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5
作品:《人类皇子,但强娶敌国军雌》 第51章
罗辛飞快逃离了气氛越发诡异的走廊,留下莫名其妙的安萨尔与极度亢奋的卡托努斯。
安萨尔越想越觉得是罗辛在搞鬼,毕竟卡托努斯这么斗志昂扬、势在必得,准是听了什么蛊惑,但他在这里,暂时不好让梭星回放一遍刚才的走廊录像,显得他控制欲过强,成天监视军雌一样。
等之后再看看吧,他想。
总会有机会弄清今晚发生的事。
安萨尔自如地单手揣兜,熬夜使他看上去有些倦怠,带着卡托努斯进入通道,往会议室外的公共大厅走去。
公共大厅的人不算少,换班下来的值守人员在吃夜宵,彼此或大或小地交谈。
安萨尔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大关注,毕竟,指挥官也是要吃东西的,只不过,众人的目光在他身后的卡托努斯停留了少许,才纷纷转过头去。
“吃点什么?”
安萨尔走到角落里的沙发卡座,星辰的余晖透过舷窗映在他脸上,把侧面轮廓勾勒成一道削利凛冽的线。
这里隐秘、安静,高大的立式花瓶挡住了沙发和半张小桌,构造出一个很适合说悄悄话的空间,屏退周遭略有嘈杂的噪音。
他颔首翻看着点单光屏,分了一个复制屏给军雌,很快,二人点好了菜。
餐厅出菜很快,因为是半夜,安萨尔本着养生的原则,克制地点了一盘吞拿鱼熟牛肉、半分柠檬虾意面。军雌吃的则比较多,烟熏牛肉酱面、什锦海鲜炒饭……菜上来之后摆了一大桌子,令周围好事儿的军官们都叹为观止。
什么实力啊,大晚上的吃这么多。
卡托努斯把帽檐一压,背对众人,身形屹立如峰,尖牙却像碎石机,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没过一会,负责更换餐盘的后勤侍者就走过来,心有余悸地看着被舔的干干净净的盘子,在安萨尔耳边低声道:“殿下,您要加菜……”吗。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只见埋头干饭的卡托努斯从大盆章鱼土豆中抬起头,圆而深邃的桔色眼珠亮了起来,镶嵌在古铜色的冷硬面容上,幽邃残忍的光从里面缓缓渗透,逡巡在侍者的脸上。
侍者顿时脊背一寒,如同被恐怖掠食者盯上的羔羊,鸡皮疙瘩从头起到脚,他牙齿忍不住打站,与此同时,对面的男人放下勺子,伸出嫣红的舌头,缓慢又游刃有余地绕着自己苍白的尖牙舔了一圈,刮走酱汁,露出最原始的、用来撕咬猎物的凶器,就像是刽子手亮出了自己的刀……
侍者小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紧紧攥着自己手里的托盘,就在这时,安萨尔发话了。
“不用,你回去吧。”
他声音潺潺如水,嗓音是与平时如出一辙的优雅和疏冷,但听在此刻的侍者耳朵里,完全就是救世主的赦免铃。
“好的。”他哆哆嗦嗦,甚至忘了对安萨尔鞠躬,就慌不择路地逃了。
卡托努斯眼珠都没动,敛下眼去,重新挖起一大勺土豆泥。
“你非得吓他?”安萨尔靠在沙发上,一小勺一小勺地品尝蘑菇汤,不咸不淡道。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是他心理素质不好,不怪我。”
“在虫群堡垒里,只有敢于和长官对视的士兵才有可能在日后靠自己看清局势、从片面武断的命令中活下去,如果做不到这点,就不能被称为优秀的士兵。”
卡托努斯理所应当地道。
安萨尔不置可否,他清楚身为少将,卡托努斯对军雌的要求总是严格,毕竟,训练场上的懈怠很可能会使他们成为人类舰炮下的太空垃圾,但……
安萨尔搅着蘑菇汤,瞧着对方冷硬公正、毫无私情的脸,在桌下一抬脚,踩了下军雌的小腿。
啪。
“……”
卡托努斯手陡然一松,勺子掉进土豆泥盆里。
他唇线绷直,微微颤动,拉出一道要翘不翘的弧线,柔软的瞳孔从眼皮下转上来,啮咬着烟雾一半的欲,注视着安萨尔,微微颤动,像是忍不住了,遂游移到一边去……
安萨尔适时地轻踢他一下,吸回卡托努斯的目光。
安萨尔歪着头,提醒一般道:“只有敢于和长官对视的士兵才……怎么着?”
卡托努斯:“……”
小腿骨上不轻不重的痛感在消退,但从腿部蔓延全身的热度愈演愈烈,像是要把他从内到外烧起来,他忍住了就这么钻进桌底下跪在对方脚边恳求人类再蹂躏他几下的冲动,咬着吐字的尾音,小声辩驳,“您不是长官。”
安萨尔好笑地看着他,寻思这军雌变聪明了,居然还会抓他的漏洞,谁知卡托努斯又道:
“……是主人。”
安萨尔的表情产生了细微变化。
他忽然想起今早可怜的虫缩在他的浴缸里一个劲哆嗦着,一滴都不剩了,还要可怜巴巴嗡鸣着求饶,那话里的前缀好像就是这个词来着。
他微微一笑,要不是这里是公众场合,他绝对会把自己的丝线塞进对方的精神海里,看看这只虫刚才在想些什么。
“全舰注意,首航目的地即将到达,航行悬停坐标确认……”
梭星的播报打断了公共大厅里的闲聊声,众人纷纷站起身,走到远处宽阔的观景舷窗旁。
指挥舰外,一颗通体灰扑扑的星球像星海中随处可见的廉价石子,悬坠在漫然银河之中,不算明亮的光带在大气层外流动,置于众人脚下。
安萨尔和卡托努斯所在的卡座刚好临窗,无需走动便能将景象尽收眼底。
卡托努斯放下勺子,难以置信地趴在栏杆上,怔愣地注视着这颗承载了他儿时幸福与往后糟心事的星球,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路过这里。
安萨尔靠着沙发,像是洞悉了军雌的情感,道:“这颗名为乐亚星的星球被初步划定成了贸易试验星,在回首都之前,舰队会带领地质考察和社会学的团队学者进行为期两天的考察,确认星球的状态。”
“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两天?”卡托努斯回头问。
“对,第三天清晨起航。”
卡托努斯久久凝望着星球的轮廓,几分钟后,诚恳地询问安萨尔:“殿下,我可以去乐亚星吗?”
安萨尔不置可否:“做什么。”
“这里是我的故乡,我雌父们葬在墓园,我想拿回他们放在墓盒里的虫鞘,作为纪念。”军雌的声音并不哀伤,只是怀念:“以后我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趁着这次路过,我不想留下遗憾。”
“我动作很快,只要半天。”
卡托努斯的请求如此恳切,令安萨尔不忍心拒绝,他能理解对方的心情,但让虫自己去,未免麻烦。
上次他放卡托努斯一只虫回去,后果就是去监狱捞虫,风险不可谓不大。
安萨尔点头:“行。”
卡托努斯大喜,谁知,对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得跟我一起去。”
——
工程间,机甲库。
腾图正在向身旁其他军官的制式机甲炫耀自己手肘上新安的超金属电离炮管,在得到周围一致羡慕后,得意地哼出了自己的开机音。
最近总是操控机械小车,遇见卡托努斯那个坏虫却不能反抗,搞得它都憋屈死了,乍一回到本体,只觉得无限舒畅。
它满足地检视自己的数据面板,按照最近的情况,它估计有段日子不需要再随安萨尔出战,这再好不过,意味着战事减少、政局稳定、国泰民安,但坏消息也接踵而来——只要卡托努斯一天在梭星舰上,它与虫的碰面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腾图,你这个新炮管,能拦住军雌吗?”一台制式机甲问。
“当然了,为了满足它的耗能需求,我的能源区可是又扩容了百分之五”
“但你上次不是被军雌摸过……”
“不不不不要提。”腾图略有懊恼,视觉灯闪烁,胸有成竹道:“你放一百个心,我已经成长了,有了丰富的对虫经验,这次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一只军雌接近我半米!”
