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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人类皇子,但强娶敌国军雌》 第31章
“……”
窸窸,窣窣。
安萨尔躺在皇子行宫的大床上,蒙着白翳的眼珠放空地盯向天花板,不绝于耳的啃木头声吵得他无法入眠。
所剩无几的助眠熏香力竭般挥发最后一点气息,焰苗熄尽。
「为什么会这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明明吃了一整块牛排,那只雌虫依旧要糟蹋他的花园。」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不得安眠的精神力丝线们焦躁地从床幔延伸而出,在地毯上扫动、缠绕、癫狂渴食。
好想把碍事的雌虫捆起来、吊在树上,以图清净,但那样的话,会吓到早上起来修剪庭院的园艺工人,进而加剧皇子行宫闹鬼的流言,搞得人心惶惶。
这是安萨尔不愿看到的。
浓稠的夜色被乌云搅动,料峭风声捎来花园里的噪音,安萨尔披上衣服,再次来到窗前。
浓深如海的视野中,象征着雌虫的白色轮廓在逡巡,抖动,大快朵颐。
“……”
必须想个办法,阻止雌虫破坏性的进食行为。
安萨尔坐在窗前,思索了一整夜。
——
卡托努斯很饿。
正值生长期的雌虫每日都要摄入相当大量蛋白质与糖分,加之从虫崽时期就被朝着军雌的方向培养,雌父们还在世的时候,卡托努斯每天都能享用到贵族军雌青睐的高浓度营养剂和能量压片糖果,一朝逃到人类境内,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花园里能吃的绿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供应给仆人的餐食都是人类喜欢的,根本不够卡托努斯塞牙缝。
他必须另谋出路,否则,没等偷到行宫里的飞行器,就要先饿死了。
他绝不能成为史上第一只把自己饿死的雌虫。
卡托努斯抹干净唇边的木屑与汁浆,迅速套好园艺服,混入晨起的园艺工人队伍里,一边挥动剪刀,一边偷吃掉在地上的浆果。
没干一会,总管便把他叫走了。
“殿下今日在书房读书,指名你去陪读。”
读书?
卡托努斯闷闷地点头,在总管带领下,来到书房。
在他的故乡乐亚星,瓦拉谢庄园后院里有一栋向阳的二层小楼,身为立志将三不管星球纳入帝国白名单版图的瓦拉谢家主,他的雌父非常热爱读书——虽然,这是一个与退役军雌完全不搭边的爱好。
在某些阳光明媚的下午,遇上卡托努斯没有体能战斗课,他的雌父们会拿出家中珍藏的馅果,把小卡托努斯夹在中间,一起读一本幼稚的文学诗歌。
只不过,年幼的卡托努斯完全不懂虫族诗歌有什么好读的,每次都会中途睡着,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盖着雌父们最宝贝的毯子。
总管的步伐停下,打断了卡托努斯的回忆。
“到了,记住规矩,不要惹恼殿下。”
书房门开,映入眼帘的典雅藏书室挑高近五米,深棕色实木书柜填满书籍,浩如烟海,雕花窗投下清晨的光晕,洒在红木地板上。
角落里的三角移动书车旁,身穿单薄衬衫的皇子正沐浴在晨光里,抽条拔节的锐气稍微收敛,听到声音,淡淡瞥了过来。
浓黑眼睫下,那双眼珠如同玉石,没什么情绪和波澜。
“你出去吧。”
卡托努斯:?
他不是才刚来吗。
正在他疑惑时,门口的总管退了下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脊背拂来一阵陈旧的风,旧书的气息生涩厚重,在安萨尔无落点的视线中,他不禁脊背绷直,僵站在原地。
安萨尔瞧了他几秒,回过头,开始自顾自地挑选书籍,柔软的棕色短发被阳光铺上一层薄薄的金。
“过来,推车。”
卡托努斯闻言,哦了一声,一边疾步过去,一边打量四周。
书房有两层,窗边与二楼划分出独立的阅览空间,长桌,装饰烛台,光能应用灯等设施一应俱全。
比他家里的小书楼大多了。
他来到安萨尔身边,缓缓推着移动书车,跟在对方身后。
安萨尔看上去在找什么,偶尔从书架中拿出书,翻看几页,发现不对,又放回去,不急不躁,步伐缓慢,约莫一小时后,他拣出了几本,吩咐卡托努斯拿到窗边的长桌。
卡托努斯照做,悄悄瞥了眼书名,发现自己看不懂。
由于数百年的战争与边境难民流动,虫族与人类使用的口语在星际种族的交流与演化中不断改进,比起古老、官方的文籍书面语,早有了相当程度的不同。
而人类的文字相比虫族的要更复杂、晦涩,加之宫廷中的藏书多是各氏族千年来文明积累的古籍,连一般民众都没法读明白,更别提大字不识一个的卡托努斯。
没能打探到人类皇子在看什么,卡托努斯抿着唇,又把书放在桌上,整齐垒好。
安萨尔拿出钢笔和墨水,来到桌前,矜持地坐下,翻开扉页,笔尖蘸墨,流畅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卡托努斯目睹苍白书页上的字迹,大为震撼,赶紧捂上自己因惊讶而险些变为复眼的瞳孔。
我勒个雌父啊,瞎子也能读书?
察觉到他的动静,安萨尔笔尖一顿,偏头看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卡托努斯忙道。
安萨尔颔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卡托努斯。
“坐下,把这个填好。”
卡托努斯哦了一声,乖乖拉开椅子,在安萨尔身旁坐下,取出桌上笔筒里削好的铅笔。
“先在空白处写上名字。”安萨尔提醒。
卡托努斯闻言,像在军雌预备役班考常识试卷一样,写下姓名,然而,虫族流行钢化炭笔,他没用过铅笔这种脆弱的文具,刚一落笔,只听嘎嘣一声,笔尖整个被碾碎,在纸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印子。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
“怎么了?”
“没。”
卡托努斯匆忙回答,张嘴,把断掉的笔尖往嘴里一塞,嘎嘎几下,就给自己削了个新的出来。
这次,他不敢再用力,手指颤抖地往下看,结果,彻底愣住,眉毛聚在一起,面露难色。
这密密麻麻的表格怎么也是用书面语写的?
“又怎么了。”安萨尔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没有得到卡托努斯的回答,了然地问:“你不识字?”
识啊,字能不识吗,他又不是九漏虫。
就是只识虫的,不识人的。
卡托努斯心中腹诽,嘴上却恭敬道:“不怎么识。”
哪有好虫学人类书面语的,又没什么用处。
安萨尔放下钢笔,往后一靠。
这是一份信息采集的测试表格,主要列举了一些与能力、特长及身体状态等信息有关的条目,但卡托努斯看不懂,就没什么用了。
安萨尔想了想,直白道:“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来书房,下午去做其他杂役,晚上到我的卧室来,薪水翻倍,没有轮休。”
卡托努斯心里一跳,暗道不好,确认道:“一整晚?”
“对,一整晚。”
卡托努斯忍不住啃自己的指甲。
一整晚可不行,要是晚上也呆在安萨尔身边,他要怎么偷偷去花园里加餐,又该怎么溜出行宫去市集找雌虫商人买劣质营养液充饥?
他试探道:“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安萨尔轻挑眉梢,钢笔在指尖旋转,打断了他的问句。
“不能,今晚准时出现在我卧室门口,不许迟到,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卡托努斯:“……”
他抿着唇,立即起身,桔瞳流淌出几分隐秘的不甘,但安萨尔不再回他,争取不得,只能离开。
他走到门前,退一步越想越气,猛地转身,仗着安萨尔是个瞎子,用力扒着眼皮,吐出舌尖,对坏蛋人类做了个鬼脸,飞速逃走了。
安萨尔:“……”
他坐在阳光下,掌心的钢笔幽幽转动,寻思着怎么教训雌虫这无礼的行为。
一台矮趴趴的小家用机器人从送餐口开了出来,机械托盘上放着一杯柠檬冰饮,外加一块榛子巧克力慕斯点心。
“殿下,您的茶点来啦~”欢快的机械声发来问候。
安萨尔偏头,见腾图操纵小机械手,把托盘放在面前,紧接着伸长金属颈椎,两个红点状的视觉眼一瞅桌面,惊讶道:
“殿下,您在看雌虫生态手册?”
“嗯。”
安萨尔捻起书页,“随便看看。”
腾图:“……从宇宙大爆炸和物种起源开始?是不是太随便了。”
安萨尔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喜欢正序阅读。”
腾图当时还没能完全通过自主性测试,它犹豫一会,好奇地问:“所以,您看出什么了?”
安萨尔切下一块点心,浓郁清淡的榛子甜香在口中融化,沉默许久,总结:“雌虫很能吃,还不识字。”
腾图伸出机械手,挠了挠头,“这是物种起源告诉您的?”
