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虽然,卡托努斯这样的洗涤方法令安萨尔很受用,但这不能根本上改变被子湿透的问题。


    安萨尔无奈地用视线丈量被子里拱起的虫团,一掀被子,露出军雌滚烫的脸。


    潮湿的金发贴在面颊,有几绺被泌进唇内,如同阳光被含吮,吐出灿烂柔软的弧线。


    卡托努斯的眼珠水灵灵的,理智显然还没恢复,一感受到被子外的冷气,骤然一缩下巴,眉心耸动。


    在精神力的能量源视野中,军雌原本的生物色泽已经被同化成了丝线的乳白,从气味与波动的角度来看,根本分不出虫与安萨尔的区别。


    安萨尔意念一动,原本老实舒展的丝线们变得活跃,卡托努斯不舒服地蜷了一下腿,本能使他将视线落到了高处好整以暇的人类身上。


    这将他整治得一塌糊涂的罪魁祸首,正毫无负罪感地摸着他的额头。


    “……”


    卡托努斯用带着少许鼻音的话音问:“您怎么了?”


    “被子湿了。”安萨尔脸色平静,倦怠,略显苦恼:“睡不了。”


    卡托努斯呼吸了几次,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懒洋洋的,反复被丝线们的刺激抛高又摔落,现在疲惫到了顶点,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但一听安萨尔说睡不了,立刻支起手臂。


    被子拱出峰峦般流畅的弧度,细软的长发从肩头滑到胸前,遮住略有发红的皮肤,柔和的床头灯光包裹着卡托努斯的面部轮廓,在转折分明的线条上烘出软蜜般的色泽。


    他不好意思地检讨:“……是我的错,我帮您换好,柜子里还有备用的床褥。”


    “不用道歉。”安萨尔轻飘飘道。


    以后这种时候多着呢。


    “嗯?”


    脑子转不动了,卡托努斯疑惑地哼出一丝气音。


    安萨尔但笑不语,伸手捻了捻对方垂下的发梢,转移话题:“行,去吧。”


    卡托努斯恋恋不舍地离开被窝,随手披上浴袍,领子翻进去,腰带散着,袍角垂在精壮的小腿旁,影子斜长,照在墙上。


    许是精神海被满满当当占据了,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强悍、铁血的军雌拉开柜门,好半天才抱出被子来。


    安萨尔收回目光,道:“去衣柜里拿睡衣穿上。”


    一直是真空状态的卡托努斯鼓了下腮帮子,听话地去拿。


    这次,衣柜里多了几套适合军雌尺码的安萨尔同款。


    他找到,慢吞吞地套完裤子再穿衣服,由于不是量体裁衣,衣物的胸部放量不够,干脆不系扣子了,大大咧咧地敞着。


    他请安萨尔下来,把床褥和被子重新换好,这时候已经凌晨将近三点了。


    再不睡就不用睡了,梭星就要开始充当打鸣的鸡往他光脑里投送新一天的公务讯息了。


    安萨尔困得要命,眼睛阖着,感受着被窝从冷到热的变化。


    ——贵为皇子,一直被智能机械们伺候得相当周到的他从来没有冷着进被窝。


    更令他不爽的是,那只可以充当抱枕热源的可恶军雌还在举着他那该死的被子,站在床边问他怎么处理这失态的证据。


    “还能怎么处理。”安萨尔躺在床上打着呵欠,语气因为困倦而轻忽、冷淡:“送去洗衣房。”


    “让人看见,不好。”卡托努斯抿着唇,注视着被子上洇开的水痕,耳朵烫得像火山岩粒。


    “没人能看见。”


    “机器也……”


    “……”


    安萨尔瞥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一副随你怎么处理我先睡了的样子,面无表情地一掀被子,转过身,留给对方决绝冷漠的棕色后脑勺。


    他可不是军雌,能一连十几天不睡眠,他是个人类,多熬一个小时都会对他本就不算健康的状态产生损伤。


    起居室的灯被调暗,困意在暗室里发酵,卡托努斯抱着被自己弄脏的被子不知所措。


    他只是不想破坏安萨尔一向整洁起居室的规矩,但原本平静的丝线们在他体内有了怒躁的不满,令他呼吸一重。


    不然,先把被子放到浴室好了,等第二天起来再洗,反正经他这么几天的观察,不会有人走进安萨尔的房间,除了送餐的机械小车。


    他打定主意,还没走出门去,陡然感觉脑袋一麻,乳白色的光点从皮肤表面渗出,饱满凝实,像一枚枚细腻的珠露,侵占着军雌的每一块肌肉,与这无害的外表不同,卡托努斯只觉得自己被点燃了,骨头从脚底酥到头上。


    丝线们欲求不满,用尽手段,死命挽留。


    卡托努斯半跪在地上,肌肉像是被拉扯的弓弦,不受控制地奏鸣。他忍住潮热的冲动,克制试图呻吟的喉咙,茫然地向后回望,洇满水光的视野里,只见从他的后背、大腿、脚跟处绵延了无数半透明的丝线,根根连缀,密集到仿同云雾,尽头在床上的安萨尔,将他牢牢拴住。


    “您,可不可以放我出去。”卡托努斯的脊背不住起伏,对着床上的人影恳求道。


    安萨尔没有一点反应。


    “……”


    卡托努斯咬着牙,由于对方的丝线都储存在他精神海中,这种状况他前所未见,不知道自己贸然离开会不会导致丝线的脱离或断裂,他不敢尝试。


    他犹豫几分钟,很快,丝线像是接受了这个距离,逐渐从躁动变为安静,重新蛰伏回卡托努斯的精神海内。


    他清醒地呼出一口气,缓慢站起,向前迈步……


    呲。


    咚。


    视野骤然向上挑空,在一声闷响后,卡托努斯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滑倒了。


    更准确地说,几根滑溜溜的丝线用心险恶地钻到了他脚底,然后用力一抽,军雌就像踩中香蕉皮一样,仰面倒在了地毯上。


    触地之前,丝线们还贴心地托着他的腰背和后脑勺,以防军雌摔出脑震荡——虽说这种可能性完全不存在。


    卡托努斯眨眨眼,没等爬起来,就觉四肢一紧,无数丝线从他体内钻出来,给他五花大绑,一路拖行,拖到了床上,送进被窝。


    被窝里,属于卡托努斯的那侧有点热乎气,但不多,他手脚被捆着动不了,像一只被精心摆弄的木偶,撩起上衣,卷起裤腿到膝弯,丝线在他后背推着他,把他以最契合的方式塞进了安萨尔怀里。


    安萨尔将睡不睡,阖着眼,褐发扫过眉骨,清俊的脸一片沉静,连带着那些深邃的骨骼纹路平易近人了起来。


    他脸颊陷在松软的枕头里,由于太久没有睡过床,一时不大适应,必须借助些其他手段。


    比如,一只火热的虫虫抱枕。


    军雌放松时,浑身块垒分明的肌肉都变得非常绵软,源源不断的热度从皮下蒸上来,安萨尔相当自然地开始从卡托努斯身上汲取热量,屈起膝盖,没过一会,就被烘得很暖和了。


    卡托努斯抿着唇,被子被丝线们在脖子周围密不透风地掖了一圈,只露出巧克力与金黄色双拼的脑袋,他的桔瞳一闪一闪,近距离观察着安萨尔的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开腿,让对方能更舒服的压着他。


    好温暖。


    不知不觉,他也困意上涌,即便军雌经受过长久无眠的训练,但卡托努斯觉得,自己就该赖在这种云朵一样的床上,和安萨尔一起,睡一个松软的觉。


    他闭上眼睛,享受了一会此刻的宁静,又睁开眼,寂静无声地咬着自己的虫齿。


    虽然睡觉是很好,但这可是他第一次有幸和安萨尔躺一张床,他真的要浪费如此宝贵的时间在睡觉上吗?


    他就应该睁大眼睛仔细看清安萨尔的轮廓,房间里的陈设,被子起伏的褶皱,星光铺砌的弧度,最好连空气中尘埃的运动轨迹都记下来,以便日后回味。


    对。


    就该这样。


    卡托努斯悄咪咪睁开左眼,突然,安萨尔用迷迷糊糊的嗓音道:


    “你睡不睡了。”


    “……”卡托努斯心虚地屏住呼吸,装睡。


    “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试图搞小动作,我的丝线都会像弹琴一样,在你体内乱蹦。”安萨尔加重语气,嗓音低低的,摩挲着军雌的耳廓:“它们睡不着,我就睡不了,你是想我现在就把你赶回客厅,还是让我睁着眼睛陪你熬到天亮然后决心这辈子都不放你到床上?”


