,像是咕嘟泡泡。
没过一会,清脆的、令人脊背一寒的嘎嘣声传来——虫咬断了那根伸缩管。
虫气急败坏、恼羞成怒、郁闷颓唐,将断成两截的金属狠狠摔在地上,很快,又不解气地捡起来,嘎嘎地啃成了细碎的金属沫沫,用鞘翅一扫,全倒进下水道。
自动冲水装置感受到脏东西,开始咕噜噜冲水,水声里夹杂着卡托努斯叽里咕噜的低骂。
安萨尔揉了揉耳根,缓解其中说不清的痒意,以为卡托努斯可以就此安静下来,谁知虫锲而不舍地走来走去,而后,张开嘴,手指化为细长的虫甲,朝自己的喉咙探去……
“吵死了。”
安萨尔忽然出声,吓得正在汇报后续任务的下属一激灵。
下属战战兢兢如同鹌鹑,立刻反思自己是哪做的不对,岂料安萨尔暂时切断了语音。
正在探测井旁边瑟瑟发抖的下属:“???”
不是,老大,他的汇报有这么不堪入耳吗T^T。
下属在风中凌乱,安萨尔则切换成了对浴室的通讯麦,道:“卡托努斯,带上你的字帖过来。”
他这话无异于一个重磅炸弹,从头顶空投,给卡托努斯抓了个现行,轰得外焦里内。
军雌吓得直接从地上弹起来,眼中流露着无法掩饰的赧然和惊恐,匆忙应了声好,好完之后,脸色巨变。
不对,好什么好!
字帖!
他就把安萨尔交代的一整本临摹字帖的任务抛到九霄云外了!!!
卡托努斯赶紧道:“殿下,我等一会去行吗。”
然而,浴室里空空荡荡,回声不再。
安萨尔早就切断了通讯。
卡托努斯:“……”
——
二十分钟后,虫敲开了指挥室的门。
安萨尔彼时已经结束了和地质勘探小队的通话,正在批复最新的文件,感受到卡托努斯在门外徘徊,他微微抬头,笔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转了一下。
“过来,字帖我看看。”
卡托努斯顿时紧张起来,讨价还价:“您可以等一小时在看吗?”
安萨尔:“一小时你写不完,拿来。”
卡托努斯没辙了,同手同脚地走进来,健硕的肌肉紧绷着,像一堆堆粘在一起的石头,他硬着头皮来到安萨尔身边,打开了字帖的光脑还没递到桌上,腿先跪了下去。
安萨尔侧转椅子,好笑地瞧着他。
卡托努斯跪得板板正正,很没骨气地伏在安萨尔膝头,浓密的头发里伸出两个探头探脑的触须,自下而上看过来的时候,桔瞳吸收了头顶的灯光,变得明亮惑人,半点自省都没有,全是古怪的渴望。
安萨尔:“干什么。”
卡托努斯舔着唇,道:“我……我站累了,歇一会。”
安萨尔睨他:“你干脆到沙发上躺着好了。”
“不了。”卡托努斯膝盖蹭了蹭:“这离您近。”
安萨尔缓慢地在卡托努斯紧张的注视中滑动页面,虫爬的字一如既往,没等他看完十秒,后面的页不出所料,全是空白。
安萨尔关闭文档,低头时,见卡托努斯胆大地觑着他。
安萨尔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桌子:“坐那,把剩下的写完。”
“啊。”
卡托努斯脸上流露出少许失望。
“怎么,我不惩罚你还不好?”安萨尔歪头瞧他。
卡托努斯违心地说了个好,慢腾腾地站起来,背影缠绕着失落的黑线,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椅子是圆凳,会转,卡托努斯得把腿收起来才能坐结实,就像一只被封印在石座上的超大只虫,逼仄又委屈地趴在桌子上,移动光标写字帖。
他惊讶于安萨尔的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的确令他松了一口气,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这桩买卖完全没得到好处!
他没写完字帖,失去了被奖励的机会,现在写完是将功补过,安萨尔甚至没有惩罚他——这其中,他损失了时间,却没有换来一丁点好处!
卡托努斯泄气地枕着胳膊,右手机械性地划拉,动着动着,视线不自觉往远处瞥,落到安萨尔脸上。
年轻英俊的指挥官穿着一身常服,长度恰好的棕发零碎地搭在眉前,露出底下深沉威严的一对褐瞳,硬朗流畅的面部线条收进系扣整齐的领口,令他浸润在难以言喻的统摄感里。
显然,一名惯于将战争局势掌控在手的储君正坐在他不远处,桌边的咖啡香气氤氲上来,雾一般,被对方手指的动线挥散。
很快,由于被注视许久,那双威仪赫赫的冷眸凝了过来。
“写完了?”皇子问。
卡托努斯支棱起来,摇头,肃眉垂眼,一本正经地写了起来。
一上午,指挥室只有卡托努斯间或的椅子吱嘎声,以及安萨尔批阅文件的窸窣动静,一人一虫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共享一条办公桌。
偶尔,卡托努斯会问安萨尔一些文字上的问题,安萨尔忙了就口述,闲了就用手在光屏上给卡托努斯比划。
临摹文字枯燥、乏味、机械,人类的书面语有着复杂的音阶变化,一开始就搅得卡托努斯一头雾水——他倒不是一点也不会,听、说的常用语还算流利,但再进阶的读和写就要下功夫了。
午饭时,卡托努斯已经快耗尽了。
他趴在桌上,对着弯弯绕绕的文字发呆,迷惑中,安萨尔站了起来,拿起外套:“午休了,去吃饭。”
卡托努斯一听吃饭,立刻活了,眼珠子一亮,险些蹬飞椅子。
午饭罕见地没有在休息大厅或者房间里吃,安萨尔带他绕过后厨,进入一个小型食品实验室般的场所。
一个戴着厨师帽但学者打扮的后勤部中尉走了过来,随意看了卡托努斯一眼后,道:“殿下,您今早给我们的样本已经采集完毕,第一批试验品已经完成,现在试吃吗?”