“……”
安萨尔抿着勺子,瞥向桌上仅填了一个名字的表格:“不是,比起书籍,还是实践出真知。”
“哦!”
腾图的电子眼闪闪发亮,“殿下,那是不是我多送餐,也能通过测试,变成厉害的智能机械?”
“会。”安萨尔一笑:“会变成厉害的送餐机器人。”
腾图:“诶,可我想变成能一炮轰死军雌的机械,像梭星那样。”
安萨尔慨叹:“那你只能再练练了。”
腾图滴滴几声,叹气,失望地顺着送餐口又回去了。
——
用过晚膳,卡托努斯准时出现在安萨尔的寝宫。
皇子的寝宫豪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笔画,古董,绢细小羊毛地毯,镶金台阶,沉木家具,床幔如同丝茧的巢穴,将巨大柔软的床罩得密不透风。
由于卡托努斯是第一个被允许留宿在皇子寝宫中的仆人,为了不破坏寝宫的布局,总管贴心地在外间墙角为卡托努斯加了一张折叠小床。
「只要晚上把卡托努斯放在近处看管,对方就不会有机会去祸害他的花园。」
起初,安萨尔是这么想的,然而当夜,他大错特错。
夜半,万籁俱寂,安萨尔躺在床上,活跃的精神力丝线覆盖了他的双眼,强制他‘观看’雌虫在他寝宫里的一夜游。
那只雌虫,仿佛一只精力旺盛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在他的寝宫外间逡巡,游走,慢踱,四处张望,没过多久,他张开了自己森森的尖牙,朝角落里一尊金雕像咬去。
吱。
皇室的杜鹃图腾雕像瞬间少了一片花瓣。
安萨尔:“?”
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躲到墙角,把嘴里含着的黄金吐出来,用袖子擦干净,窃笑几声,装进了内侧口袋里。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角落里的小床,躺下,蜷缩起来,沉入美梦。
这下,整个寝宫里,睡不着的又只剩下安萨尔了。
——
日子又过了一周左右,由于卡托努斯每晚都在安萨尔的寝宫里偷金子,下午拿到无良的奸商手里换营养剂,安萨尔的花园终于从肆虐的虫灾中存活下来,情况好的罗辛啧啧称奇。
整个事件中,受到伤害的只有摆在皇子寝宫的金杜鹃雕塑,从原先的一百三十瓣金叶,变成了八十几瓣,整整缩小了一圈。
卡托努斯为自己天衣无缝的偷窃技术沾沾自喜,然而某天,总管突然通知他,以后可以不用再去皇子的寝宫了。
与此同时,行宫内遣散了大批仆人,园艺工人纷纷下岗,到后来,连廉价又好使唤的卡托努斯也被裁员了。
突然失去收入、金子以及长期饭票的卡托努斯:“!!!”
与此同时,冷寂的行宫空无一人。
寝殿内,安萨尔躺在床上,形同木偶,呼吸几不可闻,双眼的白翳逐渐向脸颊与颈部蔓延,几乎将他的皮肤割开。
粗壮缭乱的精神力丝线如同月光,以他为中心向外伸展,撞倒家具,砸碎瓷瓶,撕裂织幔,癫狂地冲撞着玻璃窗台,试图脱出。
一切仆人均被遣散,为了避免这不可抵抗的灾难,整座行星的预警系统开始向民众发布坍缩警告,一时间,震惊、疑惑、绝望、愤怒、难以置信,无数复杂的情绪混杂在空气与磁场中,被狂乱的精神域捕捉,加剧安萨尔的疼痛。
民众难以相信自己安居乐业的星球突然面临坍缩危机,即便作为掌权机关的皇子行宫下达了疏散通牒,可如此突然,他们能撤离到哪去呢?
在极端的恐慌中,混乱爆发了。
斗殴、争吵、盗窃、抢夺……对自己看到的一切,安萨尔已经无力去拨正。
他平躺在床上,意识即将与星球的脉搏连为一体,无所顾忌向外扩散的精神域场源源不断榨取着他的生命力,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连露在外的皮肤下,血管都成了浅淡的绿色。
腾图卧在他床头,警示灯滴滴作响,“殿下,您的梭舰已经停放在起落坪了,您真的要去吗?”
“腾图。”
安萨尔的嗓音嘶哑,混着一点血腥味,他用最后的力气揶揄道:“你猜,我能击落几个虫群堡垒?”
家用机器人没有冷凝水管,腾图只能在屏幕上发哭哭表情:“殿下,您都死到临头了,就别开玩笑了。”
死到临头什么的……
突然被骂的安萨尔低咳一声,无奈:“好吧,至少明年今天,记得来皇室公墓给我点一盏安魂灯。”
“您说错了。”腾图的电子音一个劲哽咽:“您要是炸灭了虫堡,该葬在忠烈陵园,公墓只有衣冠冢。”
“你……”
安萨尔被噎,苦笑,用力一咳,染血的精神力丝线涌了出来。
“啊啊啊——”
腾图呜呜伸出机械爪,接住丝线,试图掰开安萨尔的嘴,给他丝线化的肺重新塞回肚子里,忽然,一道急促闪烁的灯光在它头顶亮起。
“殿下,有人闯入行宫!”
腾图登时警觉,它收回机械爪,从自己金属肚子里掏出两把威光赫赫的砍刀,没等安萨尔说话,就喊着什么‘殿下退后啊’‘我来保护你啊’地冲了出去。
它一撞门,滚轮还没开进走廊,就被一只脚毫不费力地踹飞了。
腾图:“啊——!”
砰。
家用小机器人划出完美抛物线,沉进了窗外的锦鲤池。
安萨尔艰难地抬起头,肆虐的精神力丝线早在他之前发现了入侵者,但没有攻击的趋势。
很快,一颗镶嵌着桔色复眼的金毛脑袋从门后伸了出来。
“太好了,你果然在这里。”
卡托努斯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还算干净的衣物,手臂与小腿进入虫化,沾染了少许血液,撕裂了原本的衣袖,露出古铜色的皮肤。
混乱中,打皇子行宫主意的盗贼不计其数,但真正能闯入其中的只有卡托努斯,大多心怀不轨之徒都死在了密集的宫墙火炮中,少许有能耐的,又没逃过卡托努斯的钢鞘。
身为雌虫,坚硬的虫铠与钢化的甲鞘令他无往不胜。
安萨尔的视野不断伸缩,白如珍珠的眼睛已经看不出瞳仁的轮廓,乍一抬头,相当瘆人。
卡托努斯后背一凉,在对方没有主动共享视域的时候,他看不见属于安萨尔的丝线,但房间中充斥着的灼热与躁动令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他露出森森尖牙,一侧身,露出背后装满盗窃赃物的布袋,里面稀里哗啦,全是皇子行宫的金子和珠宝。
他放下包袱,大摇大摆地来到安萨尔的窗前,分裂的复眼有诸多视网膜,每一块都烙印着皇子苍白又冷傲的脸。
“喂,人类,告诉我,你停在最顶层那艘飞行器的钥匙在哪?”卡托努斯扬起下巴,问道。
安萨尔珍珠色的眼珠缓慢转动,直勾勾地盯向卡托努斯,苍白如纸的唇微微鼓动,吐出一丝气声。
卡托努斯蹙眉,心道人类就是脆弱,这瞎皇子一看就是病秧子,虽然长得确实很……很令虫心动。
他俯下身,手掌按在安萨尔耳边,凑近了去听。
这下,他总算听清人类在说什么了。
他说,快走。
“走?”
卡托努斯一嗤,张扬的笑漫在眼角,遍布虫甲的手指敲了敲安萨尔的腹肌:
“我当然要走了,等拿到钥匙,我就要溜之大吉,不过,看在你是个瞎子的份上,我带你一起走,反正偷了你这么多东西,你塞我吃肉、关我睡地毯这些我就不计较了,代价嘛……”
他一抿唇,腼腆道:“你先给我舔一口呗。”
安萨尔仰着脸,浅淡的褐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唇角微微一抽。
舔?
他难得怔愣了一瞬,这给了卡托努斯可乘之机。
卡托努斯的前肢整个陷在暄软的被子里,伏在安萨尔身上,金发从肩头洒落,在对方脸颊上轻扫。
若即若离的痒意令安萨尔呼吸一重,混乱的视野中,属于雌虫的白色轮廓不断接近,接近。
流云遮住天际,寝宫内的光线倏然黯淡,但这对安萨尔无法造成任何影响,直到,他脸颊印上了一块濡湿的触感。
是雌虫在用自己柔软的舌尖舔舐他的脸。
一触即离。
安萨尔骤然抓紧了掌下的被子,轰隆一声,在极为短暂的躯体接触中,那些几乎要逼迫他到极限的痛苦像找到了宣泄口,消失了整整一秒。
刹那,蛰伏在房间各处的精神力丝线们扬起飘絮般的末梢,像找到了可口的猎物,从天花板、墙壁上垂下,无形中迅速接近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则如同天真的羔羊,对此一无所觉,还在点评。
“也没什么味道。”
卡托努斯跳下床,咂巴下舌头,略有失望:“长得这么好,却不如木头香甜……嗯?”