“喔。”
“好厉害。”
机甲库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鼓掌声,腾图笑着接受大家的赞美与祝福,幸福地快要冒冷凝水泡泡,然而,一串脚步声在机甲库门口回荡。
哔,库门打开,光照了进来,映在为首的皇子身上。
“殿下,您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腾图疑惑地问。
它没接到梭星的出征通知,也没有收到最近需要安萨尔亲自上阵的命令,正奇怪呢,忽然,它噩梦里的虫大摇大摆地从安萨尔身后走了进来,几乎一瞬间,整个机甲库里的机甲都检测到军雌的生物信号,全部开始拉长笛警报。
卡托努斯条件反射地一缩,拉住了安萨尔的袖子。
眼睁睁目睹这一切的腾图:“????”
不是,他一个军雌,他怎么还害怕上了呢?装什么!!!
“呜哇呜哇——”
“哔哔——”
“有军雌请开炮开炮——”
机甲库里顿时像地下迪厅,各种机械音的轰鸣震耳欲聋,机甲们底层代码运行时的尖叫此起彼伏。
一位工程师站在一旁扶额:“我就说吧,不提前关闭预警系统就会这样。”
另一位工程师道:“殿下,我们把腾图推出来吧。”
安萨尔瞥了眼身后卡托努斯抓紧他袖子的手,点头。
传动带推着腾图向前,它高大的钢铁之躯被固定在各种测量架上,宛如一只不够灵活的铁疙瘩鱼,绝望地躺在砧板上。
“我不要——!!”腾图哭唧唧地用自己浑厚的金属音控诉。
“我发过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一只军雌摸我的传动中枢!我请求打开电子炮管,我为殿下征战多年,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它崩溃地闪烁着能源灯,但反抗是无济于事的,很快,工程部确认了它的机体状态处于随时可出战的巅峰,打开舱门,安萨尔跳了进去。
然后,卡托努斯屈起膝盖,轻松一跃,单手一握,把自己挂在了驾驶舱的外面,桔色的眼珠从下往上,正对着腾图血红的视觉灯。
与庞大的机甲比起来,军雌是如此渺小,宛如趴伏在巨树上的一只长甲虫。他长发垂在脑后,一身漆黑的军装没有任何军衔章,却无端森冷凛寒,如一把出鞘的古刀。
头顶的白炽冷光映得他冷峻又狡猾,一双虫目渗透着难以言说的幸灾乐祸。
“真是漂亮的炮管。”
他露出一排弯月似的尖牙,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足够柔和,但闪烁的眸光里却恰到好处地透露着一丝得意。
他伸出自己的鞘翅,用最尖锐的钢骨末梢,轻佻地刮了下腾图手肘亮银色的新炮管。
就这一下,腾图没有感受到任何真诚的赞美,只有无穷无尽的报复!
这。
这个军雌一定是在外面听见它说的话了——!
腾图气呼呼地吱呀一声,右手挣脱了能源栓的束缚,气恼地往自己胸口一拍,誓要将军雌拍成一只虫饼,然而,卡托努斯身形灵活,早有所觉,微微弯腰,钻进了舱内。
咚。
庞大的机甲在震动中微微摇晃,腾图气得发出尖锐的哔哔声。
“腾图,别闹了,准备出发。”安萨尔的精神力丝线接入中枢,接管了腾图的系统。
腾图:“……是T^T。”
——
梭星舰悬停在乐亚星上空,这颗星球虽然位于虫族帝国的版图中,但由于是三不管星球,不存在入星来往盘查的星门,几乎是随进随出,因此,在腾图骂骂咧咧半小时后,他们穿越星层,降落到了北部远离城区的一个山坡。
“是这里?”
安萨尔坐在驾驶舱里环视四周,山坡上树木葱郁,植被繁茂,是地理位置相当好的向阳坡,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从山顶延伸向下,山腰位置,有一处灰扑扑的、比较开阔的墓园。
“就是这里,这儿是乐亚星最贵的墓园。”卡托努斯点头。
腾图开启隐藏模式,一人一虫跳下机甲,向着墓园走去。
墓园的规格很一般,许是虫族并没有隆重而有体系的丧葬习俗,大部分军雌的归宿是葬身星海,少部分能顺利退役、转业的军雌又因为观念问题,不会特意用积攒半辈子的功勋为自己换一块身后地,因此,在虫族,只有上层垄断权力的大家族和某些新兴的小权贵会为了突出自己的与众不同,选择给自己的尸骨一个容身之所。
乐亚星的墓园里卖出去的墓块寥寥无几,大部分划好的位置上是空板,走了几分钟,安萨尔看到的灵位屈指可数。
终于,在墓园最高处的视野开阔地,阳光遍洒之处,有两个十分精美的、理石似的碑。
安萨尔的脚步微微放缓,古朴的碑用金纹烙刻着长长的虫族古语,大致是标榜在此地长眠之虫生前的功绩,安萨尔扫到最后,看见了‘瓦拉谢’。
此处的风是温和而暖热的,有别于被肃穆与寂寥浸透的哀悼阴影,如同慈祥的手,爱怜地拂起卡托努斯的头发,丈量他日渐壮实的身躯。
军雌站在碑前,转过身去,安萨尔就在他身后。
俊挺的人类皇子穿着一身毛呢的黑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枝苍白的细银杜鹃,阳光映在他削利深邃的眉眼,浅褐色的瞳平静、包容,像是能盛下卡托努斯所有的情绪。
他很想告诉对方,其实这里本来是没有墓园的,但他无法忍受雌父们的哀悼虫鞘一直被瓦拉谢家占据,才学着人类的样子,用自己第一年积攒的全部功勋修建了这处墓地。
他每一次来雌父们的墓前其实都很不愉快,不是有瓦拉谢家该死的两只虫在,就是他遇到了挫折,想来雌父这里讨点安慰,可摸到的总是一手冷雨和硬邦邦的石料。
好在今天很不一样,或许是安萨尔陪他一起,天气难得的好,阳光明媚,微风习习,仿佛能扫走过往的一切阴霾。
他跪在碑前,仗着安萨尔听不懂虫语,小声咕哝。
“雌父,我来看你们了,他是我的……雄主,是人类。”
他耳根一热,语气黏糊糊的,好在风吹散了他的腼腆,又是背对,安萨尔看不出他的异样。
他抿着唇,怜惜地摸了摸碑上的名字,道:“我要去人类的领地,以后都不回来了,这次是准备给你俩搬个家,你们要是满意的话,就保佑我能生虫崽。”
想了想,怕自己表述的不够明确,又补充道:“我要一百个,你俩向虫神许愿的时候可别说少了。”
——
安萨尔环顾四周,留给军雌更多空间,只默默站在对方背后,没有走开。
卡托努斯少见得像只虫崽一样跪在雌父们的碑前嘟嘟哝哝说些什么,此情此景,再心冷的人都不会去打扰。
几分钟后,军雌结束了叙旧,他站起身,退后几步,对安萨尔道:“请您退后一点,不要被砂石吹到。”
安萨尔从善如流地退后几步,一脸疑惑地瞧着卡托努斯的背影,然后,就见军雌突然进入虫化,双手变成黝黑的钩状前肢,猛地扎进土里,整个凿进去。
卡托努斯鞘翅伸长,微微嗡动,紧接着,腰部发力,用力一甩,前肢卡在地里,轰隆一声巨响,将深埋在地里的棺材板连根拔起,整个掀了起来。
碑被撞了个稀碎,墓坑被暴力挖开,一时间四周尘土飞扬。
安萨尔目睹这一切,难得失去表情管理,瞳孔骤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愧是军雌,这也太孝了。
儿子居然敢撅老爹的坟。
第52章
或许在虫族的社会观念里随意掀亲人的棺材板不会触发甜蜜的祖宗头槌暴击,所以,卡托努斯拂了拂鼻尖的灰土,镇定自若地踹开碎掉的石料,跳进半米高的坑里,左翻翻右找找,扛出了一个半米长的漆黑方盒。
“……”
虽说在卡托努斯雌父们的坟头蹦迪着实有违皇室教养,但谁让军雌都这么干了呢,安萨尔这也只能算入乡随俗。
不过,为了表达敬重,安萨尔还是好好地把手放在胸前默哀了几秒,才走上前。
“这是?”