安萨尔:“卡托努斯,这一排,每个都尝一口,然后告诉他感受。”
卡托努斯点头,拿起第一份绿绿的东西。
中尉惊慌失措:“等等,那个不能吃,是祛味干……”燥剂。
他话音未落,只见军雌一仰头,将其中的液体倒进了胃里,然后,打了一个薄荷味的嗝。
中尉生无可恋地望着他。
卡托努斯舔了下嘴唇,说实话,没啥味道,但他瞅着安萨尔的脸色,想了想,还是憋出了几个字。
“这个还行,胃里热热的。”
“我能再来一份吗?”
众人:“……”
第58章
真不愧是能生啃钢铁的军雌,与人类的体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中尉怔怔地盯着卡托努斯,等待一番,发现军雌完全没有食用干燥剂的明显副作用后,双眼爆发求知若渴的狂热,唰唰记录。
“天呐,真是强悍的生物素质,快记下来。”
他记完,又殷切地恳求安萨尔:“殿下,请务必让他试完,我们很需要类似的数据!”
安萨尔:“……”
卡托努斯在安萨尔的指示下挨个试过去,大部分的感想有关口感,比如脆脆的、软软的、粘牙、有嚼劲,一般这种,安萨尔会觉得卡托努斯是在认真但敷衍地完成任务。
有的试管,卡托努斯只是微耸鼻尖就露出了抗拒的神情,尝到新试验品时,一直兴致缺缺的军雌久违地多尝了一会。
“这个与我在军营里吃的饷味餐类似,但味道更浓郁。”卡托努斯点评。
中尉:“这是添加了特质罗拉塔腐木生物素的牛肉烧糕。”
卡托努斯:“牛肉?”
安萨尔:“罗拉塔腐木?”
中尉看向自己的记录本:“是的,原料来自罗辛博士提供的样本,是边境星带一种特殊的植株,造价高昂。”
安萨尔看向卡托努斯:“再试试其他的。”
试吃一圈下来,依赖与人类大相径庭的嗅觉系统,军雌能识别出‘还不错’口味的,大多是添加了特质植株生物素的食材。
在安萨尔与中尉沟通的时候,卡托努斯缀在对方身后,环视周围科技感十足的实验器材。
实际上,他并不理解这种浪费军中多余的研究力来发明‘能令异族感到可口的食物’的烹饪科技的意义,但安萨尔说了,他就配合。
以战争为种族繁育中心的虫族不擅科技,大多数军雌更不存在研发某物的好奇心,在虫族看来,与其研究如何让食物更好吃的技巧,不如考虑考虑怎么多产几枚卵。
在食品实验室呆了将近半小时,一人一虫在后厨就近解决了午饭,席间,卡托努斯始终心不在焉,返回指挥室时,才问道:“殿下,您为什么要研究军雌的食物呢。”
安萨尔走在前面,不咸不淡道:“后勤部的研究员一直对军雌味蕾的识别功能感兴趣,我容许了他的课题,并给他一些原料上的支持。”
“……感兴趣。”卡托努斯若有所思。
“这艘指挥舰上有不少士兵,他们并不参与前线的直接作战,但他们的贡献不可磨灭。”安萨尔走过长廊,俯视着下方午休闲聊的士兵们:“其中有许多是优秀军校毕业的研究员,如果没有战争,他们本该可以拿着帝国拨款的实验经费,去研究自己喜欢的领域,完成独特的课题。”
“就像研究食品科技?”卡托努斯道。
“对。”
“……”
安萨尔侧过身,第一次开口询问卡托努斯:“虫族的士兵会在战争之外的时间做什么?”
卡托努斯神情严肃:“训练,产卵。”
——等待下一场战争,或是为补充战争所消耗的虫口而努力繁育。
安萨尔颔首,问道:“你呢?”
