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虫族首都,荆棘花军团大厦顶层。


    元帅办公室。


    电联通讯的屏幕消失,房间内阒然无声。


    费迪尼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正思虑着什么,久久保持着唇畔完美无缺的上扬弧度,没有落下,仿佛镶嵌脸皮的一张面具,再也摘不下来。


    不久,厚重的古朴木门被敲开,他笑意更甚。


    “进。”


    一名文员军雌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谨慎地合拢木门,快步来到费迪尼面前。


    “元帅,虫皇陛下要见您。”


    “告诉他,我现在很忙,没空觐见。”费迪尼轻飘飘道。


    文员为难地咬着牙,斟酌再三,才道:“可,元帅,虫皇陛下指名要找您,说再不见到您就……”


    “就什么?”费迪尼掀了下眼皮。


    “就……要治您的不敬之罪。”


    一道阴森锋利的视线从他脑门上飘过,像是要把他的头皮剥开,文员瑟缩着,把下巴埋进胸口,不敢与费迪尼对视。


    费迪尼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苦恼一笑:“这可难办了,我现在要出发去乐亚星,没有时间与他周旋,文勒,你给我讲讲,这次我们的虫皇陛下又有什么事非我不可?”


    文勒眼珠子一转,战战兢兢道:“虫皇陛下,这次玩死了几个军雌。”


    “只是这样?”费迪尼支着下巴,毫无惊讶。


    “是的。”文勒补充:“只不过,其中一位是波伊家的小雌虫。”


    波伊家。


    是坐镇东边境、手握十几条矿石星脉开采权的地头蛇,也是虫族少数没有站队的大家族。


    费迪尼轻哼一声,似笑非笑道:“陛下真是的,玩死谁不好,非要惹到波伊家。”


    文勒眼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您的意思是?”


    “有虫死了,帝国总要给出一个公道的说法才行。”费迪尼思考着,随口问道:“文勒,告诉我,这位虫皇陛下在位多久了。”


    文勒:“……两百零三天。”


    “两百天,够久了。”费迪尼绿宝石般的眼睛一眯,斜瞥向文勒平坦的脊骨:“去「仓库」里挑一只A级雄虫,剩下的,不用我教你吧?”


    文勒只觉得自己后背与肩胛像被刀刮过一般,当即匍匐在地:“谨遵您的旨意。”


    “我的旨意?”费迪尼语气轻缓,如同鸩毒:“可别说错话了,文勒,这是虫神的旨意。”


    这年头的雄虫大多弱不禁风,一旦没有细心养护,暴毙而死的不算少数,毕竟,虫神裁决的命运对所有虫都是平等的,无论他是贱民,还是……尊贵的虫皇。


    文勒整只虫贴在地毯上:“……是。”


    “替我写一封哀悼信给波伊公爵,告诉他,我对此感到非常惋惜。为了表示我对他雌子不幸遭遇的同情,我会带着停战贸易会的邀请函登门拜访,希望他不要拒绝我的好意。”费迪尼一笑。


    文勒埋头:“是。”


    “好了,起来吧,一直跪着像什么样子。”


    费迪尼起身,走向办公室宽大的落地窗,首都星繁华如织的景象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他好心情地伸了个懒腰,俯瞰渺小的星球,眯起眼来,“调一只虫堡来,十分钟后,我要出发去乐亚星。”


    文勒不敢问对方去做什么,即便这行程不在元帅的日程表上。


    ——没虫敢过问费迪尼的行踪。


    “对了,那东西,送到那只雄虫,亚德手里了吗?”费迪尼忽然问。


    亚德?


    哦,是那只即将与瓦拉谢家族联姻的D级……哦不,C级雄虫。


    文勒忘了,那只雄虫的档案已经被他从雄保会那里偷偷调换过。


    文勒:“已经送到了。”


    “亚德签收的?”费迪尼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是他本虫签收的。”文勒点头。


    “哈。”


    费迪尼抚了下手掌,心情前所未有地愉快。


    文勒想问费迪尼还有无其他吩咐,但费迪尼似乎沉浸自己的情绪里,没有理会他,他只好匆匆告退。


    服侍了费迪尼这么久,他很清楚,一旦此时不走,一不小心听到费迪尼嘀咕什么,他可能就走不出这办公室了。


    文勒合上木门,确认严丝合缝后,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心惊的惶恐攫住他,逼他加快脚步远离这条走廊,就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哀悼信。


    哀悼信。


    他紧抱着手中的文件夹,疾步匆匆,脑子里克制不住地出现波伊家小雌虫生前那张脸。


    一种愧疚和罪恶感撕扯着他,令他冷汗涔涔。


    虫皇陛下荒/淫无度,酷爱虐.待,这是整个虫皇宫的虫都知道的,作为波伊家最宠爱的、也最前途无量的小雌虫,那孩子本不应当出现在虫皇雌侍的名单里,是他亲手将对方的照片塞了进去……


    在费迪尼的指示下。


    ——


    卡托努斯没有家。


    作为军雌,他虫生里90%的时间是在虫群堡垒与前线中度过的,剩下的10%来往于首都星述职,直到最近,才被迫分多了一点点给他避之不及的瓦拉谢家族。


    曾是他幼年居所的瓦拉谢庄园坐落于乐亚星,一颗紧靠边境的三不管星球。


    在他雌父们还活着的时候,瓦拉谢家族是乐亚星的领头羊,带领从各处流亡来的雌虫们通商做贸易,整治星球治安,一度要被纳入帝国的白名单版图,但后来,他的雌父们死了。


    那两只从战场退役、屡获军功的军雌,死在了曾最信任的亲人手里。


    “……”


    卡托努斯鞘翅震动,逐渐飞向近在咫尺的乐亚星。


    这颗通体灰扑扑的星球没有丝毫变化,他也同样——每一次回来,他都想一颗导弹炸爆这里。


    如果安萨尔在就好了。


    卡托努斯的桔瞳垂下,痴人说梦般幻想着。


    如果安萨尔在,他只要攥一下手指,就能把这个梦魇一样的鬼地方炸得稀巴烂。


    卡托努斯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心脏靠下的甲鞘,加快速度,进入大气层,乐亚星映入眼帘。


    破败的建筑、脏乱的街道、漫天不讲交通规则胡乱穿行的雌虫,作为三不管星球,乐亚星连入星来往盘查的星门都不曾建设,更别提对货运的检查,突出一个随进随出。


    这里就像一个大型的垃圾场,什么作奸犯科的虫都可以来去自如,为数不多的好处就是,这给了卡托努斯一条额外的后路——逃向人类边境的路。


    他飞向乐亚星最高的山丘,繁茂的植被后,一座庄园突兀地屹立其上。


    庄园有着严密的安保系统,为了抵御和震慑某些鬼迷心窍的偷渡犯与入室行窃者,因此,卡托努斯一飞入庭院,迎面便飞来一颗炸弹。


    瞧,连庭院的安保系统都不认卡托努斯是家族里的虫,这群蛀虫却敢为了自己的利益堂而皇之把卡托努斯当成筹码,推入火坑。


    何其好笑。


    卡托努斯冷笑一声,钢化的虫甲顿时延伸而出,鞘翅震动,旋身一踹,将飞来的炸弹直接踹了回去。


    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庄园正门被炸了个稀巴烂,昂贵的木板与碎瓷片倒飞到草坪上,远远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传来。


    “我新买的花瓶——!!”


    “给我滚出来!”


    卡托努斯的虫甲咔咔作响,森然复眼裂变成万花筒般诡异的形状,死死盯着稀巴烂的门口。


    一道虫影飞了出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怨怼。


    “卡托努斯,你这只疯虫,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上了年纪的亚雌养尊处优,身段柔弱,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脸色发白。他有着保养得体的姣好容貌,下巴却尖得要命,平添一副刻薄尖酸感。


    沙索亚的脸扭曲起来,大叫:“我非要扒了你的皮——”


    砰。


    忽然,一只坚硬有力的虫爪如爆发的钩锁,从十几米外转瞬撞来,一把捏住沙索亚的脸。


    沙索亚惊恐地瞪大眼睛,嗓子嗬嗬作响,虫爪遮住了他的鼻梁和脸颊,令他仅能从缝隙中,窥到卡托努斯那残忍冷冽的眸光。


    咔。


    卡托努斯用力一收爪子,将沙索亚的下颌整个捏碎了。


    “啊啊啊——!”


    沙索亚的舌头当即糊烂了,泪水骤然涌出,他面部表情因极端的痛苦而狰狞,用力去掰卡托努斯的虫爪,但无济于事。


    他只是一个为虎作伥的亚雌,在军雌面前,没有半分力量。


    卡托努斯松开手,用力一撇,将沙索亚掼到在地,抬起腿,踩在对方的后背上,用力一碾。


    咔。


    他这一下,至少踩断了对方三根肋骨。


    沙索亚呜咽一声,拼命抓着地面上的泥土,披头散发地叫喊,用尽最恶毒的词语咒骂卡托努斯。


    “你这个贱虫,你和你雌父一样都是婊.子,你们不得好死——!”


    “你就等着被雄虫抽烂吧哈哈哈——我要你被剥皮、抽筋,你这个——咳咳!”


    卡托努斯横眉,脸部肌肉颤动,用力一脚,直接将对方的肺踩裂了。


    沙索亚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再说不出话了,只能一边咳血,一边虫子般难看地蠕动。


    卡托努斯睨着沙索亚这张脸,额角青筋暴跳,他的钩状前肢猝然伸长,对着沙索亚当头一落。


    “卡托努斯,你想干什么——!”


    当。


    一道气急败坏的男声从台阶上传来,卡托努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双目凝定,深藏的愤恨与憎怒迸发,推着他的虫甲向下。


    刺啦一声,他钢利地甲鞘扎断了沙索亚的舌头。


    沙索亚痛得直接晕了过去。


    “卡托努斯,放肆——!”


    那男声又吼了一句,但即便如此,依旧没有离开台阶半步。


    卡托努斯冷冷地松开脚,踢破布麻袋一般,踢飞了昏厥的沙索亚,一振前肢,甩飞了上头的血珠。


    他的虫甲重新变得黝黑、深邃,充满战争与死亡锻就的野蛮与可怖,他压着眸子,一瞬不瞬地死盯着台阶上的雌虫。


    蒙利,他雌父的兄弟,造成他家破人亡的刽子手,他血缘上的亲人,如今的瓦拉谢家主,也是为了实现自己肮脏的‘宏图大志’,强制给卡托努斯配了个雄主的罪魁祸首。


    “放肆?”


    卡托努斯一笑,眸色森森:“我不过是堵住他侮辱我雌父的嘴,你急什么?真要这么急,你怎么连台阶也不敢下。”


    他露出一排尖利密齿,极致地愤怒令他充满血腥味的压迫感,令虫如芒在背。


    “是因为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怕出了防御系统的保护范围,被我砍断脖子是吧?”


    蒙利脸色一变,他料到卡托努斯总有一天会发觉,毕竟纸包不住火,婚姻记录是明摆着的,但他却没想到对方的报复来得如此猛烈。


    还好……


    还好有费迪尼大人提醒。


    蒙利心稍稍安定,拿出家主的威严:“卡托努斯,你太放肆了,家族的荣耀就是一切,你能有幸嫁给一位尊贵的雄虫大人,是你的荣……”


    嘶。


    忽然,一阵漆黑的闪光后,蒙利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尖锐的疼痛骤然从眼眶钻进脑海,离军多年,疏于锻炼的蒙利根本跟不上卡托努斯的动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左眼已经被挖出来,掉在地上了。


    卡托努斯将他掼到地上,一只脚踩着蒙利鲜血淋漓的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咬牙切齿道:“荣幸?这么想给雄虫当奴.隶,你怎么不自己去?!”


    “啊,啊——”


    蒙利失去了一只眼睛,锐痛令他不断惨叫。


    卡托努斯胸膛急速震动,他用力碾住对方的喉咙,“疼?很疼吗?我雌父被你们剜去眼睛的时候你怎么不替他疼?!”


    “你算个什么东西——!”


    卡托努斯的怒火烧到了眼角,他嫌恶地倾泻着仇恨,咬肌硬邦邦,逼道:“给我把婚约取消!”


    蒙利吸着气,嘶哑地咒骂:“哈哈哈,不可能!”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将前肢从蒙利的左下腹捅了进去:“取消!”


    蒙利痛得脸色煞白,血流了一地,但生命力强悍的雌虫绝不会因这点伤势就送命,他也曾是个军雌,虽然是个没什么功勋的战场逃兵,但身体素质摆在这里。


    “不可能的,卡托努斯,你认命吧!”


    蒙利癫狂地大笑,只剩一只的红眼睛满是怨毒:“你以为婚约是什么东西,你已经是雄虫大人的狗了,是亚德大人的狗了,哈哈哈哈——呃。”


    卡托努斯一脚踩住蒙利的脸,让对方那只恶心的眼珠子埋进地里,他焦急地拽起对方的手腕,点开光脑,进入家主管理的系统,却没在家庭成员中看见自己的名字。


    “哈。”


    蒙利咳着血,幸灾乐祸:“别找了,你的所有权在亚德那里……”


    “你——!”


    卡托努斯的怒火轰然,骨骼噼啪作响,前肢举起,瞄准了对方的脑袋。


    忽然,一道诡异的震动覆盖了整个庭院。


    那感觉像是电磁,又或是别的什么,顷刻间冲击着他的精神海,卡托努斯的肌肉霎时失去力量,颈后皮下的虫纹鼓鼓发热,撕裂般地开始疼痛。


    他踉跄一步,猛地半跪在了地上。


    这感觉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硬要说的话,有点像被人类对军雌特攻的基因武器扫到的感觉,但又不太一样。


    因为这攻击过于有针对性,只对他有效,蒙利在狂笑,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卡托努斯心一惊,一股刺骨的凉意从他甲鞘蔓延到头顶。


    这是……针对他的基因武器?


    “哎呀。”


    “我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雌虫敢挑衅瓦拉谢,原来是我那不听话的雌君。”


    一个油腻的男声从后院传来,卡托努斯的精神海剧烈胀痛,发花的视野中,一个矮胖的身影晃悠悠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经典的贵族服,但由于体型过于臃肿,看上去像个恶心的胖头娃娃,他嬉笑着走来,绕着卡托努斯转了一圈,下流的目光在对方的头发和脸上逡巡。


    他并不敢上手去摸,虽然他实在是想在这只桀骜的军雌脸上留下点什么,但碍于上次被对方折断了手臂,他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谁知道费迪尼大人给他的基因武器到底对卡托努斯有没有用,还是谨慎为好。


    他后退一步,满意地拍了拍手,想去拉蒙利一把,但见那雌虫过分肮脏的脸,便打消了这念头。


    可别脏了他尊贵的手。


    “卡托努斯,听说,你想解除婚约?”亚德夸张地大笑:“那可不行,雄保会已经将你名下的一切财产,包括你的支配权都划给了我,我还想着等你什么时候回来,履行一下你雌君的义务……”


    说着,他的眼珠突然一转,邪恶地搓了搓手:“对了,哈哈,就在这里,怎么样?”


    卡托努斯的双手紧紧攥着,青筋从甲鞘外蔓延到肩膀,他的桔瞳因剧痛而明亮,缩成针孔,他半垂着头,飞速地寻找周遭可能藏匿基因武器的位置。


    一般来说,能覆盖整个庭院的基因干扰箱一定会放在中央区域,且这东西只有雄保会和研究院有相应库存。他的等级很高,非常高,是历史上罕见的、突破了双S的高级军雌,想要对他产生足够的压制作用,干扰箱的体积至少超过两立方米。


    在哪。


    在哪。


    卡托努斯的脑袋飞速运转,裂变的复眼收纳周遭三百六十度的环境信息,很快,他发现了台阶后方,有一块不大和谐的草丛。


    在那下面!


    卡托努斯咬紧牙关,基因干扰波令他浑身卸力,如果不是安萨尔为他修补过精神海,换成以前精神海破碎的他,是一定没有招架能力的……


    等等。


    卡托努斯忽然一怔。


    他记得,雄保会是没有他的基因信息的,由于他出生在三不管星球,虫族集中收集雌虫基因数据时他又刚好逃到了人类境内,打了个时间差,进入黑极光军团后,他的一切信息都作为了将军机密严加封存,那……


    这个基因干扰箱依赖的、他的基因数据是从哪来的??


    是……有谁泄密了吗?


    卡托努斯一悚,没等反应过来,突然见亚德站在离他一米远的位置,肥厚的脸上流露出奸笑,解开了皮带。


    他摩擦着手掌,道:“我说,你这个贱皮子的军雌,雌君手册你该看过吧,我听说你们还会上什么课……”


    “你的雄主就站在你面前,你还不赶紧爬过来,朝我低头下跪?!”


    低头。


    下跪?


    卡托努斯眼神一冷,他唇角因暴怒而不断扯动,看上去极为怪异。


    亚德瞧着他的脸,本能地感到了害怕,但他又一想,自己有基因武器,还是尊贵的雄虫,卡托努斯能把他怎么样?敢把他怎么样?


    他可是全虫族众星捧月的雄虫,连费迪尼元帅都把他奉为座上宾!!!


    他遂将自己的胆怯抛在脑后,大笑:“赶紧爬过来啊,你这只没用的虫子。”


    卡托努斯的甲鞘咔咔作响,他缓慢地鼓动自己右臂下的肌肉,有力的黏膜无声地将一把古怪的折刀推到了他被虫甲包裹的掌心。


    “……”


    亚德见卡托努斯迟迟没动,有些急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哦,我懂了。”


    亚德突然狞笑:“你是等我给你个标记再动是吧,行,我成全你。”


    一条干瘪的、半米长的蜈蚣尾钩从他身后伸了出来,在空中晃荡。


    亚德走到卡托努斯面前,释放自己的精神力,志在必得道:“什么少将,什么黑极光,还不是一条只能在我这里乖乖下跪的贱……”


    他话还没说完,虚弱的精神力进入卡托努斯的大脑皮层,没等深入,忽然,一道强有力的、如暴烈霜雪的精神力重重轰击在亚德的脑子里。


    一道造型古怪的、状似细银的烙印浮现在卡托努斯的精神屏障上,它强大、浑厚,充满着坚绝不容跨越的威严与力量,将一切肮脏之物屏退在外。


    咔。


    亚德竟然被弹了出来,与此同时,被高位力量碾压的痛苦震碎了他的外屏障,脑海中传来撕裂般的感觉。


    “啊——!”


    他踉跄一步,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尾钩垂下,眼角顿时涌出血来。


    他筛糠般大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卡托努斯大叫:“你——你居然被标记了?!”


    卡托努斯怒不可遏。


    精神力的交锋只在运用方,外屏障并不在军雌的感知范围之内,他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觉,但并不妨碍他愤怒。


    这只肮脏的雄虫,竟敢妄图把那恶心的尾钩伸进他脑子里?!


    罪无可恕。


    卡托努斯的精神海剧烈震荡,在一秒内,挥刀即斩。


    “啊啊啊啊啊——!”


    哒。


    一截干瘪的蜈蚣尾巴掉到了满是血的草地上。


    他斩断了雄虫的尾钩。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抱歉来晚了,这章剧情断不开。(还没捉虫,明天捉一下虫)


    一会开一个订阅抽奖,给大家开心一下,嘿嘿。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竹子的潜水炸弹,感谢秋秋、早睡早起身体好晚睡晚的手榴弹,感谢艽野、仓鼠君、等等、76775327、倚雪归的地雷!


    第22章


    亚德抱着自己的断尾,浓稠的黑血汩汩流出,他目眦欲裂,脆弱的尾钩被割断,毁掉的不只是他雄虫的最大倚仗,更是他的自尊。


    他凄惨地大叫,崩溃咒骂:


    “我的尾钩,你竟然敢弄断我的尾钩!!”


    “你这只贱虫,我要你死,给我……”


    啪。


    尖利的虫甲一甩,亚德脸上顿时肿了起来,他脑袋嗡嗡作响,被卡托努斯这一下打蒙了,话音戛然而止。


    卡托努斯不屑于和这个肮脏的虫子废话,干脆利落地把对方按在地上,咔哒一声,折断了雄虫的手臂。


    亚德倒吸一口凉气,哇地哭出声来。


    他的手臂,又被卡托努斯折断了!!!


    卡托努斯忍着头痛,飞快掐住亚德脱臼的手腕,点开光脑,找到了雄虫的户籍管理系统。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被基因干扰波冲击的精神海有了一丝舒缓,令他恢复了少许理智。


    他瞳孔缩成钢针,由于高度紧张,脑海里分泌激素,试图缓和他的战栗,瞧着地上那条丑陋的蜈蚣尾钩,卡托努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在虫族的法律中,雌虫无故伤害宝贵的雄虫会被罚款、拘禁乃至判刑,量刑随雄虫等级波动,身为雌君、雌侍的雌虫罪加一等。


    斩断雄虫尾钩的刑罚是顶格刑,严厉无比,据卡托努斯所知,虫族公开审判的历史上鲜少出现类似的恶性案件,大多数犯法者都会被雄保会借保护雄虫隐私为名进行秘密处决。


    「木已成舟,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这里,在雄保会和军团发现之前!」


    他早先便做过最坏的预设,此刻临危不乱,肾上腺素飙升,面无表情地找到雌君设置,按下「解除关系」的按钮。


    “尊敬的亚德·瓦拉谢,您是否确定与您的雌君,卡托努斯·瓦拉谢解除婚姻关系?”


    “是。”


    “请输入您的基因纹证。”


    基因纹证,是雄虫尾巴上那东西吗?


    艹。


    卡托努斯别过头,森冷的虫目死死盯着亚德,粗暴地抓起地上还没完全凉透的一截尾钩,按在了扫描屏上。


    他心跳如雷,瞳孔紧缩,等待系统的识别。


    “滴,识别成功,正在解除婚姻关系……”


    卡托努斯松了一口气,站起身,然而,屏幕上跳出一个大红色的感叹号。


    “解除失败,您的婚姻关系受特殊加密保护,请联系雄虫保护协会进行操作。”


    卡托努斯:“!”


    他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凶暴地啐了一声,将光脑用力砸在了亚德脸上。


    亚德还沉浸在自己痛失尾钩的痛苦与绝望中,被猛地一砸,牙齿直接掉了两颗。


    “啊……啊,我的牙。”


    他捂着嘴,丑陋又恶心地呜呜哭,痛到在草坪上打滚。


    卡托努斯将他一脚踹到一边,刚要展开鞘翅,就听一道轰隆的破空声从头顶接近。


    有什么庞大的东西遮住了天空的拟造太阳,卡托努斯霎时闻到无数冰冷、熟悉的生物信息。


    是军雌、大量的军雌,至少有三整支巡逻队。


    他猝然回头,钢甲竖立,空中,一座半舰大的移动虫堡从天逼近,洞开的瞭望平台上,一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虫静静端坐。


    “费迪尼?!”