“是我雌父们的哀悼虫鞘。”
卡托努斯用提前准备好的手帕擦干净表面,掀开盒子,以吸潮矿石屑与特质防腐木做基底的石盒内,两段保存完好的深棕色虫鞘并排摆放在内,从外观来看,大致是军雌肘部或膝部的突刺甲鞘。
卡托努斯将虫鞘拿出来,仔细擦拭一遍,解释:“虫族并不看重丧葬文化,但有的虫死前会选择将自己最自豪的虫鞘部位切割下来,留给虫崽做纪念,上层的大家族更讲究一些,会专门设立用以保存家族虫完整虫鞘遗体的房间或展览厅,来彰显家族历史上的荣耀与名声。”
“完整虫鞘?”安萨尔蹙眉。
这不就相当于把先祖的皮囊剥下来挂在聚光灯下供后代观瞻与炫耀吗。
“对,这是一条完整的高端产业链,有专门从事庖解工作的虫,叫切尸虫,据说许多大家族培养的切尸虫能完美精确地把军雌身上每一块展露在外的甲鞘都切割下来,再完整地拼回去,达到最卓越的观赏目的。”
卡托努斯说起这些时,语气莫名有些嘲讽:“以前,那些阴险狡猾的政客虫开过不少类似的展览会,还收门票来着。”
安萨尔一默,忽然觉得他们现在的行为其实也挺孝顺的。
瞧,道德素养的高低都是对比出来的。
安萨尔好奇:“你去看过?”
“去了,黑极光军团里不少虫堡背后都有不同派系的政客虫支持,不打仗的时候,就要派下属去做做样子、捧捧虫场,但说实话,没什么意思。”
卡托努斯抱出虫鞘,飞速把掀起的墓土填平,小心翼翼帮安萨尔拍了拍衣角沾上的土灰,一人一虫沿着来时路上山。
“印象最深的是有次参加一个搞艺术的大家族开办的展会,看到了不少虫体彩绘。”
卡托努斯靠在安萨尔身边,因为回忆起了有趣的东西,语气颇为欢快:“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虫能在自己的背部虫鞘上拴钉子、留下永久性的刻符,毕竟以雌虫的恢复速度,这些非毁灭性的伤痕不用一个月就能康复……他们甚至研究了如何靠化学手段改变虫鞘的颜色,虽然我实在不理解一只变异排蜂为什么要把自己染成蓝色。”
安萨尔:“或许是有独特的艺术追求。”
卡托努斯唔了一声:“也是,再怎么说,要染也该染成绿色呀。”
安萨尔:“……”
他看了军雌一眼,正真诚思虑这个问题的卡托努斯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视线虚虚落在手中抱着的虫鞘上。
“你该不会,也想染吧?”安萨尔谨慎地问。
卡托努斯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但如果您希望的话……”
“不希望。”
安萨尔见卡托努斯的兴致意外的有些高,加重语气,义正词严,一次性断了军雌可怕的念头:“我还是更满意你现在的样子。”
卡托努斯脚步一顿,眨了眨眼,瞧着安萨尔的侧脸,抱着虫鞘的手紧了紧,高兴地抿着唇。
墓地的石子路很硬,他却像是踩在云朵上,每一步都飘忽忽的,今日风和日丽,他的心情也是。
——安萨尔满意他,太好了。
一人一虫回到腾图的隐蔽处,卡托努斯忍着腾图不情不愿的控诉和唠叨,将虫鞘用布料包好,放在对方腿部的便携箱中,一转头,安萨尔换了件略厚实的外套,站在山坡上眺望下方的城镇,没有丝毫要进入驾驶舱返回的意思。
“殿下,我们不回去吗?”卡托努斯来到他身旁,循着他的目光向下。
“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吗,既然决定要离开,以后不一定再回来,一点故地重游的想法都没有?”安萨口吻平淡,又关切一般地问。
说实话,卡托努斯还真没有。
儿时的记忆随着时光消磨变得浅淡模糊,环境的剧变与后来经受的磨难让那座承载着家庭幸福的庄园变得面目全非,即便回去,也找不回过往的温馨。
更重要的是军雌并不是会盲目留恋过去的物种,他们进取、积极,虫鞘里流淌着征伐与开拓的野望,用爪牙与口器啃噬出全新的领地、未知的星域。
明亮阳光从林梢的罅隙下洒落,映出如水波般荡漾的光点,沉浮在安萨尔的侧脸与肩头,令那对波澜不惊的眼珠泛上少许柔和的色彩
面对这样的安萨尔,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扫兴的话,他凝望着对方的侧脸,想了想,道:“有的,城尾巷角有一家特色菜,以前雌父们带我去过很多次,临行前,我想再尝一次。”
他勾了勾安萨尔的袖口,“您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
一人一虫穿梭在城镇中。
作为一颗三不管星球,乐亚星的星球风貌相当贴切地还原了安萨尔对无治安地带的刻板印象。
建筑陈旧破败、新老交织、街道脏乱、窄巷拥堵,由于没有交通法,到处都是张着鞘翅胡乱在天空穿行的雌虫,有的甚至低空掠过,随机报复性地向底下的路虫吐口水。
在这里没有什么王法公道可言,谁的拳头大谁就占理,贯彻着极端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被人类的规矩熏陶到骨髓的安萨尔恍然意识到,虫族这种野蛮的生物天生就是如此奸诈,以及身边这只始终在他面前保持体面与礼仪的军雌,的确就是从这样混乱无序的星球中长大、杀出重围的。
安萨尔的思绪从观察虫族社会风情中抽离出来,靠在窄巷外阳光灿烂之处,抱臂等了两分钟,施施然地向内走。
阳光凝成的线如同一道光辉的刀痕,将窄巷的内外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跨入阴影后,虫吃痛嘶哑的嗡嗡声掩盖了水滴声,变得额外明显,头顶苍蓝的一线天被私搭乱建的网线分割,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与垃圾腐烂的怪味融合在一起,难闻得几乎使人呕吐。
但踏入这样的污秽之地,安萨尔的表情依旧冷淡、从容,他优雅地迈过地上横七竖八被揍到满脸血的恶棍们,停下脚步,向前看去。
窄巷尽头,一道精悍的虫影如同漆黑的树枝,从地上拔起,黑黝黝一团,压迫感十足。
是卡托努斯。
他蹲在一群昏死的雌虫中间,金发卷曲在肩头,他双腿分开,肘部搭在膝盖上,如同一只蹲坐的野兽,桔瞳幽亮,流淌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残忍,虫化的甲鞘锋利尖锐,如同匕首,左手直接洞穿了混混的胸骨,右手捏着一个破烂皮包,语气讥诮又玩味,俊俏的脸上是安萨尔未曾见识过的匪气与恶意。
“喂,不是专业抢劫的吗,兜里怎么就这么点钱,今天没开张?”