卡托努斯直视着安萨尔的眼睛,视线放空,认真思考。
“在虫群堡垒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前线,或者前往前线的路上,经常和其他军雌切磋,偶尔……会看一看旧报纸。”
“不产卵?”安萨尔开了个玩笑。
卡托努斯耳根一热:“不产。”
安萨尔颔首:“嗯,以后你在梭星舰,可以学着培养一些新的爱好。”
卡托努斯心道,他已经有了,还是持久战的爱好,就是目前由于安萨尔的不配合,导致举步维艰。
“我会的。”
——
一人一虫回到指挥室,又进入了同桌办公模式。
由于他们都没有午睡的习惯,安萨尔的工作效率又非常高,采集乐亚星地质信息的小队返回后,梭星舰再度起航。
而一直沉浸在补作业写字帖的折磨中的卡托努斯,第一次收到了虫族军政司的联络——还是通过探索者这个社交平台。
对方发来任职令,以及一大堆文件资料,算是一种上岗培训,并通知他尽快于和平贸易署第一次集体会议前参加内部商要会议。
地点在比坎星。
“殿下,军政司给我发任职命令,要我去比坎星参加会议。”卡托努斯从字帖里抬头。
“梭星的下一站就是比坎星,那里正在建设和平贸易署的总部大厦,作为和谈选址、货物质检等日常办公场所。”安萨尔道。
“我需要在那里长期任职吗?”卡托努斯盯着安萨尔,忽然紧张。
“暂时需要。”
“暂时是多久?”卡托努斯问:“一个月?还是半年?”
“不确定,至少要等初期商议流程全部走完,除非你想翘班,或者罢工。”
卡托努斯一怔,旋即低下头,纠结的眉心都紧紧拧在一起。
诚然,他不可能放弃为安萨尔效劳的机会,也清楚自己必须做的很漂亮,绝不辜负安萨尔的期待,但他确信安萨尔不会在原地等他。
这艘指挥舰会送他去比坎星,然后,又会载着安萨尔离去,就像过去一样。
卡托努斯长久沉默,宛如一尊风化的雕塑,职责像是一道甜蜜的枷锁,令他无法挣脱。
安萨尔察觉出了军雌的缄默。但没有追问,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
一整天,军雌闷闷不乐,在入夜前努力写完了字帖,晚饭后,一人一虫回到小房间,安萨尔窝在飘窗上看书,卡托努斯拉过小沙发,翻看权术理论的课本,预习过后,安萨尔深入浅出地给军雌讲解了基础的理论,引入经典案例,军雌的反应十分耐人寻味。
安萨尔指着光屏:“听懂了吗。”
认真做笔记的军雌点头。
“总结一下?”
军雌咬着虫甲,复述几句安萨尔的分析。
安萨尔点头,又扔给对方一个案例,二十分钟后收卷,歪歪扭扭的星际通用语就那么几行字,还全都不搭边。
安萨尔皱眉:“不是会了吗。”
卡托努斯趴在小桌上,嘟哝:“您出原题的话我一定能答对。”
“……”安萨尔不由得好奇:“你以前在军校都学什么。”
“极端环境生存课、虫鞘控制学、近身格斗、舰炮闪避、机甲食用指南、精神海开发术……”
好有军雌风范的可怕科目。
安萨尔打断他:“没有文科?”
卡托努斯拧着眉:“雄虫服侍课的理论部分算吗。”
安萨尔把卡托努斯绞尽脑汁写出来的垃圾试卷扔还给对方,心道虫族上层对政客和普通军雌的培养模式还真是不同,阶级固化硬得和虫的甲鞘一样,也不怪卡托努斯会被算计到法庭上去。
讲了半个小时左右,安萨尔倒也没指望卡托努斯能一朝学会,下课后,军雌给他递来安眠的茶水润润嗓子,末了,趴在他的飘窗旁边,半张脸遮在绣球花盆后面,露出一双兴致勃勃的眼睛。
安萨尔枕着靠垫,如一头倦息的豹,伸展自己修长的四肢,身旁就是微亮的舷窗,星光摩过他半边侧脸,令冷淡威严的眼珠变得剔透。
“怎么了?”
“您想听故事吗。”卡托努斯从底下露出一本学龄前幼童读物——以他现在的人类语水平,只看得懂这个。
“你要读给我听?”安萨尔挑眉。
“您白天说,朗读有助于字音结合,帮助记忆。”卡托努斯展开读物,上面标注着不少虫族文字,还有简略版的人类语读音符号。
“如果您觉得幼稚,我也可以换一本,但您看的那种不太行……”军雌挠了挠头:“我还认不全那么多字。”
安萨尔瞧着他,哼了一声。
好学的虫值得鼓励,就像对待小朋友一样。
“读吧。”
安萨尔合上自己在看的书,容许道。
他微阖着眼,飘窗底下有加热能源管流过,将毛毯烘得热乎乎,谁知耳边传来一声响。
卡托努斯将那盆罗辛送他的蓝绣球抬了起来,放到远处的小茶几上,然后就这么若无其事地爬上了飘窗,宽敞的平台一下就变得逼仄了起来。
安萨尔不解地瞧着军雌:“你上来干什么。”
卡托努斯眨眨眼,背部紧挨着飘窗边缘,宛如一堵墙,将出去的路堵得相当严实,星光照亮他手中反光的书封,以及领口大开的胸肌与锁骨。
“您之前说梭星舰隔音不好,会吵到其他军官,我离您近点,不用大声说话。”
安萨尔:“……”
卡托努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睡衣穿得松松垮垮,一身肌肉折腾来折腾去,光滑紧实地挨在一起,从扣子遮不住的缝隙里往外溢。
他把故事书放在肚子旁,眼睑明显,睫毛垂落,盖住缓缓转动的桔瞳,饱满的嘴唇一张一合。
一块会唱歌的香喷喷巧克力面包就这么搁在飘窗上,拦住了安萨尔的去路。
他开始用人类语读故事,发音还可以,但由于没怎么读过,磕磕绊绊,遇到难词会停顿,简直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朗读者,但令人赏心悦目的躯体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这对安萨尔来说还算能接受,故事听不下去就看两眼卡托努斯,看够了就闭眼听故事,二十几分钟后,他还真有了点困意。
这军雌,怎么着都能给人哄睡了。
安萨尔打了个呵欠,精神力丝线涌出,抽出卡托努斯手里的话本扔在一边,又缠过毛毯盖在身上,其余丝线钻入军雌的精神海,各自找地方安置、沉眠。
卡托努斯微微一抖,精神力进入的动作不算轻,但几次下来,他已经能勉强适应,就是最近,他发现自己的精神海有扩张趋势,就像是总被塞满,彻底撑开了。
他闭上眼睛,趁着安萨尔迷糊,道:“殿下,我读的好吗。”
安萨尔懒得回他,只用丝线扯了扯他的发梢。
“那……有奖励吗?”卡托努斯暗藏兴奋地问。
安萨尔回了他。
丝线懒洋洋地向后伸,卷起了书架上一本厚厚的大部头,扔在卡托努斯怀里:“明天奖励你读这个。”
卡托努斯:“……?”