    安萨尔稍戾地掀起眼皮,一瞬不瞬地与对方的桔红色眼珠子对视。


    卡托努斯吓得把脸埋在被子里,连声道:“睡,我睡。”


    他闭上眼睛,由于安萨尔的恫吓过于有效,他甚至都忘了询问刚才自己被拖进被窝的事。


    很快,一人一虫安然地跌入梦乡。


    ——


    早上,到了安萨尔该起床的时间,指挥室却不见人影。


    罗辛将今日需要处理的政务发到安萨尔的光网,由于和谈如期结束,已经敲定好的内容保持不变,剩下的细则会用接近一个月的时间进行细化,在虫族境内停留了一周之久,于公于私,人类的舰队都到了该返航的时候。


    上午需要做最后的休整,清点人数,确认战舰状态,到了中午,大军便会开拔回境,带着和谈胜利的果实返回帝国。


    而在这整装待发的时刻,指挥官却失踪了。


    罗辛叹了一声,往里走了几步,靠观景窗的小茶几上,一大一小两辆机械车正分坐两边,机械手各自捏着棋子,悠哉游哉地对弈。


    “翼兵工三。”


    “斥候奇六。”


    “讯舰卫一。”


    “吃。”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机械车里爆发出腾图崩溃的机械音,两道宽面条从他电子眼里流了出来:“为什么!!!”


    “因为你经验不够丰富。”梭星沉稳地解释。


    腾图挥舞着小机械手,难以置信自己今早的第八次惨败,“可我们都是智能机械,明明用的是同一套算力体系,我可是演算了五万三千一百六十个方案!!”


    大机械车上露出梭星一贯的微笑:“说明你还需要继续精进。”


    腾图:“……”


    “不。”


    罗辛从沙发后探出头来,一推眼镜,戳穿道:“因为你在算力中心屏蔽了腾图的第五万三千一百六十一个方案。”


    腾图的电子屏上闪过一排问号。


    梭星:“……”


    罗辛:“你不是用的梭星舰的算力机吗,对它来说,改变数据通路很容易。”


    腾图恍然大悟:“啊!”


    它气急败坏地舞动机械手,散热片气得滋滋冒烟,传动轴用力,碾过棋盘,扑向梭星控制的大机械车:“你这个坏心眼的老东西!!”


    梭星吓得立刻切断了控制权,大机械车仰面倒在地上,被愤怒的腾图碾来碾去。


    它哪里老了,不过比腾图这种未成年机多算了二十年而已。


    罗辛微微一笑,看够了这大清早的闹剧,道:“殿下呢。”


    二机异口同声:“在睡觉。”


    “这会已经过了吃早饭的时间,你们不去叫他?”


    “去呀,这不是准备去呢么,只是还没决出谁去。”腾图心塞道。


    梭星插嘴:“已经决出了,八比零,是你赖皮而已。”


    腾图:“罗辛说了,你作弊,赢的不光彩,我申请重赛。”


    梭星:“来就来。”


    罗辛赶忙制止他俩:“别来了,快点去叫殿下起床吧,各舰的副指挥长二十分钟后就要来舰内汇报了,事不宜迟。”


    “可是……”腾图的机械音听上去很为难,“我们不想进殿下的起居室,里面有卡托努斯。”


    说到这事,它气急败坏,义愤填膺,大吐苦水:“昨天我来给殿下打扫卫生,那只虫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捏着我的小车要我找书,都把我的手指掰断了,还蹭了我的涂漆,这么长一条。”


    罗辛扶额:“那也得去,不能耽误事,不然这样吧,大家石头剪刀布,原始公平,杜绝电子作弊。”


    对于罗辛的提议,腾图和梭星欣然接纳,一人两机围在一起,决出了胜负。


    罗辛和梭星都出了石头,只有腾图出剪刀。


    罗辛拍了拍小机械车的脑袋:“快去吧,时间紧迫,二十分钟。”


    腾图没辙,哩哩呜呜地开出指挥室,前往安萨尔的房间。


    ——


    由于带有定时功能的调理舱不在,碍于场面,掌控全舰中枢系统的梭星也没来打扰,房间中没有准确的钟表,算不出流逝概念,只有卡托努斯靠着自身的生物钟,大概判断此时的时间。


    军雌对睡眠的需求不算高,他在五点多就进入了清醒状态,由于精神力丝线在他精神海里埋了一整晚,吸饱了水分的丝线们有的慵懒,有的活跃,懒洋洋地戳碰着屏障边界,令他浑身刺痒,肌肉酸胀,像是被使用了一整晚,到处都透着热,但意外的是,他并不感到疲惫,这份精神力的联结同样反哺着他,令他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精力充沛极了,像只饱满亢奋的犬类,伸出鞘翅就能能绕着舰船飞上十圈八圈。但安萨尔在他身边,他便歇了一切心思,乖巧地缩在被窝里,眼珠一瞬不瞬地盯住,等人醒来,顺便敞开腹肌,悄悄让人把手腕靠上来取暖。


    尽管被窝里已经很暖了,但再暖一点也不为过。


    为了模拟清晨晨光的效果,降低了星光反射度的舷窗与睡前比较起来明亮了少许,映出房中浮尘飘动的弧线,清浅的光晕斜着照进来,刚好落在安萨尔脸上。


    神情疏冷的人类在睡觉时是松散、惬意的,卸去了一切应当背负的东西,随着呼吸的起伏,卡托努斯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正交织在一起。


    光线映的安萨尔睫毛漆黑,根根分明,但也因为这光,聚起了对方的眉峰,眼皮一颤,有醒来的征兆。


    卡托努斯赶紧抽动被角,悄悄伸出半边鞘翅,遮住了那缕光。


    安萨尔的眉立即缓缓舒展开。


    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挪动脑袋,在绝对安静的室内里贴近对方,床铺摩擦时出现细小的窸窣声,他不确定安萨尔会不会吵醒,只能一寸寸挪,最终,他成功偷渡到了枕头中间。


    看,想离安萨尔近一点,也没什么难的。


    他乐不可支,自己闷头琢磨能不能再离得更近一点,却没瞧见人类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就听安萨尔充满起床气的嗓音响起:“你是什么虫子,一个劲在被窝里蠕动什么。”


    卡托努斯偷笑的表情一下凝固在脸上,结巴道:“我是变异长戟兜虫种。”


    安萨尔伸出一条胳膊,淡薄的眼皮半掀,溢出一贯的锐利的眸光,因为有起床气加持,看上去令虫脊背一紧。


    “这个品种,只有虫崽才会在木头上一个劲蛄踊吧。”安萨尔不咸不淡道。


    “……虫崽的话,要听话一些。”


    “那你就是连虫崽都不如。”安萨尔总结。


    卡托努斯脸一热,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过去,才道:“我以为您没醒……”


    安萨尔闭上眼,眉心微微耸起,卡托努斯以为他生气了,刚要道歉,谁知对方手臂一展,圈住他毛茸茸的脑袋,压在自己颈窝处,力道蛮大的,圈完,又随意捏了捏军雌的后颈。


    卡托努斯完全僵住了,没有挣脱。


    鼻腔里骤然涌入人类的气息,散了一夜的沐浴露只剩木质的淡淡后调,被呼吸蒸热,缭绕在他鼻端。


    他突然觉得自己精神海里的丝线都躁动了起来,在他脑内冲撞、延展,弄得他腰软口干,眼眶湿热。


    暄软的枕头和被子围成与世隔绝的、隐秘安全的窝,将他与安萨尔包裹其中。


    “再睡一会,别动,也别叫我。”安萨尔不满地嘟哝。


    “……”


    卡托努斯乖巧地用额头顶着对方的下巴,说了个好。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萬花照淵、戚郁怜、由惜、夹心饼干?、罗、蓝渡渡的地雷。


    第47章


    机械小车来到安萨尔的房间门口,被军雌弄坏的小机械手擎在空中,久久没动。


    腾图的逻辑核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指令交锋,一方面,它的车轱辘在愈发紧促的时间压迫下向前,另一方面,对房中军雌的抵触促使它后退,左右元件互搏一番后,它从机械小车里掏出一瓶闪闪发光的顶级防军雌喷雾。


    经过它谨慎的改造,这瓶喷雾的威力已经有了飞跃式升级,这次一定能完美制服军雌,如果开门后撞见卡托努斯,它定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以报仇雪恨。


    做好准备,腾图转动轱辘,门自动开启,然而,迎接它的是空空如也的小客厅。


    没有人,也没有虫。


    腾图匪夷所思地闪烁屏幕上的视觉眼,几秒后,狂喜。


    瞧呀,一直零失误的梭星居然也会出错——对方明明说军雌昨晚进入了安萨尔的房间,但现在一看,根本没有嘛。


    一定是安萨尔顿悟了!