卡托努斯眯起眼,见脚底下的虫分明有气儿却不说话,当即一笑,一脚踩在对方肚子上。
混混惨叫一声,腹甲早就在对方的暴力凿击中碎掉了,他瞪大眼珠,死盯着卡托努斯的脸,就像在恐惧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没等求饶,就直接痛的昏死过去。
“啧。”
卡托努斯扔掉皮包,淬了一下口水,痞里痞气地站起来,刚要整理衣服,一抬头就见安萨尔在不远处瞧着他。
卡托努斯立即如同惊弓之鸟,并拢了腿、伸直了腰,手臂藏在身后,飞速甩着自己虫甲上的血,用良善又无辜地口吻道:“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等我出去的,这里脏。”
他瞅着安萨尔的鞋,小牛皮军靴的圆头沾了点血迹,蜿蜒着没进胶皮齿里,不复优雅。
“少将,战果如何?”安萨尔不答反问,揶揄道。
卡托努斯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把自己卷走的战利品往安萨尔掌心一搁。
七枚闪亮亮的虫族金币。
“还挺多。”安萨尔一笑。
从进入城镇开始,卡托努斯就向他坦白了自己没有钱的事实,军雌的功勋想要转成通用货币,必须在虫族帝国版图白名单星球上的官方兑换处来核销,乐亚星不存在类似的官方机构,安萨尔身为人类更不可能有虫族货币,因此,两名穷光蛋一拍即合,选择用最快的方式小赚一笔。
事实证明,从小到大都在靠黑吃黑养活自己、又在军营里拳打脚踢同期称王称霸的卡托努斯仅用了几分钟,就搞到了午饭钱,效率令人咋舌。
一人一虫悠悠闲闲地离开巷子,来到卡托努斯说的那家巷尾小馆,由于是上午,没到饭点,能有钱吃饭而不是穷到只能啃劣质营养液的虫并不多,即便这颗星球最近因为被纳入了和谈试验星的选址,也没能彻底改变贫穷落后无序的状况。
他们轻松地找到了位置,落座,卡托努斯拿到菜单,却没有点菜,隐隐担忧地望着安萨尔。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邀请对方来餐馆了,他当时就应该说什么花园小溪游乐场,哪有军雌和心爱的人类一起出门跑来吃饭的,他的皇子殿下口味是多么刁钻,怎么可能吃的来虫族的食物,就算是看着也……未免过于无礼了。
饭馆很小,采光还可以,零星摆放着石桌石凳,桌子里掏了个超大的洞,底下铺着铁架子,看上去像简陋的炉灶。店面中没有任何广告、帮工,只有一个困怏怏的老雌虫厨师。
虫族就连饭馆都这么有种族特色。
安萨尔寻思着,忽然听卡托努斯犹豫道:“您要尝尝雌虫的食物吗?”
“先看看吧……来都来了。”安萨尔显然也不太自信,没有直接拒绝,道。
他想,能端上餐桌的食物,怎么说也比刷锅水口味的封闭剂要强,虫能吃什么,顶多就是果子木头和不知名蛋白质,再说了,他本来就打算看着卡托努斯吃,当个陪客,他一介皇子,还没能耐陪自己养的虫吃顿饭了?
卡托努斯想了想,点了自认为最安全的菜。
一人一虫等了一会,端着超大锅的厨师走了过来,安萨尔瞧着他放锅,点火,锅里的菜有点像乱炖,看不出内容物,比较粘稠,像是浓汤,气味也正常,目测还好。
安萨尔松了口气,气还没喘完,只见一直人畜无害的厨师发出了一声干活了的虫鸣,撸起袖子,露出了两条长长的、捏着勺子的、十分生动还有点毛毛的苍蝇腿。
安萨尔:“?!”
第53章
安萨尔的反应看在卡托努斯眼里那就是晴天霹雳。
卡托努斯心道不好,蹭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用脊背挡住安萨尔的视线,在厨师困惑的目光中双手紧紧压住人家的肩膀,用力一转,向远处推。
卡托努斯的力气岂是一个老厨师能抗衡的,厨师叫嚷着什么‘没素质’‘没品位’‘你干什么’之类的俚语,脚底在地上拼命扒拉,却抵挡不住军雌的力道,几乎被拖远了好几米。
“行了,我们这桌不需要你,你别过来了。”卡托努斯气急败坏,压低嗓音驱赶对方。
厨师嘶了一声,两条挽着袖子的苍蝇腿摆动得更活跃了,“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虫,本主厨今天心情好,看客人少,有时间亲自给你露一手独门秘技,你居然还不领情,哼,我要加收你一个百分点的服务……”费。
卡托努斯烦躁的眼睛陡然变得凌厉,散发着军雌特有的凶悍气场,老厨师顿时噤声,嘟哝几句,灰溜溜走了。
他发誓,从业五十年,没见过这么怪的客虫!
餐馆里的嘈杂昙花一现般沉寂下去,安萨尔静静坐在原地,缓慢地消化了先前那具有冲击性的场景,回过神,卡托努斯已经坐回了对面,蔫得像一株萎缩植物,连梳理整齐的金发都稍显黯淡。
他缩着肩膀,小心翼翼觑着安萨尔,唇角不自觉往下耷拉,“对不起殿下,我们走吧,我不吃了。”
安萨尔:“怎么?”
“我其实没有来过这家店。”
卡托努斯自责地解释:“自从进入黑极光军团,为了躲避蒙利,也就是我雌父的兄弟,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乐亚星停留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安萨尔的眼睛,生怕从其中看出失望或不悦的情绪。
“我不知道雌父们带我去过的特色菜已经歇业,乐亚星太过贫瘠,没有能久呆的地方,也没什么好风景,您一路上也看到了……所以我随便选了一家看起来还可以的店,只是自私地想您陪我。”
“嗯。”
安萨尔轻轻地哼了一声。
卡托努斯心尖一悬,连呼吸都屏住了,余光里,安萨尔站了起来,向他伸出手。
卡托努斯下意识闭上眼,头顶传来羽毛拂过的轻柔抚触感,他惊讶地抬头,只见安萨尔捻走了一缕灰尘,修长的指尖泛红,随意地揉了揉。
“把这个打包吧。”
卡托努斯怔愣地直着眼,像是没明白安萨尔的意思。
“怎么,虫族餐馆有不吃完就不能出门的规定吗?”安萨尔好奇。
“没有的。”
卡托努斯连忙站起来,见安萨尔并没有追究或迁怒的情绪,赶紧拿起盒子,囫囵把锅里的东西捞一捞,装好,跟在人类身后出了门。
安萨尔呼吸了一口乐亚星不算清新的空气,心有余悸地走到里餐馆较远的位置,心道以后再也不能见店就进,谁知道虫族的分支这么多,店长会是什么奇特的品种。
他走了几步,按照往日早就该跟上来的卡托努斯却不见踪影,往后一瞥,军雌提着盒子不知所措地缀在他身后,宛如一条可怜兮兮的小尾巴,又或者一只做了错事却不懂如何补偿的虫崽。
“自责?”安萨尔停下脚步,语气稍有柔和。
卡托努斯缓慢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您这样的人,不应该出现在如此简陋肮脏的餐馆里。”卡托努斯道。
安萨尔好奇地瞧着他:“我这样的人?哪样。”
卡托努斯抿了抿唇,在赞美安萨尔这件事上,他不吝啬于用自己所知的最美好的词来形容安萨尔——高尚、优雅、完美,如在云端……然而,处于某种未知的情绪,他却一个字也没说,只道:
“……您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用佳肴,就像以前一样。”
安萨尔听明白了他的顾虑和逻辑,闻言一笑:“以前?你是说我儿时和罗辛在烂泥遍地的苗圃里找涩果子吃,还是流落荒星被迫啃难吃的土豆?”
“你想太多了,卡托努斯,阿塞莱德的王储从没有骄奢淫逸之辈。”
他直视着卡托努斯的眼睛,像是要把自己接下来的话刻进对方脑袋里:“如果我介意虫族的习俗与乐亚星的贫瘠,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跟你来这里,我希望你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不是想一直留在我身边吗,那你该做的不是反复对我表达歉意,而是动动你的脑子,想办法让我接受你,包容你,为你破例。”
“你知道盲从长官的命令会招致死亡,怎么这会儿又想不到一昧迎合主人的喜好会带来什么后果?”
安萨尔瞧着军雌,轻声问。
卡托努斯呆呆地站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话的意义,一时间进入了待机状态。
安萨尔也不急,敏锐如他,早已感受到了军雌内心的矛盾,街上雌虫来来往往,有不少都对这两个电线杆子一样的家伙投去好奇的眼光,但安萨尔浑不在意。
他瞧着周围的店铺,乐亚星真是个三不管星球,就算看不懂大多数招牌,从橱窗和门摊的货物直观看去,安萨尔就瞧见不少不应该在市集上光明正大贩卖的商品了。
没过一会,卡托努斯紧蹙的眉心彻底舒展开,大概是想明白了,凑近安萨尔身边,真诚道:“我明白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安萨尔瞧向他:“说。”
“您现在……是在为我破例吗?”卡托努斯眼珠亮晶晶的,暗含浅淡的期许与好奇,仿佛安萨尔这个答案将支配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切勇气。
安萨尔缄默地点了点头。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
他突然笑了起来,像是收获了什么无上的珍宝,桔色的眼珠折出复眼的棱光,每一面都是安萨尔冷淡但俊朗的脸。
他快走两步,握住了安萨尔的手腕。
“请跟我来,殿下,我想到了一个非常适合野餐的地方!”