    极强的动态视力令卡托努斯捕捉到了那道身影,他咬紧牙关,纵身一跃,如同闪电,钩状前肢瞬间戳爆了藏在台阶旁草丛里的基因干扰装置。


    古怪的干扰波立即停止。


    失去的力量骤然涌回,刺痛着的精神海风浪平息,卡托努斯飞向天空,向着反方向逃离。


    他的速度很快,可禁空能量罩的结成速度比他更快,蛛网般透明的能量罩盖住了整座山丘,将庄园与周遭街道死死围困。


    卡托努斯在空中急刹,流窜着的电网攀附在能量罩之上,令空气都微微扭曲。


    他即刻进入深度虫化。


    剧烈的透支燃烧着他的精神海,膨胀后的坚固甲鞘顺利抵挡住电网的能量倾斜,焦黑的伤口不断侵蚀着他的虫躯,发出刺鼻的气味。


    卡托努斯没有丝毫停顿。


    他很清楚,现在后退,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逃。」


    「快逃。」


    「逃到人类境内去。」


    他将前肢凿进能量罩,噼啪作响的裂缝从虫甲末端延伸,他嘶拉一声,竟生生扯开了一道通往外界的裂口。


    裂口后,密密麻麻的军雌正严阵以待。


    “真不愧是双S的军雌,比我想的还要顽强。”


    费迪尼晃着酒杯,昂起下巴,朝下方动了动手指。


    “包围他,要活的。”


    “——是。”


    他一声令下,悬停在能量罩内外的军雌朝卡托努斯冲去。


    卡托努斯不退反进,强烈的求生欲点燃了他,使他在绝境中爆发出远超极限的力量。他的虫甲厚重如塔,钢锋森寒,剑戟齿沾满了碎块与断肢,在虫群中杀进杀出,伤痕遍布。


    一时间,血肉横飞。


    常年驻扎在安全的首都,荆棘花军团的军雌战斗力远不如前线淬炼出的卡托努斯,他一骑当千,如一道曲径跃折的深黑闪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他即将触碰到云端,突破星罩,进入星海,就在此时,星层外,落下了一枚古怪的虫甲炮。


    卡托努斯一惊。


    在乐亚星外,也有等待着他的战斗虫堡。


    炮弹速度太快,弥漫着古怪的电磁波,卡托努斯闪躲不及,前肢挡在身前,整只虫被狠狠砸回地面。


    他躺在深坑里,周身强化的虫甲片片碎裂,渗出鲜红的血来,由于深度虫化的强烈透支,精神海传来锥心的刺痛,但很快,这痛苦便被古怪的水波弭平。


    卡托努斯没空深究这异常的源头,因为始终悬在空中看好戏的虫堡动了。


    它从天空掷下缠绕着锁链的钢锥,前三支被卡托努斯躲了过去,但数量众多的军雌扑上来把卡托努斯按住,第四支直接扎进了他的大腿,将虫钉进地上。


    “呃。”


    卡托努斯喉咙里压着痛哼,还要挣扎,却被其他军雌踩住了手脚。


    “停手,别把他弄死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虫堡上传来,军雌们纷纷垂头,只有卡托努斯的血在汩汩外流。


    费迪尼优雅地从虫堡上飞了下来。


    躺在地上哼哼的亚德见费迪尼来了,忙哭着抱住费迪尼的裤脚,肥胖的身体蠕动,眼泪和鼻涕全抹到了对方昂贵的布料上,连声控诉:“元帅,你给我杀了他!!”


    费迪尼的视线缓缓落在自己脏污的裤腿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周身的温度骤降,恐怖的低气压席卷着这片区域,但亚德根本看不出来,他继续大骂:


    “这只贱虫居然敢弄断我的尾钩!我要把他的皮剥下来,你先杀……不,你快点给我找医生接上我的尾钩啊!!”


    费迪尼挠了下耳朵,眼皮上掀,一脚踢在亚德涕泗横流的脸上。


    猛地挨了一脚,亚德痛叫一声。


    费迪尼颔首:“抱歉,雄虫大人,我没看路。”


    随后,他众星拱月地踱到卡托努斯面前,逆光站立,打量着周遭,蛇蝎般的虫目里尽是遗憾。


    “瞧你干的好事,卡托努斯,我最器重的下属。”


    费迪尼在卡托努斯面前蹲下,惋惜道:“残害雌虫,刺伤雄主,罪行败露又暴力拒捕……要不是我恰好路过这里,你是不是就逃了?到哪去,又像以前一样,逃到人类边境?”


    “元帅!!”


    亚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爬过来,大叫:“这只贱虫子,还被其他雄虫标记了,你必须治他的罪!!”


    费迪尼:“……”


    他凝视着卡托努斯沾满血的脸,军雌口中被套了防咬的口枷,无法说话,但那双桔瞳淬着暴烈的、仇恨的火焰,在死寂中噼啪作响。


    这只脑袋不灵光的军雌,终于意识到了真正的始作俑者。


    但似乎来不及了,


    费迪尼感受着对方无时无刻不在紧绷、蓄力、准备趁机暴起逃脱的肌肉,愉悦地大笑,笑的前仰后合,兴奋战栗。


    “哈。”


    他眨掉眼角的泪,一种令人胆寒的、计谋得逞的光在他眸中流淌。


    “真没想到,卡托努斯,是谁标记了你?”


    费迪尼紧抓着卡托努斯的头发,一遍遍神经质地质问,如果不是雌虫没法窥探到精神屏障的烙印,他指定要剖开卡托努斯的脑子,仔细瞧一瞧。


    他暴力地扯过卡托努斯的衣领,逼迫对方垂下头,极尽所能地寻找,忍不住失望。


    ——如果被深度标记,卡托努斯的后颈与背肌应当会有繁复的虫纹,可现在那里光秃秃的。


    可惜,不能作为定案的实质证据了,费迪尼想。


    不过,眼下这些罪状,已经足够令一个战功彪炳、深受媒体和民众信赖的主和派军雌将领去死了。


    毕竟,周围有这么多目击者,他残害的又是大众眼中‘宝贵的雄虫’。


    “雌虫怎么能伤害雄虫呢?”


    费迪尼眯起眼,语带唏嘘,斥责道:


    “得到雄虫青睐却不加珍惜,身为雌君,和除了雄主之外的其他雄虫苟.合,这可是出.轨,忤逆,大不敬。”


    “我亲爱的卡托努斯,看在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份上……我不会把你交给雄保会。”


    他要让卡托努斯在众目睽睽的审判里、在万虫唾弃的镜头前,为他垫起最后一块弥填野心的砖石。


    这就叫物尽其用。


    “好了,将罪虫卡托努斯带回军部,听候受审。”


    ——


    人类与虫族接壤区,图门星域内围,卫环V号。


    通体亮银色的指挥舰停靠在卫环星的接驳站旁,隐匿于深邃星海,例行巡逻的斥候舰扫清了周围半光年的星域,确保万无一失。


    腾图远远望着「梭星」的信号灯,在屏幕上欢快地哭哭。


    “我们终于——回来了,殿下T^T。”


    “嗯。”


    安萨尔颔首。


    真是漫长的旅途,漫长到他已经啃了十多个小时的备用军粮了。


    梭星发来接驳信号,确认腾图状态后,打开了自己的登舰口。


    庞大的战争机甲进入接驳轨道,轰隆一声,滑进梭星的停机坪。


    等待已久的工程部顿时忙碌起来,各种机械脚手架平移过来,将腾图团团包围。


    他们有条不紊地扫描数据、检修、清理、电磁焊噼啪作响。


    腾图占据了工程间的外扩音源,浑厚的机械音夹了起来,听上去怪怪的,一个劲哭诉。


    “右面,右面洗一洗,我可是被虫子摸过了。”


    “还有驾驶舱、传动中枢、元祖关节、手部炮……”


    “殿下,殿下,我的豪华保养呢?柑橘润滑油全套?我的……”


    安萨尔从驾驶舱跳下,给工程部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不想管,全听腾图的。


    罗辛早已等候在一旁。


    他递给安萨尔一枚珍珠葡萄蛋挞,气味香甜,外层用锡箔纸包着,卖相十足。


    安萨尔咬了一口甜食,眼睛不着痕迹地眯起来。


    二人顺着廊桥进入梭星内部,乘坐快速电梯,往最顶层的指挥室走。


    “虫族那边有什么动向?”他问。


    罗辛已经将最近的报告呈在安萨尔的办公桌上了,此时没必要赘述,只简单道:“没什么,它们意外的安静,连佯攻都没有。”


    安萨尔舔掉唇边的蛋挞屑,语气淡淡:“看来是遇上麻烦了。”


    罗辛:“您的意思是……”


    “回去说。”


    安萨尔吃完一整个蛋挞,路过休息大厅,士兵们正吃过饭,在花园里散步闲聊,角落里堆放着不少节庆物资。


    罗辛适时道:“这次的突围战大获全胜,按例要举办庆功会。”


    “嗯。”安萨尔颔首:“定在什么时候?”


    “还没定,等殿下您来定。”


    “我要是回不来呢?”安萨尔揶揄。


    “那正好,庆功会改办追悼会。”


    “……”


    安萨尔静静看了他一眼。


    罗辛一无所觉,又或者,假装自己看不懂安萨尔的眼神,拎起自己手里的保温盒:


    “还有一块,您吃吗?”


    安萨尔:“……拿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夹,所以今天早点更新~


    感谢兔茶多多、抱月、秋秋、等等、艽野、别打了我是杂食、风竹、观鹤的地雷。


    第23章


    指挥室位于整座星舰的最顶层,视野开阔,苍穹之上,星海高悬,静寂神秘。


    中枢台呈半弧形延伸,极具科技感的显示屏滚动着荧光的数据流与星图,让人能一眼纵览整座「梭星」的航行信息。


    尽头的办公桌后,繁复的细银杜鹃帝国图腾在幕布后展开,垂幔曳地,庄雅端肃。


    安萨尔来到自己办公桌前,盯着那些因自己擅离职守而堆积到一米多高的公文文书投影。


    星际时代,用于公文书写的纸张是昂贵的稀有品,一般只出现正式的内政、外交场合,日常办公已经全面实现数据化,但罗辛觉得,99+的待办事项提醒放在光脑系统里,显然无法产生亲眼见到实物的压迫感,因此,他贴心地打开了桌面的投影机。


    听说,这样能激起怠惰君主的早朝斗志。


    “殿下,您要现在处理公文吗?”


    罗辛帮安萨尔拉开了椅子,期待地望着他。


    安萨尔颔首,顺势坐了下来,点开系统光脑,大概扫一眼,筛出必须由自己过目的内容,一目十行地阅读。


    他一边读,一边与罗辛闲聊:“最近花园照料的如何?”


    作为全帝国最优秀的生物学者,罗辛热衷于侍弄花草,在谈起种植与栽培,他的热情超乎寻常。


    他立刻将公务抛之脑后,镜片后的眼珠充满光亮,滔滔不绝道:


    “非常完美,从拉塔星运回来的古树种子已经初步发芽,我将它们移栽到了下层的阳光花园中,顺便引进了一群安纳歇谷地的蜜蜂,能帮助苗圃里的景观植物授粉,不久后,您或许有机会尝到粉色的蜂蜜……”


    “古树种子?”


    “是的,就是拉塔槲树,第四代改良品种,有着较强的抗旱抗虫的能力。”


    抗虫。


    安萨尔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集中的注意力有了短暂的抽离,随即附和几声,推进话题,飞速在报告中留下批注。


    等罗辛描述完自己全新的园艺大业,他也看了个七七八八。


    安萨尔停手,侧转椅子,将剩下的待处理文件都发给罗辛。


    罗辛:“?”


    他本以为安萨尔回来了,自己就可以卸下代理舰长的职责好好睡在苗圃里,远离案牍劳形,但现在看来,完全是他想多了。


    他家殿下,还是从前那副乐于压榨有能之士的可恶样子。


    安萨尔起身,拍了拍罗辛的肩膀:“交给你了。”


    罗辛认命地低头查看,万分无奈:“一百一十一条待办,您甚至不愿意抹个零?”


    安萨尔弯着眼,敲了敲桌上的投影机:“你不是也没放过我吗?”


    罗辛:“……我那是由衷期盼您成为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明君。”


    尤其是凡事亲力亲为,不要让下属分担哪怕一丁点公务。


    “那你想错了。”安萨尔与他擦身而过,语调懒散:“我还是更喜欢当暴君,自在一些。”


    罗辛耸肩,显然不信。


    安萨尔一笑,嘱咐道:“我需要休息,先回去了,闲事勿扰。”


    “嗯,交给我吧。”


    罗辛拖长调子,答道,等人走出指挥室,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安萨尔对于最近虫族动向的看法。


    算了,等安萨尔醒来也不迟。


    ——


    身在前线,生活起居一切从简,即便贵为皇子,安萨尔也没有得到太多奢华的优待。


    他的房间位于中层舰内侧,被坚实的星陨钢骨包裹,安全性一流。


    在「梭星」上,他就是行走的中枢识别器,所有机密无条件对他开放,他一路畅行无阻回到房间,打开玄关,明亮的氛围灯自动亮起,温馨的光洒遍小客厅,内侧是一间起居室。


    正对着门的船舷窗呈方形,带有叠放绒毯的飘窗,视野开阔,面积很大,安萨尔习惯窝在上面看书,后来战事繁忙,改放了一盆罗辛送他的蓝绣球。


    凡能在星舰上种植的植物大多经过基因改良,能够盛开的花朵相对娇嫩,更需要仔细呵护,这盆变异绣球的花簇极大,多亏了梭星的定时照料。


    “欢迎回家,殿下,需要为您启动调理舱吗?”梭星沉稳的声音从房间角落传来,它恰当地调好


    “嗯。”


    安萨尔走到衣柜前,随意挑选了一件速干的睡衣,侧身对镜,心绪游离地脱下外套,忽然,手指触到了一截粗糙的线头。?


    他疑惑地看去,抻平军服外套,右侧口袋上的装饰扣消失不见了,布料上的孔洞里缩着一截断线,摸上去有点扎手。


    什么时候丢的?


    安萨尔来回抚摸着衣物,忽然一怔。


    他从未脱下过军服,战斗中也没有被敌人近身的时刻,除了……在地底洞窟中,为了堵住卡托努斯的声音,他将衣服塞进了对方嘴里。


    是那时候被咬掉的吗?


    安萨尔心中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枚遗失的纽扣,一并落了出去,难以寻回。


    他摩挲着衣物,手指发紧,眉头轻蹙,线头刺着他指腹,宛如一种提醒。


    或许,他该找卡托努斯把那枚纽扣要回来。


    那上面毕竟镌刻着皇室的图腾,帝国的国徽,是有外交意义的物品。


    ……


    军雌的牙齿可真锋利,他想。


    什么都咬,什么都吞,分明就是一只没能饱食的、贪心的虫子。


    “殿下,您可以把换洗衣物放进洗衣室,我来为您处理。”


    梭星平和如水的机械音传出,拉回安萨尔的思绪。


    他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快速脱下军服,解开衬衫,拿起睡衣,走进浴室。


    梭星无时无刻不在调控指挥舰上的一切,安萨尔沉进浴缸,将头发捋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望向天花板,开始放空。


    适宜的水温洗去了沉积已久的疲惫,他有些昏昏欲睡,忽然,敲浴室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睡意的酝酿。


    “殿下,这件外套,您确定不销毁吗?”


    一只灵巧的机械手拎着漆黑外套出现在门外,抖了抖。


    安萨尔靠在浴缸壁上,懒懒回道:“不必。”


    梭星停顿片刻,不甘心道:


    “但我在这上面检测出了军雌的成分。”


    安萨尔没有回答,整个沉在缸底,百无聊赖地在水面下咕嘟了几个泡泡,一副不再理人的样子。


    梭星:“……”


    「——虫虫虫。」


    一个字开始在梭星的逻辑模块里循环播放,他沉稳的机械音里充满绝望。


    “您又逃避话题,每次都这样。”


    安萨尔好心情地浮上来,淡淡道:“照做就行,不必再问。”


    “是。”


    梭星回完,又道:“您需要一点水果吗?”


    “可以。”


    机械手拽着肮脏的军服退了出去,几分钟后,小机械滚动车开进浴室,平整的小桌板上放着一碟削好的兔子苹果,以及一本书。


    安萨尔嚼着苹果,瞥了眼封皮。


    《拒绝美虫诱惑,坚守人格底线从我做起——幼儿必读精选》


    安萨尔:“?”


    他沉默半晌,瞥了眼机械车上的视觉眼,“梭星,你和腾图互换机芯了?”


    梭星:“……没有。”


    安萨尔:“那你这是?”


    梭星:“我的逻辑核心判断,您或许需要重温一些道德培养读物。”


    安萨尔:“……”


    他与梭星绿豆大的视觉眼对视几秒,而后,从容地将苹果碟搁在置物架上,哗啦从浴缸里起身,水顺着刚劲的肌肉线条直往下滴,在地砖上烙下一个个水脚印。


    他一手机械车,一手幼儿读物,将两个不该出现在浴室里的东西全丢了出去,并砰地一声,决绝地关上了门。


    机械车倒在地上,像只翻倒的小螃蟹,半天没爬起来。


    ——


    洗漱完毕后,安萨尔来到起居室。


    偌大起居室的布置比起客厅干练简洁的风格来说,温馨的有些过头了,地面铺着羊毛静音毯,床柜与脚凳均为真皮材质,空气中弥漫着镇静舒缓的药香。


    起居室中没有床,取而代之的是中心摆放着的、一个水晶棺材般的机械容器,足以容纳一名成年男性,粗重的能量管伸进地板,透明罩洞开,侧方的光屏正跳跃着校准值。


    与其说这里是起居室,不如说是实验室的观察区,又或者病房。


    梭星:“殿下,调理舱随时可以使用。”


    安萨尔一脚跨入其中,躺了下来。


    隔离罩缓缓下降,彻底密封,送氧功能开启,安萨尔的眼皮逐渐沉重。


    他需要休息,充足的休息,以恢复自己在荒星上不合理使用精神力产生的负面消耗。


    “正在校准修复值,药剂投放中,调理舱运转良好。”


    “殿下,晚安。”


    起居室的照明黯淡下来,只保留地裙的一圈灯带,在昏暗的星海倒影中半明半灭。


    几分钟后,一根根乳白色的精神力丝线从调理舱的孔隙中延伸出来,它们舒适地铺在地上,像浑身泡在热水里,软绵绵地团团簇拥、生长,没过多久便彻底占领了起居室的每一处空间。


    空中飘散着晶莹的、月华般的光点,在寂寥的星空下不断起伏,应和着安萨尔的呼吸。


    如同轻逸的尘。


    ——


    安萨尔有着纵观通达、包罗万象的精神力,这对一个人类来说,是一种诅咒般的噩梦。


    属于人类的脆弱大脑无法负担庞大的压力,同样深受精神力困扰的母亲早逝,没有人能教安萨尔如何与这庞大、恐怖的力量和平共处,更无法告诉他始终开启精神域会高强度透支生命,尤其是,它们不受安萨尔的控制,会无差别地掌控他周围的一切。


    即便这非安萨尔所愿。


    雨滴下落的速度,池塘溅起的涟漪,百米外佣人的窃窃私语,乃至星层外大型陨石的来去,都无法逃过他的观测。


    溢出的精神力丝线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多,直到某刻,他「失明」了。


    丝线蒙住了他的双眼,人类的眼球变为白翳,视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生物运动时产生的能量轮廓。


    一个个类人的轮廓在他面前扭曲、移动、跪拜,唤他殿下。


    「可怜的殿下、无辜的殿下、不受命运垂怜的殿下,以及……」


    「可怖的殿下。」


    “你们知道吗,我总觉得殿下看我的时候很阴森,就仿佛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他总能在打乱顺序的情况下精准挑中黑色的礼服,他真的瞎了吗?”


    “我看不像。”


    “他会不会与先王妃一样,其实不是人?”


    “别瞎说,他不是人还能是什么,虫吗,哈哈。”


    “……”


    “你们,你们怎么不笑了……”


    “……”


    安萨尔坐在花园的长凳上,丝线在空中交织,风捎来心慌者的私语。


    阳光洒满腿上摊开的书页,书本并非活物,他无法看清轮廓,只能靠触感辨认。


    他静静地呆了一会,起身,循着记忆走向觐见他的父王——帝国陛下的小路。


    年幼的他步伐稳健,严苛的宫廷教育没有因他的特殊而放松分毫,因为他是陛下的唯一一个子嗣,他有继承皇位的义务。


    他来到殿前,单膝下跪,恳求陛下容许他远离首都,当陛下询问他理由时,他用童稚却冷淡的嗓音道:


    “我可以确定,失控的我能在三分钟内撕裂这颗星球,您引以为傲的舰队能做到吗?”


    年轻时固执的陛下罕见地沉默了,同意了他的请求,并大骂他小兔崽子。


    “以后和父皇不许用反问句,知道吗?”


    安萨尔没有回答,他心里想的是,他很快就会死在某个角落,甚至活不到他母亲离世的年纪,还不知道有没有和他老爹顶嘴的机会。


    他还有多少年可活?十年,五年,或者更短?


    “您要把我送去哪里?”安萨尔问。


    陛下随手在边境圈了个位置,“就这,记得,吾儿,一旦感觉自己要失控,务必要往虫子堆里钻,深点钻,少说给你父皇炸灭几个虫群堡垒,知道吗?”


    安萨尔表情淡淡地跪谢:“记住了。”


    “行了,你走吧。”


    就这样,安萨尔带着愿意与他一同前往边境的仆人,住进了一颗小型星球。


    由于人类与边境的战事不断,边境有许多因战乱风险过高而未投入开发的星球,帝国为皇子盖起了宫殿、花园,扩张了街市、城镇,不少流浪的难民闻风赶来,安家落户。


    他们并不清楚这座星球上空纵横着密密麻麻的织网,月华般的丝线交错,如同神的手眼,垂闻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只知道在这里居住有还算和平的治安,以及无需纳税。


    对此,几乎是星球实质管理者的安萨尔的看法是——挺好,交什么税,没见过上赶着送买命钱的。


    他在这里居住了三年左右,某天,一艘来自虫族的盗奴船闯入了他的领空。


    在选择「是否顷刻剿灭这艘飞船」上,安萨尔犹豫了几秒,因为当时的他还没法定点爆破,一个搞不好,会连整颗星球一起炸掉。


    虽说他也没几年可活,但能稍晚点死还是好的。


    他选择了观望,物理意义上的观望,毕竟星球上到处都是他的丝线,他手眼通天。


    果不其然,盗奴船里爬出了一只雌虫。


    「要不要去把雌虫捡起来呢?」


    安萨尔思索着,在他怔愣期间,雌虫从船里爬出来,一溜烟藏进丛林,不见了。


    安萨尔:“……”


    可惜。


    雌虫看起来并不想和他回家。


    他决定继续观察,如果必要,就派人碾除雌虫,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三天,那只雌虫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安萨尔坐在软皮单人沙发上,瞧着庭院里站成一排、低着头、一脸恭敬的佣人们。


    “这是今年新招的园艺工人?”他用遍布白翳的眼睛一个个扫过去,最终停留在末尾那道身影上。


    与人类的蓝色轮廓不同,那道身影是白色的,体格看上去很健壮,能出力,好使唤。


    当然,雌虫这东西,据说杀起机甲来也是嘎嘣一下就没了,更别提人。


    总管:“是的,殿下,不仅有园艺工人,还有您的粗使佣人。”


    粗使佣人的意思就是什么活都可以干。


    “好的。”


    安萨尔支着下巴,白翳的双眼没有半分情绪,“我要自己挑选。”


    总管对安萨尔的主观能动性早就见怪不怪了。


    安萨尔的手指转了转,落在了雌虫身上:“他,陪读。”


    总管:“是。”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名义是陪读,但安萨尔此人从小性情冷淡,不与外人接近,一周过去,他一次都没允许雌虫踏入他的书房,并且,由于雌虫很安分,没有任何小动作,他逐渐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一只雌虫。


    直到某天晚上。


    精神力丝线在露水浓重的夜晚频繁震动,细密的啃嗦声令神经敏感的安萨尔不得安睡,他从丝绒床上翻身下来,披着毛氅,来到露台,趴在栏杆上向下一望,只见漆黑的花园里,雌虫正在树下窸窸窣窣啃着什么。


    安萨尔蹙起眉,没等精神力丝线递过去,雌虫便被他起床的声音惊动,逃之夭夭。


    安萨尔:“……”


    居然没能抓到现行犯。


    他略有不满,第二天刻意散步到了花园里雌虫呆过的树下,凑近一瞧,沉默了。


    他犹豫片刻,拿起光脑,拨给自己的发小,罗辛。


    “早上好,罗辛,很不幸地通知你,你从你天价植物园移栽过来的拉塔槲树,对,就是那几棵送我的乔迁礼物。”


    安萨尔斟酌道:“被虫蛀了。”


    嗯……


    雌虫也算虫吧。


    光脑那头的罗辛还在忙着捯饬自己的盆栽,随口道:“哦,没事,这个品种是比较容易招虫,您把我送您的驱虫药洒一点在旁边就行。”


    安萨尔没做声,绷起脸,认真思考:“恐怕驱虫药的剂量不够,虫子比较,比较大。”


    “大?”罗辛打趣:“您这话说的,虫子能有多大,变异飞天蟑螂吗?”