陡然,道道密不透风的森冷感袭上他的脊背,如同只身行于群狼环伺的密林,他警觉地立起钢鞘,猛地向后戒备,然而,在他面前是空空如也的墙壁。
没有敌袭,可他的警觉雷达一直在滴滴作响。
有什么看不见的威胁在逼近……
突然,一道收紧的阴冷感缠住了他的脚踝,猛地一甩。
他双脚离地,腾空中,背后鞘翅紧急展开,用来维持平衡,可很快,他便被甩到了柔软的床上。
咚。
结实的大床上下一震,卡托努斯用力挣扎,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却越缠越紧。
安萨尔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劲瘦的脊背在衬衫下弓出山峦般的弧度,他收缩着手指,任由饥饿的、无处宣泄的丝线将卡托努斯绞紧。
可怜的虫子落入了织网,等到无力脱身时,才知道后悔。
“你……”
卡托努斯哆嗦着嗓子,想起了之前被逼着吞咽牛肉时的苦楚与惊悚,他桔色的复眼反复收缩,鞘翅用力划拉着床垫,把底下的丝绒和棉花层层挖了出来,四散飞舞。
他刚想歇斯底里地大叫,忽然,有什么东西撬开了他的牙关,塞住了他的嘴,丝丝缕缕的凉意从喉咙往下顺,几乎侵入他的五脏六腑。
他难受地呜咽,眼睛霎时濡湿,很快,一种诡异的叩凿感进入他的精神海。
“???!”
在此之前,卡托努斯其实从未感觉过自己的精神海有什么存在感,他不是成熟的雌虫,身体的各项机能都没有发育到巅峰,还有无限可能,加之没有学会燃烧精神海进行深度虫化,他还健康无比。
因此,古怪的感觉令卡托努斯奋力挣扎。
然而,垂如云丝的精神力丝线将整个房间包成一个茧,终于找到与它们天生契合的、相匹配的容器,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向卡托努斯游去。
它们绑.缚、缠绕、拉扯,搬弄一只木偶般,封住卡托努斯的四肢和鞘翅,好奇地进出对方的精神海,宣泄自身多余的苦痛。
这野蛮的行径搅乱了卡托努斯的脑袋,他喉咙里发出哼声,浑身战栗,不知所措地流下泪。
安萨尔满足地喟叹一声,双手撑在卡托努斯耳畔,脸上的汗珠砸在雌虫眉间,缓缓淌下。
卡托努斯茫然地抬起眸,很快,他看到了令虫惊恐的一幕。
古怪的白翳从英俊的人类皇子脸部退去,如同倒流的水潮,丝状的乳雾消散,露出对方浅褐色的眼珠。
安萨尔眯起眼,其中神采让卡托努斯战栗,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知满足的请求。
“雌虫,你脑袋里似乎有很大的空间……我能把它塞满吗?”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来了来了!
感谢卯月的手榴弹,感谢艽野、岑喜儿、柳青梵、瓜子、挖掘小能手的地雷!
第35章 (一更) 6k营养液加更,感……
塞满?
拿什么塞。
脑袋怎么能塞满!!
卡托努斯惊恐地颤动眼球,怀疑眼前这个人类皇子是不是疯了,刚想质问,注意力却被对方的眼睛吸引,顿时悚然道:
“你,你不是瞎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看不见?”安萨尔眼皮一垂,反问。
“宫里人都说你……”卡托努斯脸色一变,奋力挣扎,歇斯底里地谴责:“你骗我!”
安萨尔跪在床上,垂幔般的丝线将床围困,在卡托努斯感受不到的地方,完美掌控住无力飞行的虫。
双眼不再被肆意蔓延的丝线遮盖,重归自由,从幼年时便被剥夺了人类视野的安萨尔有些不适,视线甫一聚焦,便是卡托努斯的脸。
窗棂投来的一丝天光,斜落在卡托努斯的眼眶,惊悸的桔瞳如同水晶,在薄薄的眼皮下闪闪发光。
雌虫唇薄,耳廓也薄,古铜色的皮肤镀了蜜一般,与雪白的床被拼成扎眼的撞色。
一直注视的白色能量轮廓陡然变为实体,安萨尔愣了好几秒,逐渐接受了这张在他身下又怒又嗔的脸。
他伸出手指,好奇地扒开雌虫喋喋不休谩骂他的嘴皮子,果不其然,是一排雪白森亮的虫齿。
这么利,这么密,怪不得能啃树木和金子。
“你在干什么!”
卡托努斯气得一口往安萨尔的手指咬去,被躲过,咯嘣一声,重击空气。
安萨尔:“检查作案工具。”
卡托努斯:“?”
他微微抬头,露出凶悍又疑惑的目光,谁知安萨尔单手扳住了他的脸,将他扭正。
一道诡异而柔软的触感顺着他的侧颈攀上,从耳道向内,扎入了他的精神海。
卡托努斯过电般一喘,卷曲的金发被压住,紧接着,奇妙的饱胀感开始充塞他的精神海。
“停。”
“停下。”
雌虫抗拒地摩擦牙齿,急迫叫停,但人类不为所动。
安萨尔的探索欲空前高涨。
作为虫族历史上罕见的、突破了双S的高级雌虫,卡托努斯从出生起就具有为人称道的天赋和潜力,雌父们既对他寄予厚望,又担忧他的精神海问题。
由于雄虫基因的严重退化,在当今帝国,精神力水平能通过A级测试的都屈指可数,上一个达到S级的,坟头草都已经一米高了,在此种严苛的前提下,想解决卡托努斯未来的精神海暴动问题,可谓难于登天。
因此,他的雌父们在时,并没有像其他家庭一样,提前给未进入军雌学院的雌虫传授精神海的使用方式,以至于此刻,卡托努斯对人类蛮横又古怪的入侵根本无从抵抗。
双S级军雌的精神海无愧于海这个称谓,精神力丝线涌入其中,生物电波的屏障下无尽空洞寂静深邃,亟待填补。
安萨尔喟叹一声,垂下头颅,将眉心与卡托努斯汗津津的额头相靠,奇异的舒缓感顺着皮肤接触的地方流入。
无从安放的精神力找到宣泄的出口,海面辽远、宽容、顺从,敞开肚腹,任由丝线在其中肆虐。
雌虫的脑袋成了人类的游戏场。
在无度的探索与漫游中,安萨尔逐渐意识到什么,抓住灵感,基因携带的本能骤然贯穿骨血。
与他契合的精神海牵引着他,在雌虫温驯的接纳与容忍下,某刻,他学会了如何掌控精神力。
寝宫内,狂暴无序的精神力丝线骤然蛰伏,盘旋于天际、城市、乡野、河海的丝线停止颤动,宛如被不可违抗的巨力攥紧,再不造次。
万物系于线上,安萨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笼罩着整颗星球的精神域,如云雾般轻盈,又力有千钧。
他惊讶地抬起手,源源不断抽竭生命力的阀门被关闭,苍白指尖末梢,一缕缕丝线随心而动。
「能够从容地掌控自身,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愉悦地上翘嘴角,手掌移开,一张汗湿的脸正对他。
安萨尔:“……”
雌虫仰躺在他的枕头上,竟直接晕了过去。
安萨尔难得感到愧疚,自己未经允许把丝线都塞了进去,搅乱了对方的脑子,是要给一点补偿。
他按住卡托努斯的额角,雌虫应激般一颤,又被他干燥的掌心遮住眉眼。
丝线们恋恋不舍地外退,将被搅得一塌糊涂的精神海还给雌虫,然而,由于安萨尔的经验不足和技巧生疏,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
安萨尔瞧着对方精神屏障内侧黏连的丝状薄膜,残留的丝线铸成高墙,成了不可撕除的寄生物。
……
真是糟糕。
来人家里逛一圈,怎么连吃带拿呢。
安萨尔清了清嗓,压住自己的歉意,坐到了床边,等候几分钟,待卡托努斯幽幽转醒,询问:“还活着吗?”