    他伟大的、明智的殿下总算意识到爱上一只虫妻是没有前途的,所以把虫赶到仓库或者挂在舰板了,真是大快机心。


    腾图欣慰地想,小车开过小客厅,简单的声控装置开始播放独特的起床铃。


    “殿下我来啦——殿下起床啦——”


    “殿——”


    “嗯?”


    突然,它的车轱辘卡住了,撞上了一个白白的……被角。


    腾图奇怪地望着起居室门的滑轨,半阖的门因为被角的阻碍,没能彻底关上,露出了一道小缝。


    “怎么会有被子,是房间温控坏了吗。”


    腾图疑惑地捡起被子,小车上没有搭载智能元件,它分辨不出任何生物信息,只能从自己远程的网络库中查看房间的温控数据。


    没坏,25度恒温,对人类来说相当舒适了。


    小车拎走被子,机械性地向前开。


    腾图看完数据回来,重新接上小车的视觉眼,又是一惊。


    一张金属主体、铺着暄软床品、上头鼓着连绵起伏线条的床映入眼帘。


    殿下的起居室里为什么会有床???


    它难道走错屋了?


    腾图吓得赶紧回去确认楼层和坐标,发现无误,顿时如遭雷劈,本就不够智能的小机械车在震悚和惊恐的指令中前后挪动,在地面摩擦出滋滋的声音,在这噪音下,床上的轮廓动了一下。


    腾图:“!”


    它停止了一切操控行为,等了几秒,重归寂静。


    这一刻,腾图年幼的机芯里飘过一行行循环的弹幕。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它的视觉眼频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恸的祈祷,慢慢开到了床边。


    雪白的被子把人包得严严实实,小机械车高度不够,视觉眼的视野相当有限,腾图只好开启抓地模式,让小车从侧面爬上,它吭哧吭哧好不容易到了床角,一打眼,就见被子里冒出了一丛丛金色的柔软长发。


    腾图:“……”


    浓郁的悲戚和绝望笼罩了小机械车,令它轱辘转动的速度都变慢了。


    它翻山越岭地滚过床单,中途还意外被睡梦中的不知道哪位踹了一脚,险些失去平衡,终于艰难地蹒跚到了床头,伸出小机械手,捉起被角,慢慢掀开,看到的却是一片肌肉平坦、轮廓分明的古铜色后背。


    我勒个——


    “……”


    腾图双眼直勾勾,机魂吓走了一半,像是抽离了,猛地把被子塞了回去。


    天啊,它一定是被梭星做局了,修改了视觉系统,要么就是昨晚充了劣质电,不然怎么会一大早发现一只虫和殿下并排躺在一起,虫睡觉还不穿衣服!


    这样多危险,要是虫鞘伸出来,一定会伤人的吧?!


    为什么,是房子里太冷,军雌要到床上取暖吗。


    腾图郁闷地重新确认中控,温度没错。


    那又为什么,是军雌更喜欢床被的触感吗,但虫子一般不都是睡在硬石头上也没关系吗。


    哦!


    腾图灵机一动。


    也可能是,可能是……


    “……”


    腾图贫瘠的知识储备令它没法为眼前荒谬可怖的景象找出更多理由,最后,它的逻辑核心里崩溃地刷屏三个词:


    世风日下、虫心不古、相当恶俗!!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充满恶意地、精准地捉住了爬来爬去的机械小车。


    腾图:“——卡。”


    军雌的食指突然虫化,尖锐的甲鞘抵住小机械车的芯片槽,拇指按住静音键,将腾图抗拒的尖叫掐死了。


    他懒散地把脸从被子抬起来,像是怕惊扰什么,动作幅度非常小地翻了个身,一双眯缝着的、清明的桔瞳扫过来,略有得意地与腾图的小红豆眼对视。


    他看上去守株待兔很久了。


    腾图:“……”


    在军雌翻身的时候,它显然看见了对方身后那一闪而过的棕色发梢,按照距离来判断,一人一虫之间的缝隙宽度绝不会超过三厘米,这个认知令腾图陷入绝望。


    那一瞬间,它想的不再是‘殿下为什么没有睡调理舱而是换了张床’‘殿下的床上为什么会出现军雌’,而是逻辑核心中闪过无数惊骇世俗的新闻。


    什么美艳妻处心积虑毒死新婚丈夫继承家产,什么心机寡妇借身上位窃取军事机密,什么绝望遗孀为复仇一夜八十次榨干宿敌……


    ……


    甚至,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出现:


    ——它家殿下该不会是被军雌用美虫计诱杀,已经死掉了吧?


    一想到自家殿下在床上冰冷地逝去,腾图的逻辑核心就开始阵阵抽痛。


    这一定是虫族的阴谋!派卡托努斯来当卧底让和谈破裂让舰队群龙无首让帝国失去继任储君让虫族称霸星际,所以说这个卡托努斯根本,就是个,坏家伙!


    它愤怒地抄起手里的喷雾瓶,早就见识过这一招的卡托努斯轻飘飘地伸出甲鞘,堵住了喷雾的喷口。


    呲呲。


    喷雾瓶非常努力,但只溢出了少许白雾。


    腾图:“……”


    “嘘,殿下在睡觉,不要打扰他。”


    卡托努斯用微不可察的气声道,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枕着自己的手臂,长发散乱,充满攻击性和得意的目光像是在说:看你还拿什么来对付我。


    “……”


    睡觉?


    腾图气急败坏。


    开玩笑,既然这次知道要进有军雌的房间,它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准备。


    它用力挥舞着小机械手,一秒后,前口用开装甜点的车箱门自动一开,一个大喇叭伸了出来,趁着卡托努斯没反应过来,通电,自动播放。


    “殿下殿下殿下救命救命救命——”


    卡托努斯:“……”


    魔性的机械音回荡在寂静的起居室里,卡托努斯一惊,甲鞘伸长,试图戳穿小车的喇叭,谁知身后传来一道烦躁的叹。


    突然,乳白色的精神力丝线从卡托努斯皮肤上抬起,左边把军雌捆住,右边缠起腾图的小机械车,在一虫一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像拎玩偶一样,轻松地捉起,用力一扬,扔到了小客厅,并重重关上了起居室的门。


    砰。


    风吹的军雌头顶的杂毛一飘。


    腾图:“……”


    卡托努斯:“……”


    一虫一机懵懵地坐在地上,望着那道无情拒绝他们的门。


    腾图率先反应过来,哭唧唧地滚动轮子,用机械小手啪啪拍门。


    “殿下,您今早还有舰队会议呢,我下次再不吵您睡觉了,都怪可恶的卡托努斯。”


    “您别睡了开开门呀。”


    卡托努斯不甘示弱,来到门边,可怜兮兮地叫。


    “殿下,您一个人不冷吗,我也不吵了,您给我开门让我给您暖床吧别给腾图开。”


    腾图:“???”


    它哔哔出声:“你哔哔——心机的虫你哔哔——在说什么!”


    卡托努斯不遗余力地叫,叫了一会,余光忽然瞟到门边角落里一个雪白的影子,定睛一看,是他昨晚丢下的被子,离小机械车的轮子只有几厘米,沾上少许传动带的灰尘。


    他脸陡然一热,门也不顾着叫了,抱起被子,逃一样钻进了浴室,哗哗放水。


    腾图疑惑地瞧着卡托努斯落荒而逃的背影,虽然不知道为啥,但敌虫的临阵脱逃令它精神抖擞,电子屏上飘过得逞的微笑,正要再喊,突然,门开了。


    被三番四次吵醒的安萨尔一脸煞气,眼里凶光毕露,站在门边,脸色阴沉到能滴出水,狂乱的乳白色丝线像是触手,在他脚边挥舞,阴影将可怜的小机械车彻底笼罩……


    小机械车的脑袋一节节向上抬,豆豆大的视觉眼闪烁,诚惶诚恐:“殿……下?”


    即便没有安装危机感应装置,腾图依旧能感觉出对方不妙的心情。


    “您看上去没怎么睡好,有兴趣来一杯咖……啊!”