    “也不知道他的品种是不是蟑螂……”


    “您说什么?”


    “没什么。”安萨尔解释:“虫灾比较严重,你还是来亲自看一下吧。”


    罗辛一头雾水,他寻思虫灾能有多严重,他在安萨尔搬家的时候也来这边看过水土,应当没有泛滥的原生本地害虫才对。


    他这么想着,加之手头繁忙,便晚了几天才到,结果当他提着自己的园艺箱进入花园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安萨尔。”


    罗辛罕见地直呼皇子的姓名,他语气哆嗦,指着原本健壮繁茂、高达三米多,如今内里几乎被掏空,只剩下外面一层薄薄树皮的古树残骸,语气惊悚:


    “我要是再晚来一天,这地上恐怕只剩三个坑了。”


    “这不是被虫蛀了,这是闹鬼了啊!!!”


    ——


    卡托努斯知道自己痛昏过去了。


    否则,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梦见安萨尔。


    他习惯在梦里沉湎,作为对痛苦的疗愈与逃避,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刚离开人类领地回到虫族时,刚进入军雌学院时,进入黑极光军团在前线出生入死时,在……在眼下被审讯时。


    这是他自我保护的本能。


    卡托努斯躲在离安萨尔远远的阴影里,窥视着阳光明媚的花园,对方的身影。


    他身躯精干修长,被白翳填满的眼睛透着几分疏冷,穿着朴素合身的衣物,每一道织线却如金银穿针,日月引线,熠熠生辉。


    他在和旁边的青年说着什么,唇角有几分淡淡的无奈,卡托努斯听不清,他只觉得浑身疼,肚子饿,那几棵树香极了,啃起来很甜,他想再啃几口。


    他张了张嘴,紧接着,一道锋锐的、持续迫近的危机感将他唤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倒吸一口气,肺部传来的剧痛令他从濒死中脱困,眼前一片漆黑,一排牢房栅栏逐渐清晰。


    监牢中一片漆黑,弥漫着血腥味,卡托努斯双膝跪地,手臂的虫甲碎裂,精神海剧烈眩晕,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快点,喝点水。”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然后,对方递给他一个水壶。


    水壶嘴挤压着他破裂的唇缝,卡托努斯连疼也顾不上了,他吮了一口,水里加了止痛药,流进他胃里。


    “咳咳。”


    喝得太急,他猛地咳了起来,一只手伸来,焦急地给他拍拍。


    “怎么喝这么多,你的肺刚愈合,还好吗,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脑袋晕胀,流过血的眼珠向上颤动,终于,他竭尽全力看清了面前人。


    是佩勒。


    “你怎么……”卡托努斯说了几个字,便开始咳血。


    佩勒赶紧跪在地上,用手帕给他擦擦,语速飞快:“我找我雌父疏通了关系,费迪尼不敢得罪我们弗莱康顿,答应让我在庭审前见你一面。”


    他看着卡托努斯满身伤痕,哽咽地咬牙切齿:“幸好我来的早,不然,他们就要对你用重刑了,黑极光的上将们,还有你的老师们也托了军政司的关系,在交涉你的庭审地点。”


    “庭审……地点?”


    “对。”


    佩勒用止痛药给卡托努斯擦拭,道:“你不能去首都星,雄保会和中心法庭都是费迪尼的人,他们会把你秘密处决的!黑极光在替你交涉,至少……”


    佩勒哽咽道,“至少要上公决法庭,有我们的人,最起码庭审不能被动手脚,你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他们的地盘。”


    “没用……”卡托努斯垂着头。


    亚德的尾钩是他斩断的,证据确凿,根本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


    “你……咳咳。”


    卡托努斯剧烈地咳嗽,血从唇角滴到胸口,忽然,他瞳孔一缩,骤然想起了什么。


    他昏迷前,费迪尼拿走了他的纽扣和身份银片!!!


    “纽扣,我的……纽扣。”


    卡托努斯瞳孔剧烈收缩,伤痕累累的肌肉又开始用力,扯得墙壁上的锁链哗哗作响。


    “你疯了!”


    佩勒压住卡托努斯,焦急道:“你别动了,伤口都裂开了!”


    “纽扣……”


    “纽扣什么纽扣,纽扣有命重要吗?!”


    佩勒抓住卡托努斯的脸,用力大吼,想把这只疯了的虫吼清醒点,谁知对方充血的桔色眼珠下蓄满了泪。


    他困顿狼狈,如一条走投无路、无能为力的败犬,肌肉颤动,遍体鳞伤,绝望和恨意从每一条伤痕处喷薄,眼泪晕开血,模样凄惨又可怖。


    佩勒一怔,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卡托努斯,就好像是……


    好像是被剜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一样。


    就在此时,铁门外传来了狱警的冷酷嗓音。


    “罪虫卡托努斯,十分钟后,你将被转移到洛萨星法庭。”


    “你的死期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不虐了,摸摸,不虐了。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游鱼今天做梦了吗、踏夜微棠、睡眠依赖综合征、Wander、饼干、艽野、昵称、守夜人的地雷。


    第24章


    指挥舰,工程间。


    腾图刚做完机身的保养,清洗一新的庞大机身泛着冰冷肃杀的金属光泽,它抚摸着手肘上即将安装完毕的超金属电离炮管,冷凝水顺着面部水管流下来,机魂美滋滋。


    嘿嘿。


    它终于把自己改造成一只酷酷的钢铁刺猬了,以后要是吵不过卡托努斯,就抽出炮管,给可恶的军雌一个好看。


    但它没开心几秒,转而又忧愁。


    「就是殿下,应该……不会不开心吧?」


    修复工程告一段落,忙碌了两天三夜的工程师们陆续去补觉,工程间里只剩下几个值班人员,冷冷清清,一台小机械滚动车悄无声息地爬上脚手架,站在腾图眼皮子底下,绿豆视觉灯微闪。


    腾图一瞧,诧异:“梭星?你怎么来了,是来欣赏我新安的炮管?”


    梭星举起小机械手,从肚子里掏出一件洗干净的军服,展示给腾图:“你有印象吗?”


    腾图:“这不是殿下的军服吗,怎么了。”


    机械手抻平军服,纤细的钢铁指尖指向某处破损的千疮百孔的布料:“这里,被某种牙齿锋利的生物咬成筛子了。”


    腾图:“我知道呀,殿下在驾驶舱里脱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了。”


    梭星:“……你不觉得有问题?”


    腾图一头雾水:“有什么问题,殿下在荒星上掉进了地窟,里面应该有很多虫子,被虫子咬了不是很正常吗?”


    “……”


    梭星补充道:“军服没有殿下的血,只有军雌的生物信息,而且,很大量。”


    腾图歪过沉重的铁脑袋:“那就是军雌啃的咯。”


    梭星卡壳了,很快,温朗的机械音有轻微上扬:“你猜,什么情况下军雌会啃食人类的军服,而不伤及本人?”


    腾图:“饿了的时候。”


    它现在回想起自己被卡托努斯摸传动中枢那一下,还有点冷嗖嗖的。


    梭星:“……”


    它沉默片刻,冷笑:“哦,我忘了,你是个未成年,我找泰坦去。”


    说完,小机械车凶狠地挥舞着军服,轮子滚动,往外开。


    腾图:“?”


    不是,怎么还搞机魂歧视呢,有什么是它不能听的?


    它赶忙叫住梭星:“等等,殿下在哪?”


    “在调理舱休眠。”


    腾图的屏幕上出现一张笑脸:“你出去,把小车给我开开,我要去陪殿下。”


    梭星用绿豆灯闪它:“别人用过的小车更好开?”


    腾图:“嘿。”


    “……”


    梭星忽然觉得,腾图现在这个的机格塑造,与安萨尔的纵容和言传身教脱不开关系。


    它无奈,退出了机械车的操纵系统,两秒后,腾图的机芯接管了小车。


    乍一进入构造简单的机械车里,腾图还有点不太适应,尽管自它被造出来、还没完全通过自主性测试的几年里,都寄居在一台小家用机器人里,充当安萨尔的随叫随到助手。


    然而某天,它的工作被一只雌虫接替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恶,卡托努斯这个坏虫,总是抢占它在安萨尔面前表现的机会。


    明明它才是安萨尔最得力的助手!


    它气咻咻地开足马力,从工程间一路上行到了安萨尔的房间,礼貌敲门。


    “——殿下,我来啦。”


    ——


    叩叩的敲门声过后,一道白色的轮廓移了进来。


    “殿下,听总管说您找我。”


    安萨尔端坐在繁复古朴的长餐桌末尾,面前摆放着精致的刀叉与可口餐食。


    他本来不想找这只雌虫的,毕竟有精神力丝线替他看顾,他没有必须接触对方的理由,但谁知,这只雌虫的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跟吃不饱饭一样,再不出手制止,他的花园迟早会被雌虫啃秃。


    而且,单这一周,各种惨遭毒手的珍稀植物的采购、养育费,就够给雌虫发一万年粗使佣人的薪水了。


    ——他这里是皇子行宫,不是雌虫自助食堂。


    白蜡烛在铜烛台上静静燃烧,小簇的焰苗在摇曳,晃动,与雌虫桔色的眼珠隐隐重合。


    或许是没有近距离面见过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雌虫弓着脊背,略显局促,嗓音因紧张而颤抖。


    周围,前来陪餐的仆人有二十个,分列两行,穿着一模一样的花蕾白裙,毫无声息,像一排人偶。


    人影幢幢。


    听到雌虫的话,安萨尔切牛排的手一顿,抬起蒙着白翳的双眼,精准地朝雌虫所在的方向看去。


    他的嗓音温和如水,又透着淡淡的倨傲感,指向自己身侧的雕花高背椅。


    “过来,坐到这里。”


    周围的仆人都在暗地里用眼神彼此示意,表达惊诧。


    在这里,他们服侍的皇子殿下从来不和除了总管、偶尔来的罗辛以外的其他人一同吃饭。


    但现在,他却要一个仆人坐在自己手边。


    雌虫并不懂人类的礼仪,但他对目光与气氛十分敏感。


    安萨尔视野中,代表雌虫的白色轮廓在波动,这说明他在紧张,警惕,急速思考,甚至,透露出了一丝杀意。


    雌虫站在原地,半分钟没动。


    安萨尔口吻稍淡:“你是等我去请你吗?”


    白色的类人轮廓:“……”


    他走了过来,由于过分警惕,走姿不够自然,其他人以为是未有觐见皇子的机会所以恐惧拜服,皆不在意,但只有安萨尔知道,对方正在尝试硬化手臂的肌肉,结成虫甲。


    雌虫来到安萨尔面前。


    “坐下。”安萨尔命令道。


    雌虫犹豫着,坐了下去,但在安萨尔的视野里,雌虫的屁股根本没有接触到椅子面——他若无其事地低头,认真地扎马步,高密度的腿部肌肉没有半分颤抖,堪称恐怖。


    安萨尔:“……”


    行吧。


    烛光朦胧着皇子的脸,繁复的金绣线衬衫贴合身形,乌密的眼睫一抖,泻出眼角眉梢惯常的冷淡。


    他抬起手,将装着牛排的石板推到雌虫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的声音清泠泠的,意外好听,根本不像一只有钢铁牙口的虫子。


    “卡托努斯,分好它。”安萨尔道。


    雌虫目光复杂地盯着安萨尔的手指。


    青年养尊处优,一双手除了执笔外,就是握餐刀,骨骼修长,青细的血管隐在皮肤底下,敛去了一切暴戾与危险,指腹压着墨色石板,衬得指端如同白玉,看上去十分无害。


    只是分肉,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卡托努斯伸出手,接过雕花餐刀,紧蹙着眉,用力下刀。


    咔。


    餐刀在他手里碎成了两半,叮叮当当落在餐布上。


    卡托努斯:“……”


    “怎么了?”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想起对方双眼的白翳,安慰自己——没事,卡托努斯,皇子是个瞎子,他看不见。


    桌上只有安萨尔一人就餐,没有多余的餐刀,他不动声色地瞥向两侧站立的仆人,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直视主人用餐。


    很好。


    雌虫飞快地钢化手指,指尖被削利的虫甲替代,一个眨眼,便将石板上的牛排分成了大小均等的肉块。


    他甚至在收回虫甲的时候,大胆地舔了一口上面沾到的酱汁。


    可惜,雌虫的味觉比人类迟钝百倍,没法品尝出牛排的美味,他只觉得咸。


    他把牛排推回给安萨尔:“好了。”


    安萨尔缓缓收回目光,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牛排,塞进了卡托努斯嘴里。


    卡托努斯的瞳孔瞬间睁大,他在安萨尔动手的瞬间便反应过来,雌虫动态视力的可怖初现端倪,他本能地想要后跳,但不知为何,他完全动不了。


    就像有什么细软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束缚着他,令他无法移动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叉了牛排肉的叉子逼近,然后,挤开他的嘴唇和牙关,塞了进去。


    那一瞬间,与双目无神的安萨尔对视,卡托努斯的脊背嗖地窜上一股电流,震得他心慌。


    「糟了,他难道发现我想要偷飞行器,打算毒死我?」


    顺着精神力丝线的缠绕读出了对方心里想法的安萨尔:“?”


    嗯……


    所以这只雌虫,根本没觉得自己在花园里自由采食是不对的。


    安萨尔把叉子从对方的唇舌间抽出,牛排块留在了里面。


    “吃掉。”他道。


    卡托努斯鼓着腮帮子不动。


    安萨尔歪着头,精神力丝线随着他的意志,在无形中缠上了卡托努斯的喉咙,推拒、揉弄着对方的喉结。


    这方法相当有效,喉管被压迫,受痛的卡托努斯咽部一滚,把肉直接吞了下去。


    “!”


    他脸色煞白,掐着自己的脖子,想赶紧吐出来,谁知安萨尔又叉起一块肉,如法炮制。


    “吃。”


    卡托努斯瞪大眼睛,没等反驳,就被塞住了嘴。


    进食的快乐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晚餐时间,安萨尔自认为礼貌地将一整大盘牛排全部倒进了卡托努斯的肚子里,最后一块喂完的时候,他抽出叉子,没看见叉子齿。


    他握着光秃秃的叉子柄,沉默片刻,瞧着卡托努斯:“张嘴。”


    “你……”


    卡托努斯胃鼓鼓的,被强行投喂的耻.辱令他战栗,他用尽了一切方法,才不让自己的虫目分裂成复眼。


    “您。”安萨尔纠正,“你忘了用敬语。”


    卡托努斯气得马步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住了椅子,发出呲啦一声,昭示自己的愤怒。


    在餐厅制造噪音,是大大违背皇室礼节的行为,但由于对方是一只雌虫,安萨尔没有追究。


    “张嘴。”


    卡托努斯死死咬住牙关。


    安萨尔晃了晃手里的叉子柄:“你把金属吃进去了。”


    卡托努斯:“……”


    一股强烈的心虚席卷着他——他就是再怎么不了解人类,也知道正常人是没法吞金属的。


    “张嘴,我看看。”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古怪地抽动唇角。


    看?


    这瞎子在说什么,他看得见吗。


    犹豫了几秒,感受到那诡异的、能逼迫他吞咽的能量再度袭来,卡托努斯赶紧张开了嘴。


    安萨尔看去,代表雌虫的白色的面部轮廓张开了一个洞,里面没有东西。


    象征金属的灰色暗流在下降,按位置来看,应当已经掉到胃里去了。


    在惊讶后,安萨尔迅速释然。


    如果雌虫因为吞掉了金属而死,也是件好事,最起码,他的花园不用遭殃了。


    就算没死成,吃了一整盘国宴级品质的牛排,雌虫也该饱了。


    无论如何,一举两得,


    安萨尔:“你可以回去了。”


    卡托努斯闻言,如蒙大赦,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头也不回地逃出了餐厅,甚至忘了礼节性的道别。


    安萨尔心满意足地差使佣人换了副刀叉,享用完自己的晚餐,睡前点上一支助眠的熏香,钻进温暖的被窝。


    然后——在当夜更为密集的啃木头声里不悦地醒来。


    ——


    滴滴,滴滴。


    象征着紧急通讯的铃声在调理舱中传开,拉回安萨尔沉眠的意识。


    恍惚间,安萨尔还以为是卡托努斯在啃他的露台栅栏。


    这只难缠的、怎么也喂不饱的雌虫……


    他烦躁地睁开眼,入目是荡漾着雾气的隔离罩。


    “……”


    舒缓过的大脑开始转动,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流过温和的护理液。


    意识回笼,他骤然分辨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短暂的沉默后,他按下开盖按钮,滑盖上掀,没等他坐起来,屏幕上滚动着笑脸表情的小机械车扒在了舱壁上,鬼灵灵地探头,视觉灯哔哔闪烁。


    “早上好,殿下,需要我来一段早间新闻吗?”


    “又是寡妇和人妻?”安萨尔捂着额头坐起来,打趣道。


    腾图:“……您就不能忘了这茬吗?”


    透明的护理液浸湿了安萨尔的衣物,健硕有力的青年躯体在蛰伏,他屈起腿,抹掉眼皮上的水雾,湿发半垂,眸色浅淡,如困倦的、矫健的豹。


    “不能。”


    谁让它在卡托努斯面前说这些,安萨尔或许这辈子都忘不了。


    腾图:T^T。


    安萨尔长臂一伸,捞过光脑,发现是罗辛的急讯。


    没等他回拨,罗辛已经出现在了房间门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殿下,您醒了吗,有要事。”


    安萨尔伸了个懒腰,脱下湿透的睡衣,从护理舱里出来,拿毛巾把自己拾掇干净。


    两分钟后,梭星主动打开了门。


    罗辛一进来,就见安萨尔站在咖啡机前,略有起床气地瞧他,打了个呵欠:


    “喝吗,来一杯?”


    罗辛正色,语气严肃,单刀直入:“殿下,是紧急军务,皇宫收到了虫族的官方简讯,对方请求与我们进行停战和谈。”


    安萨尔垂目听着,半天没有表示。


    罗辛有些焦急:“殿下?”


    倒是说句话呀。


    这可是数百年来虫族第一次释放出和谈信号,还是官方请求,今早的朝会,整个皇宫已经吵成一锅粥了,皇帝久不在前线,必须参考身为最终指挥官的安萨尔的意见,结果皇子在睡觉。


    咖啡机缓缓运作,深褐色的液面逼近杯沿,馥郁的浓香充斥味蕾。


    安萨尔加了点糖和奶,抿了一口,在罗辛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所以,喝吗?”


    快要被安萨尔这该死的控制欲气死的罗辛:“……”


    他咬牙切齿:“喝!”


    作者有话说:


    今晚23点日常更新,我会准时来!!以后不准时来的话会掉落前排红包(猛猛猛□□旗中……


    营养液加更奉上~


    感谢秋秋、艽野、雪稚、不爱吃芹菜、我有满分家产、千叶的地雷。


    第25章


    安萨尔和罗辛坐在小沙发上享用早饭。


    腾图从小厨房给安萨尔送来了早餐,牛肉蛋黄松吐司,配菜是盐焗鱼排,顺便给罗辛捎了一块开心果糕点。


    虽然,现在似乎不是该惬意的时候,但专供给安萨尔的甜点是真的很美味……罗辛含住勺子,由衷地想。


    安萨尔优雅又迅速地填饱肚子,进入帝国官方的信息库,一条半小时前接收的电子外交文书标题被标了红,悬在页面最上方。


    是虫族发来的外交请求文书,来自虫族军统议会与军政司,署名为议会代表——元帅,费迪尼·坎卜托斯。


    坎卜托斯……?


    安萨尔微微蹙眉,盯着这个姓氏思索了几秒。


    “腾图,帮我把母亲的手记本复印件调出来。”


    腾图歪着机械车的脑袋,车轱辘滚滚,撞到安萨尔脚下,几秒后,一个文件包发送到了安萨尔的光脑上。


    他的母亲、故去的先皇后的遗物中有一本手记。


    安萨尔调出手记,蔚蓝的投影在面前展开,凭着自身的记忆迅速搜寻,几分钟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娟秀的字迹写道:“……昨天,我看见了父亲在生物院竣工文件上签署的姓名,那是一种神奇的文字,我翻遍了图书馆里能找到的所有古文字文献,都没能译出那串符号。


    后来,父亲向我坦白,他说那是他原有的姓氏,叫坎卜托斯。”


    “我感觉得出,他其实很讨厌坎卜托斯,不然,他也不会在与母亲结婚后,弃置了自己原本的姓氏。”


    罗辛旁观了这一切,询问:“殿下,这个虫族元帅与您的外祖父有血缘关系?”


    “没有。”安萨尔翻阅其他内容,解释道:


    “据母亲回忆,外祖父是被作为政治资源交换给坎卜托斯家族的,因为他是罕见的虫族精神力与基因方面的研究学者。”


    罗辛作为安萨尔的发小,家族世代为皇室服务,了解不少宫廷秘辛,因此,在亲耳从安萨尔口中听到有关虫族的消息时,他表现的非常平静。


    先皇后,也就是安萨尔的母亲,洛萝丝,出身于建立了帝国科学院的学术世家——德拉诺维奇。


    这个被奉为人类英雄的家族从数百年前、人类与虫族的星际战争拉开序幕时便一直效力于皇室,后来在人类即将灭族时,带领当时帝国大批顶尖学者组成调查团,深入虫巢,冒死研究出了历史上第一枚能够摧毁虫群堡垒的基因武器,挽狂澜于既倒。


    这举世无双的成就不仅为人类挽回死局,赢得战机,更触动了虫族警觉的神经。因此,百年间,虫族开始试图破解人类的基因武器,但虫子们遇到了棘手的难题——他们太笨了。


    军雌这种生物,放在星海里是所向披靡的掠食者,庞大的虫群堡垒能靠暴力碾平一切微渺的反抗,他们成功从人类手里偷到了一些散落的研究手稿,但,面对密密麻麻的算式,军雌们就算是撞破脑袋,也不理解这些爬虫符号在说什么。


    有的军雌甚至啃光了课桌和教材,发出悲惨的疑问:


    「教官,我们真的要学这些虫屁不通的东西吗?」


    对此,掌控权力的上层军雌们急得团团转,不仅因为他们也看不懂,更因为停滞不前的战争无法带来进一步的利益。


    并且,最要命的是,由于雌虫无法掌控自身的精神海,自古以来的疏导任务都落在雄虫身上,更容易直接观测到其中奥秘的也当属雄虫,可稀少、宝贵的雄虫们……已经变成只需要躺着提供生育价值的家畜了。


    列于众多军雌世家的坎卜托斯家嗅到了巨大的利益——能使他们在政治话语权上彻底立于不败之地的利益。


    他们开始着手搜寻有潜能、有超群智慧的虫,结果,可喜可贺,这个腐朽的帝国居然真的还存在一只聪明的雄虫!