——
卡托努斯带安萨尔来到了一片山坡。
苍翠的草色连绵无尽,坡下,静谧的湖泊如同明镜,倒映着天空的影子,由于被太阳晒过,草地上的露水被蒸干,散发着温暖又沁甜的气味。
卡托努斯用自己的肢刃清除了多余的杂草,挑选了一片最适合小憩的草坪,又释放自己的威胁虫素,驱离了周围草丛中的各种虫类,最后,像一名尽职尽责的骑士,邀请安萨尔来这里小坐。
收到召唤的腾图找到精确坐标,正从天空缓缓下落,它的吨位太重,落下时难免掀起飓风吹飞了草叶,军雌抬起袖子为安萨尔挡了挡,仰头瞧着这庞然大物。
“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腾图浑厚的机械声传出,“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把保温箱里的篮子拿出来。”安萨尔吩咐。
腾图伸出小机械手,从后背能源下的置物舱里拿出竹篮和一条野餐布,是梭星在他们出发前特意派机械小车送来的下午茶。
卡托努斯接过野餐垫,铺在草地上,将自己打包来的汤锅与安萨尔的点心摆在一起,端详少许。
很配。
就是皇子的精致糕点看上去像手工艺品,军雌的午饭则是做坏了的胚子。
一人一虫享用着自己的食物,不远不近地隔着,闲聊,没过一会,安萨尔突然想起什么,从腾图的后备箱里取出了一根试管。
他递给卡托努斯,“装一点汤。”
卡托努斯不理解,但照做,装好后还给安萨尔,问:“殿下,这个是?”
“用来研发军雌食物的参考材料。”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面前的餐盒,里面漂浮着一些炖得软烂的肉类和果实,以人类的嗅觉,安萨尔并不能闻出这东西有什么独特的风味,充其量就是很常见的、略有些腥的物质,但卡托努斯大快朵颐,爱不释手,他猜,估计里面的食材有什么只有雌虫的生物器官才能识别的信息素或生物素。
毕竟在荒星上,卡托努斯也是靠着自己的生物嗅觉为他找到了河里的可食用蟹。
卡托努斯抱着碗和大汤勺,不用想都知道安萨尔要研发军雌食物是给谁吃,他大喜过望,幸福充盈了内心,令他脱口而出:“殿下,您要尝一点吗?”
“……”安萨尔摆手,断然拒绝:“不了。”
卡托努斯闻言,更开心了,他呼噜噜地把锅里剩下的东西都吃完,挤挤挨挨地蹭到安萨尔身边,仰躺在垫子上,金发向后一掀,少数铺在翠绿的草叶上,沾染了植物的香气。
他略有回味地舔着唇,侧过身,膝盖蜷起来,枕着自己的手臂,从下至上仰望安萨尔。
优雅的皇子坐在野餐垫上,俏皮的碎花图案被宽大的衣摆遮住,他身形矫健挺拔,惬意散坐时脊背微微放松,并不佝偻,反而突出一种随和懒散的气质,他单手握着叉子,慢吞吞地挖下一块柠檬磅蛋糕,搁在唇内抿了抿,侧脸微偏,垂眸与卡托努斯视线相接。
军雌被笼罩在人类的阴影里,泛着水光的桔瞳缓慢眨动。
安萨尔又挖了一勺蛋糕,喂给卡托努斯,虽然军雌吃不出什么味道,但依旧在缓慢舔着唇,细细品尝。
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完了这个大份蛋糕,安萨尔倒了一杯茶,随口道:“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一座庄园,上面有瓦拉谢的标志,是你家?”
“是以前的家。”卡托努斯躺在安萨尔身边,回忆道:“在我雌父们还没去世的时候,我一直住在庄园里,他们是非常有营商头脑的虫,从我记事起,这整座山就属于瓦拉谢。”
“看得出。”安萨尔颔首。
能在乐亚星这种三不管地带占据一座庄园,并能保证庄园不受有心之虫的盗窃与侵占,实力和手段的确可见一斑。
“雌虫不是生来就会飞的,幼虫的鞘翅柔软脆弱,极易破损,在我刚长出鞘翅的时候,我的体能战斗课老师向我的雌父们告状,说我不肯展开鞘翅飞到天上,以后没法成为一个优秀的军雌。”
卡托努斯动了动脑袋,趁安萨尔听故事走神,将自己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搁在对方衣摆上。
外套上沾染了安萨尔的气息,这令卡托努斯的声音因愉悦而轻飘飘的:“我的雌父们很着急,他们对我的要求很高,从那之后,无论多忙,每天晚上都会带我来这片山坡放风筝。”
“……放风筝?”安萨尔疑惑地问,一低头,发现军雌正在含吮他的衣角。
“唔。”
卡托努斯咽下口水,“嗯,只不过我是风筝,就……把我绑在动力飞行玩具上,让我适应飞起来的感觉。”
安萨尔一时语塞,正想感慨真是硬核的教育方式,忽然又想到陛下,顿时觉得陛下要是只虫,手段恐怕不会比卡托努斯的雌父们更温和。
“所以你就学会了?”安萨尔好笑。
“没。”
卡托努斯用脸颊拱着安萨尔的衣摆,闷呼呼道:“我其实一开始就会,运用与生俱来的天赋对我而言不过本能,不需要学,我只是……想他们多陪陪我。”
安萨尔想了想,道:“如果你想他们,我们一会可以去庄园里逛逛,又或者以后你把庄园买下来,重新……”
“不了。”
“让乐亚星日渐繁荣、最后纳入帝国的白版图是雌父们的夙愿,现在,这颗星球很快就能因和谈走上正轨,这里虽然留存了我的童年,但我不会留恋。”
卡托努斯认真道:“我的愿望是和您在一起……”
“从以前开始就是。”
“……”
安萨尔低下头,沉默无言地凝视他。
卡托努斯知道自己这样说很狡猾,有卖惨讨好的嫌疑,聪明如安萨尔,一定早已发觉了他剖开其实是一只心眼过多的坏虫的事实,可他还是想这么说、这么做。
他想安萨尔揉揉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脸,允许他借着这片衣摆小睡一会,消化掉这和煦温暖的阳光。
卡托努斯忽然觉得安萨尔其实说的没错,他就是一只贪婪的虫——而且在安萨尔身边呆的越久,就越贪婪。
这份贪婪迟早会吞噬他,把他变成一个满脑子安萨尔的狂热分子、容器。
哦,真可怕。
卡托努斯用讥诮却甜蜜的口吻调侃着自己,一点点勾着安萨尔的袖口。
忽然,头顶的阴影压了下来,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
安萨尔一只手撑在地上,指缝抓着野餐垫和一点点草叶,微微有些刺的触感摩挲着手指,他隔断了所有试图洒落到卡托努斯脸上的阳光,低下头时,淡淡的柠檬香在唇间碾开。
他蜻蜓点水地在卡托努斯唇上吻了一下,柔和朦胧得像是一缕春风,拂开了军雌心中难言的尘。
一秒后,他重新坐直,留下懵懵的、还在一个劲舔唇的卡托努斯。
安萨尔喝了口茶,半晌后,卡托努斯嗖地弹起来,差点把身旁装碟子的竹篮撞到,眼睛像桔色糖果,甜蜜又明亮。
“您、您再来一次好吗?”他懊恼地抓着头发,语无伦次道:“我刚才没准备好,我、我……”
“不好。”安萨尔弯起眼睛,冷淡的眉眼笼罩着少许调侃的狎昵,“机会稍纵即逝,卡托努斯。”
“啊——”卡托努斯额头磕在地上,哩哩呜呜地吐着些安萨尔听不懂的虫语。
安萨尔笑着偏头,余光里,一只半蹲在他们身后的腾图忽然疯狂闪烁视觉灯。
他疑惑地回头,随口问道:“腾图,你坏了?”