卡托努斯眼皮弹动,桔瞳无神,进气少出气多,语无伦次地哑声嗡着一些虫鸣。
不用听内容,一想便知,肯定是在骂他。
安萨尔不知道,卡托努斯其实在鬼门关横跳好几遭了。
那毕竟是能使星球坍缩的力量,卡托努斯无疑是幸运的,如非不是他的壁障完好、基因优良、天赋罕见,举世无双,换别的什么来,早就被安萨尔恐怖又不得章法的探索撑爆,变成植物虫了。
这片星海,能这么承受安萨尔的折腾还死不掉的,恐怕也只有他。
卡托努斯抽噎一声,将他缠绕、伸展的力量消失不见,感受到四肢可以活动后,他侧过身,迷茫地缩了起来,一脸脆弱。
“雌父……”
惊人的罪恶感顿时笼罩安萨尔,未出口的话也停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不是人。
尊贵的皇子殿下抿着唇,半晌,低叹一声,坐到卡托努斯身边,正想道歉,只见卡托努斯突然缓过神来,什么脆弱啊迷茫啊可怜啊一扫而空,桔瞳变得愤怒悍厉。
他一脚踢飞被子,坐了起来,一把扑倒安萨尔,嗷呜一口咬上了对方的手腕。
安萨尔一蹙眉,没推开对方,只换了个角度,避免自己断骨。
门口,好不容易从鲤鱼池里爬出来、浑身还淋着水的腾图提起自己的砍刀,一路呜哇地进来,只见入侵者跪在安萨尔身前,尖牙森森,直接咬穿了他家皇子殿下的手掌。
“……”
腾图:“啊啊啊啊啊——!”
电子音顿时飚穿天际。
“护驾护驾护驾——!”
——
滴滴。
早晨,滑动门开了又合。
卡托努斯整张脸陷在毛毯中,嗅着温暖的气息,意识漫游在甜蜜的记忆里,忽然,一阵冷风钻了进来。
有什么东西掀开了他脸上的毛毯,几秒后,又盖了回去……
卡托努斯一蹙眉,把毛毯塞进下巴,像畏寒的动物,每一寸都要藏的严严实实。
他酝酿着睡意,昏沉了片刻,忽然感觉不对劲。
他好像,正睡在安萨尔的小客厅里……
是谁会来掀他的毛毯呢?
他猛地睁开眼,分裂成复眼的桔瞳充满无数角度的折射瞳,每一个都正与一双亮红灯的机械豆豆眼对视。
卡托努斯:“……”
豆豆眼的腾图:“!!”
卡托努斯蹙眉,支起上半身,长发垂在肩头,锋眉蹙起,不悦地瞧着面前正不知道捣鼓啥的小机械车。
“你干什么。”
电子屏幕上正做惊恐状的腾图发出滴滴尖叫。
“果然是你——你这只毫无廉耻的虫,居然敢偷袭殿下的客厅!”
它操控小机械手,从用来装早点的车箱中抽出两瓶喷雾,一左一右,对准卡托努斯的脸。
——哔,哔,哔。
刺鼻的药水涌进鼻腔,卡托努斯打了个喷嚏,露出森森尖牙,一把捏住小机械车,把腾图提了起来。
“——哇哇哇。”
由于机械车不大,就算它使出浑身解数,也逃不开卡托努斯的掌控,更别提为了对付它,军雌还提前把手指虫化成了虫钩。
卡托努斯哼哼几声,用力上下摇,腾图手里的喷雾瓶掉在地毯,轱辘一圈,露出标签。
「防卡托努斯喷雾,毒性promax+++」
卡托努斯一嗤,“想毒死我,下辈子吧。”
“你别得意。”腾图挥舞着小机械车的钩爪:“你有本事到工程部来吃我一炮,欺负小车算什么军雌。”
军雌眼珠一转,一手拄着下巴,缓慢地舔了下牙尖:
“腾图,你是不是从来没体会过被咬断传动中枢的感觉。”
电子屏常亮的小机械车突然飘过一串点,而后,露出了惊悚的表情。
卡托努斯仰起头,张开嘴,慢慢把小车的机械手搁到齿间,微微一合,腾图就爆发出惊天呐喊。
“啊啊啊啊——!”
“军雌开炮军雌……呜呜我炮管呢。”
军雌哈哈大笑,“我还没咬呢,怕什么。”
腾图像只小螃蟹,拼命挣扎。
卡托努斯心情大好,枕着手臂,在空中来回晃荡小车,“想我不吃你也行,那个,你去打开。”
他朝安萨尔的起居室门努了努嘴。
腾图一脸视死如归,英勇就义:“……你啃吧,我不会让你接近殿下的。”
“行。”
卡托努斯从沙发上坐起,钳着机械小车走到门边,清了清嗓子,覆满虫甲的手指按住小车的机械手,一压,丝滑地就着腾图的‘手’打开了门。
腾图:“??”
不是,他家殿下晚上睡觉怎么不锁门啊啊啊——!
“是你开的,不是我。”卡托努斯微微一笑,将小车丢到了身后的沙发上,踏入起居室。
月光般轻盈的尘粒缓缓下落,浓密的精神力丝线在调理舱的作用下具现出来,慵懒地铺在地毯与家具上,感受到卡托努斯的进入,有的稍微活跃,蹭过军雌的脚踝。
绢丝窗帘垂下,屋内烘着倦怠温馨的气氛,卡托努斯踩在静音毯上,做贼一般,下意识屏住呼吸,唯恐惊扰房间中沉睡的安萨尔。
水晶棺一般的机械装置里,安萨尔穿着一身单薄衣物,沉静地浸在护理液里,宛如一个典雅的塑像。
卡托努斯走近,丝线分水而开,喉结忍不住一滚,慢慢弯下膝盖,隔着仪器滑盖,侧坐在安萨尔身旁。
他垂着头,稠密的金发如同水藻,揉乱了眼中浓郁的惊讶和着迷。
隔着透明滑盖,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虫甲去描安萨尔的轮廓,没过一会,调理舱发出滴滴一声,向外溢气,似乎要开了。
身后,腾图开着小车滴滴跑来。
“殿下,您终于醒——”
咔。
卡托努斯看都没看,反手一掌,直接按在了小车的背部,将对方压死在自己身后,并干脆利落地打开小车的静音键。
腾图:“?”
滑盖打开,被吵醒的安萨尔坐起,双腿叠着,视线倦怠地扫去,有少许不虞。
“你怎么进来的。”
卡托努斯抬起手里拼命踩油门,轮子嘎嘎转的小车,“它非要进来扰您清梦,我来捉它。”
腾图:“???”
它气急了,在电子屏幕上滚字。
“我呸,什么叫我进来,你这只虫子说的是人话吗……”
卡托努斯微微一笑,当即将电子屏转了个面,小车屁股对着安萨尔。
“……”
安萨尔觑了军雌一眼,一抓湿发,吐出浊气,无奈地招了下手。
卡托努斯俯身,微微凑近,短暂疑惑后立刻明白了,美美将脸搁在了安萨尔湿漉漉的掌心。
安萨尔沉默几秒,盯着卡托努斯期待的桔瞳,淡淡道:“把腾图给我。”
卡托努斯大大失望:“……哦。”
他把脸拿走,搁上了小车,安萨尔拧开静音键,只听腾图激烈的叫声直冲天灵盖。
“……个坏军雌,我诅咒你这辈子生不出……”蛋。
哔。
安萨尔表情淡淡,眼疾手快,再度拧下静音键。
卡托努斯:“……”
腾图:“……”
作者有话说:
晚上23点二更。
第36章 (二更) 当你不在家时,你的……
一时间,房内寂静无声,一人一虫一机均缄默。
卡托努斯梗着脖子,心道自己身体好得很,绝对能生出蛋,但碍于安萨尔在这,不敢当面顶嘴。
腾图心很慌,怕自己用词过激没遵守未成年机语言规范指南被安萨尔惩罚。
安萨尔倒好,坦荡非常,毕竟有的诅咒只要不说全就不会灵。
他将小车放在地上,看向卡托努斯,“过来,给我拿条毛巾。”
卡托努斯闻言,屁颠屁颠起身,逃似地去了浴室,甚至没发现自己身旁调理舱的架子上就放着一条毛巾。
安萨尔坐在舱中,这一觉睡的不算安稳,时长短,加之被吵醒,难免困怏怏。
等卡托努斯取来毛巾,擦拭过后,换身衣服,刚好到早饭时间。
今天上午需要就昨天讨论剩下的几个议题进行细化和延伸,虽然不用忙碌到深夜,但使团依旧要前往洛萨星。
安萨尔习惯性走向咖啡机,路过沙发,打眼一瞧,从前有梭星帮忙在夜间打理,他出起居室时看到的沙发向来都是平整干净的,但这会,军雌用屁股在上面睡出了一个塌陷的小窝,毯子围成团,看上去凌乱但温暖。
注意到安萨尔的视线,卡托努斯一个箭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毛毯叠成了一块豆腐,束手站在一旁,眼珠子瞪得溜圆。
卡托努斯:等待……
安萨尔瞥他一眼,转过头,点开咖啡机。
背后军雌的方向骤然传来一点放松但失落的低气压。
安萨尔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铲一勺放入,咖啡机开始运作,短暂萃取后,香醇的液体流出,接满了两杯。
“加糖还是奶?”他问。
身后,卡托努斯盯着他的动作,没出声,心里想的却是安萨尔果然喜欢咖啡。
雄虫喜欢咖啡,根本原因还是这种东西在轻工业匮乏的虫族过于稀少,是权力占有的表征,而他心里的安萨尔,是该理所应当接受一切珍贵稀有事物的供奉的。
想要讨好皇子,给他自己能搜罗到的最好的,准没错。
卡托努斯笃定地想,他并不知道自己发呆时桔色的眼珠是懵然的,看上去额外好逗。
安萨尔靠在柜子上,欣赏着对方这幅入定的神情,抿了口加糖加奶的咖啡,催促。
“想什么呢,过来喝。”
卡托努斯一怔,连忙过来,拿起安萨尔手边的另一杯,仰头,干了。
安萨尔讶异,心道不愧是据军雌,意式浓缩都能一口闷,问:“味道如何?”