可恶,他不是想要这种奖励啊!
第59章
为了降低燃料消耗,自进入人类边境开始,从乐亚星到比坎星的路程,舰队整体采用巡航模式。
这期间,卡托努斯度过了水深火热的四天——人类权术课的套路水很深,每天可以和皇子在飘窗窝着但永远只能盯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夜间很火热,
可怜的军雌备受煎熬,以至于到达比坎星时,还在迷迷糊糊啃自己的甲鞘。
指挥室里,安萨尔一边浏览近日新闻,一边提醒道:“再啃就秃了。”
卡托努斯话音含糊:“没关系,很快就长好了。”
他虽这么说,但还是听话地把自己的甲鞘从牙尖下拿出来,幽怨地盯着安萨尔看了几秒,转头望向舷窗外不远的行星。
位于人类边境的比坎星是一颗通体深蓝的星球,陆地面积占比非常少,汪洋覆盖了80%以上的星球表面,由于语言问题和名字的区别,卡托努斯在星盘上看了好一会,才想起这颗星球位于虫族战争边境线的哪个部分。
比坎星渔业发达,风景秀美,缺乏矿产资源,在星系中也不处于交通要地,加之离人类腹地较远,战略意义较低,黑极光鲜少向此处派遣兵力。
庞大的舰队群包围着比坎星,雷达摩照的数据阵中,四分之一光年外,有两座来自虫族的迅捷虫堡悬于外星带,正与舰队遥遥对望。
卡托努斯攥着舷窗扶手,“他们是?”
“你未来的同事们。”安萨尔头不抬眼不睁:“估计今天你就能和他们见面。”
“会议在今天?”卡托努斯一惊,他明明记得军政司发给他的任职令上并没有详细说明时间。
“嗯。”
安萨尔处理完最后一点公务的小尾巴,关闭光屏,站了起来,见卡托努斯正表情狰狞地暗骂什么,欣赏了一会,才道:“比坎星的和平贸易署总部大厦还没竣工,会议场所最近会临时安排在附近的行星政务楼,一会你和另外三位人类代表一起过去。”
卡托努斯:“您不去吗。”
“不去。”
卡托努斯抿着唇,眼里流淌着浓浓的不舍。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安萨尔靠着桌子,手指好整以暇地点点。
卡托努斯茫然地摇头。
“就像一个在幼儿园门口抱着父母大腿闹着不去上学的小孩。”
“……”
卡托努斯双手攥紧了舷窗栏杆,眼睛垂着,“那我要是闹一闹,您能陪我去吗?”
安萨尔哼出一声气音,调侃:“卡托努斯,你以为自己是虫崽吗。”
“我虫崽的时候不这样。”卡托努斯耸着鼻尖:“我会张开鞘翅抱着雌父的腿打滚。”
“就得逞了?”
“……没。”回忆往事中的军雌看上去乖巧但可怜:“最后雌父把我踹进了预备班的校场。”
安萨尔眼睛一弯,唇畔流露出少许笑意:“可怜的小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哀怨地叹了口气,小声道:“大的也很可怜。”
“什么?”安萨尔问道。
卡托努斯摇头,他总不能控诉小时候雌父不陪他上学,长大了雄主不陪他上班,毕竟,一个合格的虫总要孤独面对风暴。
没过多久,前往比坎星的人类班渡就从口岸开了出来,接新上任的和平贸易署话事虫参会。
卡托努斯没什么要带的,他的军雌银片藏在心脏下骨骼的空腔,据安萨尔提醒,他到达比坎星后,要先去行星政务楼的临时办事处走上任流程。
他告别安萨尔,一步三回头地登上舰船,时隔十多年再次踏上人类的星球,身份却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最初是偷渡客,后来是敌人,现在是合法公民,望着越发清晰的大陆,军雌难免有些紧张。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衣服,这套修身的正装是安萨尔吩咐军中的裁缝为他制作的,用皇子手量出来的三围数据,毕竟虫在家可以穿人类的衣服敞着怀招摇过市,但在外面不系扣子可不行。
浅灰色正装的版型没有军服那么沉闷,但恰到好处的收束缝线将军雌包裹起来,如同昂贵的剑鞘,锁住其中铁血凶狠的刃光。
十几分钟后,舰船降落,舱门打开,比坎星特有的海洋咸风扑面而来。
对战争环境过于敏感,卡托努斯面上不显,本能地调整体内虫鞘,如同调试一台精密的机器,使自己能最快适应空气中的湿度,进入最完美的备战状态。
安萨尔曾告诫他,外交会场如战场,要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提前得到通知,带着卡托努斯前往行星政务楼,高大的度假风白贝壳色大楼伫立在葱郁的绿化树木中,几公里外就是海滩,环境相当怡人。
真是有特色的建筑风格,虽然没有安萨尔曾经的皇子行宫漂亮。
人类官员为什么要在这种看上去很好吃的建筑里办公?