    丝线一甩,小机械车飞到了沙发上,在尖叫中滚了两圈,可怜兮兮地滚到了地毯上。


    腾图的视角一个劲转,给它整的七荤八素,它从地毯上爬起来,哩哩呜呜地追着安萨尔的脚后跟,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会议快开始了’‘我把早餐叫到房间里吃’‘您快点去修理那个可恶的军雌刚才全都是军雌在吵您它可是一声都没吭’之类的。


    安萨尔进了浴室,把轮子冒火的小车关在外面。


    腾图不甘心地趴在门上,用力去听,没过一会,浴缸的水声了多了模糊的交流声。


    一定是它家殿下在训斥军雌^^


    腾图心满意足地退后,美美去接早餐了。


    ——


    今天的早餐时间,从浴室出来的只有安萨尔,没有卡托努斯,腾图巴不得军雌不在,一边给自家殿下讲社会新闻,一边帮忙分割肉桂苹果贝果。


    安萨尔优雅又快速地咀嚼,瞥它一眼,落到小机械手上:“手怎么回事,坏了?”


    送餐小车是军舰最普通的泛用型号,灵活,轻便,只有三根机械手指。腾图操控的这个不知为何断了一根,但即便只剩两根,端盘子夹餐刀依旧稳稳当当。


    提起这个,腾图抱怨道:“是虫,他昨天胁迫我给您找书,还弄断了我的手指。”


    安萨尔:“什么书。”


    “您的关注点不应该是我的手指吗。”腾图委屈。


    “你这个一会去工程部接上就好了。”


    “……”腾图屏幕飘过几个点,“不知道在找什么,翻了好几个,最后找到了您的阅读手记本,看了扉页。”


    扉页。


    安萨尔不动声色地朝紧闭的浴室门瞥去。


    扉页一般,只有他习惯性随手写下的名字。


    “嗯。”安萨尔快要吃完了,喝了口咖啡:“今早怎么只有你来。”


    “梭星和罗辛都不想来,我们约好决胜负,可惜我输了。”腾图道。


    “又下棋?”安萨尔调侃:“你下不过梭星的。”


    腾图愤愤不平:“哪有,都是梭星作弊……我们是石头剪刀布。”


    安萨尔喝光咖啡杯,搁在桌上,好笑道:“你用这辆小车下的?”


    “嗯。”腾图快速收拾餐具,感慨:“他们好厉害,一下就赢了我。”


    “废话,你只有两根手指,不赢你赢谁。”安萨尔摸了下腾图光秃秃的金属脑袋瓜,站起身,穿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


    腾图:“……”


    它呆愣了好久,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指。


    “啊!!!!!”


    ——


    早上军务繁忙,很快,房间里空无一人。


    约莫半小时后,总算收拾干净自己的卡托努斯喘着气,抱着被淋得湿透又洗干净的被子蹑手蹑脚出来,走到门口,贼头贼脑地观望,将被子送去了洗衣房。


    洗衣房的机械们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工作,视卡托努斯为无物,只有角落里的视觉灯一闪,将虫鬼鬼祟祟的行踪记录下来。


    卡托努斯回到房间,先将起居室的床被铺好,整理地毯,再来到客厅,拿起了昨晚安萨尔给他的外交令。


    如果说昨晚一切都像一场梦,那么今天,质地厚重的外交令落入手中,注视着其上每一个不可造假的词,端详着名字与尾章,他忍不住翘起嘴角,看了又看,细细品尝着这不可捉摸却如有实质的、沉甸甸的责任、期许和信任,如同踩在云端。


    阿塞莱德,阿塞莱德……


    真好听。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不久,门外传来动静。


    自从他常住在安萨尔的房间里,负责打扫卫生的机械小车会在每天中午准时前来送餐、清理房间,但今天,不速之客是腾图。


    腾图特意换了个大号机械车,两只戴着钢铁护罩的手硬邦邦,将装着食物的大盘子往桌上一放,一副不想搭理卡托努斯的样子,骨碌碌往外走。


    “等等。”


    卡托努斯叫住他,指着盘子里的一个奇怪的金属小盒:“这是什么?”


    “不知道。”腾图回头,恶狠狠:“你自己去问殿下。”


    “殿下在哪?”


    腾图顺嘴答道:“在指挥室。”


    “……哦。”卡托努斯起身,越过腾图,往外走。


    腾图拦住他:“等等,你干什么,你不能出去。”


    “但你让我自己去。”卡托努斯垂眸看它:“你都告诉我地址了,我不去岂不是显得我很傻?要是殿下责罚我,我就说,是腾图告诉我的。”


    腾图瞪大机械眼,难以置信:“你陷害我?”


    “没有,我怎么会陷害你。”


    卡托努斯蹲下来,紧实的双腿随着骨骼的弯折而绷紧,充塞着军裤,勒出理石面一般的光滑感,他的桔瞳变成复眼,似笑非笑地对上腾图的红豆眼,手指悄无声息地伸出甲鞘……


    “我是在请教你,聪明的腾图。”


    腾图:“……”


    它瞅着对方都快要伸到它底盘的甲鞘,不情不愿道:“殿下吩咐梭星给你准备了生活用品,我没看,可以了吧。”


    它用尾气狠狠呲了卡托努斯一下,准备走,结果被抓住轮子。


    “等会,我还有个问题。”卡托努斯拦住它,一脸求知:“我问你,我有一个朋友,最近,他跟了一个人类的姓……”


    “哪有人类会这么想不开。”腾图一嗤,“再说了,你的朋友,那就是个虫,虫跟人的姓,不可能。”


    “……”


    “假如呢?”


    腾图:“没有假如。”


    卡托努斯锲而不舍,“人类语境下,姓氏有什么意义?”


    也就是腾图只有小小的机械眼,无法具像化表达自己的困惑:“姓氏就是姓氏,要么跟爸爸,要么跟妈妈,哪有意义。”


    “那你有姓氏吗?”


    “没有呀。”腾图古怪道:“我是智能机械,又不是人,哪有姓氏。”


    “……”


    卡托努斯蹙眉,又换了个问法, “那在什么情况下,人类会允许与自己不同种族的生物跟自己姓呢?”


    腾图:“……?”


    这个问题还真难到它了。


    它小小地卡了一下壳,仔细搜寻,这种例子有点少,因为人类从来不会将自己的姓氏赐给本族以外的生物,不仅是有生殖隔离,更因为大多数星际生物都没法沟通,这么小众的问题都能被卡托努斯找到,实在是很爱思考了。


    最后,它从自己的数据库里翻出了一个百科条目——前几朝,周边星域战争摩擦比较激烈的时候,有一些边远星带的氏族会为了换取资源,会进献妃妾给时任皇帝,与军雌描述的情况有几成像,但不多。


    腾图懒得再找,草草扔给了卡托努斯。


    “和亲。”


    “什么?”卡托努斯一愣,没听懂,甚至不知道这个词该怎么写。


    在虫族的语言体系中没有这个概念的存在,因掠夺而建立、繁荣的庞大虫族帝国只需凭借暴力就能解决复杂的族际关系,被它们征服的星际种族几乎都变成了口粮,再加上畸形且独立的繁殖观念,无需向外索求。


    腾图:“和亲,这个词。”


    他用小机械手在地毯上草草画了一下,瞧着卡托努斯一头雾水的表情,顿时幸灾乐祸,机械音夸张地升高调子:


    “你这表情,难道不识字?”


    被戳到痛处的卡托努斯:“……”


    他啧了一声,扬起虫甲,只见腾图一甩轮子,喷他一脸车尾气,咯咯大笑,扬长而去。


    鬼畜的机械音在空中拉出一道波浪,又被门夹断,落到寂静的地上。


    卡托努斯琢磨着,拿纸把腾图写的单词抄下来,看半天看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打开盒子,一愣。


    方方正正的金属盒里摆着一个腕式光脑,以及一份隐去了机密区域、特意标注了虫可以去的休闲区的星舰地图。


    由于被捕,卡托努斯丢失了自己所有的随行家当,包括光脑在内的一切个虫用品都被当作定案证据与可疑物品被法院收走了,其他倒没什么,但他用户里积累多年的功勋是真的很值钱——能在虫族首都星上层区的最外围买一小栋带花园的别墅。


    虽然他非常强烈地想把自己的浑身家当都上交给安萨尔,但功勋对人类来说,还不如游戏账户里的代币有用。


    而最可惜的,莫过于他的宝藏盒子,被他藏在自己虫堡房间的柜子底下,里面不仅有少将满满当当的黑极光勋章,还有他珍藏的……一张安萨尔的照片。


    勋章代表他征战星海的彪炳军绩,一枚枚晶晶亮,卡托努斯闲着了就会拿出来擦一擦;而照片,则是他的虫生支柱。


    现在,他所有的财产,就是光脑、外交令、一份地图以及身上安萨尔给他的衣服。


    他打开光脑,人类使用的光脑在操作原理上不难理解,语言系统特地调成了虫族语言,绑定信息后,一个十分有科技感的开机界面弹了出来,光点跳跃,飞舞,连成很有果冻感的字体,向屏幕前的虫敞开怀抱。