军雌纤细的红舌尖绕着唇周扫了一圈,咂巴几口,试探地回答:“还,还行?”
安萨尔了然点头。
卡托努斯嘴里的还行,其实就是尝不出来,为了搪塞他,在演罢了。
军雌的味觉迟钝到连刷锅水口味的封闭剂都能下咽,更别提区区浓缩,估计这种苦涩的饮料,在他嘴里就是水。
单从气味的浓郁上下手行不通,想要军雌尝出食物的特点,需要一些独特的烹饪科技辅助。
试验第一次失败,安萨尔接受良好,没过一会,腾图送来早餐,一边摆盘一边抱怨:
“殿下,早上为什么要吃烟熏酱肘和卤肉排骨,这不是中午的菜单吗。”
安萨尔没解释,因为当卡托努斯开始进食时,腾图就懂了。
它豆豆大的视觉眼注视着卡托努斯把骨棒搁嘴里,咔嚓咔嚓,一点残渣都没吐。
“……”
小小机械车无声无息地退后,与军雌拉开一米远的距离,转头钻进了安萨尔的衣摆里。
享用过早餐后,罗辛发来消息,确认今日行程,安萨尔披上使团披风,准备离开,不忘叮嘱:“中午会有机械车来送餐,除此之外,不要接触任何人类,更不要让他们发现你的虫甲,否则,你知道后果。”
盘腿坐在地毯上舔嘴唇的卡托努斯点头。
确认对方听进心里去了,安萨尔离开房间,到达舰桥,带领使团登入往来舰,落座时,罗辛发来今天和谈需要关注的要点。
“您昨晚睡的怎么样?”罗辛坐在安萨尔手边,问。
“还可以。”安萨尔揉捏眉心,一行行看过去,脸色没什么变化。
罗辛又道:“那您今天的身体状况……”
安萨尔瞥他一眼,直接道:“我不会因此旷工。”
罗辛顿时松了口气,一推眼镜,满意了:“您如此勤政爱民,我就放心了。”
他是真的不想苦兮兮加班,他花园里的植物们还要悉心照料呢。
行程紧凑,到达洛萨星后,双方和谈代表已经就座,比起昨天,虫族方面的旁听与会者竟多加了七八位,均是各利益集□□来的代表。
看上去,卡托努斯的就职外交令,对虫族内部党.派阵线和利益集团的冲击相当大。
“那么,关于昨天有关医药贸易的议题,针对第二十三条……”
会议持续进行中,双方使团各执一词,唇枪舌战,都在努力从己方利益与对方诉求中寻求最大化平衡。
一小时很快过去,场间休息。
会议厅外布置了豪华的外交餐点厅,安萨尔谢绝了其他虫族贵族的示好与邀请,独自走到向阳的角落,点开光脑。
“梭星,看看卡托努斯在做什么。”
光脑上的指示信号转啊转,梭星弹出中控界面。
“正在连接,殿下,即将为您播放——《您不在家时房间中军雌最近一小时的活动影像》”
画面弹出,角度颇高,由于是从客厅内梭星的中控视觉眼进行的视频录制,边缘全景的弧光有些扭曲。
「星时九点十三,军雌吃饱了饭,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逡巡,沙发上打坐几分钟后,开始锻炼。」
视频里,卡托努斯从沙发上起来,左顾右盼,闲极无聊。
他来到墙角,解开衣扣,双手撑地,开始做倒立俯卧撑,一连做了一千多个。
由于高精度视频放大后的失真,没能被衣物完全遮挡的肌肉仿佛会呼吸,在汗水的湿润下一起一伏。
「星时九点五十四,军雌做完俯卧撑,到浴室磨蹭了半小时,无影像,根据房间中的香氛因子数据测算,军雌在此期间至少偷用了您的须后水、保湿啫喱以及维生素唇膏。」
唇膏?
安萨尔挑眉,果不其然,从卡托努斯离开浴室,略有不自在地摩擦手臂,因为好奇,又开始频繁舔唇。
接下来,不用梭星总结,卡托努斯径直走向飘窗,在盛放的蓝绣球前蹲下,双手扒着金属台的边沿,微微仰头,含住了绣球的花瓣。
一直定时照料绣球的梭星播放这一幕时,平和的机械音罕见带了少许怨气:
“殿下,您房间里的虫正在攻击您的植物,您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安萨尔耸肩:“这是半小时前的影像,我能做什么?”
梭星:“……”
视频中,卡托努斯轻轻一咬,啃下一小支主簇花叶,艳丽的绣球花封住了他的唇。
他一点点咀嚼,吞咽,品尝一番,露出不大满意的、不可口的神色。
吃完,卡托努斯把掉在地上的花瓣一起塞进嘴里,认真销赃,又娴熟地把花瓶一转,将花枝的缺口遮在后面,谨防安萨尔回家时发现。
梭星不禁道:“瞧呀,您养的虫。”
「星时十点二十九,军雌拿起了您的书,坐在您的小沙发上,平均阅读速度为二十分钟一页。」
卡托努斯窝在沙发里,先是迷恋地嗅了一会,紧接着找出昨天安萨尔用来堵他嘴的那本古董,翻开,对着第一页目录犯难。
由于虫族没有人类文字的相关图书馆藏,更不存在文化交流方面的课程,忙于晋升和战事,卡托努斯惊觉自己的识字水平十几年了都没有一点进步!
卡托努斯啃着自己的虫甲,脸部肌肉因为阅读困难而扭曲,浑身像是爬了小虫,在沙发上一个劲扭来扭去,一小时换了七种姿势,书看了三页。
安萨尔思忖道:“是不是该吃午饭了?”
梭星:“是的,已经按照您的要求,给军雌定制了新的菜谱。”
“去书库里把儿童话本找出来,要插图多的,给他送一本。”安萨尔说完,又补充:“知识水平对标学龄前。”
梭星:“……诚恳建议,您还是别太惯着军雌为好,否则,他很快就会威胁到整艘指挥舰的安危。”
安萨尔:“照做就是。”
梭星:“……是。”
它嘴上答应着,私下里将视频和对话发给他真正的主人——帝国陛下,然而,不知道对方是在上早朝还是又去花园喂鱼了,难得已读不回。
啊。
帝国的未来……是不是要完蛋了。
梭星忍不住担忧,逻辑核心长叹一声,由于正好到军舰上的午餐配送时间,庞大送餐车开到门口,便给安萨尔同步了摄像头直播。
梭星操纵的送餐车进门无需识别器,察觉到有东西靠近,瘫在沙发上怀疑虫生的卡托努斯优雅地放下腿,复眼缩起,紧紧盯着门口送餐的小车,直到对方将八道大菜摆满茶几、退出房间,他才稍稍减少戒备。
卡托努斯挪到茶几旁,安萨尔不在,他装都懒得装,压根不用刀叉,直接暴风吸入。
他迅速地开始进食,神情平淡,不像是尝出味道的样子,吃饱喝足后,发现了搁在角落里的插图绘本。
他好奇地翻看,图片比文字好理解,读起来没那么艰涩,没过一会,他放下书,走向客厅中央。
安萨尔的视线追逐着他,略感好笑。
这只军雌的学习热情真是不超过十分钟。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军雌没有离开,而是蹑手蹑脚地打开了他的衣柜,左顾右盼,取下了其中一件他穿过的宽松衬衫。
卡托努斯像是偷到了什么珍宝,美滋滋地抱起衬衫,爬回沙发,用衣服裹住自己,重新翻开图册,一边嗅一边读。
“哦。”
梭星无波动地开口,平和沉稳的机械音竟有些讥诮,模拟卡托努斯的声线,给视频配音:
“……看书已经很辛苦了,必须奖励一下自己。”
安萨尔忍不住扶额,不到半分钟,卡托努斯手中的图册一歪,把脸埋进衬衫,彻底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卯月的手榴弹;感谢鱼宝、别打了我是杂食、颐和园、徐凡迩、yu雩归的地雷。
第32章
今日的和谈会议结束时,安萨尔婉拒了虫族的晚宴邀请,带着使团乘上返航的船舰。
散场后的华丽会议厅角落,三只高等雌虫身着华服,聚在一起聊天。
“真奇怪,这人类的使团来了这么多天,从来都不答应咱们的邀请,到底想怎样,该不会是看不起我们?”