卡托努斯心想,不显山不露水地维持着严肃的神色,实际眼珠微微颤动,好奇地观察周围一切。
工作人员带军雌进入二楼的临时办事处,宽敞的大厅悬挂着独特的和平贸易署标志旗,空气里弥漫着新机器与钢印油墨的香味。
不少穿着红白制服的署员在忙碌,卡托努斯进入时,他们还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但当他来到前台报出名字时,周遭的气氛立刻凝固了,偌大的大厅落针可闻。
卡托努斯感受着身上密集的、或直白或隐晦的视线,强忍着绷紧神情,回忆安萨尔的样子,让自己看上去从容、体面、非常正常。
他能理解,人类之中出现军雌,冲击性不亚于虎豹豺狼群里出现一个四肢着地行走的人。
战争毕竟持续了数百年、种族间的芥蒂和隔阂没那么容易消解,他不就是为了做好这份工作才来的吗,安萨尔临出门时还嘱咐他注意态度,不要轻易露出自己的鞘翅、不要和人类工作人员发生口角……
啊。
虫生之多艰。
卡托努斯想着,思路往某些沉重的深渊狂奔,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办事人员压住眼中浓郁的好奇心,公事公办道:“确认一遍,您是卡托努斯·阿塞莱德先生,经内部程序推举产生的独立和平贸易署话事人。”
“对。”
嘶。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卡托努斯疑惑地瞥过去,却见人类们同时低下头,心照不宣地对视。
“……?”
卡托努斯不太自在,这种感觉宛如周围的鱼群都在商量哪里的藻类好吃,只有你是一株香甜的藻。
卡托努斯的神情越发冷硬,他展示了自己的军雌银片,以及光脑中的外交文书,由于安萨尔提前打过招呼,他很顺利地在和平贸易署的系统中登记了自己的个虫信息、联系方式,录入了指纹,但在填写住址与人类身份ID时犯了难。
“这两个不能空着吗。”卡托努斯问。
工作人员:“按规定不行,即使您有安萨尔殿下的担保。”
卡托努斯想了想,“稍等。”
他握着笔,犹豫再三,在住址一栏填上了梭星舰,ID……
卡托努斯抬头:“ID可以写我监护人的吗。”
“啊?”
工作人员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彪悍高大的军雌,为难地挠了挠脸,“您……还有监护人?”
“是的。”卡托努斯解释:“我的人类身份ID还没有通过,目前使用的是临时账号。”
“哦哦。”
工作人员恍然大悟,以前他在其他岗位也办过不少未成年公民的账户业务,遂道:“可以,只不过如果是临时账号,ID会以监护人号码加系数后缀的方式呈现,您记得在换发正式ID后来我们这里更新信息就好。”
卡托努斯点头。
输入ID,一切手续完成,卡托努斯被引向高层的会议室,大厅里,诡异的死寂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出一道道嘈杂的人声。
“那就是安萨尔殿下特意交代的军雌?好高,感觉他一胳膊能抡死我三十个。”
“军雌看起来好吓人,以后这里还会有更多虫吗,我有点害怕。”
“但他的国籍是中立,又姓阿塞莱德……什么国际友虫。”
“这都不重要,你们听见没,他说自己有监护人!”
“有就有呗,军雌有个导盲人不很正常?”
“可如果……”
端坐在柜台后、刚给卡托努斯办完手续的工作人员双手交叉抵住下巴,反光的眼镜微微一亮,露出其后深邃的眼睛,望向众人,语气幽幽。
“他这个监护人的ID,是11开头呢。”
“……”
陡然,室内诸人鸦雀无声。
11开头的尚存身份ID,只有当今陛下与皇子二人。
几秒后,此起彼伏的吸凉气声响起,夹杂着少许不算文雅的惊叹。
“我艹。”
“皇室宗亲。”
“配享太庙。”
“现在去要签名还来得及吗?”
“出息。”
“你不想?”