腾图:“……啊。”
浑厚的机械音有少许变调,听上去有些失真,它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表面答应得好好的,实际通讯信道里,可怕的滴滴声一个劲响。
一个名为「剿灭虫族机机有责之守护殿下」的内部群组中,正在掀起惊涛骇浪。
腾图:「视频」。
腾图:“我想知道,人类咬虫,是不是代表人类和虫不共戴天T^T”
梭星:“……”
泰坦:“?”
泰坦:“妈呀这是什么,谁偷了殿下的脸做无良换头视频?”
腾图:“呜呜呜。”
泰坦:“我的天,腾图,定位发我。”
梭星:“不……”
腾图:「已发送定位」
腾图:“泰坦,你要定位干什么呀。”
泰坦:“还能干什么,一炮轰死这个敢换头殿下的无耻之徒!!!”
作者有话说:
感谢Nocsm、我有满分家产的地雷。
第54章
腾图吓得连忙阻止对方,它一个机说话不好使,又拉上梭星,好说歹说让泰坦相信了这不是盗用皇室颜面犯罪的智能团伙,但对方依旧火气旺盛。
好在,作为一个靠谱的成年机,在安抚泰坦这方面,梭星还是有点手段的。
群里没了动静,危机解除,腾图跟着一人一虫在山坡上躺了一下午,天色渐暗,梭星舰传来联络,确认行程,问他们今晚回不回去。
腾图的视觉眼下移,刚要开口,只见安萨尔靠在软垫上,一只手支着脑袋,面前悬着半块正在播放什么东西的光屏,军雌窝在他旁边,被日光和微风哄睡了,正眯着眼做梦。
腾图悄悄在安萨尔的光屏上发了消息。
「殿下,您在看什么?」
安萨尔把进度条重新拉动,回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字:“准皇子妃的上任宣言。”
腾图:“?”
它眯起视觉眼,隐约瞧见那似乎是一段录像,背景是军舰走廊,但不知为何,安萨尔切掉了画面,露出了一个教仪院的皇室守则目录。
这东西安萨尔从小上贵族礼仪课就被迫成日誊抄,抄了好几年了,腾图都快看吐了,没想到这会儿又拿出来,干嘛呢?
腾图:“您看这个做什么。”
安萨尔懒懒地敲字:“看看我要是有一百个后继者,皇位该怎么分。”
腾图:“??”
它宕机了一会,好久后,才在安萨尔的光屏上飘弹幕:“可皇位又不是蛋糕,能分成一百个小块。”
“所以我才在看有没有过往可供参考的案例。”安萨尔开了口。
他这么一说话,面前蜷着的军雌动了动睫毛,眼看着要醒了,安萨尔默不作声地删除页面,关闭光屏。
腾图还记得自己原本是要问什么:“殿下,梭星问我们今晚回不回舰里。”
安萨尔从热乎乎的野餐布上坐起来,“回……”
“别。”卡托努斯一骨碌爬起来,眨掉眼里柔软的睡意,不舍地叫住他:“……殿下,今晚我们可以住在乐亚星吗。”
原计划,负责勘探地质的团队学者将在舰队护卫的保护下在乐亚星开展为期两天的考察,这会儿功夫应该已经在野外挖好了观测井,因此从行程安排来说,今晚留在乐亚星并不冲突。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隐隐期待的脸,没问为什么:“行,不过,住哪?”
卡托努斯闻言,当即精神奕奕,毛毛躁躁的头发里还夹杂着几根草叶:“我在城中看到了广告,是新开的,我保证您没见过。”
——
这次,卡托努斯很靠谱。
由于和谈的影响,不少从前期谈判中就嗅到商机的商人虫第一次将目光投向这座贫瘠混乱的三不管星球,少量资本的注入使得乐亚星上最大的城区规整了不少,新建的设施与商会分会小楼占据了中心街道,包括一些专门服务高级虫的旅店、酒馆和格斗场。
飞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几乎要到星球的另一端,一人一虫在日落前来到了这片相对繁华的区域,从遥远的天际线向下望,竟能看到不少知名工业集团的招牌。
为了不引起其他虫的注意,腾图提前降落在城市外围的树林中,安萨尔与卡托努斯换了身低调的衣服,往城中走。
“这地方看上去不赖,我们消费得起吗?”安萨尔扫过周遭不少新建的建筑,揶揄道。
“能的。”卡托努斯掂量着兜里的金币,小声道:“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弄点。”
安萨尔瞥着不远处的城市卫兵岗哨,为了保护大集团的外来资本,设置巡防只是最简单的一步,这些楼群下方还存在严密的安保系统,用来歼灭不怀好意的偷盗者。
“在这里犯法成本可不低,试想一下,新上任的和平贸易署话事虫因当街行窃被捕……”
“他们抓不住我。”卡托努斯一撇嘴。
“但你被抓住过,上次就是。”安萨尔回想当时在狱里见到卡托努斯时对方身上的斑斑伤痕,即便过了这么久,依旧令他心中郁气丛生。
“上次是……”卡托努斯想说意外,但身为军雌,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他对战果的判断向来苛刻,断没有为自己的失误找补的道理。
“费迪尼出动了一座小型战斗虫堡,手里又有针对我的基因武器,我没能逃走。”
“基因武器?”安萨尔看上去毫不意外。
“嗯,我不确定他是从哪弄到了我的基因信息,按理说这种机密会被军团封存,除非费迪尼的手已经能伸到军团内部。”
“只要有利可图,没什么办不到。”安萨尔淡淡评价:“他手里的基因武器研发到什么程度了?”
“没有人类的强,但控制A级以下的军雌绰绰有余。”卡托努斯回忆之前的事,客观地评价。
“……还挺努力。”安萨尔一哂。
没过一会,卡托努斯带安萨尔来到广告中的旅馆。
旅店很大,白色石柱搭建起的门厅开阔厚重,是一家上层星球高端连锁集团旗下的店面,大气,上档次,从厅前侍者的长相就可见一斑。
穿着制服的、柔弱可虫的亚雌从远处一瞧,基因自带的识别器令他本能地瞬间略过卡托努斯,把眼珠粘在了安萨尔身上,但很快,又疑惑地蹙起眉——他没有闻到雄虫的生物信息素。
亚雌的视线虚虚落到安萨尔身上,对他的身份举棋不定,没有第一时间上来搭讪,而这种非常规的注视令他很快就受到了制裁——那名离他略远的、金发黑皮的军雌看了过来。
他并没有疾言厉色、露出敌意,那双悍厉冷酷的虫目却像沾了血的剜刀,简直能把亚雌的肉从骨头上片片剥下来。
亚雌吓得赶紧低下头,藏进了柱子里的阴影。
卡托努斯小小地啧了一声,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戾气,他真想立刻伸出鞘翅把皇子包起来,隔绝周遭一切注视,那些虫的视线粘稠又恶心,怎么好让那种肮脏的东西掉到安萨尔身上呢。
他气呼呼地走到前台,把金币拍在桌上,飞速办理入住:“一间最高规格的套房。”
训练有素的前台虫低下头,给他找房间。
安萨尔站在一旁四处打量,有卡托努斯在,他自然懒得和其他虫多费口舌,然而,没过几秒,前台虫用纤细的嗓音道。
“顶层套房一晚的价格是九枚金币十五枚银币,您支付的现金不够。”
卡托努斯:“……”
由于在乐亚星这种三不管星球,能流畅使用星际通用语的虫并不多,卡托努斯和前台交流用的是相当地道的虫语,完全在安萨尔的涉猎范围之外。
使用这种虫语时,卡托努斯念起音节来像是唱歌,夹杂着细小的虫鸣,叽里咕噜的,颇为有趣。
安萨尔聚精会神听了一会,忽然瞧见军雌脊背一僵,局促尴尬,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睫毛一个劲扇动。
安萨尔没忍住,弯了下唇角。
——多半是钱不够了。
卡托努斯臊得要命,哪有带心仪的人类来开房间结果金币不够的,都怪那几个混混,就不能多抢点……
卡托努斯把金币摸回来,板着脸道:“能兑换功勋吗?”