“难说,雄虫喜欢的食物人类不一定喜欢,再说,不答应不也挺好,我都多少年没见费迪尼吃瘪了。”
“他呀,哈哈,最近脸色可不太好哦。”
“还不是卡托努斯那事闹的,据说主战派的拉蒂瓦家主发火了,这事赶上外环星带的换届选举,主和派气焰高涨,导致他选票被主和派的政敌超了。”
“那费迪尼岂不是要吃个大瘪,拉蒂瓦可是给他家那个研究所供了好多走私货。”
“可不,不然,你猜为什么这次有那么多新家族的代表参与和谈,以前他们可都上不来桌。”
哒。
手杖末端敲击理石地面,察觉到有虫前来,三只雌虫心照不宣地闭上嘴,背身离开,留下神情阴森的费迪尼。
——
安萨尔回到指挥舰,梭星难得没有过问他的去向,毕竟,根据路经测算,百分之一百是他的房间。
不会有其他可能。
滑动门无声打开,没有日出日落,时间的流逝在悬于群星上的指挥舰中很难被体悟,以往,无论安萨尔何时回来,都是纤尘不染、干净整洁,但今天似乎有所不同。
得益于空气净化系统,房间中空气清新,只稍带了少许奶酪油的香甜。
茶几搁着没吃完的小蛋糕,看了几页的画册落在地毯上,军雌躺在沙发上,没有完全愈合的鞘翅从后脊骨缝中伸出,遮住他的腰腹。
他抱着安萨尔的衬衫,嘴角含着袖口的布料,玉石纽扣卡在尖牙里,由于梦呓的摩擦而出现少许划痕。
“他在这里睡了一下午?”
安萨尔无声地打字。
“并未。”
梭星发来一段视频,并言简意赅地总结:“下午三点,送餐车按照您的吩咐送来了茶点,军雌……”
“他叫卡托努斯。”
安萨尔纠正:“卡托努斯·阿塞莱德。”
梭星:“……”
它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当然,殿下,我知道,您不需要重复,我只是为了节约能源,少打几个字节罢了。”
安萨尔:“嗯,继续说。”
梭星:“卡托努斯没有吃完,按照视觉眼收集的数据,他食用奶酪蛋糕的速度远慢于食用肉类,以此推测,他或许不青睐粘稠的点心。”
安萨尔想了想,荒星上,食用了大量浓稠蛋白质的卡托努斯也和腾图一样,发出了不可口点评。
“另外还有一条视频希望您能过目,卡托努斯中途去了一趟浴室,并有短暂用水行为,经检测,他出来后,空气中的血腥因子有所提高……”
安萨尔蹙眉,看完视频,定格在某一秒,放大。
在离开浴室后,对方已经快要愈合的鞘翅又撕裂了,血迹被洗过,坚利的漆黑鞘翅水光盈盈。
梭星:“经判断,出于某种未知的目的,您的虫似乎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自残行为,请关注。”
安萨尔一哂,关闭光脑,垂睨着沙发上的卡托努斯。
军雌还在睡着,呼吸平缓,肌肉松弛,肆无忌惮地占据着人类的衬衫,紧贴皮肤,一脸恬静。
安萨尔半蹲下来,视线与卡托努斯的脸平齐,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在离对方眉心一厘米处悬停。
卡托努斯原本一动不动的眼皮忽然像被吸引的磁石,开始紧张地颤抖。
呵。
安萨尔收回手,卡托努斯又不动了。
就这样,他来回了三四次,到最后,梭星都看不下去了。
梭星打字:“殿下,卡托努斯的瞬时静息心率已经要突破阈值了,我从没见过这么陡峭的心率浪线。”
安萨尔一笑,手指点在了卡托努斯的额头。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卡托努斯:“……”
即便在安萨尔的房间中,舒适安心的感觉软化了军雌的警觉性,卡托努斯依然在对方靠近时就清醒过来,但他没有睁眼,反而刻意放缓了呼吸,装作自己还在睡,等待安萨尔下一步的动作。
安萨尔没有第一时间叫醒他,是在观察他吗?
会不会现在睁眼比较好,但……如果对方想趁机做点什么呢。
……
啊,卡托努斯,别想了。
会趁着对方睡着偷偷做坏事的只有军雌,没有人类。
卡托努斯心中遗憾,幽幽地睁开了一片清明的桔瞳。
“您怎么知道。”他幽怨地把脸埋进衬衫,叹了口气。
“你的装睡技术并不好,从以前开始就是。”
安萨尔站起身,“衬衫,哪来的?”
卡托努斯来不及把衬衫藏在身后,心一惊,小心翼翼道:“您生气吗?”
“答非所问。”安萨尔挑眉瞧着他。
卡托努斯无法,指着衣柜道:“我……我怕它一件衣服在里面,孤单。”
“但你把它弄皱了。”
军雌不好意思地把衬衫从腰腹处抽出来,“我可以给您抻平。”
说完,他作势要用自己肌肉鼓胀的手臂去扯精致昂贵的衬衫,为了不让自己的衣服报废,安萨尔阻止道:
“等等,带上衣服,过来。”
他带着卡托努斯离开房间,走向不远处的洗衣房。
由于安萨尔的房间在较为安静的区域,为了方便他的起居,周遭配套有相应的生活设施,比如游泳池,训练室,洗衣房等。
卡托努斯抱着衬衫跟在安萨尔身后,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房间来到走廊,虫状复眼悄悄放大视野,将周围的通路牢记在心,默默跟随。
作为安萨尔的专属设施,洗衣房里,由于暂时没有洗涤任务,由梭星操纵的洗衣机和熨烫车正在待命,
晾衣间分上下两排,上面挂着一些皇子出席重要场合的衣饰,从毛氅、披风、大衣、短外套,到绶带、勋章、荣誉穗、手套一应俱全。下面的则私人一些,各种衬衫、长裤,大多偏正式,偶尔黑白灰里,也有几抹出挑的花色。
安萨尔来到角落,熨烫板与仪器自动伸出,他简单介绍了一遍工作原理后,便抱臂站在一旁,等卡托努斯上手。
从小到大,做的最难的手工是不规则拆卸巡逻机甲的卡托努斯沉默几秒,略有为难:“您要我来吗?”
“你自己说的。”
卡托努斯硬着头皮,试探性地打开工作按钮,拿起轻薄的熨烫板,忍不住回头问:“如果我弄坏了您的衬衫,您会把我赶出去吗?”
安萨尔靠着墙,懒懒一笑:“会。”
卡托努斯:“……”
军雌难得正色,像对待什么解决不了就会虫生结束的危机,谨慎地将熨板贴上衬衫。
滋。
熨板接触布料,发出一点异样的声音,他吓得赶紧收手,桔瞳瞪圆,朝安萨尔求助。
安萨尔好整以暇地在旁边观察,也不说话,逼得卡托努斯心如死灰,压住衬衫,一挪熨板,横竖交错的衣褶顿时平整如初。
卡托努斯:“!”
军雌骤然信心倍增,撸起袖子,大干一场,没过一会,衬衫就熨烫得非常整齐了——整齐到卡托努斯忘了,那件宫廷袖衬衫原本是有领口和衣襟滚边的。
梭星:“殿下,已为您计入一件衬衫的损失,价格为……”
它报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并道:“希望下次,遭受损害的永远不是我的舰板。”
安萨尔揶揄地眯起眼,不置一词,再看过去,军雌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熨板。
不知何时,面对会隐隐冒蓝色热蒸汽的熨板,他的双臂已经虫化,结实厚重的虫甲连绵起伏,犹豫少许,趁安萨尔不注意,将熨板贴上了自己的胳膊。
滋。
一丝微妙的烤虫壳味道弥漫在洗衣房里。
由于虫甲过分坚硬,熨板的高温根本无法对卡托努斯造成伤害,反而隐约的温热令他享受地眯起眼。
来一下。
再来一下。
一旁,睿智的梭星第一次感受了困惑,缓缓打字:“殿下,他在干什么?”
安萨尔瞥了一眼,瞧着卡托努斯拿着熨板不断给自己虫甲盖戳的行为,道:“谁知道。”
可能,在做虫虫spa吧。
——
晚饭依然是在安萨尔的房间里吃的,迄今为止,除了各种型号的送餐小车,卡托努斯没有见到除了安萨尔意外的第二个活物,这令他有少许烦闷。
军雌的精力无处发泄,安萨尔又喜好安静,陪对方看了一小时书后,昏昏欲睡的卡托努斯被安萨尔离开的动作惊醒。
人类进入浴室,短暂洗漱后,换上睡衣,准备睡觉,由于昨晚回来的太晚,睡眠时间严重不足,安萨尔需要补偿性休息。
卡托努斯忙站起来:“您要睡了吗?”
安萨尔一边拢扣子,一边点头。
卡托努斯隐有希冀,暗示性地抖动鞘翅:“您,您能帮我看看鞘翅吗?”