    「你好。」


    「欢迎进入新世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啊哈、由惜、soft亲爹、一岚青山、魏屿清呐的地雷。


    第48章


    极富浪漫色彩的开屏动画令卡托努斯感到着实新奇。


    与铁血冷酷、崇尚极简与直接的虫族相比,人类总喜欢构造更多唯美的东西,极尽所能地丰富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开屏过后,卡托努斯跟随指引,熟悉各个功能,由于是新机,没有安装个性化软件,好在,其他的部分并非空空如也。


    比如,联系人页面,有一个储存着的号码。


    人类的光脑联络号是十四位,长长的一串,卡托努斯有些疑惑,长按,试探性回拨,几秒后,对方接了起来。


    “什么事。”


    低沉的男声从声筒中流出。


    卡托努斯一惊,险些光脑脱手,掉到地毯上,他干巴巴地哼了一声,像虫在窸窸窣窣。


    “没有。”


    通讯对面有些嘈杂,大型动力机运转的风声,不同音色的说话声,脚步交错着,但即便如此,安萨尔的声音依旧像屏退了其他音浪,听在军雌耳朵里无比清晰。


    “拿到光脑了?”


    安萨尔似乎很忙,间或掩住话筒,与身边人低低地说些什么,像隔着一层雾,听上失真沙哑。


    “拿到了,还有地图,谢谢您。”卡托努斯突然有些紧张,他坐在沙发上,手指一个劲抠上面的皮面。


    他斟酌着,试图找点其他的话题,却听安萨尔道:“行,你熟悉系统吧,我有事,在房间里好好呆着,今天不要出来。”


    嘟。


    “好……”


    卡托努斯音还没落,就听断线的空白音隔断了信号,对面寂静无声。


    “……”


    军雌非常在意对方有没有接收到他的回答,但尚能忍受。


    他把光脑搁在掌心,望着短短的十二秒记录出神,嘴角不自觉地上翘,像是能从这冰冷的字符里看见其代表的人,欣赏了一会,点开号码详情,按下修改昵称键,珍而重之地用虫族文字写下一个代称。


    「**」。


    做完这一切,他关闭页面,在了解了基本使用方法后,点进应用商店,下载软件。


    不看不要紧,一看,卡托努斯就被人类五花八门、纷繁复杂的电子商店来了一记繁华娱乐业的上勾拳。


    商店栏目里,从休闲游戏、社情媒体、社交应用、视频文娱,到文学书库、技能基站、购物软件,实用工具,应有尽有。


    卡托努斯微微后仰,眉头紧皱,眯起眼来,尽力远离这扑面而来的科技碾压。


    要知道,虫族的光脑不是没有,但大多是各集团内部的联络用具,而且这东西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派上用场,战地自不必说,其他私密或者隐蔽的情况也不适合,就连在八卦不喜欢的同事和领导的场合,大家都会选择散发彼此心照不宣的特殊虫鸣,而不是大摇大摆地在光脑上打字。


    开玩笑,谁私底下蛐蛐领导要留字面证据。


    而虫族轻工业匮乏,除了某些面向雄虫的昂贵服务,不存在低廉普适的民用快递;娱乐则更是乏善可陈,社交软件倒是有,但虫族纵横星海数千代,再奇特的荒星美景、星海奇观都不再吸引眼球,因此,软件上更多的是上层军雌们炫耀家族力量和个虫地位的平台。


    卡托努斯完全是一只没见过世面的虫,他啃着指甲,窝在沙发上的小角落,桔瞳充满新奇和疑惑,按照排行榜顺序,先看简介,再看评分,评论区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估计是人类特有的语言风格,他一只外来虫,还要多多参悟……


    没过多久,筛选的过程就变得得心应手,他就像个掉进米缸和果木垛的虫,开始欢天喜地地畅游。


    军雌看到了一款战争棋类的线上竞技游戏,与之前他和安萨尔的丝线玩的如出一辙,想到上次毫无还手之力的惨败,他果断按下下载键,然而,这次没有那么顺利。


    一个突兀的弹窗跳出。


    「本游戏内含充值系统,需绑定可供交易的光网账户,检测到您是未成年账号,正在给您的监护人发送许可请求……」


    监。


    监护人??


    卡托努斯一怔,几乎同时,通讯录里被他改成「**」的安萨尔发来了截图。


    安萨尔:“?”


    卡托努斯:“……”


    安萨尔:“你的人类身份ID目前还没通过,我给你申请了临时账号,由于注册期太短,系统把你识别成了未成年账号。”


    卡托努斯:“……未成年的话,会给您带来麻烦吗。”


    安萨尔:“不会。”


    卡托努斯颤抖着手指,舒了一口气,结果,没等他气喘匀,就收到了新消息。


    安萨尔:“也就是你每下载一个应用,我这里就会收到强提醒,并通知我你订阅了《人类最爱做的一百件事》和《百科字典》期刊。”


    卡托努斯脸上的庆幸彻底裂开了。


    安萨尔:“对了,你知道什么叫监护人系统吗。”


    卡托努斯:“……”


    安萨尔:“就是,从今天开始你在这个账号上所有的下载记录我都会收到提醒,我可以无条件查阅你的浏览记录,你所有的光网购买行为都要经过我的首肯,走我的付费账户。


    另外,我的账户直连财政厅的皇室国库,意味着,如果你在光网上购买了什么不当的东西,我会第一时间发现,财政厅第二,并且,他们每年年底都会对我的收支明细进行总结,汇报给陛下。”


    卡托努斯抿着唇,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的每一个行动,最终的结果都会被安萨尔知晓,虽然对方不见得会阻止他,但毫无疑问,对方有资格管束他滥用权利的行为。


    卡托努斯的心像是燎了火,一个劲从尾椎骨烧到颅顶,他不自在地抿着唇,认真思考片刻,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不会让您在陛下面前丢脸的。”


    安萨尔:“好。”


    卡托努斯:“那您能通过我的下载许可吗。”


    卡托努斯:“虫虫恳求.jpg”


    几分钟后,安萨尔甩给他一张截图,是通过购买的页面。


    卡托努斯兴致勃勃地徜徉棋海,几个回合下来,在入学者关卡被杀的片甲不留,狼狈离场。


    卡托努斯:“……?”


    不应该啊。


    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一点策略头脑都没有,可他带兵打仗明明很厉害来着。


    他放下光脑,由于过分气愤,选择回到安萨尔起居室的床上,找到对方昨天穿过的衣服,蜷在被子里窝成一个虫球,哄了自己好一会,才重新燃起新的探索欲。


    他学着昨天安萨尔的样子,靠在床头,拽过靠枕垫在身后,继续浏览商店,在本地内置的模块中,意外发现了一个相当眼熟的应用。


    ——居然是一个名为探索者的虫族社交平台,卡托努斯还有自己的账号来着,虽然平时不怎么经营。


    他紧张地下载,进入,登陆自己的账号,一路竟然顺畅无阻。


    太奇怪了。


    卡托努斯感到匪夷所思,就算他对人类科技的认知再怎么浅,也知道探索者这个虫族军官政要云集的平台,是不可能被人类的民用网络入侵的,就算他此刻依旧身处虫族境内,理论上也不应该。


    要是真这么容易,他也不至于那么多年,只拥有一张安萨尔的照片。


    探索者内一切如旧,上层军雌们炫富的日常,对官方发布信息激烈的讨论,高关注度的是哪个大家族提出了什么新议案,但从始至终,高高飘在热点版面的,都是最近的和谈。


    自被捕就一直与世隔绝的卡托努斯甫一进入平台,就被爆炸性的信息冲晕了头脑。


    「和谈草案第三版已出台,快来看看前沿政策。」


    「与人类的经销贸易条款正在落实,荆棘花军团指挥虫这么说……」


    「经负责和谈的军政司称,与人类共同建设的贸易试验星初步选址与东境线的阿拉法图星、比坎星,以及乐亚星。」


    「……」


    比坎星?