    坎卜托斯们耗费巨大的代价,将那只雄虫交换到了自己的家族,为他提供大量的研究资金、研究场地,甚至为此免去了他每月提交米青子的强制义务,然而,在坎卜托斯美滋滋做着自己掌控议会的大梦时,雄虫驾着一艘自己秘密改造的飞行器跑了。


    跑到了人类境内。


    这对在贵族中颇具名望的坎卜托斯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就好比农场畜栏里圈养的羊好不容易长得膘肥体壮,结果对方撒开蹄子一脚踹飞护栏,驮着草料和自己的羊羔飞奔到隔壁农场,走前还在主人家门口拉了一泼新鲜的羊屎。


    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能忍受如此羞辱,更别提报复心极强的坎卜托斯们。


    罗辛犹豫道:“殿下,那这位坎卜托斯元帅知道您与您外祖父的关系吗。”


    “他没本事知道皇室秘辛,虫子的爪子伸不进帝国。”安萨尔收起手记。


    “再说,外表上,我像我父皇,我母亲像我外祖母,除了精神力的继承外,没有相似之处。”


    罗辛放下心:“那就好……”


    “事情我清楚了,我需要和父皇商议,你先去忙吧。”安萨尔道。


    罗辛点头,临走前,又问了一句:“殿下,庆功宴什么时候开?”


    安萨尔睡了三天多,庆功宴也延迟了,虽说晚点开也没关系,但采购的新鲜食材再不吃的话,就会浪费一大笔后勤资金。


    安萨尔思考几秒:“就今晚吧。”


    罗辛告辞,退出去安排事宜了。


    安萨尔坐在沙发上,沉思许久,拨通了陛下的简讯。


    大幅光屏从茶几上的投影机上跃起,很快,一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出现在屏幕上。


    他有着刚毅的面容,鬓角发白,姿态闲适从容,不难看出风华正茂时的胆识与魄力,他瞥了一眼弹开的投影,由于上了年纪,说话的风格与过去有了相当大的转变。


    “你这一觉睡得够久啊,吾儿,早朝都过了。”


    陛下站在皇宫花园的鱼池旁,一边说话,一边往里头撒鱼食。


    变异鲤鱼的尾鳍金光闪闪,如同翻涌的黄金浪花。


    “您原来希望我掺和在群臣里,一块给您添堵?”安萨尔问。


    陛下哈哈大笑,“听罗辛说,你这次死里逃生,睡久一点也好,别失控把我的宝贝梭星给炸咯,它传到你手里可不容易。”


    “我知道。”安萨尔用陛下年轻时的语调道:“毕竟这可是陪您出生入死的古董指挥舰。”


    陛下:“你这小兔崽子,装什么腔。”


    安萨尔不语,一副翅膀硬了随便飞的样子,沉默几秒,又想起件事:“对了,皇家专供土豆是假的,以后不要给研究院的老骗子们拨款。”


    陛下:“你吃了?”


    安萨尔点头。


    陛下兴致勃勃,饶有兴致地问:“味道如何。”


    “您为什么不亲自尝一下呢?”安萨尔疑惑。


    陛下摆了摆手:“我吃那做什么,我又没有精神力。”


    安萨尔眯眼:“所以,您就拿我当小白鼠?”


    陛下:“你这话说的,大不敬,这是沉甸甸的父爱。”


    安萨尔挑眉道:“谢父皇,不过,您老当益壮,再吃几十年保健品,或许真有机会像我一样,能炸爆几个虫群堡垒。”


    陛下又撒了把鱼食,唏嘘:“吾儿,你父皇我都七十岁的老人了。”


    安萨尔歪头:“但人类能活到一百五十岁,您还可以继续努力。”


    陛下嘶了一声,转移话题:“虫族的停战和谈,你怎么看。”


    安萨尔言简意赅:“可以接受。”


    陛下觑他一眼,将掌中的鱼食拍干净,披上披风,语气沉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要的不是安萨尔的回答,是指挥官的建议。”


    “臣所言确凿。”


    安萨尔双手交叠,语气缓缓:“如果和谈请求是虫族掌权者的真实意图,那么,此事对我们极为有利。”


    “我们已经与虫族进行了数百年的战争,辉煌时代积累下的资源快要消耗殆尽,一直以来是国民的全力支持才得以延续。但从五年前开始,域内财政已经赤字严重,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如果因战争而停滞的边境贸易可以再次开展,那,我们就有办法并开发被虫族大军阻隔的、散落在边境的矿石星带,并且,没有近乎全帝国军力的牵制,我们也能腾出手处理外围的氏部叛乱,您知道的,帝国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


    安萨尔条分缕析其中的利弊,将近半小时后,他才凿定最后一句话音:


    “以及,我知道虫族最想要什么,母亲提醒过我们。”


    身为德拉诺维奇的儿子,安萨尔虽然不具备学者的学识,但他继承了他母亲的敏锐,更深刻记得手记尾页最后的话。


    「或许千年后,虫族将因基因侵蚀的反噬而瓦解,前提是,人类有办法坚持到最终的胜利之日……」


    他直视陛下,浅褐色的眼中流露出沉稳的、运筹帷幄的冷静和野心:


    “千年太过久远,您与我这一代尚能坚持,但后代未必,虫族警觉的比科学院预估的更早,他们想要破解基因武器的技术,解除基因紊乱对族群繁殖的影响,但他们不会得逞。”


    “此事,他们一分好处都讨不到。”


    “如果和谈破裂,战争再次爆发……”安萨尔一笑:“那我也能让他们有去无回。”


    “……”


    陛下沉默地结束了自己的聆听,年迈的雄狮微微勾起唇,赞赏地笑了一声。


    “吾儿,你的确成长了很多,不如今年就回来继任?”


    安萨尔挑眉:“那谁给您炸虫群堡垒?”


    陛下哈哈大笑,笑完了,道:“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皇宫会配合发布相应的公告声明。”


    安萨尔:“是。”


    得到陛下的肯定答复,安萨尔正要告辞,突然,陛下的老脸露出了一丝纠结,“吾儿啊,你,你有没有什么心仪的婚配人选?”


    “……”


    安萨尔的表情略微凝固,唇角抿起的幅度相当细微,但陛下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一下就察觉出了对方的变化。


    陛下心里被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该不会……梭星的情报是真的。


    安萨尔打断他复杂的脑补:“暂时没有。”


    陛下又试探,目光如鹰:“你确定?如果有心仪的人选,可以说给父皇听听,你也到了娶王妃的年纪了。”


    “没有。”安萨尔斩钉截铁:“陛下,军务繁忙,先告辞了,您保重身体。”


    陛下:“哦,好,好……”


    哔。


    皇子主动切断了电联。


    犹豫的陛下靠在花园栏杆上,满是皱纹的老脸浮现几分苦涩,远处,正在浇花的国务卿看了过来,却发现他家陛下正双手拄着栏杆,嘴里念念有词:


    “坏了,他甚至用了敬语,叫我陛下……”


    “难道说这择偶喜好也能随着基因遗传?洛萝丝,都怪我……”


    国务卿一脸疑惑。


    这陛下和皇子殿下通话,怎么还念叨起先皇后了。


    他正想上去安慰,谁知陛下转过脸来,惆怅道:“爱卿,你改天帮我问问你家罗辛那小子,雌虫,能生出人类吗?”


    国务卿:“???”


    ——


    结束了与陛下的通话,安萨尔开始处理今日的军务,由于虫族官方发来停战和谈的请求,外交厅罕见地忙碌起来,发布了数条初步的试探回函,直到傍晚,虫族给出了一条正式回复,请求商议初步意向和谈的地点。


    和谈这东西,当然没法在线上谈,但如果敲定两方会晤,和谈的地址变成了重中之重。


    在哪谈,与两方是否接壤,是否在虫族或人类的主权星球,又或者在交界无主带,相应的、值得深思熟虑的问题层出不穷。


    好在,此等有关国家的外交政事,不需要一天内作出决定,还有相当长的考虑时间。


    因此,当晚,指挥舰上正常开办庆功宴,有消息灵通的高级军官得知和谈,一传十十传百,在梭星舰上掀起了热烈的讨论。


    有安萨尔的明令,将士们对外界守口如瓶,但在舰内,免不了一场狂欢,连平时供应的无酒精葡萄汁都多消耗了两倍。


    安萨尔走出指挥室时,宴会已经开过一轮了,上层区人影寥寥,他不喜热闹,便前去饮料台取一杯果汁,准备到顶层甲板独酌。


    路过舰桥时,忽然见守岗的下属们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公审”“军雌”类的字眼。


    他转了个步子,晃悠过去,问道:“在看什么?”


    一个下属见了他,将投屏给他看,笑着道:“殿下,是乐子,公审。”


    公审?


    安萨尔疑惑:“最近帝国有值得公审的恶性案件?”


    下属摇头:“不是咱们这边,是虫族,据说是一个将军级的军雌。”


    安萨尔心重重一跳。


    他凑近过去,一看标题。


    「——黑极光军团,少将卡托努斯·瓦拉谢死刑公审进行中。」


    他瞳孔一缩,咔一声,精神力泻出,捏爆了手里的果汁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抱月、小金鱼粉头的地雷~


    第27章 (一更) 我是他的奸/夫。……


    绛紫色的葡萄汁从破裂的杯壁涌出,染脏了安萨尔的手指,稀里哗啦流到钢铁舰板上,浓稠如血。


    下属们纷纷惊愕,看热闹的笑凝固在脸上,手忙脚乱地拿出帕纸,给安萨尔擦拭。


    “快,给殿下擦一擦,清洁机器人呢,把这里扫干净。”


    “这杯子质量真差劲,怎么就碎了,肯定是后勤部的人偷懒。”


    “先别说了,看看殿下受伤没有。”


    一群人七嘴八舌,重叠的身影挡住了光屏的下半部分,只露出一行红艳艳的大字。


    「死刑公审。」


    安萨尔瞳孔收缩,刹那间,即便周围的下属一刻不停地说话,指端传来擦拭的触感,但一切感官的反馈都开始远去,一片死寂。


    鲜红欲滴的大字烙印在视网膜上,如同一把铡刀,悬在栈桥黝黑的星空之中。


    死刑?


    谁。


    卡托努斯吗。


    “殿下……殿下,您还好吗。”


    呼唤声逐渐拉回安萨尔的神智,他微微颤动眼珠,面无表情地看了过去。


    下属一缩脑袋,本能地感受到一股寒意,即便不是针对自己,也让他后背冒汗。


    “没事。”


    安萨尔垂眸,扔掉了掌中的碎片,接过下属递来的手帕,胡乱擦干净,“谢谢,把这个公审直播的网址发给我。”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


    捧着脏手帕的下属:“是。”


    ——


    空无一人的顶层甲板上,安萨尔靠着栏杆,打开了直播。


    虫族与人类的星网始终处于不互通的状态,只有在两国基站覆盖网有所重叠的边境,才能通过搭桥与破译进入,窃取少许信息,操作起来相当困难,需要超群的黑.客技术,但类似的人才,指挥舰上到处都是。


    由于安萨尔的进入,本来只想图个乐子、在众人怂恿下架起直播站的某名信息部少尉受到了队友们的狂轰滥炸,要他务必调高清晰度,加快虫族内网的实时评论翻译,甚至偷偷给他拉来了闲置的大运算机。


    化身八爪鱼疯狂码代码的少尉:“???”


    队友:“看什么,殿下要臻享最高画质,立体声环绕,还有全方位翻译,快快快动起来。”


    少尉:“……”


    画面直播顷刻变得纤毫毕现,堪比官方。


    威严的审判台上,炽光灯对准被告台,一只虫跪在上面。


    卡托努斯手缚枷锁,低垂头颅,镜头无法捕捉到他的脸庞,只能照见光洁的额头,与血迹斑斑的金色长发。


    他穿着最朴素的囚徒服,往昔挂满勋章的军服不见踪影,衬得他如一道灰败、绝望的鬼影。


    镜头转去,侧面,军雌的甲鞘伤痕斑斑,从骨锥处钉入链条,拖拽到固定桩上。


    安萨尔瞳孔一缩,一点点,一幕幕,将这些伤痕烙进脑子里。


    法官入场,宣读雄保会对卡托努斯的指控。


    十三条罪状来回滚动,血浆般的大字停在视频上方。


    「残害雌虫,致虫重伤。」


    「暴力拒捕,打伤众多护卫队成员,有违军规,罔顾法律。」


    「……刺伤雄虫……」


    「身为雌君,婚内出轨,被未知雄虫标记。」


    台下,出庭全民公审的陪审团与民众被挡在栏杆外,均沉默肃立,一言不发,但直播平台上的评论区疯狂滚动,以至于翻译过来的弹幕时常卡顿。


    “婚内出轨??我的天,我连雄虫的面都没见过,卡托努斯凭什么!!”


    “刺伤雄虫,啧啧,这罪状还用审判,直接处决不就好了。”


    “上层军雌就是这样,占据我们得不到的资源还不珍惜。”


    “我早说了,这卡托努斯就不是好东西,不是主张与人类和谈吗,这就是报应。”


    “楼上一看就是主战派吧,这和谈判有什么关系,少来浑水摸鱼。”


    “哈哈,这家伙最近不是总上报纸吗,让他对人类下跪,大快人心。”


    “和谈怎么就是下跪了,这些年我们死掉的军雌还不够多吗,要我说,这就是主战派残害好虫的手段!!”


    “……”


    “我是卡托努斯一个军校的同期,我作证,他一直对雄虫有过激言论。”


    “我的天,这种虫也配有雄主?”


    “……”


    “我好奇他出轨的雄虫是谁。”


    “肯定是哪个大家族的,否则,他能被处决?”


    弹幕滚动飞快,已经来不及翻译了。


    无数的谩骂与讥讽化作利刃,在网上发酵,很快,审判席下也有人出了声。


    破窗效应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一只虫宣泄恶意,无数虫便紧随其后,讨伐的声浪一波又一波,激愤又刻薄的情绪在法庭中蔓延,到最后,法官棰也无法维持庭审的肃静。


    就在这时,控方台上有人敲了下麦克。


    “诸位,稍安勿躁。”


    镜头一转,一个披挂军服、容貌昳丽的军雌开了口,他一说话,全场都静了下来。


    安萨尔蹙眉,桌前的坐席牌上,一行翻译出现。


    「元帅·费迪尼·坎卜托斯」


    费迪尼环视下方,口吻严肃:“请诸位自发维护庭审秩序,鉴于被告卡托努斯的罪行,我们应当给他一个公平的处置。”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原告席上被簇拥着的雄虫亚德便开始大叫。


    他指着自己满是淤血的脸和脖子上的血痕,大骂:“你在说什么,卡托努斯差点杀了我,他还砍断了我的尾钩!!!”


    台下掀起轩然大波。


    “尾钩?!我的天,卡托努斯居然做出如此残害雄虫的恶行!”


    “这简直暴行!可怜的雄虫,居然遇上这样心思歹毒的虫。”


    “我支持死刑,不用审了!”


    仅仅费迪尼一句话,民意就开始大幅滑坡,要求立即处死卡托努斯的言论占满了整片屏幕。


    安萨尔静静瞧着这一幕,见镜头角落的费迪尼往后一靠,得逞般地昂起下巴。


    元帅。


    安萨尔眯起眼,隐隐有点明白了这位元帅所作所为的意图。


    ——借用靶子,激起民愤,挑唆对立,混淆视听,引导民众视线,是老练政客的一贯伎俩,而他真正想要的,恐怕是掌握了和谈主导权所带来的最终果实。


    只不过,目前信息太少,安萨尔不能断定这个靶子为什么是卡托努斯。


    另一边,为卡托努斯维权的辩方台也不是空的,一只名叫「佩勒·弗莱康顿」的虫抓起麦克,试图挽回局势,然而,他微薄的反抗很快就湮灭在观众们的叫骂声里。


    甚至,有虫抓起随身携带的虫果,朝佩勒扔去。


    啪。


    乱战中,一枚鲜红的虫果砸中卡托努斯低垂的脑袋,糜烂的果肉涂抹着他的脸,血迹一般,落到黑理石审判台上。


    安萨尔握着栏杆的手忽然一紧。


    “殿下,您果然在这里。”


    罗辛的声音打断了安萨尔的思绪。


    安萨尔猝然看去,罗辛一手一杯果汁,与他对视,倏然一愣,怔道:


    “您在生气吗?”


    安萨尔:“……”


    他拢去了眉宇间的戾气,将庭审调至静音,淡淡反驳:“没有。”


    罗辛走近,将果汁递给安萨尔,指着地上无奈道:“您还是先把尾巴藏起来再说这话吧。”


    安萨尔垂眼,发现黝黑锃亮的甲板上,他周身早已缭绕着半透明的精神力丝线,一根根耸立,如同钢针。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丝线,谁知这群家伙越发放肆,开始在暴怒地在地面攀爬,伸展,啪啪挥舞,如同发泄。


    罗辛悄无声息地离他远了几步:“信息部的人告诉我您在这里看庭审,您……很在意敌人的动向?”


    安萨尔没回答,就着果汁喝了一口,掀起眼皮问:“你来做什么,有军务?”


    罗辛无奈:“没军务就不能来?”


    他靠在栏杆上,与安萨尔并排,仰望头顶浩瀚无垠的星海,叹气,道:“您还记得您搬去行宫后,难得找我去看虫灾那次吗?”


    安萨尔嗯了声。


    罗辛打趣道:“我记得我当时跟您说,是您的行宫闹鬼了,不是虫灾,但后来那几年,我越想越不对,哪有鬼能从里面啃光树的,简直就像……”


    他哼笑:“就像您的花园里,住着一只馋嘴的大虫子。”


    安萨尔抿着唇,仰头喝掉杯中的果汁,眉眼缠绕着一丝郁气。


    罗辛瞧着安萨尔的神情,叹了一声,没再回话,自成年后,他已经许久没和安萨尔这么聊过,他们的话题总在军务,前线,皇宫,偶尔,安萨尔会有闲心询问他的花园。


    他们默契地沉默着,直到安萨尔喃喃了一句。


    “太天真了……”


    罗辛眨眼:“什么?”


    “那只虫。”


    安萨尔转过身,手拄着栏杆,浅褐色的眸中倒映着幽暗寰宇。


    擅自以为敌方指挥官是人类,不会被标记,自顾自讨安慰,藏不住尾巴被戳穿,身为少将又看不透官场的阿谀我诈、险恶虫心,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


    这点拙劣的能耐,也就配在他的花园里作威作福,啃啃木头了。


    安萨尔深吸一口气,眉眼冷淡地瞥向屏幕,庭审进行到最后一步,宣判的大字印在正中。


    「本庭宣判,罪虫卡托努斯违背军法,残害雄虫,罪无可恕,四日后于洛萨星广场执行死刑。」


    “罗辛,准备发外交公告。”


    安萨尔摩挲着杯沿,一哂:“通知虫族,两日后,人类舰队将开往洛萨星,进行和谈。”


    罗辛一愣,“洛萨星……他们会同意吗?”


    洛萨星位于人类与虫族边境的交界,相对更靠近虫族,属于虫族军力布防相对关键的位置,周遭有将近四座虫群堡垒镇守,离黑极光军团的总部只有四光年左右的距离。


    将和谈地址选在洛萨星,意味着他们必须将舰队开进虫族境内,孤军深入。


    安萨尔晃着杯底的果汁渍,神色冷峭:“我敢去,他们不敢来?”


    罗辛:“……”


    他一推眼镜,笑道:“遵命。”


    ——


    庭审结束,众虫涌出法庭,间或能听见有雌虫在肮脏的叫骂。


    这噪音在费迪尼耳朵里听来,简直是绝妙的赞誉。


    他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由于黑极光军团的死命纠缠,费迪尼同意了将庭审地点确定在对黑极光更有利的洛萨星,但这并不能改变庭审的结果。


    他接起电话,语气和缓,充满安慰:


    “……当然,身为元帅,我对黑极光折损的民心感到遗憾,战争即将结束,诸位提交的请求我会一一阅过……你说笑了,上将,我当然希望战争停止,拥抱和平。”


    费迪尼又拨通了另一个。


    “……我明白,主战的民心无法被动摇,但这点微不足道的成果,足以让激愤的民众有个宣泄的口子……瞧你说的,我是战争的坚定捍卫者,毕竟,我们休戚与共……”


    费迪尼迎接自己忙碌夜晚的最后一名客人:


    “我亲爱的波伊公爵,晚上好,很高兴您终于坚定选择与我同行,我们来谈谈您想要的吧,我会尽可能满足。”


    整整一小时,费迪尼就在一个个电联中周转,终于,他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唇畔洋溢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终于。


    接下来只要等卡托努斯被处以死刑,和谈结束,他想要的、坎卜托斯渴求的果实就会彻底落入他手。


    至于什么主和派,主战派,无虫在意,都最好去死。


    费迪尼心旷神怡地享受着房间里昂贵的熏香,忽然,一道紧急电联刺穿了房间里的安宁。


    他不悦地蹙起眉,接过,是首都元帅办公室的文员:“有什么事。”


    “元帅,人类方面敲定了和谈地址。”


    “哦,这不是很好吗。”费迪尼眯起眼,“说吧,在哪。”


    “在……”


    文员战战兢兢道:“两日后,在洛萨星。”


    费迪尼:“……”


    他猛地坐起来,目眦欲裂,咬牙切齿:“你说,哪?”


    “在洛萨星。”


    费迪尼暴力地抓拢头发,喉咙里鼓出嘶嘶的吐气声,“该死的,怎么选在这里……立刻通知雄保会,马上带人处死卡托努斯,务必把对方的死亡视频录下,等之后……”


    “来不及了,元帅!”


    文员急促道:“人类的和谈公告不知道怎么回事,发到了全内网上,现在舆论炸了,黑极光刚发来电联,说为了保证和谈顺利,已经先斩后奏,派军队包围了洛萨星。”


    “我们,我们进不去法庭了!”