安萨尔微微偏头,觑了一眼,没有上手的意思:“以军雌的恢复速度,你的伤今天就应当好了。”
卡托努斯:“……”
“还是说,军雌也有心理因素阻碍导致延缓愈合的生理特性?”安萨尔道。
“没,没有。”卡托努斯一阵心虚,后退半步。
“那就好。”安萨尔与他擦肩而过,声线平和,暗含警告:“自己去上药吧,类似的事,我不会再帮你。”
“……”
砰。
起居室的门闭合。
卡托努斯抖动着鞘翅,健硕的身体笼在客厅的光中,寂寥与落寞如同细纱,缭绕着他锋利的甲壳。
他摸了摸自己背后的鞘翅,心有不甘,但无能为力。
室内很快静了下来,起居室的门隔绝了噪音,睡眠灯缓缓黯淡,星晖从舷窗掠过,拖长军雌的一线幽影。
他抱着毯子,平躺在沙发上,许是白天睡的太多,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双目怔忡,无声又执拗地盯着那扇无情地、冷淡的门。
半晌,他爬起来,小心翼翼拖着毯子,劲瘦的脊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下,蜷缩着,委顿在门脚。
丝绒毯子把他包成了一个黑黝黝,圆滚滚的茧。
他靠在自己所能的、离安萨尔最近的地方,残酷的现实冲淡了不切实际的喜悦,令他再度焦虑。
他该怎么做才能让安萨尔对他投去目光?
他对此一无所知。
作者有话说:
赶飞机三连飞中,今天只能写这么多了(发布这章的时候我人还在天上orz)请先看看角色卡里的安卡贴贴图吧,新鲜出炉的特别美味[可怜]
(霸王票名单等我落地了来放!)
第38章 (作话有圣诞番外) 军雌离开……
在虫遇到不可解决的难题时,往往会向过去的自己寻求慰藉与参考,但卡托努斯靠在门上,回忆过去,发现自己从小到大,都不是一只脑筋灵活、多才多艺的虫,除了撕裂敌人以及顽强的生命力,没有任何特长。
他起初对此不以为然,作为一只立志往军雌方向培养的雌虫,杀伤力是他立身的根本,遵循雌父敲定的道路,为族群征伐星海,是他无需多加思考的使命,没有违背的道理——直到他咬伤了安萨尔的手掌后,这个观点有所动摇。
“因为你咬伤了安萨尔殿下,虽然殿下宽容,没有惩处你的不敬之过,但在殿下伤愈之前,你必须进行赎罪。”
严厉的总管对卡托努斯说:“就罚你从今天开始,充当殿下的右手,照顾殿下的一切衣食住行。”
卡托努斯跪在安萨尔的床前,惊愕地盯着被宫廷医生包围的皇子,目光死死凝固在对方吊着绷带的右手上。
慵懒靠着软枕的安萨尔一言不发,等周围的佣人与总管离去,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帮我拉一下被子。”
卡托努斯不情不愿,顽固的脑筋打成结,捆着他的手脚,让他一步也不肯挪。
他凭什么要照顾险些撑爆他脑袋的罪魁祸首?
“怎么了,你这副样子,是怪我没在众人面前戳穿你的雌虫身份?”
安萨尔垂着眼,用自己仅剩的左手翻书,比起先前惨白如纸的脸色,他这会恢复过来,有气色多了,谁也看不出差点毁了整颗星球的是他。
“你不如戳穿我,谁要给你当仆人……”卡托努斯赌气地往地上盘腿一坐,冷哼道。
“你不是给我当了一个多月的仆人了么,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
安萨尔也不恼,甚至没和闹脾气的雌虫计较,还在看自己那晦涩难懂的书。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给我当近身仆人不是更方便你偷啃金子?”
卡托努斯闻言,吓了一大跳,屁股在地毯上往后一挪,虫甲覆盖手臂,如临大敌:“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安萨尔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我还知道你把我的花园当成自助食堂。”
卡托努斯心一跳,尚无法完美控制表情的雌虫把自己的惊讶和心虚抖搂得一干二净,嘴比他的虫甲还硬:
“我没有,那树就种在外面,没人说不能吃。”
“吃可以,但你没有付餐费,花园中的植物是各星搜罗来的珍稀品种,尤其是底下那一排阔叶,每月的栽培与养育费有这个数。”安萨尔伸出手指,比了三两下。
卡托努斯瞧着,脸色霎时灰暗,不甘心质问:“怎么,怎么这么多。”
这也太多了,把他拆开卖了都还不上。
安萨尔收起手指,眉眼倦怠,略有玩味:“所以你现在还觉得,给我当仆人很委屈吗?”
“……”
卡托努斯想了想,突然露出尖牙,蚂蚱一样往床上一跳,尖利的虫甲直逼安萨尔面门,虫翅带起的风拂起对方鬓间的短发,然而,面对如此突然的袭击,安萨尔连睫毛都没颤抖一下。
他从容地翻过一页,未成熟的钩状前肢悬停在离他眼珠不到三厘米的位置,过了一会,才抬眸,越过漆黑虫甲,对上背后卡托努斯晶晶亮的眼珠。
“你怎么不躲。”卡托努斯不满。
安萨尔没回答,不咸不淡地盯着他。
在雌虫看不见的地方,蛰伏已久的精神力丝线悄然抬起,如同钢针,从屋顶、床头、被角、地毯上直立,只要对方再接近一点,就会被锋利无边的丝线割烂。
好在,卡托努斯停下了。
他唇里发出不悦的虫鸣,大概率又在偷偷骂人,虫甲一收,一屁股坐在床上,还泄愤般拱了被窝里安萨尔的小腿。
“我把债还完,你能把飞行器给我吗?”他问。
安萨尔好笑:“还债是你的义务,把飞行器给你算什么道理。”
“那我就去偷。”卡托努斯呲他。
安萨尔收了笑容。
卡托努斯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上涌,刺得他全身骨头都在战栗,雌虫的危险预警来得太快,他没有任何犹豫,凭着本能开口:
“借,借总行吧。”
唰。
随着安萨尔低头,那股催人的压迫感总算消失不见。
卡托努斯舒了口气,心中古怪。
这时,安萨尔又杀虫诛心:“我的被子,你还没帮我拉。”
卡托努斯紧咬着牙,用力瞪着人类,给他拉上了被子。
在那之后,卡托努斯每天都和安萨尔在一起,充当对方好用的右手,也真正见识到了身为一个皇子的日常——原来安萨尔并不是每天都泡在书房,他也经常出没宫廷教仪室、弓箭场、剑术院、厨房、马场等。
大多时候,卡托努斯不被允许进入课程中的房间,只能蹲在院外等待安萨尔结束,为了解闷,他会中途去偷吃果子,或者到附近的花园里打鸟,直到某天,他破例进入了教习室。
因为安萨尔的宫廷舞需要一个舞伴。
窗明几净的教习室中,涂了浅漆的木质地板拼接整齐,墙壁由镜面组成,最大限度延伸空间感。
安萨尔站在阳光汇聚的地方,聆听教仪老师的要点讲述,褐发闪闪发亮,宫廷衬衫洁白端雅,收紧的贵族黑裤勾勒出青年抽条时的挺拔。
空中轻逸的尘屑好似光点,在庄肃的房间里起伏。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忍不住放轻脚步。
察觉到有虫进来,安萨尔削利的眼皮一抬,浅色的眸光掠过,淡声道:
“过来。”
卡托努斯鬼使神差地靠近,伸头,瞧见对方包着绷带的右手。
教仪老师又对安萨尔说了几句,或许是授课时氛围严肃,安萨尔周身缭绕着一层生人勿进的冷厉,卡托努斯听不懂,也不敢插言,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盯着地板。
他赤着脚进来,没穿拖鞋,紧挨着他脚趾的是皇子锃亮反光的小牛皮鞋尖。
——或许,他也需要一双小牛皮鞋。
卡托努斯这么琢磨着,忽然见教仪老师对安萨尔鞠了一躬,离开了教室。
“下课了吗?”卡托努斯脊背一松懈,探头张望。
“没。”
安萨尔调转姿势,面向他,“帮我挽一下袖口。”
卡托努斯连忙伸手——连日来高强度伺候皇子,他已经在被打一百多下不合格手板后,学会了如何正确挽出规整的袖口。
安萨尔对卡托努斯并不熟练的服侍持凑合态度,“左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右手抬起。”
卡托努斯照做了,紧接着,侧腰贴上一只温冷的手掌。
卡托努斯:“?!”
他瞳孔一缩,雌虫敏锐的神经被勾动,鞘翅一伸,飞快后滑,与安萨尔拉开距离,警惕地瞧着他。
“你干什么。”
“你说呢。”安萨尔放下手,不咸不淡地瞧着他:“如果不是你咬伤了我的右手,我现在就可以提着木偶跳舞了。”
木偶?