前台虫微微一笑,“可以,请出示您的军雌卡片或编号。”
卡托努斯念了一串编号,前台虫进行查询时,被上面数不清的零晃了下眼,大惊失色。
这还说啥了,给了。
前台虫办好入住,把一枚黑黢黢的石头递给卡托努斯,卡托努斯谢绝了指引,带着安萨尔上楼,步伐轻快,昂首挺胸,要是有尾巴毛,早就在安萨尔面前开屏一百回了。
“办好了?”安萨尔问。
“嗯。”
卡托努斯把安萨尔引起后院,来到一个半大不小的石窟里,说,到了。
安萨尔站在原地,瞧着前后左右的树林、岩石、蜿蜒而过的小溪、足有两人高的黑黢黢山洞,周围一个洞挨着一个洞,跟古时候烧瓷的窑一样,充满了原始气息。
他不确定道:“到了?”
“嗯嗯。”卡托努斯点头。
安萨尔沉默了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字:“好。”
他还从没尝试过住在野生动物园呢,荒星不算,体验下虫的生活也不错。
安萨尔率先走进洞窟,意外的是,这里温暖、干爽,并没有接近地表的阴冷和潮湿,未知的热源从洞窟深处徐徐弥漫,洞壁上点着足以视物但又不会过分明亮的灯。
走过入口,内部的空间极为宽敞,摆放着一些安萨尔不熟悉的木质家具,最尽头,一个足以容纳七八个人的泉池映入眼帘。
安萨尔走近泉池,荡漾着荧光色的水波被搅弄,泛起涟漪,他一怔,从水中感受到了微弱的精神力波动。
“这是一种能滋养军雌精神海的地泉,虽然效果比不了真正的精神海治疗,但作为日常保健手段,很受上层雌虫的青睐。”卡托努斯站在一旁解释。
安萨尔点头,不再究问,绕了一圈,没看见一张床,只有几个在泉水旁凿开的圆洞。
洞有半米深,凹陷到地下,周围装饰着香木和软枕,安萨尔眼皮一跳,沉默片刻,指着洞问道:“我们今晚睡这里?”
卡托努斯点了下头。
安萨尔:“……”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要被逗笑了,“怎么睡?”
卡托努斯走到圆洞边,挑选了一个看上去合适的,跳了进去,进入虫化虫,顷刻,黝黑深邃的甲背将他覆盖,填充洞穴。
从密密匝匝的甲鞘闭合处伸出一个金色的脑袋,像栽进坑里的黑皮黄缨萝卜,瞪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珠子,仰头瞧安萨尔,展示给对方看。
“这样。”
安萨尔蹲在坑边,用手背摩挲着军雌的脸:“你是能睡进去,我呢?”
卡托努斯抿着唇,解开虫甲,趴在洞边的软枕上,用唇缝蹭着对方的指甲:“您睡我这里。”
安萨尔:“?”
“其实,这个地泉令军雌追捧的理由还有一个,这里是军雌和雄虫的催卵圣地。”
卡托努斯虔诚地捉着安萨尔的手指,语气缱绻:“泡了这个泉水,我能分泌一些额外的物质,使自己在您的感官识别中变得非常美味,虽然我不知道对雄虫好用的信息素对您来说效果如何,但……”
剩下的话卡托努斯没说完,欲盖弥彰这一招总能挑起人的好奇心,对安萨尔来说也不例外。
他瞧着身后的泉水,第一次好笑虫族这种生物,为了拉高族群繁殖率还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安萨尔一笑,微微低头,卡托努斯意会,微微挺身,想张开唇来接他,却只在额头和对方蹭了蹭。
不出意料地,安萨尔又一次拒绝了他:“我不会标记你。”
卡托努斯略有失望,但紧接着,他在安萨尔浅褐色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同于以往的、深沉的热火。
对方用手掌着他的脸,慢慢地沿着下颌骨的线条摩挲,转到后颈,有一搭没一搭地压着,呼吸交织在一起,透着少许干涩的热意。
“但我的确好奇,凭我身上这稀薄的雄虫血脉,能把你识别的有多可口。”
作者有话说:
咳咳(拿起话筒)明天我会准时来(放下话筒,黄黄地离开)。
感谢萬花照淵、李轼甫甫甫的地雷。
第55章
池水不深,刚刚没过卡托努斯的胯骨,他半跪在光滑的底部岩石,整个身体泡在泉水里,浸没于水中的金发像洗涤过的绸缎,丝滑交织着在水中沉浮。
荡漾着精神力光点的水面在他喉咙处拍打,宛如一道无形又炽热的锁链,将他牢牢固定在水中。
他睫毛眨落水滴,流过凌厉的面庞,桔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如同微弱的炬火,随着近在咫尺的窸窸窣窣声转动。
昏暗中,安萨尔脱去了外套,只穿了件单薄的针织衫,挽起裤腿,赤着脚踩入泉水。
他没有像军雌一样完全进入泉池,只是闲适懒散地坐在一旁,泉水的热气顺着水流拍打他的小腿,没过一会,他就结结实实踩中了什么。
卡托努斯泅水几秒,从安萨尔正下方浮了上来,肌肉翕张的肩背在暗光的照耀下黝黑如岩石,把自己当成脚托,稳稳当当撑住安萨尔。
他头发全湿了,脸也是,湿漉漉的水流进唇缝,仰头盯着人类。
“您不下来吗?”他问。
“冷。”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思索几秒。
这里毕竟不是人类的旅店,雌虫有坚固厚重的外壳,只要不受伤,哪怕在极端低温都不会感冒,但人类不同,比起强悍的军雌,他们生理脆弱,沾水后要立即吹干,需要时刻注意健康管理,安萨尔更是如此。
身为前线军队的指挥官、王储,他有义务让自己百分百身体健康、精力充沛,以应对各种危急情况,就像一台昂贵重要的机器,随时能进入高负荷运转状态。
军雌理解了安萨尔口中的逻辑,但不免感到可惜。
看来他的计划今天注定要泡汤了,明明条件这么合适……
他抿着唇,感受着自己体内因泉水和精神力的刺激而不断痉挛的部位,略有落寞地垂下眼,但很快就振作起来。
“殿下,您有没有捕捉到什么?”
他微微上浮,被水润湿的额头光滑温暖,胸肌也是,饱满到泛红,像一只出水的小海豹,慢慢用自己的上半身填满安萨尔腿间的空隙。
“空气里。”
“很遗憾,没有。”安萨尔垂睨着目光。
卡托努斯有些苦恼。
安萨尔感受不到,一定不是对方的错,而是他不够努力。
是的。
他一个连服侍课都没有上全的军雌,怎么会一次就把握到利用泉水勾引人类的精髓呢?
卡托努斯自责地想,从水面下伸出手来,仰着脸,温声细语道:“您能借我一只手吗?”
安萨尔没有言语,但配合地将右手自然下垂,紧接着,军雌湿漉漉的爪子抓住他,将他往下一带。
他的掌心立刻被填满了,浸了水的掌纹蹭到了一块热乎乎的石子,沿着他的指缝游动。
安萨尔:“……”
卡托努斯眉心微蹙着,像是在面对什么棘手的难题,肩膀微微耸动,但绝不是因为寒冷,寂静的山洞里,除了泉水声外,还有一种粘稠的呼吸在不断扩大。
卡托努斯毫无章法地紧攥着安萨尔的手腕,像是在使用一个并不熟悉的工具,试图让对方细细感受每一丝肌肉的起伏和轮廓。
“您……还没有捕捉到吗?”