“……想。”
——
殊不知自己已经被盖上厚厚的皇子钢印的卡托努斯来到会议厅外,没等看见自己未来的同僚,就嗅到了不太友善的气息。
他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转过廊角,洞开的会议室外,三个人模人样的雌虫正在闲聊。
卡托努斯脚步放缓,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为首的一双蛇蝎般的眼珠转了过来。
是费迪尼。
身着军装的费迪尼站在最中间,左侧是荆棘花军团的一名中将,叫海姆,右侧则是一名商会推选出的虫,来自威廉家族。
“又见面了,卡托努斯。”
费迪尼唇畔带笑,神情礼貌得体,仿佛之前将卡托努斯送上法庭的虫不是他。
“你看上去过得还不错,人类的领地就这么让你乐不思蜀吗。”
费迪尼的话一出,海姆和威廉都略有戒备地打量卡托努斯。
他们两位此前从未见过卡托努斯,对这位金发黑皮军雌的唯一了解就是那场耻辱般的庭审,然而,彼时只能像条野狗一样跪在审判台上的军雌摇身一变,竟站在了他们面前,还高傲地仰着头颅。
卡托努斯盯着他,日光从窗棂斜着打进来,笼罩着他刚锋厉酷的脸。
他眯起眼,分裂成复眼的桔瞳如一柄剜虫心窝的刀,无边的嫌恶与轻蔑如浓血般流出,被包裹在正装中的肌肉鼓起,刚劲分明的军雌如一把战争淬炼出的、最完美的机器,面对同类,可怖的血腥气越发浓郁。
“费迪尼,你应该庆幸这里是会场,不是战场,否则,你的脑袋已经落地了。”
卡托努斯直视着他。
“好大的戾气,卡托努斯,你的性格真该改改了。”费迪尼微微一笑。
“就算换了名字,下贱的本性也还是一点都没变。”威廉讥诮地帮腔。
海姆:“哈哈,可不是,我听说你现在在人类的什么皇子身边?那虫屎养的是不是没把你教……”
唰。
平地起劲风,除了警惕中的费迪尼,剩下两只虫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听哗一声,海姆的话音就被砍断了。
他张了张嘴,极端的剧痛姗姗来迟,清脆的骨裂声后,他的嘴角两侧裂开长长的、光滑的断面,整个下颚咔哒一声掉了下来,包括半段滑嫩的舌头。
卡托努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三虫背后,形如鬼魅,延伸而出的前肢虫鞘泛着冷光,一丝肮脏的虫血蔓延而下,滴落在地上。
他甩掉血珠,解除虫化,重新戴回手套,藏起一闪而逝的杀意,半侧着身,眸光凶悍森冷,微微一哂:
“签字用爪子不用舌头,学不会闭嘴的话我帮你,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魏屿清呐、爱吃鱼的妙妙的地雷。
第60章
“你!”
威廉扶着一直吐血的海姆,身为一只不上战场的商人虫,威廉显然没见过这种可怕的场面。
他义愤填膺地呛了一声,谁知卡托努斯那双似乎会择虫而噬的暗桔色锚向他,令他喉咙一紧,剩下的谴责与谩骂全咽回了肚子里。
他嘴角一个劲抽动,怨恨又恐惧地往后缩了缩,看向身旁的费迪尼。
然而,对自己下属的飞来横祸,费迪尼没有丝毫表示,只打量着卡托努斯,目光裹着一层得体的丝雾,其中外溢的冷酷明明灭灭。
“卡托努斯,你在人类的领地里确实学到了东西,粗鲁,傲慢……”
他弯起唇,刻薄地吐出几个字:“但你有没有想过,虫仗人势的东西,一般下场都不太好。”
卡托努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他很讨厌玩文字游戏的虫,安萨尔在给他上权术课的时候强调要学会扬长避短,而语言游戏并非他的强项。
他所擅长的,只有拳头和战争。
他记得安萨尔的告诫:在这片阿塞莱德掌握一切的土地上,面对阴险难缠的歹虫,他的任务就是使劲抽对方一顿,像他在军营里对待懒散的下属那样。
他双手环臂,靠在门上,得体的正装包裹着军雌满是爆发力的肌肉,影子浓如墨团,状似小山。
“费迪尼,既然你也是军雌,应该知道,我们黑极光的军规就是力量至上。”
他压着眉头,冷冷道:“战前喜欢说烂话试图动摇敌人军心的多半是软弱废物,你说了这么多,是忌惮我与你平级、有权力干扰你的计划,还是嫉妒我有人势可仗。”
费迪尼双眼的怨毒几乎喷薄而出:“……”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少许,才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就在这时,窗外高处的铜钟响起,浑厚的钟声报时,走廊另一侧走过来三个人类——是人类帝国推选出的话事人代表。
为首的人类男性走到近前,刚毅的面容朴实,透着淬金锻铁般的周正,他环视一周,略过地毯上的血迹,视线落到卡托努斯身上。
“你好,我是拉索图·弗顿,会议快开始了,我们进去吧。”拉索图道。
卡托努斯一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条件反射般跳出了一个限定词。
陛下以前提到,这是个「帝国上将之子」。
能光明正大站在安萨尔后面的那种。
他沉着目光,视线迅速打量了拉索图一下,而后点头,侧过身,率先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布置工整的会议室是圆桌,免除了座次之争的考量,卡托努斯率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随后,三名人类一左两右,将他围了起来。
三只虫同样落座,第一次见面的话事人们习惯性各自翻开位置上提前打印好的星际通用语烫金和谈草案。
对面的费迪尼率先开口,笑容自信,看向他正对面的拉索图:“拉索图先生,这次的会议由谁主持?”