    嘟。


    费迪尼急火攻心,一个巴掌,掐断了手里的光脑手柄。


    紧接着,屋内传来翻箱倒柜的、暴怒的摔打声。


    ——


    人类的军舰开入虫族星域,这在数百年的战争历史上闻所未闻。


    印着人类皇室象征的细银杜鹃旗帜的亮银色指挥舰劈入星海,十艘歼星舰拱卫,黑极光军团从旁戒备,将和谈的外交特使们迎入洛萨星。


    人类所匹配的军力过于庞大,由于在边境,黑极光比首都的荆棘花在战争方面更有话语权,它们派出了十三座虫群堡垒从旁戒备,全方位环绕着洛萨星,一时间,整颗星球陷入舆论焦点,各方都密切关注着这里的动向,等待和谈成功,亦或战争重启。


    谁也不知道这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外交,会最终导向何种结果。


    但此上谈到的这一切,并不在佩勒·弗莱康顿的担忧之内。


    比起什么高高在上的和谈,未曾谋面过的人类使节,甚至虫族的历史要颠覆了也无所谓,佩勒更在乎卡托努斯的死活。


    两天,距离卡托努斯的死刑还有两天。


    佩勒在法庭监狱里焦急地爬来爬去,挂断了给雌父拨打的无虫接听的电话。


    “该死,都怪什么狗屁人类,你这么一来,我还怎么劫狱……”


    佩勒喃喃着,在心里痛骂了人类一万遍,由于此事事关重大,早就于议院探听到政治动向的弗莱康顿不愿意为佩勒提供帮助,更甚至,他的雌父还劝过他,不要再淌这混水,以免惹祸上身。


    佩勒当然不会听,卡托努斯救过他,他怎么能忘恩负义……


    他重重把脑门砸在墙上,隔着厚重门板,他听不到卡托努斯的呼吸声,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昏过去了。


    “你等我,我给你带点吃的进来。”佩勒大喊,飞快从地洞钻了出去。


    他是蚂蚁,很擅长挖洞。


    他来到附近的药店,出示少将的军衔证明,购买了少许含有止痛成分的营养膏,推门离开时,突然撞到了一只虫。


    他踉跄一步,捂住兜里的药,不悦地看过去,却见一个棕发棕眸的虫站在一旁,瞧着他。


    佩勒不悦地聚起眉,上下打量对方,腰背宽阔,站姿优雅,估计是某个大家族的雌虫。


    他怒意横生,推搡道:“躲开,不长眼睛啊。”


    然而,他没推动。


    佩勒:“?”


    开玩笑,他可是军雌,比力气能比不过政客虫?


    “你有病——”


    “介意聊聊吗?这位……佩勒·弗莱康顿先生?”


    棕眼睛的雌虫看着他,嗓音温冷,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他说起话来,倨傲的凌然之感如水,淡淡萦绕在侧。


    ——


    佩勒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道,才会在如此紧急的时刻,坐下来与一个陌生雌虫喝咖啡。


    或许,是对方如此自然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他犹豫地想。


    咖啡,这种苦涩又难闻的气味饮料由于进口稀少,制作流程复杂,多受雄虫追捧,也渐渐被打上了雄虫专属的标签,只有在繁华星球的中心城区,才会有一到两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供雄虫休闲娱乐。


    此刻,由于洛萨星的和谈戒严,咖啡馆生意寥寥,整个雅间,居然只坐了他们一桌。


    佩勒翘起腿来,敲了敲桌子,催促:“你是哪个军团的?有话快说,我忙着呢,没空陪你折腾。”


    棕发的雌虫放下咖啡杯,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疏冷,口吻倒礼貌:“我叫安萨尔,至于军团……暂且保密。”


    “哈?”


    一听保密,佩勒不乐意了,他啧了一声:“我请你喝这种昂贵的东西,可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你……”


    “卡托努斯现在怎么样。”


    安萨尔直白道,犀利的眸子剖过去,佩勒一惊。


    他蹙起眉,左右看看,压低了嗓音:“你知道卡托努斯,你是哪个堡垒的,来这干什么?”


    安萨尔凝视他:“我不是军雌。”


    佩勒急了:“那你他雌地说个屁,你和他什么关系,别以为我能轻易把卡托努斯的状况告诉你,你要是费迪尼的眼线怎么办。”


    安萨尔眯起眼,忽然开始思索。


    可能……卡托努斯是个笨虫,跟他结交的朋友素质不高也有关系。


    嗯,不怪他。


    安萨尔沉默几秒,在佩勒尤为警惕的目光中,缓缓地、认命道:“我是他的奸.夫。”


    佩勒的怒容消失,换上了空白。


    “???”


    奸……夫?


    作者有话说:


    明天捉虫回家!有看到评论区的建议,很中肯,非常感谢,由于厨子也想吃香香饭所以其实已经用力用力在加快进度大火猛炒了……(抹泪,感谢各位的陪伴[抱抱]


    今晚23点抽奖开奖了,各位可以去看看有无中奖,^^(抽奖的订阅记录截止至开奖前三小时,请勿担心今日章节购买率的问题。


    另外,今天有二更(拼命挥动锅铲…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雪稚的手榴弹,感谢奶黄流心全麦包、希栖、睡眠依赖综合征、冰秋吟、艽野、别打了我是杂食、76775327、31361704、雪稚的地雷。


    第28章 (二更) 3k营养液加更,感……


    奸夫,是他想象的那个吗。


    佩勒满脸怔然,第一反应是:雄保会提供的证据居然是真的!!卡托努斯这只虫,居然真的背着他偷偷吃外食了!!


    上次问他是不是和雄虫去约会,那家伙还摇头说不是,分明就是!!!


    啊——


    早知道当时坚定一点,细细逼问卡托努斯在哪要到的雄虫联系方式了。


    佩勒眼珠一颤,细细打量安萨尔,第二个念头是:


    他虫神的,这是雄虫???


    先不说对方这矜贵雍容的气度,俊朗的相貌,就这体型,这身高,是雄虫会有的吗?


    佩勒狐疑地心道:这该不会是个雌虫吧,卡托努斯在搞雌雌恋?


    安萨尔无视了军雌的震惊与犹疑,开门见山:“如你所见,我是他的奸夫,由于我的……过失,让卡托努斯蒙受了不应有的遭遇,现在,我想要确认他的状态,以及他所在的具体位置。”


    奸夫。


    这个家伙居然重复了两遍。


    佩勒心中古怪,压低嗓音,“你带了多少虫来。”


    安萨尔沉吟:“……目前,只有我一个。”


    佩勒一拍桌子,嗓音陡然提高:“那你说个屁,劫狱就一只虫来,你不怕被砍成臊子?”


    安萨尔挑眉:“你们这里还有臊子?”


    这不是人类边境某些星球才有的当地特色美食吗。


    佩勒啧了一声:“哦,那没有,我总听卡托努斯这么说。”


    他说完,大概意识到自己分贝过高了,怕隔墙有耳,赶忙道:“你就一只虫来,我帮不了你,你还是个,呃,雄虫,你这身板,还不够军雌啃一口。”


    “你不需要帮我,你只要带我过去,剩下的我自己来。”安萨尔道。


    佩勒面容扭曲:“我把你带进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且不说卡托努斯会不会日后来找我索命,但说雄虫保护法,我就得因为看管过失进监狱。”


    安萨尔闻言,往后一靠,一言不发地凝视佩勒。


    佩勒:“……”


    对方的目光充斥着淡淡的压迫感,令他骤然呼吸困难,他不自在地吞咽一下,道:“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


    安萨尔歪头。


    “但你要保证一切听我指挥,千万不能冒进,更不能惹是生非,如果你安安分分,我就能带你去见卡托努斯一面。”佩勒捂住额头,为难道:“话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安萨尔:“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在庭上为卡托努斯辩护的虫。”


    佩勒一怔,半晌,抿起了唇,被夸赞的愉悦一点点溢出来。


    “行了,别浪费时间,这会正好大贵族和军团的注意力都在和谈上,我们能趁着守备不严,偷摸进去。”


    “等等。”


    “你又怎么了。”佩勒蹙眉。


    安萨尔考虑片刻,“你先把庭审上对方呈贡的所有证据,包括卡托努斯的生平资料,全部给我看一眼。”


    佩勒吃惊:“那案卷有一百多页,你确定要现在看?”


    安萨尔点头。


    “虫神啊……”


    佩勒啧啧称奇:“卡托努斯遇到你这个心大的虫可真是不幸。”


    由于案卷内的细节是从虫籍部门调来的,大多都在公审里向公众公开过,因此,除了一些必要的军事机密外,佩勒都给安萨尔一一看过,后来,对方又提出要阅览一些官方网站与陈年信息卷,有的社会新闻连佩勒都要绞尽脑汁想好一阵才能想起来,并且,无一例外都与卡托努斯和各大贵族有关。


    佩勒拄着下巴,搅着咖啡杯里的苦汁,越来越感觉不对。


    这棕发的虫阅读速度极快,堪称恐怖,如此之多的资料他只用了半个小时不到便读完了,而且,他表现的对这些公众新闻很不了解。


    该不会,这虫是卡托努斯从某个荒山沟沟里挖出来的原始古董吧。


    他咬着勺子,没由来地想。


    几分钟后,安萨尔关闭光脑,站了起来,“带路。”


    ——


    有佩勒的带领,进入法院并非难事,一方面,大部分军雌都调去了即将进行和谈的中央大厦,法院的法警疏于巡逻,另一方面,佩勒的挖地洞技术真的很好。


    安萨尔从地洞里钻出来,抚去衣摆的土灰,望向虫影寥寥的中庭。


    佩勒给安萨尔递来一顶军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嘱咐:“待会什么话都不要说,跟我走就对了,不要拿下军帽,否则,你就等着被当成珍惜资源被法院扣下吧。”


    安萨尔颔首,率先一步:“走吧。”


    佩勒:“……?”


    不是,他为什么有种在陪领导视察的感觉?


    他狐疑地加快几步,使自己不落后于安萨尔,识别身份,乘坐电梯进入地下,打发走了几波盘问,成功来到监狱区。


    然而,一道嚣张的、粗犷的嗓音远远传来,在深邃的过道中回响。


    “睁大你的虫眼看清楚,我可是雄虫,亚德·瓦拉谢大人!是受害者,你敢不让我进?!”


    佩勒脸色一变,抬起手,将安萨尔拦在身后,低声道:“糟了,是雄虫,我们先避……”


    他指尖没收住,触到安萨尔衣服,顷刻间,一股如针般锋锐的电流从指腹钻了进去,吓了佩勒一跳。


    他当即回头,只见安萨尔靠在墙壁上,手插在兜里,刚冷的帽檐下,一双浅褐色的眼珠掀起,面色不虞,望向远处雄虫的背影。


    佩勒恍然。


    哦,也对,奸夫遇上原配,不开心是自然的,


    “你看人家干什么,你这,这表情……好拽。”佩勒蛐蛐他:“你又不是卡托努斯的合法雄主。”


    安萨尔的视线平滑地睨向他,倏然,恐怖的压力落到了佩勒肩头。


    佩勒胆一寒,差点把自己的蚂蚁腿伸了出来,他心虚地反驳:“……我说的又没错,你是小三。”


    安萨尔唇角抽动,冷冷一哂:“闭嘴。”


    佩勒:“……”


    哇,这雄虫居然这么凶,卡托努斯到底喜欢他哪里。


    佩勒瞟了安萨尔一眼,咂巴几下,不说话了。


    没过几秒,监狱牢房的守卫们抵不过雄虫的颐指气使,只得为他开了门,几只虫一拥而入,走廊上当即空空如也。


    安萨尔蹙眉:“你们这监狱的安保很差劲。”


    佩勒偷摸往外走:“废话,不差劲的话我能带你进来吗?跟上。”


    他们摸进走廊,动作悄无声息,忽然,在离洞开的牢房们还有两米时,一道皮鞭破空、砸在躯体上的闷响传出,伴随而来的,还有雄虫的尖叫。


    “你这个贱虫,让你削我尾钩——!”


    佩勒一惊,心道糟了。


    亚德那个死虫子,居然敢动私刑?!


    怎么办,现在通知黑极光那边……不,来不及了,还是通知法院……


    可他是偷摸进来的,一旦法院追究责任的话该怎么解释。


    左右为难之下,佩勒满头大汗,原地打转,谁知他身后的安萨尔一个箭步超越了他,闯进门去。


    佩勒差点尖叫出声:“我勒个——”


    军雌的惊呼被安萨尔抛之脑后。


    他几乎是踹开了半掩着的门,铁门砸在墙面,发出剧烈刺耳的震动,室光昏暗,但并不妨碍安萨尔看清牢房中的一切。


    这里充满了可怖的刑具,有的带血,有的光洁,地板弥漫着凝固已久的血斑,室内空气浑浊,隐隐传来腐败的臭味。


    卡托努斯就跪在房间角落,坚固的虫甲片片剥落,充满倒刺的锁链绞住他的关节,将他向上吊起。


    他膝盖跪在血泊中,衣物还算完好,但由于挨了一鞭,胸口绽开一道巨大的、横贯胸腹的裂口,以及鞘翅……


    卡托努斯的鞘翅……


    安萨尔瞳孔迅速放大,几乎同时,青筋攀上了他的侧脸,延伸至额角。


    他记得卡托努斯在荒星的山洞中是多么宝贝他的鞘翅,坐在洞口对着天光爱惜地打磨,将那对利器磨的凌厉森亮。


    可现在,军雌如此看中的鞘翅却垂在地上,遍布刀伤,甚至被钉入了几枚防止伸展的骨钉。


    「这些该死的虫子。」


    他视线挪移,看到了亚德手中的军鞭,那军鞭带着倒刺,沾上了卡托努斯的血。


    血。


    亚德回过头来,脸上横肉一颤,大骂:“什么东西,没见我正教训贱虫,你们俩,把他拖出去。”


    左右站立,束手无策的守卫无奈,只能上前一步,却被随后赶来的佩勒喝住。


    “大胆,雄虫阁下也是你们能碰的吗?!”


    雄虫?


    守卫和亚德均露出惊讶的表情,前者是畏惧,后者是玩味。


    安萨尔站着没动,他定定地收缩瞳孔,视线缓缓地从地面的血迹,挪到了卡托努斯的脸上。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震惊的、却带着绝望与自卑的桔瞳。


    他从未在卡托努斯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卡托努斯的头颅半仰着,灰扑扑的金发贴在脸颊,自公审后,他并没有受到过多的虐待,但他脸上迸溅的新血是如此刺眼,几乎割破了他岌岌可危的坚强。


    “不要……”


    他的桔瞳开始颤抖,溢出水来,被锁紧的手臂咔咔作响,扯动墙壁的铁链,发出刺耳声音。


    他似乎想把自己缩起来,不让对方看到,但无济于事。


    他就像一个饱尝痛苦的、破烂的瓷瓶,浑身上下写满了狼狈与脆弱。


    “不要看我……”他哽咽着,垂下头去:“求您。”


    无论如何,他都想在死前,给人类留下最后一点好印象,他一直,一直……都在尽力在对方面前衣冠楚楚,看起来像个人。


    安萨尔手指一颤,他忽然觉得,自己脑中有一根弦崩断了,发出了清脆又可怖的声音。


    蛰伏在体内的、堪称毁灭级的精神力丝线开始隐隐作祟,尖声哀嚎,几乎要碾平一切。


    就在这时,亚德凑近安萨尔,仰着头道:“我告诉你,同为雄虫,我对你的不敬不予追究,退后,我今天非教训一下这只贱虫……”


    说着,他挥舞军鞭,却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地上。


    安萨尔紧紧攥着军鞭的末端,浅褐色的双眼逐渐蒙上一层白翳,他手背青筋暴起,颈部血管鼓鼓弹跳,目光森冷,如同在看一只死虫。


    亚德:“唉你……”


    啪!


    安萨尔反手一拽,军鞭从亚德手中脱落,暴怒之下,他已无法控制力道,一鞭甩了过去。


    啪嗒。


    亚德的右手腕被整个削了下来,森白的骨断面混着血,暴露在肮脏的空气中。


    亚德怔了一秒,紧接着,剧痛袭来。


    “啊啊啊啊——!”


    这一幕惊呆了周围的四只虫——佩勒,两名守卫,以及卡托努斯。


    “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用你的脏手折.辱一名战士?!”


    暴怒中的安萨尔一字一顿,逼问。


    亚德捂着自己的断腕,杀猪般地嚎叫,谁知安萨尔当胸一脚,将他直接踹了出去。


    轰隆隆——!


    虫形的窟窿轰穿了监牢的墙,墙砖纷纷垮塌,露出隔壁牢房的空间,亚德像一个破布袋般栽进墙砖废墟里,再也爬不起来。


    一旁旁观的佩勒扶着门板,惊恐地嗡动嘴唇,最后,缓缓地跪了下来。


    他脑袋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要不,赶紧跑吧。


    他哆嗦着手臂,正要去抓安萨尔,谁知对方扔掉军鞭,在卡托努斯惊慌的目光里,揩掉了军雌眼角的泪和血。


    作者有话说:


    感谢taylorlee、桥头堡子、秋月的地雷。


    第26章


    人类指腹抹去了冰冷的泪和粘稠的血,一触即离。


    卡托努斯扯动锁链,试图向安萨尔靠近,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飞速从远处传来。


    门口,大批虫影涌入,将栅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完了完了。”


    佩勒抓住安萨尔的袖子,多足伸出,随时准备开挖,焦急道:“啥也别说了,咱们跑吧。”


    安萨尔回身,注视着门口,忽然按住佩勒的脖子,“会装死吗?”


    佩勒:“啊……会。”


    他刚答完,紧接着,掌在他后颈的手便一个用力,给他一巴掌掼到了地上。


    砰。


    佩勒整个平趴在地上,一脸懵地扒拉着地砖缝隙,蚂蚁的多足在地上弹动,猛然呆滞。


    诶?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他一个军雌,是被雄虫给放倒了吗??


    他啃了一嘴的灰,抬起脸看去,只见安萨尔面无表情地注视远处涌来的虫们——是守卫们在亚德闯入时、偷偷通知的上层法警。


    手持军械的法警雌虫将钢叉指向废墟中央的安萨尔:“什么虫,竟敢擅闯法庭监狱!”


    安萨尔淡漠地掀起眼皮,压下的军帽掩住凶狠悍厉的目光,他环视四周,道:“让你们的长官来见我。”


    虫化的法警张开自己钢利的牙,凶恶道:“还想见我们长官?痴心妄想,都跟上,把他拿下!”


    法警手持钢叉,向安萨尔冲去。


    “阁下……”


    卡托努斯急促又嘶哑的嗓音低低地响起。


    佩勒扒拉着地砖,闻言转头,身后被绞在刑架的卡托努斯开始挣扎,见伤痕累累的军雌目眦欲裂,血从手臂往下滴,却浑然不觉,一个劲用力,想挣脱束缚,下来挡在安萨尔身前。


    “我去。”


    佩勒急促吸气,想让卡托努斯别用力了,谁知对方焦急地发出呜呜声,盯向他。


    那目光焦急又可怖,带着歇斯底里的恳求,期盼佩勒能帮他解开枷锁。


    “你,你别这么看我。”佩勒埋着头,小声吸气,“我,我在装死啊,要是我也上了……”


    卡托努斯把自己的手臂扯到血肉模糊,恳求他:“佩勒,你快放……咳咳。”


    他咳出了一滩血。


    “哎哎哎。”佩勒没招了,趁乱悄悄爬过去,扒住束缚着卡托努斯鞘翅的铁链,张嘴咬了上去。


    咔嚓。


    咬断了一根。


    卡托努斯急迫地震动鞘翅,就在此时,一种恐怖的震慑忽然从安萨尔身上爆发,瞬间席卷了整栋法庭大厦。


    砰。


    除了卡托努斯和佩勒外,在场的所有军雌都像被一只只强硬的大手按倒在地,无法挣扎,有的甚至进入了应激的虫化状态,整条走廊充满了奇形怪状的变异昆虫。


    手持钢叉,冲在最前面的法警跌倒在地,蜻蜓翅膀伸出,萎靡地贴在地上,他睁大眼睛,惊恐地上望,却被鞋底踩住了脸。


    浅褐色的冷酷双眼垂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最后一遍,让你们的长官来见我。”


    “嗬,嗬。”


    蜻蜓法警喉咙里鼓着气泡,不断挣扎,却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了进来。


    “如此怠慢贵客,像什么样子。”


    安萨尔望去。


    门口,一个披着军徽制服的军雌走了进来,蛇蝎般的笑面暗有冷酷,他看上去面色如常,未受影响,但紧攥着门板扶手、青筋暴起的手掌、略微佝偻的脊背以及牵强扯起的唇角说明他并非游刃有余。


    安萨厄眯起眼,顷刻识别出了那张脸。


    “费迪尼。”他一哂。


    费迪尼一怔,骨头里噼里啪啦的剧痛令他呼吸困难,在被叫上名字后,瞳孔一缩,本能地警惕,虚与委蛇道:“安萨尔殿下真是消息灵通,明明未正式见面,竟能认出我。”


    一旁,看到费迪尼直接面朝地下装死的佩勒悄悄竖起耳朵,疑惑蹙眉。


    殿下?


    雄虫的尊称一般不是都叫阁下吗,殿下是个什么东西。


    安萨尔碾着脚下的蜻蜓法警脑袋,面色不虞,漠视了对方话里有话的试探。


    费迪尼笑得越发勉强。


    今天下午,即将在中央大厦举行的和谈仪式,但到场的并非外交通讯中提到的「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及其随行人员,而是一位名为「罗辛·布洛曼」的指挥舰长。


    察觉到事情不对的费迪尼有些蹊跷,好巧不巧,他布置在法庭周围的眼线在帮助雄虫亚德潜入法庭的同时,为他报告了一则奇怪的讯息。


    「有一只没在监视名单内的虫,跟佩勒少将一起进入了法庭。」


    费迪尼心一跳,暗道不好。


    从见到人类的指挥舰开始,他就有一种古怪的违和感,这种违和感萦绕着他,愈接近和谈日期便愈明显,直到早些时候,他亲眼见到了对方使节舰上涂装的皇室图腾。


    譬如剑戟般勇武钢利的细银杜鹃盛放在凌然星海中,那独树一帜的花纹整片星海再找不出第二个,令他立刻想起了自己从卡托努斯手中夺来的证物。


    纽扣。


    那枚纽扣做工精致,雕纹细腻,正是细银杜鹃的简化!!


    陡然意识到这一点的费迪尼打翻了和谈桌的茶水,急火攻心,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甚至顾不上什么礼节,他少有如此慌张的时候,油门焊死,恨不得直接撞进法庭。


    「见鬼见鬼见鬼见鬼。」


    他在心里咒骂该死的卡托努斯一万遍。


    这只虫,到底是把什么东西给招来了!!


    费迪尼扶住栏杆,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在敌国的皇子面前弯曲脊梁,但那重压像是针对他,一下一下,一凿一凿,宛如无形的重锤,将他彻底按了下去。


    费迪尼哇地吐出一口血,重重双膝跪地,苍白的脸强行抬起,面部肌肉抖动,死死盯着安萨尔。


    安萨尔倨傲地凝视他,半晌,等到费迪尼快受不住了,才道:“你来的有些晚,元帅。”


    费迪尼:“……”


    他抹掉唇角的血,微微一笑:“殿下说笑了,是您出现的场合,过于别具一格,您不打算解除压制吗?”


    “解除?为什么要解除。”安萨尔环视周围,淡淡道:“对他国使节暴力相向,以众敌寡,这就是虫族的待客之道?”