卡托努斯非常努力,努力到感觉自己半边身体都快化成水了,嗓音带上了点细小的虫喘,从胸膛里鼓出来的震动传导到安萨尔的手指上,某刻,对方忍不住攥了一下。
军雌忽然不动了,僵坐在水里,瞳孔缓慢向外扩散水意,像是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呆滞。
水一直在响,涟漪寂静,波纹欢腾。
安萨尔的视线细细流淌过军雌面部的每一丝变化,从他呆滞又震惊的眼珠、熏热的耳尖,颈部随呼吸收缩不断明显的骨骼,以及……
指痕交错的肌肉。
由于并不适宜、甚至说得上粗暴的丈量,军雌右侧漂亮的胸肌纵横交错着指甲的刮痕,毫不对称。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温热绵密的触感,安萨尔垂落手指,忽然,嗅到了一种很微妙的甜味。
这种味道并不似人类的嗅觉所闻到的属于食物的馥郁、清甜,而是更直观地从意识深入,感官进行摄入,大脑皮层接受讯号,清晰地告知这具身体的主人——你面前的军雌正在散发一种美味、可口、足以使虫躁动、膨胀的气味,请不要再矜持了。
「你可以随时随地、随意地享用他——无论用何种方式。」
安萨尔的瞳孔一缩,抚触过军雌的指尖像是沾染了浓郁的烈火,顷刻焚烧着他的血肉、骨骼。
可口。
这个词从来没有此时这般富有杀伤力,令安萨尔犬齿又酸又痒,只能靠紧咬来发泄。
一条虚幻的尾钩在安萨尔身后逐渐凝聚,精神力的释放随着水滴愈演愈烈,安萨尔阖了下眼,此时,任何一点响动都能让他做出不理智的举动。
这一刻,他不禁怀疑自己体内这四分之一的雄虫血脉,究竟有多纯粹,还是说虫族为了繁衍所传承下来的产卵小妙招就是如此奇特。
思考中,他并不清楚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那融进水中的、一滴滴浓郁的露,来自卡托努斯——一只罕见的双S级军雌,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最适合他的虫。
安萨尔毫无疑问是一个定力很足的人类,他拥有优秀的储君该有的一切美德:坚韧、睿智、执着、远谋、勤奋……这些足以使他拒斥一切诱惑。
当然,这一切的讨论都在没有外力的干扰之下。
卡托努斯终于从痉挛着的灭顶之感中缓过神来,好在泉水遮蔽着他的肋腹与甲壳,使他不至于在安萨尔面前再次弄湿什么。
这算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人类的话好像是这么说的。
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虬结的手臂肌肉擦过胸膛,凌乱的金发湿哒哒地粘在脸颊和肩膀,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殿下,要不……”我们还是借一床被子睡觉吧。
他脑子这么想着,却忽然,一只刚劲有力的手伸了过来,粗暴地抓住他的头发,用力一拉。
军雌踉跄地向前一扑,水花四溅,凶猛地打湿了安萨尔的裤子和前襟,但没有人在意这个插曲。
卡托努斯的脸被狠狠戳了一下,从下颌到脸颊,擦着唇边过去,蹭到鼻梁,碾过额头,悬在他头顶。
安萨尔的手强横地压着他,以至于他只能被迫低头,整张脸埋下去,鼻尖离水面只有不到一厘米。
“放出来。”安萨尔忽然压着炽热又蛮横的低音,如同在胸膛滚着怒吼的狮子,一反常态地命令。
“什么?”卡托努斯看不见安萨尔的脸,只能紧紧用手抓着他的大腿,肩膀颤动,嗓子干哑。
他疑惑至极,口腔的使用权并没有被剥夺,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的头颅实在有点太低了。
安萨尔眉宇间的戾气化不开,浓稠地沾染着岩浆般的热欲,他忍不住开始戳弄对方的头发,军雌的长发像绸缎,恰到好处的包裹感使他急促吸气。
但这根本不够。
他稍稍用力,压了一下,卡托努斯的鼻尖没入水中,鼓出几个泡泡——军雌的闭气能力很强,他根本不担心卡托努斯会窒息,但还是微微一提,多说了几个字。
“把触角放出来。”
卡托努斯:“……”
安萨尔半眯着眼,瞳孔里投射出掠夺般的光,他清晰地瞧见军雌的肩背肌肉在紧缩,像是为了对抗某种过分庞大的羞耻,他当然知道军雌的触角意味着什么,但他想,他就要得到。
“快点。”安萨尔揉了揉卡托努斯的耳根:“你这延迟发育的后遗症不是没好吗,伸出来。”
军雌被揉搓的耳骨顿时烧了起来。
安萨尔看不见卡托努斯的脸,但这时候,他就是靠猜也能猜出对方的神态。
羞耻、窘迫、欲热,还有什么呢,会不会咒骂他坏心眼,又或者嗫嚅着嘴唇说什么“触角不是这么用的?”
哈。
那该怎么用?
安萨尔压着眉心,藏在优雅礼节与绅士外壳下的暴戾被尽数勾了出来,他大约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类,毕竟能拖着这样庞大的精神力活这么久,本身就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要不是他还保有几分人类的道德,他背后狂乱挥舞的尾钩早就一钩子下去,把无知的军雌扎出好几个窟窿。
他缓缓吸气,温柔地凌迟着对方的背肌,上面沁着细细的汗,很滑,弧度饱满的肌肉夹着脊椎,两道黏糊糊的鞘翅骨缝浸了水,正因为本能的紧张而不断收缩。
安萨尔的目光逐渐变得凝实,就在他试图将手伸向军雌的鞘翅时,两条颤巍巍的触须从发顶伸了出来。
它们纤细、柔软、脆弱、敏感,握在手里一个劲地逃跑,但无济于事。
安萨尔吐出一口浊气,湿透的衣衫勾勒人类强健精壮的上身,青筋勃勃的手臂在使劲时微微鼓动,他按住卡托努斯的后颈,粗鲁地将触须勾在指尖,一圈圈往上缠、拽过来盘,盘在他最需要安抚的地方,然后,摧残着这两条敏感的东西。
触须不是这么用的。
卡托努斯真的想说,但他说不出口。
细密的感官数倍放大摩擦时的热度,就像压着他浑身每一条筋络在拨动、弹奏,他总觉得自己会死掉,颅内像是被针扎了,这感觉并不好受,可身为一个军雌,他拥有人类难以匹敌的忍耐力,因此,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
爽。
卡托努斯的涎水滚下来,唇总是触到水面,一触即离,反复如此,就像一种鞭笞、拍打,又或者更狎昵的酷刑。
一开始,他还偶尔能发出点声音,很快,他几乎没声了,只有头顶的触须紧紧地缠绕、挽留。
安萨尔毫不留情地使用他的触须,最后,那两条弱小的须收不回去,软趴趴地垂在安萨尔掌心,时不时弹动一下,像是愉悦透顶了没法动,也像是撒娇。
安萨尔把虫从水里捞出来,卡托努斯晕乎乎的,趴在他腿上一个劲吸气,好在这里有泉水,他被捞上来的时候是滑溜溜的,并不算肮脏。
“您……闻到了吗?”
卡托努斯吸着鼻子,不甘心地问安萨尔。
“嗯。”
卡托努斯闻言,软绵绵的触须抖了抖,示意自己很开心。
安萨尔抱起军雌,水顺着手臂和腿一个劲淌,环顾四周,可算让他找到了条薄被。
谢天谢地,军雌倒真没有就这么席地而睡的习惯。
他将虫安置在地洞里,卡托努斯还记得要给安萨尔让个位置,用自己的甲鞘填满了洞的最底层,就像用树枝和棉花填充好巢穴,然后团起肌肉,仰面躺着,朝安萨尔伸手。
由于刚才被弄湿了,安萨尔脱了湿透的内衫,只穿着短裤,披着外套,瞧了半天,认命了。
“……”
他小心翼翼地踩在踏板,来到卡托努斯身边,由于多余的甲壳部分被外套裹住,不算冰凉,他缓缓躺下,并排窝在洞里,紧挨着的另一侧就是军雌饱满又充满弹性的肌肉。
别说。
没想象中那么难受。
四面八方的包裹感很安心,虫的甲鞘或许就是为了给军雌在孤身一虫漂泊星海时也能带来安全感才进化成这个样子,安萨尔嗅着身边可口的军雌,困意袭上心头。
精神力丝线伸出,一如既往地一股脑塞进卡托努斯脑袋里,军雌哼唧了一声,胸膛紧了紧,压住安萨尔的胳膊。
一人一虫就这么睡着了,在一个漆黑的洞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