    卡托努斯一怔,身为黑极光军团的少将,他居然没听说过这颗星球,大概是人类境内的。


    而他看到后面时,瞳孔迅速缩焦,震惊的无以复加。


    乐亚星。


    他童年的故乡,雌父们未尽的伟业凋零地。


    对于这最后一个选址,虫族内部的反响也相当激烈。


    “我能理解阿拉法图靠近矿带,比坎是人类的要求,乐亚星……不是,这年头三不管星球都能变试验星???”


    “这只是初步意向吧,请一定告诉我是初步!”


    “乐亚星位置还算可以,但那地方在黑极光军团的势力版图里,嘿嘿,某些虫恐怕嫉妒的眼都绿了吧。”


    “乐亚星有大家族吗。”


    “没有,只有一个瓦拉谢,但现在已经要完蛋啦,家主串通雄虫出卖星球利益,过段时间就要被裁决了,没看新闻吗。”


    卡托努斯瞧着这一行字,本以为自己至少会有大仇得报、看恶人自食苦果的爽快,但此刻,他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当时打落他那两只该死虫的力道太小了,不够解气。


    他埋头,吸了口被自己搭在腿上的、安萨尔的衣服和被子,继续往下翻。


    “瓦拉谢……这个姓氏最近在我视线里出现的频率相当之高。”


    “那个谁不就是……”


    “嘘,别提,人家现在可是大官,还改姓了。”


    “你们说谁?什么大官。”


    “公告上飘着的这个,需要指路吗,喏,超长大课件。”


    下面有一个链接,卡托努斯想了想,点进去,紧接着,就被一个密密麻麻的超清晰时间轴定住了——上面引用了各种官方公告,详细记录了作为一个死刑犯的卡托努斯·瓦拉谢变为和平贸易署话事人的卡托努斯·阿塞莱德的过程。


    实不相瞒,卡托努斯自己都有些语无伦次,毕竟在他眼里,他只是从监狱被送到了梭星舰上,被安萨尔捡回家去,闭塞的信息墙乍一被打通,他也大为震惊。


    安萨尔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能促成今天这种局面……


    他一行行把官方的报道都看过去,略过溢美之词,久久定格在官文中“不日派遣至人类境内”的字样。


    他咬着对方的衣角,抱紧怀里的布料,连啃食出了小洞都浑然不觉。


    他眼眶发热,心神荡漾,急躁地切回联系人界面,不假思索地问:“殿下,您今晚有空吗?”


    他刚发出去的一瞬间,忽然,脚下的梭星舰发出轰然巨响,金属窗体在钢铁巨兽的轰鸣中微微发颤,卡托努斯一愣,跳下床,趴在舷窗旁。


    这座盘踞在洛萨星上空许久的银白色梭舰,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后,即将朝故土启航。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家里的猫崽今天去做了绝育,为了陪她一整天心力交瘁的,来晚了呜呜。


    感谢Nocsm、61045786、旺仔甜甜、蒲鸽、东方树叶、巧克力甜甜砖的地雷。


    第49章


    星云的光晕在舷窗外掠过,远坠天外,如梦似幻。


    阵型庞大、紧密的歼星舰群列队拱卫,梭星舰亮起皇室的细银杜鹃旗帜纹路,将洛萨星与黑极光军团的虫群堡垒甩在身后。


    启动期过后,舰体变得平稳,如同一条游离海湾的梭鱼,一往无前地跃入星海深处。


    头顶,梭星开始在舰上循环播报。


    「本舰已进入固定R53航道,预计十三分钟后执行跃迁任务,驶离虫族境域。」


    「全舰注意,舰体活动廊、对空舰板防护罩即将关闭,请即刻寻找周边衡压舱,以免受引力影响,损害健康,重复一遍……」


    跃迁。


    他真的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虫族,回到人类的领地去。


    卡托努斯听着广播,额头拄在舷窗上,外部防护罩像游鱼亮银色的鳞片,有条不紊地开始下降,视野里,属于洛萨星的轮廓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湮灭在星海中的光点,消失在彻底合拢的防护罩中。


    “……”


    惆怅、释然、恍惚……复杂的情绪与更多期待和欣喜搅和在一起,令军雌难以形容自己心中五味杂陈的感觉,他舒了口气,这时,光脑上的消息通知适时弹了出来。


    安萨尔:“不一定有。”


    卡托努斯抱着光脑在床边坐下,头顶的照明光自然洒落,在他金发上反射出两个波光粼粼的圈。


    光脑的语言系统是虫族文字,输出消息后会自动转换成星际通用语,军雌没有沟通障碍,但不知为何,他打字依旧很慢。


    斟酌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的措辞。


    卡托努斯:“您昨晚说可以教我有关权术的课程,是真的吗?”


    他忐忑不安地发出,等了几秒,只换来对方两个字。


    安萨尔:“假的。”


    卡托努斯:“虫虫哭哭.jpg”


    安萨尔:“……今晚没空。”


    卡托努斯:“那明晚……”


    安萨尔:“你非得晚上?”


    卡托努斯蹭了下被子,慢吞吞爬上床,把自己像个虫崽一样包了起来,违心地回答:“白天也行,我听您的。”


    安萨尔:“想上课,时间我来定,给你传了本字帖,今天写完,明早我来检查。”


    卡托努斯欣然答应,兴致勃勃,不假思索地回复:“遵命!”


    这毕竟是安萨尔布置给他的第一个任务,无论如何,他都要超高标准地完成,没过一会,安萨尔传来了一个文件,可以用光脑的手势追踪光点来书写,军雌信心满满地点开,一看页数,达到了惊人的140页。


    《学龄幼童字符临摹本(一)》


    一?


    难道这东西还有二三四?


    卡托努斯焦虑地咬着嘴唇,从头快速拉到尾,得出结论——除非他今天不眠不休一直写,否则很难写完。


    安萨尔:“不仅要写,还要把前十页的音节记住,明天我来检查。”


    看见检查两个字,卡托努斯霎时感到眩晕,眼前一黑,心生悲怆。


    虫的天,怎么突然就暗了?


    哦,原来是学习的苦难蒙蔽了他的双眼。


    卡托努斯不再骚扰安萨尔,安慰了自己一会儿,重新激情满满地翻开字帖——只要一想到自己做得好的话安萨尔一定会夸奖他,他就开心的要命。


    临摹的过程略有枯燥,时间的流逝比体感更缓慢,卡托努斯机械性动着手指,忽然,光屏角落弹出一个提醒。


    是探索者的新动态更新提示。


    他暗淡的双眼逐渐充满高光,下巴颏扬起,点开,由于不爱经营,他虫族账号里关注的大多是从军雌学院认识的好友、师长,以及后来关系较好的同事,这一看不要紧,居然是佩勒·弗莱康顿,他的朋友。


    佩勒发了一张在首都星外围虫造海滩钓鱼的照片,恒温太阳高悬,自动化鱼竿架在一旁,旁边的鱼桶里满是变异多齿怪鱼。


    图片里,佩勒笑得有些勉强,看上去不算开心,他身边的虫族兄弟倒是乐得不行,配文更耐人寻味。


    「这么好的鱼,不知道以后吃不吃的到……」


    由于佩勒也是少将,又是弗莱康顿家的军雌,在探索者上有数量不少的追随者,这条动态才发布几分钟就有过千的点赞,虽然这个热度在那群喜欢到处搔首弄姿、给自己拉选票的政客虫眼里不值一提,但也算名列前茅了。


    卡托努斯仔细观察照片,见佩勒看上去除了有点命苦外一切都好,不由得放下心。


    他非常感谢佩勒在庭审上帮他辩护,更感激对方愿意为安萨尔引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应该回馈佩勒一些东西,只是他就要到离开虫族境域了,不知道除了功勋以外,能帮上对方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至少要给对方报个平安,让佩勒知道自己的好朋友还没回归虫神的怀抱,便顺手在这条动态底下留了评论:


    “为什么,突然查出多齿鱼过敏?”


    不至于呀。


    还是说蚂蚁科军雌不吃鱼类?


    卡托努斯百思不得其解,他当然不知道由于贸易试验星的建设与话事人体系的革新,各大上层家族都在尽力争取到新世界分一杯羹,尤其在费迪尼元帅丧失垄断权后,这种明里暗里的竞争变得越发激烈。


    几分钟后,佩勒的回复跳了出来。


    “我的天,有虫诈尸了!!!”