拉索图蹙起眉,对桌旁的会议记录人使了个眼色,趁着记录人回答费迪尼的问题,转头看向身旁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先生,听说您这是第一次来比坎星,还适应这里的气候吗。”
卡托努斯从密集的条文里抬头,不知何时,圆桌上众人和众虫都汇向了他。
人在好奇,虫在憎恶,交杂的视线像一道道利刃,令卡托努斯习惯性进入战斗模式。
他学着安萨尔的样子,放缓呼吸,下垂肩膀,视线厚重,语气凝练,“还好。”
“会后要不要一起去海滨浴场?”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拉索图厚实的肩膀后弹了出来,一名始终缄默的人类女性弯着眼,语气相当热辣。
卡托努斯瞅了眼对方的名牌:安比利亚·莫莱——陛下口中的「钢铁巨头之女。」
又是一个能站在安萨尔身后的人。
拉索图无奈地嗔了一下安比利亚,粗嗓子低声道:“现在是工作时间。”
“所以我问的是工作结束之后。”安比利亚美艳地笑起来:“卡托努斯,有没有时间。”
“人类。”桌对面,费迪尼的脸色挂不住了,语气稍重:“可以开始会议了吗。”
“急什么,会前准备十分钟,你不遵守规则的话就换一只能识字的虫来。”
安比利亚一哂,这时候,美丽就像带刺的蛇牙,精准地刺向费迪尼的脸。“再说,我又没问你,你插什么嘴。”
费迪尼:“……呵。”
费迪尼脸色一冷,把笔一扔,和身边两只虫用虫语叽里咕噜起来。
卡托努斯瞥了一眼费迪尼吃瘪的脸色,不禁心情大好:“抱歉,晚上我和殿下有约了。”
“啊?”
安比利亚一头雾水,收回脑袋,嘟哝:“不对啊,我问过罗辛,他说今晚殿下没安排……”
卡托努斯:“……”
虫平静地望天,心中企盼安比利亚千万不要和安萨尔关系好到可以亲自求证,不然他这谎言就穿帮了。
“他们在说什么?”听不懂虫语的拉索图用人类语问。
卡托努斯淡淡道:“在骂你们吃虫屎长大的。”
拉索图:“……”
“哈!”安比利亚翘起红唇,冷酷又邪性地一笑:“一会看我怎么整死这群虫子。”
拉索图的眼神同样冷了几分。
卡托努斯握着笔,总觉得这群人类对他的态度有些过于亲近,正常人类的精英会对一只军衔极高的军雌如此信任吗,甚至没有考虑过他的翻译是不是假公济私,遂道:“你们不担心我翻译错?”
安比利亚笑着:“错什么,你是虫,我们又听不懂,你说的都对。”
卡托努斯微微蹙眉。
拉索图接过话茬:“你是想问,我们为什么听信于你?”
卡托努斯没有说话,但神情表达了一切。
安比利亚:“说什么信不信的,你都姓阿塞莱德了。”
卡托努斯脊背一僵。
阿塞莱德?
他警惕地抿着唇,心砰砰直跳:“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他是和亲来的虫,知道他必须给安萨尔生下一百颗蛋,否则谁都可能取代他的地位。
“知道啊。”安比利亚古怪地瞧着他,不理解这只硬朗俊气的军雌怎么突然就开始紧张了:“这事整个帝国谁不知道。”
“整,整个帝国?”卡托努斯心脏骤停。
“对啊,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帝国十六大小星域三十五亿子民,每个都憧憬自己能做出卓越贡献被阿塞莱德表彰或授勋。”
“三十五亿?!”军雌倒吸一口凉气。
安比利亚一语惊醒梦中虫,卡托努斯深深皱起眉头,陡然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对方说的对,安萨尔那么好,想为他效劳的人整片星际多如牛毛,能为他生蛋的更数不胜数,虽然生一百颗蛋对人类来说有些困难,但三十五亿人口,外加虫族几百亿虫口,半路杀出几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还是可能的。
一想到在军舰上那几天他只是在飘窗上扮演巧克力面包、过家家般给安萨尔读故事,卡托努斯就追悔莫及。
机会怎么能如此浪费!
——卡托努斯,丛林群狼环伺,唯有争胜者得以长存,你必须稳住地位,绝不能输给潜在的竞争者。
听安比利亚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虫的脑袋通透不少,当即神情严肃又诚恳地看向女人:“感谢您的提醒。”
安比利亚:“?”
不是,她提醒什么了。
“能再请教您和拉索图先生一个问题吗。”卡托努斯又道。
安比利亚和拉索图摸不着头脑,但看军雌没什么坏心思,便点头。
“站在殿下身后的感觉,怎么样?”卡托努斯期待地问。
安比利亚/拉索图:“???”
拉索图没听懂问题,陷入了沉思,安比利亚思考片刻,不大确定地道:“还行?”
卡托努斯微微前倾,全神贯注,仔细聆听,毕竟这是他迄今为止尚未获得的殊荣,眼珠子瞪得圆又亮。
安比利亚:“人类的后脑勺都长一个样,殿下的头发比较蓬松,看上去高贵不少,典礼上戴储君金冠的时候蛮帅的。”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卡托努斯满意,不依不饶,拧着眉追问:“就没了?”
安比利亚绞尽脑汁地扒出回答:“哦,还有一个。”
卡托努斯摩拳擦掌。
安比利亚:“殿下太高了,站我前面挡视线,但有太阳的时候不错,我都不用涂防晒霜。”
卡托努斯:“?”