    “哈。”费迪尼瞧着自己手背的血迹,干笑一声,憋住了肚子里的谩骂。


    这狡诈的、冠冕堂皇的皇子。


    暴力相向,以众敌寡??他是怎么在闯入了别人家法庭之后还正义凛然说出这种字眼的。


    但他什么都不能反驳,除非,他想放弃自己苦苦经营的一切,选择撕破脸面,当众开战,更何况,这皇子,有点古怪。


    他是怎么做到只是站着就能压制一众军雌的?费迪尼想不到。


    费迪尼低下头,隐忍地呵斥下属:“还愣着干什么,一群废物,都解除虫化,离开这里。”


    法警与军雌们纷纷低头,拖着自己丑陋的虫形,爬出了安萨尔的视野范围。


    那恐怖的、即将撕碎众虫的压力稍稍扯去,阴森的阴影却徘徊在周遭,没有消失。


    费迪尼在文员下属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用脸上挂着体面微笑掩藏耻辱,一瞥身侧,发现了被踹到隔壁的,不知死活的亚德。


    啧。


    他眉心稍愠,命令:“把他拖出去。”


    两个站都站不稳的军雌踉跄着过去,把亚德从废墟里拽了起来。


    身受重伤的雄虫双腿一蹬,出了口闷气,看上去还没死。


    安萨尔注视着这一切,忽然,身侧传来一丝被扯动的、细微的力。


    是卡托努斯。


    安萨尔垂眸,卡托努斯被绑在刑架上无法移动,却努力伸长脖子,叼住了他的衣角。


    军雌浸了血的、干涩的唇缝颤巍巍地含着他的衣摆,挺括的布料被对方含在舌尖,晕开的只有污血,他艰难地仰着脸,脖颈被枷锁扯出红痕,却丝毫不在意,


    桔色的眼睛是人类的眼珠,圆圆的,遍布血丝,泪水氤氲,眉心轻撇,古铜色的皮肤上沾了血滴,看上去有些狰狞。


    他一语不发,只叼着安萨尔的衣摆,一点一点,微微拽着,满眼都是安萨尔,可怜极了。


    安萨尔瞧着卡托努斯,眉心的寒意倏然一聚。


    他偏头,冷厉眸光森如寒刃:“站住,我让他走了吗?”


    正被军雌搀扶的亚德猛然瑟缩,哗一下,可耻的水滴从裤子渗出,砸到地面。


    费迪尼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安萨尔嗓音冷冷,轻描淡写道:“冒犯使节,按律当斩。”


    费迪尼:“……”


    房间中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死寂,短短八个字,令在场所有军雌都一阵胆寒。


    当斩?斩谁,雄虫吗?


    亚德面红耳赤,由于胸腹破损,快要痛死过去,即便军雌已经在帮他手腕止血,他也说不出话,只能发出难堪的呜咽,来表达自己的谴责。


    费迪尼瞥了眼刑架上的卡托努斯,谁知安萨尔一抬手,衣摆彻底阻断了他的视线。


    费迪尼牙根痒痒,气极反笑,笑容诡异,语调森然:“……您说的对,冒犯了我虫族的贵客,的确应当施以惩戒,但斩首,不符合我族法律,不如就将他发配军中,强制进行军用服务,以示惩戒……”


    “我说,当斩。”


    费迪尼脸上的笑容僵住。


    安萨尔直视他,“你可以选择我来动手,或者,你自己动手。”


    费迪尼:“……”


    他收敛了笑意,实际上,对虫族来说,一只失去尾钩的雄虫已不再重要,无法提供生育价值的雄虫与填埋场里的垃圾无疑,但对他,又或者,对认定卡托努斯的罪行来说,亚德至关重要。


    这可是最有力的、活生生的被害者,他最好用的点火扇。


    他咬紧牙关,十几秒后,释然一笑。


    他摊开手,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右手臂倏然虫化,化作一条细长的、藤鞭般的触角,用力一甩,一道残影飞出,顷刻割断了亚德的喉咙。


    亚德一声没出,直接死在了军雌的胳膊里。


    周遭的军雌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变故太快,令虫匪夷所思。


    费迪尼收回血淋淋的手,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咬牙切齿地笑:“这下,您满意了吗?”


    安萨尔淡淡看着他,没有表示,正当费迪尼松口气时,谁知,一声巨响砰地从隔壁房间传出。


    亚德的脑袋像是被压爆的西瓜,在看不见的重压下哐当碎裂,脑浆四溅。


    离得近的军雌目睹这血腥的一幕,忍不住发出尖叫。


    安萨尔毫无表情道:“现在可以了,元帅。”


    费迪尼的笑容仿佛焊在了脸上,视线没有半分移动,“……既然如此,这里肮脏,能否请您移步上层办公室,我们还有要事详谈,不是吗?”


    安萨尔颔首。


    他侧过身,戴着黑色牛皮手套的手指在军服大氅的衣摆下,掌住了卡托努斯血迹斑斑的脸。


    军雌瞳孔一颤,立刻凑近了,去蹭他。


    安萨尔将拇指伸入对方的牙关,压住舌面,一点一点地抽出自己的衣角,卡托努斯一怔,不甘地勾缠,衔住他的手套,发出呜咽的声音。


    安萨尔:“……”


    他无奈地揉着卡托努斯的腮帮子,精神力丝线缠绕在对方的脚踝,一瞬间激活了军雌精神海里潜藏已久的细银烙印。


    他的嗓音直达卡托努斯的大脑皮层。


    “松开。”


    卡托努斯一怔,温热的、水泉般的感觉滋养着他干涸的精神海,令他有一瞬间怔愣,就这一瞬,导致他好不容易衔住的、朝思暮想的人类溜走了。


    安萨尔整理好手套,转身,跟随费迪尼离开了监牢。


    牢里,所有军雌陆续离开,监狱门没关,人类的气息消弭殆尽,卡托努斯脑袋一垂,滚热的泪濡湿了眼眶。


    片刻后,他吸了吸鼻子,把泪吞回嗓子里,视线一移,只见佩勒平躺在他身边,像条怨念深重的死鱼,蚂蚁多足伸出军服,在空中扒拉。


    卡托努斯:“……”


    对方缠绕着黑线的眼珠子瞪大,充满惊恐、疑惑和不解,喃喃自语:


    “现在的奸夫,都这么嚣张吗。”


    卡托努斯:“?”


    ——


    法庭大楼高层,有专门用来办公、接待的会议室。


    安萨尔独身一人,被一群屏息静默的虫包围,气定神闲,进入电梯。


    气氛沉默而尴尬,好在,顶楼很快就到了。


    费迪尼引着安萨尔往最角落的会议室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安萨尔停了下来。


    费迪尼侧过身,警惕地盯着人类。


    安萨尔少许停顿,看向自己右侧的某个房间,命令道:


    “把门打开。”


    费迪尼心中一跳,“殿下,这里不是会议室。”


    安萨尔:“打开。”


    费迪尼脸色一沉,“身为敌国使节,我想,您还是不要试图窃取我国机密的……”好。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几乎刺痛了所有军雌精神海的剧痛传来,短暂的锐痛后,一道锁芯撬动的咔声清脆迸发。


    他眼睁睁看着无人触碰的门板开了一道小缝,一个小型证物袋自己飘了出来。


    费迪尼:“??!!”


    周遭的军雌皆是吓了一大跳。


    一道苍白的、月光般的细丝似乎从空中划过,但速度太快,除了费迪尼外,没有一只虫能捕捉到。


    等他们回过神,证物袋已经落到了安萨尔的手上。


    人类皇子垂着眸,干脆利索地伸手,拣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密封小袋,里面装着军雌的电纹银片,以及一枚珍珠色的纽扣。


    费迪尼大惊。


    安萨尔捻着纽扣,道:“这是我的所有物,何来虫族机密一说,我倒要问你,虫族窃取我皇室信物,意欲何为。”


    费迪尼攥紧了拳,答不上来,瞳孔剧烈颤动,气得七窍生烟。


    安萨尔一哂:“说不出?既然说不出,就走吧。”


    他大步流星,将一众军雌甩在身后,率先进入会议室,宛如这栋大厦的主人。


    费迪尼:“……”


    他急促地深吸几口气,将立刻把人类使节千刀万剐的恶念压了下去,平复呼吸,进入会议室,关上了门。


    门内,只有他和安萨尔。


    会议室中心摆放着巨大的方桌,幽蓝的光学投影将方桌分割成战争棋盘,这是一种在虫族与人类都颇为流行的棋种,博弈性强,规则复杂,玩法以地域特色略有不同。


    安萨尔相当自然地落座,双手交叠,肘枕扶手,眸色冷淡。


    一人一虫对向而坐,如泾渭分明的棋盘界河,分庭抗礼。


    “在谈话之前,我希望您能将我军雌虫的身份银片还来,那并非您当拥有之物。”费迪尼意有所指,“作为元帅,我有权为我军雌虫讨回公道。”


    “元帅。”安萨尔玩味一哂:“你所指的公道,就是将对自身有威胁的军雌远派流放,架空军权,隔绝师友,好使他孤立无援,成为你日后随意操纵的舆论镖靶?”


    费迪尼眸色一深,脊背微微僵直,并未想到人类会如此直白,他立刻调动所有脑细胞,准备迎击。


    他怎么会对军部的事务如此清楚,难道,卡托努斯曾泄密给这个人类?


    呵,这可是叛国。


    他一笑,道:“您这番话,可是对我无端的指控,身为使节……”


    叩。


    一道噪音打断了费迪尼的话,只见人类皇子从棋盒中抽出了一枚「皇后」,捏在掌心把玩。


    “使节?这位元帅,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安萨尔睨着他,“我不在乎你们政治场的诡计,更不想理这些陈腐贱烂的污浊,我愿意施舍时间,坐在这里,陪你搅弄废话,只不过是出于我的私心,而非政治立场。”


    他料峭一笑:“你难道以为,你配单独与我和谈吗?”


    费迪尼一怔,脸色变得难堪:“你什么意思。”


    “你很狡诈,工于心计,但人类不需要这种合作伙伴,觊觎和谈话事人地位的贵族不止你一个,如果你还想自己有权力伸手进来,就照我说的做。”


    安萨尔靠在椅背上,倨傲而冷酷地投下视线。


    “即刻公布外交令,宣布任命「卡托努斯·阿塞莱德」为两国和平贸易署话事人之一,主掌虫族与人类的贸易裁决权等,将卡托努斯的国籍身份改为中立,此后,他的一切所有权,将由人类接管。


    并且,我要你宣布雄虫「亚德·瓦拉谢」因伪造庭审证据,在法律审查中畏罪自杀,审判裁决无效。”


    费迪尼的面部肌肉变得坚硬,几乎扭曲,他的虫齿露出,带着点歇斯底里:“人类,你别太过分,你以为,我虫族真非与你和谈不可吗?”


    “当然,你可以拒绝。”安萨尔凝视他,“只要你一句话,这颗星球之外,我军装载着基因武器的星舰群就将彻底碾平这片星系。”


    费迪尼浑身战栗,因为极致的愤怒,虚张声势道:“……你以为,我会怕你?!”


    安萨尔平静地直视他:“坎卜托斯,你不怕吗?”


    费迪尼一愣。


    安萨尔歪头:“如果你不怕,为什么要在和谈的预设条款中,加入建立两族中立科学院呢?”


    费迪尼的脊背唰一下冒上寒气。


    他的虫目开始分裂,面色僵硬如铁,心中却大震,三个字不断盘旋。


    为什么。


    这明明只是所有预设条款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隐藏在所有看上去更值得商榷的军火、能源、资源星与国土划分下,为什么会被对方发现?!


    费迪尼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浸.淫官场如他,在极大的骇然后,迅速地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安萨尔静静地等待,在谈判中,死寂与缄默往往是逼迫对手走投无路的无形重压,他的精神力丝线一刻不停地向他反馈,这位色厉内荏、狡诈奸猾的元帅,实际上非常怕死。


    又或者说,坎卜托斯家族的虫,没有一个不怕死。


    费迪尼唇角抽动,缓缓开口,带着一点笑:“您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吗,原来人类,只会恃强凌弱。”


    安萨尔把玩着掌中的「皇后」,反唇道:“你在迫害卡托努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费迪尼:“……”


    在阅读了大量佩勒给他的信息后,安萨尔立刻便判断出,自己始终在意的原因。


    卡托努斯会成为舆论靶子,不仅因为他自军雌学院时期就对雄虫有过激言论,具备偷渡前科,天生反骨,很好激怒;更因为他隶属主和派,是无背景军雌靠战功晋升少将的楷模,是战争英雄,摧毁他所得到的价值,比摧毁一个普通军雌更能动摇民心,


    当然,最重要的是,瓦拉谢视他为政治商品,他背后又没有上层贵族支持,孤立无援,可以任费迪尼拿捏。


    安萨尔垂下眸,淡淡道:“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费迪尼:“……你,是在袒护一个军雌?”


    他笑了起来:“恕我直言,袒护军雌,您难道就没有叛国的嫌疑吗。”


    安萨尔直视他:“很遗憾,与你这种需要不断向上攀爬的政治机器不同,我即是国,何来叛国。”


    费迪尼惊愕地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此刻,直至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位人类皇子将和谈地点选在洛萨星的原因。


    这个该死的、嚣张的、不可一世的人类,为了卡托努斯这只废物,他竟然敢做到这种程度!!!


    疯了,真是疯了。


    好想咬碎他咬碎他咬碎他……


    费迪尼目眦欲裂,几乎要咬断自己的尖牙,然而,他不得不低头。


    他必须保证自己在和谈里的主导权,否则,许诺给各个权力集团的庞大利益会如载舟之水,在他失败后,将他啃噬得渣骨不剩!!!


    必须……


    费迪尼笑都笑不出来了,试图迂回:“您刚才,好像说错了卡托努斯的名字。”


    “没说错。”安萨尔一哂:“作为一名绝对中立的和平贸易署话事人,军雌不应当存在有悖于和平的利益,为了安抚我国民众,我认为,他需要一个新的姓氏。”


    费迪尼:“……可您刚才说的,如果我没记错,是您的国姓。”


    安萨尔蹙眉:“你不同意?”


    费迪尼深吸一口气,避开这个话题,又道:“变更国籍,我做不到。”


    安萨尔动了动手指:“那你们可以提前灭族了。”


    费迪尼沉默几秒,恨恨地剜了安萨尔一眼,压住眸光,最后道:“和平贸易署话事人的职位太过重要,身为罪虫,他……”


    安萨尔瞧着他,开口:“费迪尼元帅,我说过,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费迪尼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死死攥紧了拳,钢甲覆盖的脖颈骨鞘一会开,一会合,耻辱与不甘在他流着黑血的心脏里不断发酵,却于事无补。


    两国和平贸易署的话事人,是一个极端重要的职位。


    由于两国长久战争对彼此的不信任,在和谈的初步条款中,增设了建立两国和平贸易署的决定,各自派遣话事人,持续推进和谈中落地的各项草案,可以说,在此之前,费迪尼对虫族方的话事人势在必得。


    然而,他居然要在安萨尔的威逼胁迫之下,将自己唾手可得的权力让给卡托努斯,让给一只马上就要去死的虫?


    这怎么能让他甘心!


    这只本应当为他的政治大业献身的虫,怎么能靠着什么该死的人类,爬到他的脑袋上去呢?!


    简直,奇耻大辱。


    他反复思量,权衡纠结,终于在长久的考虑后,他笑了起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当然可以接受您的提议,为了两族的和平。”


    “我虫族当然也不缺这么一只军雌,您要是想要一个废物,也尽可以拿去……”


    安萨尔抬眸,指尖转动,捏着手中把玩已久的「皇后」,长臂一伸,压在了棋盘正中,界河之间。


    “元帅,给你个忠告,卡托努斯的嘴利得很,你最好小心,哪天别被他啃断了骨头。”


    他声音冷肃而低沉,眸光锐利,手掌一拂,站了起来。


    法庭广场前,军雌与人类士兵严阵以待。


    正在这时,一道敲门声响起,军雌打开门,罗辛身穿使节服,站在门外,道:


    “殿下,和谈事宜已经准备好了。”


    安萨尔颔首,瞥过椅子上脸色僵硬的费迪尼,没什么感情道:“元帅,期待你最快的答复。”


    作者有话说:


    安萨尔:哐哐给虫凿八抬大轿中……


    明天虫就快递到家啦!


    感谢繁玖離的手榴弹和火箭炮;感谢桥头堡子、??榕榕榕榕榕.??、WATER、fifiz、徐凡迩、艽野、予沂、群妖、鹤隐、海亦6、秋秋、踏夜微棠、八九十。、回波樂的地雷。


    第27章


    第一场和谈持续了整整半天,整座虫族帝国的虫都翘首以盼,等待官方咨询与社群媒体发布的最新消息,然而,预留给和谈相关讯息的头条版块,空降了一条惊人的法院令。


    「经洛萨星法院庭后纠察,「卡托努斯·阿塞莱德」残害雄虫一案,因当事虫「亚德·瓦拉谢」伪造庭审证据、干预庭审判决,于本庭审查中畏罪自杀,经合议庭决定,「卡托努斯」一案,撤销死刑,判决无效,即刻恢复虫身名誉。」


    这一条法院令一出,当即在虫族内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什么情况,我没看错吧,雄虫畏罪自杀,这剧情怎么还带反转的啊?”


    “阿塞莱德?这是什么东西,咱们有这个姓氏吗。”


    “撤销死刑,呵呵,主和派发力了吧,买通法官?”


    “卡托努斯以前不是姓瓦拉谢吗……”


    “伪造庭审证据,这么大的事,雄保会不给个说法吗。”


    “我晕了,所以卡托努斯是被诬陷的?”


    “……”


    激烈的讨论只是开篇,不久,一条虫族军政司官方公布的外交调令更将这舆论推至高,潮。


    「为巩固和谈成果,帝国与人类方初步和谈,拟建立中立的和平贸易署,指导和谈草案落地实施,双方按比例派遣话事人。


    我司经严肃审查后决定,少将「卡托努斯·阿塞莱德」战功卓越、军德优良、实为军雌表率,现任命其为和平贸易署话事人之一,不日派遣至人类境内,督查两国贸易试验星建立。」


    “我勒个虫神,这是在干什么……”


    “等等,信息量有点大,和平贸易署是什么,贸易试验星又是什么?”


    “我的雌父啊我一定是没睡醒,卡托努斯不仅没死,还升官了???”


    “哈哈,我就说卡托努斯绝对是被政治迫.害了!怎么样,主战派是不是要气死了?”


    “注意,派遣地是人类境内,所以,这其实是变相流放吧。”


    “……”


    咖啡店里,蹑手蹑脚逃出来、还心有余悸的佩勒啃着金属吸管,压低帽檐,飞速给自己雌父打字:


    “雌父雌父,你看新闻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军政司怎么突然松口了?”


    “是你们出手了吗,还是黑极光……雌父你说话。”


    半晌,一条信息慢悠悠发来:“佩勒啊,你以后,恐怕不用去黑极光了。”


    佩勒脸色一白,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跪下去,呜呜打字:


    “雌父,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带卡托努斯的奸夫偷溜进监狱而已,军雌不是我揍的,费迪尼也不是我气的,我连卡托努斯的束缚链都才啃断一根啊呜呜,你能不要把我逐出弗莱康顿家吗。”


    和谈会后,对话框里正写着「崽啊,你马上就能代表咱家去贸易试验星当暴发户……」的弗莱康顿家主微微一怔。


    家主:“?”


    弗莱康顿家主:“所以,是你把人类皇子带到法院,把费迪尼那小子气到脸绿的?”


    佩勒:“……”


    佩勒:“不不不不是……嗯?”


    “人类皇子?”


    他啃着金属吸管,心道,哪来的人类皇子,他带的不是卡托努斯的奸夫雄虫吗,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之前,他亲耳听见费迪尼称呼那个雄虫,哦不,那个人类为使节。


    难道说,卡托努斯的出轨对象,居然是个人类,还是皇子??!


    他张大变成O型的嘴,汗水哗哗直流。


    卡托努斯这个家伙真是害死虫了!他在敌国的皇子面前叫人家小三,会不会被记恨啊?!


    正在他纠结时,收到了他雌父的信息。


    家主:“哈哈,没想到你雌父我生了这么多崽,最有作为的居然是你,为父还发愁以你的智商,这辈子升不上中将该怎么办呢。”


    佩勒:“???雌父,你是在骂我吗。”


    家主:“怎么会呢,呵呵。”


    佩勒沉默几秒,崩溃地抱住头。


    分明就有啊!!


    ——


    卡托努斯垂着头,用力聆听上层的动静,他奋力挣扎,试图强行拖拽掉固定着鞘翅与手腕的锁链,但对军雌所用的审讯道具硬度是特化专用,即便佩勒已经为他啃开了一条,也于事无补。


    空气中泛起的血味与尘埃缓缓回落,安萨尔走后,这方囚室又恢复成了原先死水一潭的样子。


    与先前的绝望不同,此刻的卡托努斯心急如焚。


    佩勒离开了,安萨尔也是,前来收拾走廊的狱警将被人类一脚踹碎的墙砖垒回去,个个神情严肃,眉头紧蹙,无人理会卡托努斯,就仿佛将他遗忘了。


    他会怎么样?


    卡托努斯应当思考这个问题,毕竟,死刑判决是如此沉重,宛如悬在他头顶的一把铡刀,随着时间流逝越发逼近,可自从安萨尔出现,他便无心考虑自己即将到来的宿命。


    「安萨尔为什么会在这里,有没有受伤?」


    「该死,为什么刚才没能扯断锁链呢,就算手臂会因此受伤也不该犹豫,他应当冲下去挡在对方身前才对。」


    「费迪尼口口声声说什么贵客,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应该提醒安萨尔小心费迪尼的,可恶。」


    一道道谴责如同回环的针,在他心里盘旋,戳进来,刺出去,搅得他苦涩难言。


    他垂着头,来去的狱警很快湮灭了声息,冰冷又浑浊的空气吸进肺里,他眼皮颤动,桔瞳模糊,极度的干渴令他不断舔舐嘴唇,尽力回忆舌尖残留的触感。


    他尝到了安萨尔的味道,衣摆带着小牛皮皮革的沉敛和冷涩,触到唇齿却不生硬,而是挺括而平整的。


    他……


    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安萨尔了?


    他忍不住这么想。


    ……


    好可惜。


    早知道,他应该恳求佩勒,为他换一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囚服,至少,不要让对方看见他浑身伤痕的样子。


    毕竟,安萨尔一直是那么优雅,肃正,任何一滴血珠迸溅到他的衣摆都是无礼的亵渎。


    好可惜。


    卡托努斯跪了一整夜,直到某刻,他缓缓地垂下头,紧绷的肌肉如同受难的雕塑,块垒分明地撑起破损的囚服。


    他吸了一口气,整只虫如同瘪下的氢气球,展现出再不完美的伤痕与死气。


    时间过得很慢,临刑前度秒如年,不知道多久后……


    咔。


    钥匙开锁的声音惊醒了意识逐渐模糊的卡托努斯。


    他陡然抬头,虫目因死亡的迫近而分裂成复眼,然而,进来的并不是行刑的刽子手,而是两个穿着荆棘花军服的军雌。


    “确定是他?”


    “对,卡托努斯·阿塞莱德,黑极光军团少将。”


    胖军雌对光瞧着手里的调令,比对自己接收到的档案,疑惑:“不对啊,姓氏不对。”


    瘦军雌掸了下手里的鞘翅封针,翻了个白眼:“管那么多,照费迪尼大人的命令做就是了。”


    费迪尼?


    卡托努斯呼吸一滞,他死盯着逼近的两名军雌,谁知,瘦军雌动作利索,在解下他手臂锁链的一瞬间,将鞘翅封针卡进了卡托努斯的骨鞘处,又拿来一个口.枷,锁住了卡托努斯的尖牙。


    “呃。”


    卡托努斯闷哼一声,伤痕累累的鞘翅又多了一道划痕。


    “唉,你轻点,没看都出血了吗。”


    胖军雌谴责道,半蹲在卡托努斯面前,一抬军帽,歉然一笑:“抱歉啊,卡托努斯大人,咱们都是奉命行事,您少挣扎一点,互相体谅,以后可别为难咱们这些办事的。”


    体谅?


    奉命?