    “……”


    突然,几秒后,佩勒删除了这条回复,改用小窗戳卡托努斯。


    滴滴,滴滴。


    正在佩勒弹消息之际,头顶的起居室灯带变成红色,梭星提示性的警报在全舰回荡。


    「全舰注意,即将进入跃迁。」


    身为能够肉身穿越星际风暴的军雌,卡托努斯自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进入衡压舱来消除远距离跃迁的副作用,他把被子紧了紧,正要给佩勒回复,忽然,网断了。


    古怪的空间扭曲感在舰内蔓延,如同用力摇晃一个装着无数豆粒的金属密闭梭,灯光暗淡,浅淡的光映着军雌的下巴和额头,一对眼珠亮悠悠,遗憾地盯着右上角的无信号显示。


    由于已经跃迁出了洛萨星的内网基站范围,探索者的页面变成了崩溃的空白。


    因此,他并不知道佩勒的回复已经被眼疾手快的追随者们截了下来,很快,这张佩勒少将苦命钓鱼的动态,就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冲上了社会名虫榜第一,只因这里有最近的头条红人卡托努斯加官晋爵后的第一条公开社交评论。


    卡托努斯可惜地关闭光脑,跃迁过程中,舰内信号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除了窝在被子里,没有其他娱乐方式。


    ——


    开阔的主舰室内,无数待岗监测舰群数据的信息部、工程部军官与科技人员坐在下方,恢弘的数据流如同密雨,在一百多块光屏上滚动,严密监控舰群状态、航向,两个小时后,持续性的跃迁结束,众人依旧严阵以待,此起彼伏的汇报声传来。


    “主舰G310通路平稳,跃迁成功,工程部即将前往预定处复检。”


    “歼星舰群侧翼通路平稳,已离开虫族境域,正在解除释放压力平衡系统。”


    “……”


    一条条汇报清晰简明,最后,梭星一锤定音:“指挥舰智能梭星已接入驾驶程序,即将进行全推动速,目标,乐亚星,请求确认航线。”


    安萨尔坐在高处的指挥官位,在众人紧张的屏息里,按下执行键。


    “通过。”


    这时,众人才松了口气。


    安萨尔迅速浏览梭星反馈的舰群信息,罗辛站在他侧方,根据他短促的指令向外环各歼星舰下达命令,没过一会,安萨尔抬起头,看向下方稍微面带倦容的下属们。


    主舰室有优秀的压力平衡系统,但由于位置过于靠舰体前部,在跃迁中承受的冲击无法被完全过滤,一边承受这样的环境压力,一边又要全身心投入高强度的操纵中,十分耗费心神。


    “各位辛苦了,有序换班,去休息吧。”安萨尔颔首,嗓音温和。


    众人皆伸了个懒腰,早已等在门口的接替员们简单交流情况后,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换班。


    罗辛揉了揉鼻梁,比起安萨尔,他绝对是正常意义上孱弱的普通人:“您要吃什么,我拿来?”


    “不用。”


    安萨尔难得拒绝了他的提议,“我一会回房间吃。”


    由于他曾创下长达六小时仅靠一人与梭星配合推动指挥舰跃迁突围的壮举,在很多军官眼里,执行任务中的指挥官就像一台永不疲倦、精密有条的机器,从不会出半点差错,以至于大家暗地里都恳求罗辛,如果殿下打算长时间盯顾战舰,务必给他带点吃的。


    罗辛惊讶,他以为安萨尔又会在这里坐两三个小时,了然点头,又道:“关于上次您提到的皇室公开记者会,因为时间待定,外交厅那边又发了一封催促的电文,希望您尽早确定返回首都星的时间。”


    “舰队拔营回首都星最快速度需要一周,更何况在回去之前,我们要先去三颗贸易试验星实地考察,告诉他们,如果等不急,就派外交公关团到比坎星等我们,我可以给他们腾出半天的时间,做先导采访。”安萨尔淡淡回。


    “这个……”罗辛一抬眼镜:“实不相瞒,据说教会那边已经派了主教在比坎星的教堂等您。”


    “无妨,关闭舱门,他们进不来。”


    罗辛耸肩:“您说的好像教会的人是什么苍蝇蚊子。”


    “不是吗。”安萨尔挑眉。


    罗辛低低一笑,颇有种狼狈为奸的意味,他走后,安萨尔又在主舰室呆了一会,确认一切如常,便回到了房间。


    梭星已经提前派送餐小车摆好了今天的午饭,他一进门,不见卡托努斯的踪影,浴室传来水声,估计是洗澡去了。


    他放轻脚步,踱到门口,由于军雌自己在家,并没有锁门,一碰就开了,他半边身子倚靠在水汽氤氲的门上,只见满水的浴缸里,军雌蜷着身体,膝盖和脑袋浮出水面,沾了点沐浴露的泡泡,仿佛热巧克力点缀着碎奶盖。


    与最开始接触浴缸不同,他现在已经会用靠背的按摩板了,电动声嗡嗡响,像是开了最大的力度,但对人类来说略有发疼的按摩器,对军雌来说也就是挠痒痒的水平。


    他用力蹙着眉,古铜色的皮肤被洗得发亮,长发在脑袋上绑出一个凌乱的巢,像是被了不被弄湿,有几缕垂下来,贴在后背,露出精壮的肩膀肌肉,手里高高地擎着一本书,由于识字不多,读起来额外艰难。


    在安萨尔进来的一瞬间,卡托努斯就感受到了对方的气息,脊背微微一紧,立即看过去,困惑的桔瞳被水汽蒸过,水意弥漫。


    “看什么呢?”


    安萨尔对军雌的好学感到惊讶和满意,就是不知为何,军雌肌肉鼓起的弧度相当用力,看上去有些……紧张?


    卡托努斯舔掉唇角不小心蹭上的泡泡,慢慢、慢慢地转动书背,将封面露给安萨尔看。


    《拒绝美虫诱惑,坚守人格底线从我做起——幼儿必读精选》


    安萨尔脸色一僵:“……”


    他明明记得,上次梭星把这东西拿过来给他,被他确确实实扔了出去,怎么又出现了。


    “谁给你的。”他问。


    “没有谁。”卡托努斯诚实道:


    “刚才我想找一条新的毛巾,结果在底下的柜子里翻到了这本书,我想学认字,闲着没事,就拿来看看,毕竟这书放在这里,看上去实在顺手……”


    “殿下,这本书讲的是什么?”他问,眼睛湿漉漉的,“我看见了虫族的人物,但看不懂字。”


    安萨尔:“……”


    那一瞬,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狡猾的梭星。


    作者有话说:


    感谢魏屿清呐、菠菜啵啵、别叫我名字好了的地雷。


    第50章


    “讲的是一只虫进入人类社会后因为不守规矩被拆开吃掉的故事。”


    安萨尔在卡托努斯半惊恐半懵懂的视线里抽走书籍,扔到一边,“我特意放在这里,为了给你一个警示。”


    卡托努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示意自己绝对不会这么做。


    虽然他不知道安萨尔在浴室里藏一本他看不懂的书有什么直观的警示作用,但既然皇子这么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所以,你大中午泡在浴缸里干什么。”安萨尔抱臂,居高临下瞧着他。


    卡托努斯仰着脸,一脸无辜和清白:“我今早出来,忘记把浴缸上的东西刷干净了,我不想让机械小车来清理这些印记,因为水很热,就……”


    他扑闪着睫毛,泡沫从头顶往下滑,印出一道苍白的沫痕。


    “就打了个盹。”


    “……”


    想到今早军雌倚在浴缸里岔着腿,一面哆哆嗦嗦一面哑着声道歉,安萨尔就忍不住眯起了眼。


    他嗯了一声,当是默许,“收拾一下,出来吃饭。”


    卡托努斯赶紧洗了头,飞速冲好,因为着急,扣子都没扣好:“您中午怎么有空回来吃饭,我以为您很忙。”


    “是忙。”安萨尔脱下外套搁在沙发上,拿出刀叉,顺便给卡托努斯了一套。


    卡托努斯乖巧地在他对面坐下,由于安萨尔不在的时候他都是直接端盘吞,乍一用工具吃饭,就像被网捕住的虫,处处捉襟见肘。


    他这边费力地和清蒸海虾厮杀,安萨尔则悬着光屏看最近的帝国新闻,小茶几上传来军雌叮叮当当的声响,混合在主持人甜美的嗓音里,安萨尔目光一扫,只见卡托努斯嘴里塞着虾头,剩下红透的半截虾肉垂在下巴上,腮帮子鼓起来,一脸呆滞。


    安萨尔注视他白森森的牙齿几秒,伸手拿来绢帕,擦掉了桌上洒落的酱汁。


    “你每天在家都这么吃?”