不是,他不想听这个啊!!
——
几分钟后,会议进行。
和平贸易署第一次集体会议前的内部商要会议主要对和谈期间确认的条文进行梳理和细化,在边境贸易方面,安比利亚与商人虫威廉展开了激烈的交锋,精通商道的人类女性节奏张弛,压着虫族的底线,在好几条商业公司线路的分配权上剜了威廉好大一块油水。
关于贸易试验星的布防问题,则由拉索图和说不了话的海姆来沟通,海姆写字丑的要命,石头一般的拉索图看了一会就放弃了,要虫换个代表来。
因此,早在外面等候、被费迪尼等虫打压的黑极光军雌中将走了进来,瞧见卡托努斯时,还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军礼。
最后,费迪尼与另一位人类代表谈科学院相关的合作项目,卡托努斯坐着听,听到一半,忽然按下了自己的异议按钮。
“滴——”刺耳的声音打断了费迪尼的话。
“我有异议。”卡托努斯指着最后的项目条文道。
费迪尼死死盯着他,但由于卡托努斯的确是话事人之一,还是无国籍的中立话事人,持有相当有分量的一票。
“你有什么异议?”
卡托努斯不说话,只交叠着手臂,脊背挺直,气势可怖,犀利的桔瞳微微分裂成复眼,军雌对同类的震慑性威压缓慢释放。
费迪尼压着文书,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心里却在打鼓。
由于和谈时被该死的人类皇子在科学院的基因项目上摆了一道,他回去后又小心翼翼地让研究虫更细地拆解了目前虫族研究反基因武器的关键技术,混进了民用项目里,力求不被发现,但不知为何,这个卡托努斯却在此时提出了异议。
难道对方发现了?
不。
卡托努斯没有这么高的智商。
长久的对峙,久到费迪尼都有些坐不住了,卡托努斯才反问:“我有什么异议,你不清楚?”
费迪尼:“!!!”
他唇畔不落反笑,眼角的皮肤却因为极致的怒气分裂出虫鞘的纹路:“你……”
“二位。”
人类学者话事人推了推眼镜,看了眼上面的项目列表,“今天的会议已经接近尾声,既然卡托努斯有异议,科学院有关的项目我们明日再商议。”
费迪尼的牙挤在一起,咯吱作响,脸色难看的要命。
明天再议,要是被回过味来的人类发现,他的计划不就又泡汤了吗!!
卡托努斯靠在椅背上,微微歪头,目露讽刺,对他展示一排月牙形密集锐利的尖牙。
很快,会议解散,费迪尼和威廉愤怒地踹门而出,后行的黑极光中将与卡托努斯聊了几句,也离开了。
卡托努斯与拉索图、安比利亚道别,走出回廊。
安比利亚靠在椅子上,翻看新确认的条文,瞥向一旁沉默的拉索图。
“怎么样,打得过吗,那只军雌?”
拉索图用粗粝的手回收信纸,沉闷得像一座小山:“赢不了。”
“驾驶机甲呢?”
“……也赢不了。”
“好高的评价,连你都说赢不了的话,帝国应该没有人能单挑过,不愧是殿下钦点的军雌。”安比利亚晃着腿,在光屏上群发排队消息,噼里啪啦勾选了一堆人。
“不过,我更好奇他为什么能发现那些科学项目中的漏洞。”一旁,戴眼镜的学者疑惑:“连我都没能第一时间看出……”
“嚯,我们帝国科学院的新星蒙哈都看不出,军雌的眼力了得。”安比利亚笑嘻嘻:“殿下捡到宝了,那家伙不说话的样子可真酷,跟殿下一个样。”
“卡托努斯……”学者认真道:“我记住他了。”
——
大获全胜的卡托努斯轻快又飘悠,徜徉在白理石通道中,一遍遍欣赏自己与安萨尔的联系人界面记录。
「卡托努斯」:(图片,图片)这是费迪尼带来的新条文,殿下,我该怎么办。
「**」:呵。
「**」:提异议。
「卡托努斯」:好的,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吓死他。
「卡托努斯」:……好的^^。
卡托努斯美滋滋地回味着聊天记录,一想到费迪尼那吃了虫屎一般的表情就快乐。
虫虽然笨,但虫的雄主聪明。
他正陷入愉快的情绪里,忽然,听到远处熟悉的声音。
“卡托努斯。”
军雌猛地抬头,只见安萨尔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风衣,单手插兜,站在罗马柱下等他。
卡托努斯快走两步,背后唰一下伸出鞘翅,把过路的人类员工吓得不轻,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平滑又迅速地飞到安萨尔面前,轻风吹拂,金发微微晃动。
夕阳的日光温柔赤黄,如同浓郁香甜的金蜜,穿过花草的缝隙铺在彼此身上。
安萨尔素来淡漠的眼珠被照耀着,呈现出少许温柔的杏色质感。
“您是来接我下班的吗?”
卡托努斯站在安萨尔面前,下意识拂走对方衣袖沾着的、被风带起的草叶,问道。
安萨尔挑了下眉,在卡托努斯紧张又期待的脸色中道:“我要说不是呢。”
卡托努斯眼珠晶晶亮:“那就是我陪您上班、接您下班,依旧很好。”
只要能跟安萨尔在一起,卡托努斯怎么都开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