    卡托努斯一惊,手臂被枷锁绞住,脚步踉跄,被一路带到楼下,刺眼的日光直射他的眼珠,逼迫他眯起眼。


    一座货运的小型移动虫堡停靠在门口,巢门打开,表面密密麻麻的行军虫们皆安静等候。


    两名军雌将坐标位置塞进操控方向的行军虫嘴里,待‘雷达虫’咀嚼完毕,确认好目的地后,将卡托努斯一并塞进了虫堡里。


    “我关门了?”


    “唉,等等,忘了最重要的。”


    瘦军雌将手中的外交调令卷起,用钢封信筒装好,扣紧,左右看看,发现没什么能稳稳塞住的这东西的位置,啧了一声。


    “这衣服都破了,搁不住。”


    他一边嘟哝,一边扒开卡托努斯的囚服,将信筒从对方胸口塞了进去,牢牢卡在腹下。


    “就这样吧,行了,走。”他敷衍地拍拍手,招呼虫堡起航。


    卡托努斯一惊,用肩膀拄着身体试图爬起来,但特制的鞘翅封针刚好卡住了关节,使他动弹不得。


    在如何令军雌痛不欲生这点上,充分了解同类的上层雌虫行刑官们一向信手拈来。


    他的头颅摩擦地面,虫目颤巍巍地向上用力够,却只能看到一角灰白的天际。


    ——


    清晨,第二场和谈的议题与医药贸易和边境矿石星开采有关,回到「梭星」上休整一晚的安萨尔用过早餐,在舰桥上与今天随行的使团汇合。


    负责整队的依旧是罗辛,护卫人员未变,其余专家根据和谈议题进行了调整。


    “殿下,休息得怎么样?”罗辛习惯性寒暄,“如果不好的话,可以在路上补觉。”


    安萨尔:“不用,人齐了吗,齐了就出发。”


    罗辛:“是。”


    往来于梭星舰和洛萨星的使团飞舰停靠在舰板上,安萨尔带队走去,忽然,光脑收到了一条急讯。


    滴滴。


    是一条未知信号的领空入境请求,备注很简单,只有一行字,落款是虫族军政司。


    「献奉给安萨尔·阿塞莱德殿下的礼物。」


    罗辛:“殿下,雷达探明有大量行军虫活性,需要击落吗。”


    安萨尔挑眉,意味不明地一笑:“不必,放他进来。”


    随着安萨尔一声令下,梭星短暂为未知信号建立了领空通行证,浩瀚的星海中,一座小型虫堡逐渐逼近。


    以防万一,梭星调动了甲板上的光磁炮,短而密集的炮筒锁定虫堡。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虫堡缓缓落下,行军虫停止推动,领头的雷达虫发出一声绵长的虫鸣,示意自己已着陆。


    在场各位都没有见过虫堡送货,皆一头雾水,只有罗辛对此了解较多,适时解释:“殿下,我们似乎可以取件了。”


    安萨尔颔首,率先走了上去,感受他的靠近,密集的行军虫沿着虫堡外壳向后涌去,露出洞开的巢门,指挥舰上的高射光纷纷转向,如同舞台上的聚光灯,汇集到安萨尔视线的落点。


    他垂着眼,对上了一双惊诧又水润的桔瞳。


    虫目的复眼不断收缩,镶嵌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如同甜蜜的宝石。


    卡托努斯正以一个相当怪异的、委屈的姿势趴在地上,手臂后剪,鞘翅绑缚,口中含枷,破烂的囚服没一块完整,胸口绵密的古铜色肌肉推挤着一个钢铁信筒,尖头戳在军雌的下巴上,磕出一点红痕。


    他看上去相当狼狈,又精神奕奕,一双眼睛瞪着,牢牢追逐着安萨尔。


    安萨尔弯下腰,在军雌莫名的战栗中,缓慢抽走了信筒,似笑非笑道:


    “这就是虫族送给我的……礼物?”


    “有趣。”


    作者有话说:


    抱歉, 今天加班非常繁忙T^T,只能写这么多了,明天加更补偿!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等等、回波樂、酒淮、がうwっjぢ、艽野、莫尔多瓦的地雷。


    第28章


    “殿下,我们没有预先收到通知,您确定这是礼物?”罗辛问。


    “惊喜盒子再大,里面装的也是惊喜。”


    安萨尔的影子遮住了卡托努斯的脸,他低头,无视了卡托努斯迷茫又焦急的目光,自顾自打开信筒,取出外交调令,阅读,揶揄道:


    “就是包装简陋了点。”


    罗辛抽动嘴角,心知肚明般移开了目光,配合道:“殿下,咱们目前没有接收过军雌做礼物的先例。”


    安萨尔颔首:“的确,不然丢进太空吧。”


    卡托努斯:“?!”


    军雌用力在地上一蹭,肩膀滑下,急忙仰起头,但因为戴着口枷,封住了牙齿,只能从喉咙里鼓出细腻的气声。


    他水润的桔瞳直勾勾地盯着安萨尔,手臂的肌肉偾张,无形中表达自己的抗议。


    安萨尔微俯着身,厚重的披风下,裹紧漆黑牛皮手套的手指抚摸上卡托努斯的侧颈与耳廓,问:


    “你不想被扔掉?”


    卡托努斯用力点头。


    一旁,罗辛语气坚决,反驳:“殿下,您应当知道放任一只军雌在指挥舰上的后果,如果他发狂,啃断了主舰的龙骨,又或者因为仇恨情绪误伤了我们的士兵,我们没法对外交代。”


    卡托努斯闻言,更急了,背后鞘翅颤动,用脸去拱安萨尔的掌心,沾了灰尘的金发流进对方的指缝,摩挲着,纠缠着。


    安萨尔停顿少许,又改了主意:“但虫族把他送来,若是退回,倒显得我们不顾情面。”


    罗辛:“……”


    情面?


    罗辛沉默几秒,遂一本正经:“那,您想怎么处理?”


    安萨尔回身,手掌平摊:“拿笔来。”


    笔?


    罗辛狐疑,不知道安萨尔这是演的哪一出,但默契地没有追问,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只油性笔。


    安萨尔拔开笔帽,抬起卡托努斯的脸,在对方咬住的口枷上,从左到右,划了直直一笔,又按住军雌的脊背,在背后的鞘翅封针上如法炮制了一道。


    黑色的水油线条穿过金属刑械的连接口,连成完美的环。


    他合上笔帽,淡淡警告:


    “卡托努斯,老实呆着,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容留你并非我的义务,如果我回来的时候,这些线有半点因刑械松动产生的偏移,我就把你扔进太空,明白吗?”


    卡托努斯连忙点头。


    安萨尔将笔还给罗辛,摘下自己的披风,裹住了卡托努斯。


    不算温暖的小羊毛披风遮盖了军雌身上斑斓的脏污与破损的囚服,由于只露出一颗金灿灿的头,看起来额外滑稽。


    闻到久违的、属于人类的味道,卡托努斯心中的不安被少许驱散,他悄悄一吸鼻子,用膝盖夹紧披风。


    安萨尔瞥了眼卡托努斯的小动作,没有制止。


    “罗辛,让运输部把他送进舰里。”


    “是。”


    罗辛立刻安排。


    “殿下,出发时间就要到了,我们该登舰了。”


    安萨尔颔首,对身后整齐列队的使团打了个手势,众人纷纷离开。


    虫堡周围当即空无一人,只有灼热、明亮的高射光汇聚而来。


    没过一会,舰板的轨道尽头开来一辆自动的机械大车,它停在虫堡前,确认目标后,抬起机械手,将被披风包成春卷的卡托努斯挪到了自己背上。


    小车:请选择目的地。


    罗辛思索几秒,选择了一个地址。


    小车:——正在执行货运任务。


    它哔哔绿灯一闪,防尘舱盖降下,将卡托努斯整个装在里面,轱辘滚动,飞奔而去。


    ——


    由于运输小车走的是专用的传动轨道,没过十分钟,它便以过山车般的速度达到了目的地。


    它的视觉眼哔哔闪烁,请求开门指令,等了几秒,没有等到梭星的反馈。


    设定的运送程序没有完成,它只能按照设定,一遍遍向梭星打报告。


    「请求打开安萨尔殿下的房间门,有货物送达。」


    死死捍卫着自家殿下房门的梭星:“……”


    到后来,运输小车急了,连标准程序语也不用了,直接扔字。


    「开门开门开门,有货有货有货……」


    终于,在接收到一千零三遍申请报告,梭星不得不打开了门。


    运输小车屁颠屁颠地开进入小客厅,打开防尘盖,将沉重的军雌卸了下来。


    “嗯。”


    军雌滚到地毯上,发梢凌乱,喉咙里压出了一声闷哼。


    运输小车叫着“完美送达,请给好评”之类的句子,欢快地开出了房间,消失在走廊。


    小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卡托努斯略微急促的呼吸。


    他倒在地毯上,瞳孔极速适应了屋内昏暗的光线,由于主人不在家,房间内并没有开灯,黑暗包裹着他,将他浑身斑驳可怖的伤痕融化。


    分裂的桔瞳在宇宙的寂寥光线中如同火烛,温和盈亮。


    这里是哪?


    卡托努斯的下巴在地毯上蹭动,谨慎又好奇地环视四周。


    晦暗的光芒从头顶的方形舷船投来,飘窗放着一盆娇艳的蓝绣球,小沙发上空无一物,角落里,一扇通向起居室的门微微掩着,再往右……


    卡托努斯的视线凝固在一件军服上。


    军服挂在衣柜侧方,只有一件上衣,散发着柔顺剂的香味,只不过,某处千疮百孔的破损割裂了原本的肃正与端庄。


    那是在山洞里,安萨尔被他咬坏的军服。


    所以,这里是安萨尔的房间?


    卡托努斯把脑袋搁回地毯,干渴的喉咙不断吞咽,尽管他因为缺水,已经分泌不出什么唾液。


    他倏然心跳加速,因长期跪姿与受刑导致酸痛的肌肉像被点燃了,从骨缝、细胞里泌出火油,鼓舞他再次抬头。


    「他在安萨尔的房间里。」


    这个事实像个惊天大奖,落在脑门上,给他砸懵了。


    这里是安萨尔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是人类的味道。


    他的虫目分裂出无数复眼,超绝广角渴求又痴迷地搜遍小客厅的每一丝角落,沙发上的灰尘、柜门处的划痕、蓝绣球的花瓣,水培箱里的落叶,军服上的咬痕。


    他开始幻想对方在房间中的一举一动,脚踩地毯如同踩着他的躯骨,抚摸花瓣如同触碰他的皮肤,翻阅书籍如同检视他的一切。


    精神海在无端的想象中变得躁动,潜藏在最深处的烙印回归掌控者的领地,开始不断向外散发曛然的热度,卡托努斯嗅着空气中浅淡的香氛,呼吸变重,就好像被什么细腻、庞大的丝线裹住,被拖着,拽着,坠进柔软的泥沼里。


    但,他对自己的异常一无所觉。


    他脸颊蹭着地毯的软毛,热情难耐,由于过度兴奋,肌肉在不断膨胀,甲鞘噼啪作响。


    然而,某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被泼了一盆冷水。


    安萨尔说,他不可以乱动,更不能弄断线。


    “安……”


    卡托努斯战栗着,呜咽着,长期的干渴与绵长的隐痛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咬紧口枷,忍耐黑暗,浑身僵硬,一丝丝地吐气,像某种因愉悦而濒死的生物。


    曾裹紧他的披风敞在身下,被他夹进大腿,昂贵的布料挤得发皱。


    时间一分分流逝,浓郁的黑暗令卡托努斯感到煎熬。


    他从未如今天这般,渴求解脱。


    ——


    第二场和谈一直进行到日落。


    从洛萨星归来,忙碌了一天的使团解散,大部分人匆忙到食堂用餐,马不停蹄钻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但罗辛和安萨尔例外。


    作为安萨尔的副官兼梭星舰的代理舰长,罗辛需要将今日讨论出的所有成果及悬而未决之项一一列出,至于安萨尔,工作就更多了。


    深夜,总算把大部分文件都批复完成,安萨尔伸了个懒腰,拄着下巴,放空自己,把玩着掌心的军雌银片。


    冰冷的银片早已染上了人类的掌温,闪烁着冷光的链条拖在桌面,随着指节的移动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安萨尔摩挲着其上的电纹,从最初隐秘的不悦,到了现在单纯的疑惑。


    在洛萨星时,他曾要求佩勒少将将全部的庭审资料给他看,在快速的阅读中,他找到了以虫族书面语书写的「亚德·瓦拉谢」的名字,并记下了那串字符的特征,然而,他越摸,越觉得无论是字节长短还是笔画的弧度,都与雄虫的名字对不上。


    或许卡托努斯的银片背后电纹的并不是亚德的名字。


    但,也不是卡托努斯自己的名字。


    安萨尔将银片捏在指尖,对着头顶的光看去,泛着金属色的银片闪过一丝浮光。


    这个动作,自他从法院的证物间里拿回银片后,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在高射灯的光下,安萨尔发现了之前在山洞里没能察觉的细节:


    歪扭的电纹并不平整,与正面的官方纹路有很大区别,像是有什么虫,偷偷用蹩脚的方式私刻的。


    正在安萨尔思索间,梭星的声音在指挥室响起。


    “殿下,您房间里的虫看上去快要死了。”


    安萨尔放下银片,扔在桌面,银片一滑,与桌角摆放的纽扣亲密地挨在一起。


    “监控调出来。”


    梭星得令,很快,投影机放映出一方实时视频。


    视频的视角很高,成像借助梭星的视觉眼,俯瞰整个小客厅,色彩无比清晰。


    地毯上,一只被绑起来的、可怜的虫蜷缩着,热汗淋漓,意识模糊。


    梭星贴心地调出自己监控房间的生物数据,本来这个功能开发出来原本是为了随时观测安萨尔的状态,由于军雌的强悍体质,梭星测算出的各项机能数据相对偏高,但即便如此,某些柱状图的高度还是令人咋舌。


    安萨尔扫过数据,无动于衷地移开视线,欣赏着镜头前的卡托努斯。


    梭星犹豫片刻,拿不准安萨尔的主意,只好提醒:“您已经放置这只军雌一整天了,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是不是快要死了。”


    “你太低估军雌的身体素质了,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只是受到我房间里残留精神力的引.诱,想生蛋了。”


    安萨尔不咸不淡道。


    梭星舒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他要死了,生蛋的话……”


    “……”


    “?”


    生蛋?


    梭星的电子眼一缩,突然不出声了。


    “需要我说得再直白点吗。”安萨尔挑眉。


    梭星关闭了自己的音源接收器,木然道:“不,殿下,我不想听。”


    安萨尔一笑,继续欣赏。


    半晌,梭星回过味来:“您早知道这只虫会这样,还把他放到自己的房间?”


    “你要是心疼他,可以放到你的中控室。”安萨尔慢悠悠道:“我不介意。”


    梭星:“……?您是魔鬼吗。”


    “我可以是。”安萨尔颔首,“另外,我从来没说过把他放到我的房间,是你们擅自认定。”


    梭星:“???”


    不是,他们不把卡托努斯送到安萨尔房里,还能把他拴在舰艇身后,满星海拖着跑吗??


    长久的沉默后,安萨尔看够了,将手边最后一点工作批阅完,站了起来:“今晚你可以放假了,梭星。”


    梭星闻言,预感到了什么,心中大悲。


    因为从安萨尔登舰开始,为了时刻监控对方的身体状态,梭星一直是他最全面的起居管家,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放过它一天假!!


    ——


    安萨尔回到自己的房间,未等进入,蠢蠢欲动的精神力丝线们就捕捉到了军雌的声音。


    潮热的、难耐的、夹杂着水音的、快要崩溃至死的绵长呻吟。


    好可怜。


    房间门自动滑开,安萨尔打开玄关灯,灯光驱散了沉闷的黑暗中,将房内照得纤毫毕现。


    一只虫正侧躺在他的地毯上。


    猝然出现的光线令军雌的瞳孔收缩,又软绵绵地扩散开,鼻腔里哼唧出一声水音,他眨巴半晌,直到高大的影子笼罩了他半边身体,才意识到有人进来了。


    安萨尔正居高临下地注视他。


    现在的安萨尔已经能精准控制自身精神力丝线的收缩与蔓延,它们不会刻意侵.犯到人的领地,但进入调理舱后,他会在睡眠中最大限度舒展丝线,在房间的每一处角落涂抹上属于自己的气息,圈占地盘,作为恐怖控制欲的发泄。


    这本身无伤大雅,毕竟人类无法感知到精神力,不会受伤,安萨尔也需要一个释放压力的稳定环境,但卡托努斯一来,性质就变了。


    身为双S的高等军雌,卡托努斯本身就具有强悍的精神力感知,以及一定程度上不健康的精神海,最重要的是,他脑子里那枚安萨尔留下的烙印,其实从来都没有被消除过。


    以上种种,导致卡托努斯在这个房间里,就像一个打上了安萨尔标签、却又空空如也的容器,所有丝线都想将他装满。


    安萨尔来到军雌面前,蹲下,温凉的手指缓慢地捋过对方脸颊粘着的、濡湿的发丝。


    卡托努斯急促的呼吸,潮湿的眼睫颤动,聚焦在他脸上。


    安萨尔浅褐色的眸微垂,流淌出一丝玩味,关切道:“线还在吗。”


    卡托努斯哼唧着,缓慢抬头,紧紧叩合的密齿叼住口枷,向前一递,急切地展示。


    金属口枷上,用油性笔画出的线没有错位,始终完好。


    安萨尔点头,手指摸索,用力一按,暴力拆解,精神力将口枷的固定栓碾了个粉碎。


    咔。


    沾满涎水的金属掉在昂贵的地毯上。


    卡托努斯脑袋一歪,嘴唇张着,密齿森森,水光密布的舌尖颤巍巍地,不大舒服地缩回去。


    他咳了一声,舌尖伤到了,有点血,说起话来闷呼呼的。


    “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我。”


    安萨尔的手往下,从卡托努斯的膝盖中伸进去,抓住了被他夹住的、湿乎乎的披风。


    卡托努斯一僵,下意识向后一缩腰,只听安萨尔幽幽道: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这其中,应当包括用我的衣服来自蔚。”


    “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今晚23点二更!


    感谢繁玖離的手榴弹,感谢酒淮、71222982、艽野的地雷。


    第29章


    安萨尔的问句像一柄刀,切开了卡托努斯连绵不断的热潮。


    军雌匍匐在地,条件反射般收紧膝盖,将人类的手掌和披风用力一夹,嗫嚅。


    “不……不可以吗。”


    安萨尔的手掌逐渐收紧,峰峦般的指骨硌在军雌坚硬的膝盖,“不可以。”


    卡托努斯仰着脸,古铜色的皮肤布满汗珠,颈部随着呼吸的起伏而收缩,“可您之前没说过。”


    安萨尔挑眉瞧着卡托努斯,心道这只军雌真是牙尖嘴利了,遂拽起湿漉漉的披风,“我现在说了。”


    卡托努斯不自在地动了动腰,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萨尔好整以暇地蹲在他面前,手指握着他的膝弯,没有任何动作,但存在感异常强烈,令他忍不住腰酸。


    最后,他只能垂着眼,用膝盖蹭人:“那,您能别把我丢出去吗。”


    安萨尔的眼皮懒散地垂着,没有表示。


    卡托努斯赶忙道:“或者,您把我丢到门外,但不能再远了……”


    安萨尔好笑:“扔你还得你挑地方?”


    卡托努斯有点绝望,抿着唇,绞尽脑汁地想,实在没办法,恳求:“如果您不丢我出去,我做什么都可以。”


    “又要做我的俘虏?”


    卡托努斯桔色的虫目一颤,嗯了一声。


    “可惜,我不需要俘虏。”


    安萨尔抽出手,没有继续为难卡托努斯,而是将对方背后的鞘翅封针解开,扔在一旁。


    金属钢针甫一被拔出,地毯上便多了几丝血迹,卡托努斯浑身一颤,被绑缚已久的手臂与鞘翅缓缓舒展,撑开破损的囚服。


    卡托努斯古铜色的肌肉就像刻凿分明的岩石,覆盖着灰扑扑的脏污,他踉跄着坐了起来,忍住酸痛,抬头,却发现安萨尔已经坐在了小沙发上。


    不需要俘虏?


    卡托努斯神情复杂地合拢腿,望向安萨尔,疑惑对方话语里的意思,但安萨尔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


    人类皇子道:“去洗澡。”


    卡托努斯一怔,鞘翅不自觉地在地上划拉了一圈。


    安萨尔补充:“浴室在那边,毛巾柜子里有新的,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出来。”


    卡托努斯回头看看,停顿几秒,才闷闷道:“好的。”


    他站了起来,穿着一身破烂的囚服,溜进了浴室,很快,水声哗啦。


    安萨尔靠在小沙发上,按开台灯,由于今天梭星休息,他只能手动找到小厨房的菜谱。


    他饿了,加班到这么晚,如果不吃点宵夜再睡觉,会睡不安稳。


    他一目十行地浏览菜谱,按自己的习惯点了几个,又加了几道热量爆炸无敌高的硬菜,这才停手。


    作为能肉身穿越星际风暴的种族,军雌的□□强度和耐用程度在整个星海中都屈指可数。别说伤口沾水,就算甲鞘骨折,都能在不致命的情况下自愈,除了基因武器、精神海暴动、被热武器轰成残疾等直接的躯体打击,几乎没什么伤势能令他们落下病根。


    因此,安萨尔并不担心对方的生命安危,只不过,那些伤痕从人类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过分触目惊心。


    在等待的间隙,安萨尔又琢磨了一会白天和谈的内容,很快,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下来。


    十几秒后,门开了。


    安萨尔略有疑惑地瞥了眼钟表——才过去五分钟。


    可能,这就是军雌引以为傲的行军速度,连个虫清洁都做的如此之迅速。


    安萨尔这么想着,一抬眼,到嘴边的话沉默了。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未遮挡的古铜色肌肉。


    饱满如理石的军雌身躯额外偾张,水珠从湿乎乎的发梢往下滴,淌过块垒分明的胸肌、腹肌,没入草草围上的毛巾……


    是的,毛巾。


    卡托努斯甚至没有拿架子上一米长的浴巾。


    安萨尔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军雌一番,目光平淡,毫无热情,甚至还有点匪夷所思。


    这只军雌,在干什么,拍海滩男装杂志?


    卡托努斯赤着脚站在地上,丝丝凉意从脚心往上窜,他并不习惯这么赤条条地袒.露在安萨尔面前,就仿佛,他是一个精雕细琢的塑像,可以任对方品鉴,把玩,但他之所以这么做,是隐约感觉到,安萨尔喜欢。


    在荒星的山洞里,对方不止一次检视般抚摸他,欣赏他,流露出恶趣味的欢愉,令他浑身战栗。


    他当即产生了一个念头,或许,某些时候,在安萨尔面前不那么像个人也行……


    安萨尔沉默几秒,道:“你洗了吗?”


    “洗了。”卡托努斯抿着唇,“洗干净了,如果您想使用的话,我可以转过去跪下。”


    安萨尔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使用?