    “偶尔。”卡托努斯把虾嘎嘎嚼成几段,不好意思地解释:“它比较大只,刀不好用。”


    “我知道。”安萨尔继续品尝自己的南瓜板栗酥。


    卡托努斯在桌下小心翼翼地挪动屁股,痛定思痛,重新握上刀叉,拿出自己在战场上与星际生物互殴的劲,与桌子上的虾搏斗。


    安萨尔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靠,避免飞溅的酱汁沾染到自己的衣摆,百无聊赖地切换视频,吃了一会,差不多饱了,准备离席到起居室小憩片刻,刚一起身,裤脚就被勾住了。


    “请等一下。”


    卡托努斯盘子里的虾壳废墟外多了一枚剔透饱满的虾肉,由于剔的技术一般,边缘的虾肉外翻,呈现出可口的果冻质地。


    他叉起虾肉,表情一如既往,双眼却晶晶亮:“我换了种人类喜欢的吃法,您要尝尝吗?”


    “……”


    安萨尔拄着桌子,没说话,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确认。


    他站起身来,走到卡托努斯身边,捉起对方握紧叉子的手,低头探身,叼走了叉子上的虾肉,一嚼……


    一片藏匿很深、没被挑走的虾皮嵌在肉里,安萨尔只觉得自己的后牙槽嘎嘣一声,震动力从牙龈钻了上来。


    “……”


    卡托努斯显然也听到了什么动静,军雌的听力毕竟很好,他顿时紧张起来,一边机械性地含着叉子上的酱汁,一边紧紧盯着安萨尔的表情,试探道:“您觉得怎么样?”


    安萨尔沉默少许,动了动腮帮子,“挺好。”


    卡托努斯当即欢欣雀跃,哼着虫鸣把剩下的饭菜打扫干净,眉眼融着化不开的得意。


    ——


    安萨尔晚上没有回房间睡觉,许是公务繁忙,卡托努斯等到凌晨,遗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选择出来找人。


    他当然记得安萨尔要他待在起居室里、不要随意走动的命令,但对方说的是昨天,又不是今天——过了零点,就是新一天了。


    军雌这次学乖了,把自己惹眼的金发盘卷起来,塞到普通的鸭舌帽中,从衣柜里找了件安萨尔的大衣,披在身上,走出门,但很快,他又遇到了一个难题。


    ——去哪找安萨尔。


    他早已把地图记在脑子里,选择去休息大厅碰碰运气,但舰队从虫族的洛萨星出发后,晚饭前沿着G310通路又跃迁了一次,这一次的时间额外漫长,承受了长时间跃迁压力紊乱的舰员们身体不适,以至于深夜里休息大厅人影寥寥。


    他逛了一圈没找到人,倒是在供应夜宵的长桌上顺手牵羊了不少点心,在试图向龙骨鲫鱼伸手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文雅的声音。


    “卡托努斯……先生?”


    卡托努斯一惊,警惕地向后看去,眼珠收缩,克制住了变成复眼的举动,上下打量着离他几米远的人类。


    是一名穿着普通军士服的成年男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叫罗辛,是安萨尔的副官——他曾在安萨尔的指挥室听过对方的声音,就在他藏进桌子底下那次。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卡托努斯礼貌地放下餐刀。


    “我只是路过,看到你在这里,有些惊讶,军舰上目前还没有允许军雌自由行动的规矩。”罗辛微微一笑,笑意很礼节性,没有丝毫温度:“殿下知道这事吗?”


    卡托努斯并不心虚,锐利的目光冷硬铁血,充满着久居要职的锐意与沉稳:“我正打算去找殿下,您看起来清楚他的位置,能劳烦带我过去吗。”


    擅自带一名军雌进入会议室有违军法,但舰上存在军雌就已经是对规定的破坏,债多不压身,罗辛明智地决定不要淌这趟浑水,交给该对其负责的人来烦恼就好。


    他点头:“可以,请跟我来。”


    他带着卡托努斯前往会议室,一路上,军雌意外的上道,很识大体,不仅没有东张西望,对周围的事物更不存在窥探的意图,目光坦荡,对墙板上仔细书写的军规、机械规则与紧急制动流程兴致寥寥。


    接近核心区域,进入传动通道前,罗辛请卡托努斯略作等待,给安萨尔拨了一通电话,他侧过身去,低声说了什么,而后对军雌道:“稍等,殿下说他亲自出来接你。”


    卡托努斯:“……”


    他登时僵住脊背,思索着现在逃回去的可能性存不存在。


    由于舰上四处都有梭星的视觉眼,罗辛不担心卡托努斯四处乱走导致失踪,更不怕独自留虫一个会因失去监管人而暴走,毕竟,军雌要是真打算从内部破坏指挥舰,他这文弱军官的小身板还不够军雌一个回爪掏,到时候,自有该头疼的人来教训。


    这么想着,罗辛没有告辞,直接推开门准备进入通道,忽然听卡托努斯道:“请留步。”


    罗辛疑惑地回头。


    卡托努斯语气相当诚恳:“罗辛先生,我知道您学识渊博,所以,能否向您讨教一件事。”


    罗辛看着他,平淡的脸上顿时涌现出诧异,直言不讳:“为什么不去问问安萨尔殿下呢,我猜,他会很愿意亲自解答你的疑问。”


    卡托努斯摇头:“殿下说让我自己去了解。”


    罗辛饶有兴趣地挑眉,“他真这么说?”


    “对。”


    “那看来是你做了什么让他不开心的事,他这人就这样,你接触多了就懂了。”


    罗辛一抬眼镜:“所以,你想问什么?”


    卡托努斯直白道:“我想知道,和亲是什么意思。”


    罗辛脸色一僵,指尖差点从镜框戳到眼珠子,他险险地屈起手指,语气有些怪异,像是无奈,又像是咒骂:“天啊……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卡托努斯没理解对方恼怒地原因,但对情绪的捕捉令他感到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误会,便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哦,没有很难。”


    罗辛微微一笑,不知为何,他这笑容里有点公报私仇的意味,尤其是,卡托努斯这只外来的军雌似乎没有学习过人类的语言艺术课,居然敢在有求于人的时候用如此生硬的反问句。


    他又想到少时,自己送给安萨尔当乔迁礼物,却惨遭超恶劣雌虫灾的拉塔槲树——那可是他为了安萨尔特意搜罗来的珍稀品种,就这么被不懂价值的虫肆意践踏,实在令人心痛。


    他用专业的语言来解释:“和亲就是传统地缘政治中用政治联姻调节本族与外族间政权矛盾的策略。”


    卡托努斯:“?”


    军雌脸上的迷茫和懵懂太明显了,是一种经受过文化冲击而无法理解的无措。


    “用你们虫能理解的话来说……”罗辛镜片后的眼珠泛起一丝沉敛的光:“就是你需要给安萨尔生蛋。”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耳朵在紧绷着颤动的面部肌肉的牵引下,微微上提:“……?!”


    他正经历莫大的震悚与混乱,一时间丧失了语言功能。


    罗辛语气缓缓,还在火上浇油:“而且不只一颗,要生一百颗,否则,你的地位很快就会被他人、虫取代。”


    卡托努斯向后错步,听到取代这个词,本能地呼吸一滞,像是面对强大的敌人,脸颊与手臂的虫甲因为应激,在骨骼扭曲中微微摩擦,发出呲呲的锐响。


    他像一只为了拱卫自己地盘而无限狂热暴怒的野兽,好在通道里冰冷的金属气息与头顶闪烁的视觉灯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将虫鞘收回,神情刚毅而果决,视死如归的信心与决胜的火焰跳跃在军雌的桔瞳中。


    “不可能,区区一百颗……没有虫能取代我。”


    “……”


    罗辛嘶了一声,注视卡托努斯一脸自信的模样,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经年累月对虫族的知识掌控是否可靠。


    难道说卡托努斯这个虫种,能做到一窝十几颗、十年生一族,区区一百颗完全不是问题?


    真是可怕,虫族。


    罗辛向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挪出军雌诡异气场的笼罩范围,恰好这时身后的传动门一响,是安萨尔。


    罗辛连忙转身,少见地面对安萨尔什么寒暄的问候都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下对方的肩膀,无声地灌注了鼓励、钦佩、揶揄以及……一丝怜悯。


    安萨尔蹙眉,头一次没读懂自己这位发小的眼神。


    罗辛小声道:“殿下,加油,请务必让我在寿终正寝前见识一次百子夺嫡,重振皇室的荣光就靠您了。”


    他甚至畅想了一下,几十年后皇室宴会,内务总管光是报列席菜名……啊不,人名就要好几分钟,他们阿塞莱德真是人丁兴旺啊!


    安萨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