    他瞧着卡托努斯局促不安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眯起眼,再度仔细地打量军雌,发现了端倪。


    军雌没有洗头发,也没有用沐浴露,因为浴室里没飘出他熟悉的香氛味道。


    他只用了水,以及毛巾,粗糙又残忍地擦掉了伤口上的血痂和污泥,粉嫩的伤口细细地浮在皮肤,由于泡了水,呈现出几丝靡艳的红。


    “我不想用你。”


    安萨尔拄着脑袋,“我不和洗不干净自己的军雌做.爱,而且,让你洗澡是字面意思。”


    卡托努斯肩膀一缩,顿时有点难堪。


    安萨尔瞧着他的样子,叹了一声,脱掉外套,挽起袖子,越过卡托努斯,走进了浴室:“过来。”


    卡托努斯亦步亦趋地跟上,古铜色露在外头,行走时吸了大片光线。


    养尊处优已久,习惯了在指挥舰上被梭星安排好起居的一切,这么多年,尊贵的安萨尔殿下是第一次伺候人洗澡。


    哦,甚至不是人,是虫。


    他打开浴缸旁的伸缩板,命令道:“坐下,把毛巾摘了。”


    卡托努斯乖乖坐下,伸缩板是用来临时放置洗浴用品的,很小,坐不住,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安萨尔顺手一摸浴缸壁,干的。


    这军雌果然不会用军舰上的浴缸。


    他拧开水龙头,往逐渐升高的浴缸水面扔了一个牛奶味的助浴球,又加了一点镇痛的药物,指着墙壁触控的伸缩装置:“这个是洗发水,洗头发的,那个是沐浴露,抹在身上,然后擦掉。”


    一向用水和铁石打磨甲鞘,没有体验过如此奢华待遇的卡托努斯连忙记住。


    虫族的轻工业相当匮乏,因此任何与休闲、美容相关的产品,都价格昂贵,主要面向被圈养起来的雄虫。除富有的上层雌虫外,普通的雌虫,尤其是军雌,大多不会舍得用珍贵的功勋换取类似的奢侈品,而卡托努斯回到虫族后很快就成为了军雌,连年在外征战,对类似设施有所耳闻,但与人类的科技比起来,上层军雌们使用的简直就是古代用具。


    过去,他常对这些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奢侈东西嗤之以鼻,但现在安萨尔说了,他就这么记。


    安萨尔转头:“记住了吗?”


    卡托努斯仰着脸,点头。


    “记住什么了?”


    “洗澡要用瓶子。”卡托努斯道。


    安萨尔嘶了一声,懒得解释。


    也不是不对。


    “行,那你自己洗,出来的时候按这个。”安萨尔拍拍手,交代完毕,正要走,忽然被拉住了衣角。


    浑身赤条条的卡托努斯拽住他,小心翼翼问:“只是洗澡吗?”


    安萨尔蹙眉,睨着军雌这张靡艳、俊俏的脸,明示:“我今天没心情。”


    卡托努斯又不说话了。


    安萨尔警告道:“还有,以后,再敢把洗澡等同做.爱,我就把你吊到甲板上,拖着走。”


    卡托努斯:“……”


    他低下头,双腿并拢,点头,试探着爬进了装满水的浴缸里,背后鞘翅因为骨骼的伤口没法收拢,一起泡进了水里。


    他一哆嗦,舒服地轻轻吸了口气,眯起了眼。


    安萨尔离开了浴室。


    这次,卡托努斯洗的慢了些,出来时,用长长的大浴巾裹好自己,又站在了玄关处。


    军雌依旧展露自己完美的躯体,站如木桩,直到安萨尔指着沙发上的一套睡衣,道:


    “穿上。”


    卡托努斯从善如流地扯下浴巾,套好裤子,长短差不多,尺寸刚好,不过,穿衣服时遇到了难题。


    这套睡衣是旧的,尺寸贴合安萨尔的身型,但卡托努斯身为军雌,胸围超规,即使是宽松版的睡衣,真丝材质的胸部放量也远远不够容纳,这就导致卡托努斯系不上扣子。


    被热水浸泡过,绵密的胸肌越发饱满,丝线缝制的扣子辛酸极了,用力拉扯两侧的布料,但无论如何都合不拢缝隙。


    “阁下。”卡托努斯犹豫。


    “叫殿下。”安萨尔将视线不着痕迹地挪开。


    “……殿下。”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安萨尔说了,卡托努斯就照做,问道:“有大一号的衣服吗?”


    安萨尔拄着下巴:“没有,不习惯可以不穿。”


    卡托努斯思索片刻,摩挲着袖口,放在鼻端轻嗅,隐约,能闻到属于安萨尔的气息。


    不能不穿。


    这可是安萨尔的衣服,偷都偷不到。


    卡托努斯悄悄解开几枚扣子,让自己勉强能呼吸。


    没过一会,安萨尔指了指桌子:“下面有药箱,坐在这,把你身上的伤收拾干净。”


    卡托努斯想摇头来着,毕竟他身上的伤可以自愈,只是时间要久一点,人类的药物药效对军雌也不算好,但当他看到安萨尔的脸时,忽然就噤声了。


    昏黄的台灯光描摹着安萨尔的侧脸,令往日威严冷淡的皇子看上去温和无比。


    夜深了,困倦与惫懒如雾般掠在对方的眉眼,而那双向来不会过多留恋某物的浅褐色眼睛正注视着他。


    他清晰地体会到,人类的目光正因他而停留。


    如果,能多窃走对方一秒的关注……就算为此死掉也很值得,更别提只是装模作样地上药。


    卡托努斯这么想着,低下头,抽出了药箱,一打开,琳琅满目的军雌药物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说:


    感谢睡眠依赖综合征、饼干、二十一只果子、がうwっjぢ、岑喜儿的地雷。


    第30章


    军雌药物?


    人类的指挥舰上怎么说也不该有军雌的药物吧。


    卡托努斯一脸怔然,缓缓拿出其中一瓶眼熟的止痛喷雾,没找到标签。


    安萨尔被小台灯柔软的曛光包围,长腿交叠,解答了卡托努斯的疑惑:


    “三无产品,走私来的。”


    卡托努斯乖巧地哦了一声,找补道:“没关系,能用,军雌的体格很好,死不掉。”


    安萨尔眼睛一弯,没说什么。


    卡托努斯坐在沙发上,赤脚踩着柔软地毯,在安萨尔的注视下脱掉上衣,露出结实饱满的肌肉,扬起下巴,对着自己一顿喷。


    喷雾细腻的药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伤痕处留下细密水雾,像可口果实表面的晨霜,衬得他如涂了油的铜器,浑身发亮。


    他拿起一把造型古怪的钳子,掂量几下,看向安萨尔,询问道:“我能虫化吗?”


    安萨尔颔首,递去一个请便的眼神。


    卡托努斯当即虫化,平整的皮肤被斑驳的虫甲取代,由于经受了针对军雌的特殊刑审,本该完整如铠的虫甲充满裂痕,无法全部覆盖内里柔软的黏膜与肌肉,间或分布少数焦黑的孔洞。


    军雌弯曲着膝盖,修长的眉一跳一跳地颤抖,手却很稳,操纵钳子,用力剪下伤口处断裂和坏死的虫鞘。


    由于没吃麻药,他厚实的肩背在舒适的室温中微微抖动。


    没过一会,被剪下的甲鞘与腐坏的黏膜皮肤就装满了钳子的金属储囊。


    卡托努斯浸出密密的汗,从脖颈到胸口,拥挤的皮肤随着呼吸变得水光锃亮。


    安萨尔瞧着他,头一次对军雌暴力、可怕的战地医术有了直观的认知。


    不愧是生命力无比顽强的种族,这要是换成人类,早就一命呜呼了。


    由于不想把安萨尔的沙发也弄脏,卡托努斯剪得很仔细、很慢,每隔一会就要拢好剪下来的甲鞘,这导致他的动作看上去有少许拖延。


    随着时间流逝,逡巡在他肩膀和胸膛的视线越发沉重、炽热,令卡托努斯浑身发紧,他悄悄吞咽一口,努力让肌肉再硬一点……


    “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猛地抬起头。


    安萨尔保持着惬意的姿势没变,目光浅浅,语气轻忽:“你再磨蹭一会,就可以吃早饭了。”


    卡托努斯:“……”


    他低下头,耳尖发热,收缩肩膀,嘎嘎几下直接把剩下的腐肉都撕了下来。


    经过安萨尔的催促,军雌的动作变快了很多,他将药物胡乱往伤口上一抹,最后,对着自己背后的甲鞘犯难。


    骨骼受伤的鞘翅无法完整收进骨缝,发炎后黏连的肌肉有少许充血和增生,堵塞了原本宽度正常的伸缩鞘。


    更难办的是,软骨内部被钉入了几枚防止伸展的骨钉。


    军雌抿着唇,桔瞳从下至上,隐秘地掀起,对上安萨尔平和的目光。


    “……”


    心里有点凉飕飕的。


    卡托努斯视线回落,盯在对方骨节分明的长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弧度恰好,指端泛着淡淡的粉——他骤然回忆起在荒星的山洞中,对方并不熟练的探索带给他的触感,难捱却甘甜。


    他斟酌再三,怀着隐秘的希冀,鼓起勇气:“请问,您能帮我……”


    “不能。”


    卡托努斯:“……”


    □□脆利落的拒绝,军雌有些局促。


    安萨尔:“我不喜欢伺候虫,浴室有镜子,自己弄完再出来。”


    卡托努斯看向浴室,不大甘心,“可是鞘翅在后背,我够不到,您……您在山洞里不是也帮过我吗。”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理所当然。


    安萨尔挑眉,“上次我帮你,你能给我提供对抗黑暗的心里安慰,这次,我帮你的好处呢?”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


    似乎,确实是这样。


    安萨尔又点了点桌上的药箱:“包括这些,都是我无偿提供给你的,嘴上说自己想做俘虏,行动上却不给予回报,还要向我索取,卡托努斯,你觉得合适吗。”


    卡托努斯明白了,忙道:“我,我会给您回报,我可以展现我的价值。”


    “比如?”


    “我可以担任您的护卫。”卡托努斯急切道。


    安萨尔摇头:“我不需要护卫,你觉得其他军雌能近我的身?”


    卡托努斯一僵,霎时想到在法院的监狱里被安萨尔顷刻碾趴在地的虫,以及荒星上被对方一掌捏爆的行星级巨兽。


    作为一个人类,安萨尔强的过分,自然不需要护卫。


    卡托努斯又道:“那我可以像以前一样,做您的仆人。”


    安萨尔一笑:“做我的仆人是要排队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焦虑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更无法确定自己有什么价值。


    安萨尔出身高贵,手腕强硬,执掌军权,能为他分忧的下属无数,根本轮不到他这只虫。


    军雌的价值是为族群征战沙场、开疆拓土、孕育后代,但对人类来说,军雌就只是危险又丑陋的敌人,是必须立即消灭永绝后患的虫。


    即便他奋力挣扎,爬到了少将的位置,在安萨尔这里,似乎依然拿不出能让人类满意的价值。


    十几年过去,他与过去,似乎没有任何处境上的转变。


    陡然意识到这点,某处久远的记忆被狠狠戳动,卡托努斯顿时面如死灰,挫败地低下头。


    「价值。」


    「如果没有价值……他就不能留在安萨尔身边。」


    “我。”


    卡托努斯嗫嚅着,恳求道:“您能不能给我一点宽限的时间,我很快就会变得有用,我保证。”


    安萨尔瞧着军雌的桔瞳,在对方眼里的火苗快熄灭时,松了口,“可以。”


    卡托努斯一喜,水汪汪的眼珠盯着安萨尔,只见人类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叉,拍了拍自己的腿面。


    “过来,趴着。”


    卡托努斯挪过去,由于高低差,他只能跪在地毯上,仰头望着对方。


    安萨尔在药箱里挑挑拣拣:“哪个是抹在鞘翅上的?”


    卡托努斯忙抽出药膏,送进安萨尔手中。


    安萨尔垂着眸,拧开瓶盖,晶莹水润的修复药膏在指腹挤出一小股,有些黏腻。


    安萨尔拨弄着卡托努斯垂在外侧的鞘翅,抚过那些深刻的划痕与伤口,眉眼笼在小台灯的光中,缓缓道:


    “卡托努斯,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思考,暂时不收取报酬,前提是,你必须对我坦诚。”


    卡托努斯心脏一紧,下意识动了动,但被人类捏住下巴,往上一提。


    安萨尔浅褐色的眼珠倒映着卡托努斯略显紧张的脸:“如果你敢有任何不实和欺瞒,我就不会再手下留情,明白吗?”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心虚地嗯了一声,紧接着,被人类扳回了脸。


    “来测试一下吧,卡托努斯,看看这第一准则有没有被严格遵守。”


    安萨尔把玩着对方的脸颊肉,轻声道:“告诉我,你到底能不能够到自己的鞘翅?”


    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慌了。


    他的膝盖在地毯上不安地蹭动,徘徊在嘴边的否定答案下意识就要出口,然而,他瞧见了安萨尔的神情。


    ——冷漠的,审视的,没有丝毫温情,令虫通体生寒。


    卡托努斯倏然想到,安萨尔是有精神力丝线的。


    对方曾用丝线与他连接,神不知鬼不觉地洞悉他的意识,由于安萨尔平时的刻意隐藏,他无法发现精神力丝线的踪迹,未知的恐慌攫住他,令他不敢去赌。


    同时,对方正掐着他的脸颊,皮肤接触时传来的阵阵温热警醒他,不能撒谎。


    卡托努斯喉咙一吞,含糊道:“……能。”


    “怎么做到的?”


    “军雌有用来伸缩甲鞘的软骨,虽然我这个品种有些费力,但想把鞘翅半拆下来,还是可以的。”


    安萨尔煞有介事地点头:“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不是的!”


    卡托努斯急切道:“我没有欺骗,我那时只是,只是想您好过一点。”


    安萨尔似笑非笑:“那现在呢。”


    “现在……”


    卡托努斯微微吞咽,耳尖发烫,破罐子破摔道:“是我想好过一点。”


    被人类抚摸会让他好过很多,潜意识里,那些隐隐作痛的伤也不再难以愈合。


    他说完这句话,当即窘迫地闭上眼,心里不断循环着完了完了,以安萨尔的性格绝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意外的是,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下不为例。”


    一只手按在卡托努斯的后脑勺,拍了拍:“知道什么叫趴吗,你这是枕。”


    卡托努斯抬起头,湿漉漉的金发黏在脸上,铁血的军雌露出懵懂的神情。


    他赤着脊背,身后半折不折的鞘翅垂在地上,遮挡了大片背部皮肤,水渍弄脏了安萨尔的裤子,但对方神色依旧平和,并不嫌弃。


    卡托努斯犹豫片刻,慢吞吞爬起来,把自己整个搁在了安萨尔腿上。


    他腿部绷紧,膝盖着地,结实的胸肌挤压着对方,手臂无处安放,只好蜷起来,压在脖子底下。


    军雌上来的那刻,安萨尔顿时感到无法忽视的重量压覆而来。


    卡托努斯毕竟是一只军雌,不算甲鞘的重量,单超高的肌肉密度,就无法用人类体重的标准来衡量。


    觉察到安萨尔的停顿,卡托努斯一蹭一蹭地仰起头,只能看见对方半个下巴,不见脸色。


    是他太重了吗,果然,就不该趴得那么紧实……


    他略有心虚,悄悄支起手臂,试图做平板支撑,减轻压迫感,但被人类一巴掌拍在大腿。


    “放松,骨缝闭合了。”


    卡托努斯不得不放松肌肉,重新趴回去。


    安萨尔将药膏挤出,扯过卡托努斯的鞘翅,无视对方急促的战栗,用取药器蘸着药膏,扩开伤痕累累的软骨缝隙。


    他将精神力丝线探入其中,接近钉入其中的骨钉,水般平和的能量缓缓侵蚀,从内部开始,逐渐瓦解整颗钉子。


    卡托努斯埋住下半张脸,不自在地动了动肌肉,乍一被轻盈的触感包裹,他还有些没回过味来。


    叮。


    几根只剩边缘空壳的骨钉被安萨尔轻巧地取了出来,搁在茶几上,而后,金属的医用取药器涂满粘稠的软膏,一圈圈打磨,细致地涂匀,碾过充血红肿的伤口。


    密红的嫩肉与黏膜推挤着取药器的注射管,软膜分泌的液体不断填充着缝隙。


    搅拌时,发出不容忽视的水声。


    卡托努斯的背部紧绷,取药器不同于人类的手指,它冰冷,坚硬,即便被患处包裹也不会有怜惜。


    ——它毕竟是纯粹如手术刀的医学用具,不存在任何可以求饶和停缓的人性与温情。


    随着安萨尔反复推下空气塞,辅助愈合的药物不断灌满他的骨鞘,冰凉的异样触感令军雌忍不住抓紧了安萨尔的裤子。


    安萨尔瞧着自己充满褶皱的裤子,不悦地掐了下卡托努斯热汗密布的腰,严肃道:


    “松手。”


    “对不起。”卡托努斯吓得松开爪子,无处安放,只得搭在面前的沙发扶手上。


    安萨尔将取药器拿出,擦干上面不小心被戳破的、黏连的脓肿,在卡托努斯战战兢兢的注视中,重新装满。


    “您可以轻一点吗?”卡托努斯心有余悸地问。


    安萨尔睨他一眼:“军雌不是不怕疼吗。”


    卡托努斯闭上嘴,郁结。


    他当然不怕疼,就是安萨尔用取药器的手法实在有些奇怪,印象里,取药器不该这么用。


    军队里的军医每次都是直接怼进去,一整管药量一放,拿纸擦擦就叫下一个患者号,哪有这么慢吞吞反复的。


    卡托努斯歪着头,由于开口,他的下巴在对方膝盖处到处摩挲,试图提建议:


    “您一次可以多挤一点,好得快。”


    安萨尔不为所动,长臂一伸,拿出飘窗上摞着的书,强硬地塞进了卡托努斯的嘴里。


    “……”


    卡托努斯没法说话,只能伸出舌头,舔了舔书脊。


    冷冰冰的。


    取药完毕,安萨尔又将取药器探入鞘翅缝隙。


    卡托努斯的牙立刻摩擦起书页,湿润的涎水打湿了书签,怪异的摩擦感令他想合拢下颌,但安萨尔淡淡的嗓音飘来。


    “这书是古董。”


    卡托努斯:“……”


    他欲哭无泪,哼唧着收缩腹肌,胸部因为急促的吸气而扩张,喉咙发出漏气的嘶嘶声,力图控制自己密集的尖牙,不要伤害到这本昂贵又脆弱的书。


    如出一辙的酷刑再次凌迟着他,到最后,他无力推拒,只能趴在安萨尔腿上,任由对方拨弄他的甲鞘。


    不知过了多久,一整管修复膏总算见底,安萨尔放下取药器,抽出纸,缓慢又餍足地将手指上残留的粘稠药剂擦干净,扔在桌旁,静静欣赏对方怔愣空茫的神情。


    几分钟后,他才拍了拍卡托努斯。


    “起来。”


    卡托努斯闻言,僵硬的腮帮子一松,湿淋淋的书啪嗒掉在地毯上。


    他颤巍巍地把自己挪到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袖子把书擦干净。


    时间恰好,门外传来送餐小车的铃声,安萨尔越过卡托努斯,打开门,清点菜品,没一会,低矮的小茶几上便摆满了夜宵。


    一整块炭烤牛排,奶酪炖虾,生椒烤蘑菇鱼头,蓝莓鹅肝酱点心,少许司康饼,外加一壶安睡药茶。


    安萨尔拿出刀叉,回到自己的小沙发,此时,还没从背后异样进出感中缓过来的卡托努斯眸子怔愣,神情恍惚,整只虫靠在沙发脚处,无措地舔着唇。


    他眸子湿漉漉的,看过来的目光也是,带着一点疑惑。


    安萨尔坐下来,揶揄:


    “不饿?”


    “饿。”卡托努斯的嗓音有点委屈。


    “饿就快吃。”


    得到指令,卡托努斯温吞地挪到桌旁,鞘翅向后伸展,有一搭没一搭地触着安萨尔的脚踝。


    他拿起刀叉,装模作样地切,动作却相当粗鲁,只用了几秒就分成了数个大块。


    他叉起一块牛肉,正要送到嘴边,一杯茶递了过来。


    “先喝了。”


    卡托努斯急着吃,闻言,转头叼住玻璃杯的杯沿,牙齿一磕,就着安萨尔的手把茶水都灌进了肚子里。


    温热的茶如同甘泉,滋养着他干渴的喉咙与久不进食的胃部。


    军雌有超强的耐力不假,但与此相对,为了维持机体平衡,他们需要更加大量的能量摄入,在捕捉食物气息的刹那,饥饿感如迅猛洪水,当即反扑。


    呱唧呱唧。


    安萨尔惬意地靠在沙发上,给自己重新续了杯茶,饶有兴趣地观察卡托努斯吃饭。


    长大后的军雌进食速度可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没了在荒星上喝封闭剂的干练,突出一个狼吞虎咽。


    他眼瞅着对方把一整盘牛肉都吞下,转头去找炖虾,只几秒钟,塞满高热馅料的虾便顺畅无阻地滑进他肚子里。


    安萨尔优雅地眯起眼,抿了一口茶水,却舔到了一处稍显尖利的缺口,拿出来一看,精雕的茶杯边沿出现了一圈锯齿状的残缺,像是被牙啃出来的。


    安萨尔:“……”


    他断定这是虫蛀,新鲜出炉,不超过一分钟。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茶杯,并暗自决定再不投喂卡托努斯任何食物。


    任何。


    几分钟的窸窸窣窣声后,小茶几旁的卡托努斯没了动静,安萨尔缓慢咀嚼着鹅肝,打眼一瞧,赤着的军雌正用自己嫣红的舌头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回味,他面前的盘子空空如也,只剩酱汁。


    如果不是端起盘子来舔酱汁的行为不够端庄,卡托努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安萨尔给他的东西。


    “吃饱了?”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略微佝偻,由于吃过东西,干瘪的胃部微微鼓涨,肌肉多了几分暄软的弹性。


    他点头,又摇头,不好意思地舔过齿列,桔瞳缩小,直勾勾盯着安萨尔叉子上咬了半口的鹅肝烤面包。


    对军雌来说,从食物中摄入能量的方式远不如汲取高浓度营养液,加之味觉不够灵敏,他体会不到太多的饱腹感与满足感。


    他依旧饥饿难耐,过分渴求。


    安萨尔挑眉,当着卡托努斯的面,把叉子垂了下来。


    卡托努斯的瞳孔开始收缩,变为复眼,鞘翅在地毯上摩擦,喉结不受控制地一滑,正当他以为安萨尔会愿意把自己剩下的点心施舍给他时,对方命令道:


    “去刷牙,然后到沙发上睡觉。”


    卡托努斯:“……”


    他哽咽一声,恋恋不舍地站起来,往浴室走。


    安萨尔转动叉子,心情大好地吞掉点心,吩咐在门口等待的送餐小车收走盘子。


    做完这一切,卡托努斯刚好从浴室出来,他便指挥军雌去柜子里拿毯子,简单吩咐几句,洗漱过后,安萨尔进入起居室,关上了门。


    小客厅的灯灭掉,室内霎时阒然无声。


    星晖浅淡,夜色朦胧,细小的流浪陨石从舷窗掠过,卡托努斯抱着毛毯,久久凝视紧闭的起居室门。


    许久,他蹑手蹑脚地来到沙发,横躺在上面,用毛毯裹住鼻子,深深一嗅。


    没有安萨尔的气息,只有陌生的衣物熏香。


    他闭上眼睛,心道今晚,他一定无法入眠。


    作者有话说:


    感谢竹子、繁玖離的手榴弹,感谢鱼刺鱼刺奈若何、狴犴澈、饼干、菠菜啵啵、艽野、鱼鱼鱼鱼、Enter、游鱼今天做梦了吗、dxl、岑喜儿、nana、??榕榕榕榕榕.??的地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