卡托努斯狐疑地观察他,安萨尔的表情没有丝毫欺骗,坦荡非常,令他不禁怀疑自己。
教仪室里的角落里,的确放着一架轻盈的机械木偶。
“过不过来,不行就出去,随便叫一个仆人来。”安萨尔不满地催促。
卡托努斯:“……”
哦。
原来是这样,但跳舞,摸别虫的软肋是不是不好?
“你们人类真奇怪,我们虫族都不这么跳舞。”
卡托努斯嘟哝,小心翼翼地接近安萨尔,右手抬起,但左手迟迟没动,讨价还价:“你能别摸我的腰吗。”
“怎么。”
“我怕你摸多了,我的肋腹虫鞘不小心弹出来,削断你另一只手。”卡托努斯不自在道:“那东西还挺锋利的。”
安萨尔没招,听虫劝吃饱饭,从善如流地捉住雌虫的小臂,“你们不跳舞?”
“不跳。”
“不会跳?”
卡托努斯:“会,但不是这种。”
据他所知,雌虫会为了搏得雄虫的青睐跳一些没那么健康的舞蹈,但以人类的眼光来看,长着八只脚的虫子和背生甲壳的动物舞动起来,估计没有什么美感,只是惊悚。
安萨尔大概预感到了什么,没有继续问,而是踮起舞步,一脚踩中卡托努斯的脚背。
雌虫嗷呜一声,眼珠子立刻变成复眼。
安萨尔骤然与对方晶状体众多的虫目对视,还离得这么近,忍不住微微后仰。
“把眼睛变回去。”
“哦。”
刚答完,卡托努斯就又被踩了一脚。
卡托努斯:“……”
一整个上午,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踩了多少脚,由于他跳舞的技术实在拙劣,安萨尔很快就失去了教习他的兴趣,将他打发到马场,照料下午马术课上出场的小鬃马。
安萨尔结束上午的宫廷舞练习,用过午餐,下午,天气恰好,马场阳光明媚。
身穿马术服的皇子进入围场,跨过栅栏,走向马厩,还没看见虫影,卡托努斯的声音就远远传来。
“吃草!不许吃我,再张嘴我把你马嘴打歪。”
安萨尔放轻脚步,躲在马厩门后朝里看。
马棚里,卡托努斯抱着一桶新鲜草料,穿着牧场童工的专用胶皮围裙,嫌弃又恼怒地扯着被马嘴当成草料咀嚼的衣角。
毛色发亮、健美强壮的小鬃马背上套着马鞍,作为一只拥有赛级血统的马驹,它一向亲人,贪玩,热情得过分。
卡托努斯攥紧拳头威胁过去,但小马不为所动,甚至张大嘴,把卡托努斯垂在臂弯的长发也嗦了一进去。
“嗷——”
星际最强的掠食者发出一声深恶痛绝的叫。
安萨尔眼睛一弯,静静等候卡托努斯在暴跳如雷中把草料喂完,走了过去,拉拽小马的缰绳,抚摸它的侧脸。
“下午好,罗沙琳。”
小马打了个柔和的响鼻,作为问候。
卡托努斯狼狈地站在一旁,把手里的草料桶一扔,憋气不说话,气势汹汹地盯着安萨尔。
由于此前,安萨尔的寿命一直处于不确定的状态,除了基本的文学与皇室教仪,陛下没有给他安排太多课程,但自安萨尔开始掌控精神力,大喜过望的陛下便遣来大批皇家教师,将先前落下的继承人素质教育全部提上日程。
马术是人类帝国上层偏爱的运动,他们总愿意通过一些优雅而昂贵的方式彰显自身权力,作为皇室的继承人,这是安萨尔必须掌握的技能。
远处,马术教师吹响了鸣哨,示意安萨尔尽快进入马场。
虽然安萨尔的手伤导致他不能进行往常的训练,但坐在马上遛遛弯,培养一下感情,还是可以的。
他牵起罗沙琳,离开马厩,卡托努斯闷闷不乐地跟在他身后。
绑好护腿,戴好头盔,安萨尔一步上马,腰身挺直,手中执着柔软的驯马鞭。
卡托努斯站在他身侧,由于小马吃草料的动作过分放肆,不少新鲜的马草杆掉进了卡托努斯漂亮柔顺的金发里,看上去就像雌虫在草地里打过滚一样。
安萨尔伸手,驯马鞭的末端软绵绵地扫过卡托努斯的脸颊,带走了那缕青色草沫。
雌虫霎时抬头,手背蹭过发痒的脸颊,不知是被阳光闪到,还是饱和度过高的环境光所致,玻璃般的眼珠里倒映着安萨尔冷淡的脸。
他与高高在上的皇子对视。
头盔的帽檐在阳光下分割出浓郁的阴影,安萨尔寡淡的褐瞳垂着,视线流淌,将卡托努斯包裹。
卡托努斯眼里的郁闷一扫而空,换上了少许复杂的讶异。
他大概没想到安萨尔会这么做,更没料到对方会说接下来的话。
安萨尔语调淡淡:“无聊的话,可以吃马场周围挂着黄色木牌的树木,但养鸭场不欢迎你。”
上周刚在养鸭场偷了几只小鸭生吞的卡托努斯心虚地拽了下满是小马口水的衣角。
自从安萨尔在马场上课,他都有机会借陪读的名义,偷走几只新出栏的划水鸭。
安萨尔点头,轻磕马腹,马驹趾高气昂地经过卡托努斯,将雌虫甩在身后。
隐约间,背后似乎有一道炙热的视线在注视他,安萨尔没有细究。
——
卡托努斯不是一个好老师,更不像是一个天生有才能的、善于领悟的学生。
安萨尔缓缓睁开眼,由于昨晚睡得很早,今天闹钟没响他就睁开了眼。
清晨,不同于昨天,没有腾图和卡托努斯带来的喧闹,安萨尔坐了一会,待起床气散去,相当平和地离开调理舱,擦干身体,换身衣服。
他脚踩着地毯,打开光脑,迅速阅览今天和谈的内容与会议记录,习惯性地停步,等待卧室门自动打开。
然后,一个毛茸茸的触感从半开的门上倒了下来,砸在了他的脚背和小腿上。
“?”
安萨尔向下望去,只见一只被毛毯包裹成茧的军雌仰面枕着他的脚背,昏倦的桔瞳不太清明,衬衫半开,露出锁骨和胸膛。
安萨尔收起光屏,好整以暇地低头,与卡托努斯对视。
卡托努斯眨了眨眼,看上去犹在舒适的睡梦中,乍一和安萨尔对视,梦呓般道:
“早上好,殿下……”
“嗯。”
安萨尔体贴地没有从军雌的头上跨过去,而是伸腿,绕了一圈,但他刚出起居室的门,就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折返回来,在卡托努斯身旁蹲下,拨开对方的金发,微微一触。
一根卷曲着的军雌触须冒出了一点头,像谨慎的蜗牛,在安萨尔碰到的瞬间猛地收回。
卡托努斯的目光瞬间清醒,他耳根一热,当即抱住头。
安萨尔勾唇,揶揄地收回手指,盯了对方几秒,什么都没问,站了起来。
早上的流程依旧,洗漱,吃饭,离开指挥舰,开启今日在洛萨星的和谈,不过,与平时不同的是,场间休息时,梭星发来了一条紧急消息。
安萨尔点开,一行字弹了出来。
「星时九点二十六分,军雌离开了您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大家平安夜快乐~
【圣诞番外】
这是安萨尔和卡托努斯过的第一个圣诞节。
虫族没有圣诞节这个概念,因此,当安萨尔告诉卡托努斯自己准备在小客厅角落栽一棵圣诞树的时候,卡托努斯非常兴奋。
他早早去罗辛那里预订了一棵高度适中的翠绿冷杉,在安萨尔的指导下购入圣诞灯、礼物挂饰、丝带,以及树顶最大的黄色星星,一到平安夜,便开始忙碌。
装饰圣诞树是一件很有趣的工作,光屏上播放着帝国的圣诞节日庆典频道,欢快音乐里,卡托努斯把礼物盒子挂上树枝,脸颊被冰凉的叉子戳了一下。
是安萨尔端着果盘,问他吃不吃蓝莓。
“吃。”
一人一虫坐在还没装饰完的圣诞树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果盘。
舰板和花园里在开派对,没过一会,在梭星舰上四处发放平安果的移动餐车开到了安萨尔门口。
他起身去领了两个,回到小客厅,正要分享给卡托努斯,只见军雌坐在地上,鞘翅展开,闪烁的节日彩灯和圣诞丝带装点着他,如同一棵古铜色叶子的圣诞树。
“我听罗辛说,人类相信圣诞节晚上会有神奇的老爷爷把孩子最想要的礼物从烟囱投到床头。”
卡托努斯目光闪闪,“梭星舰上没有烟囱,您也不是孩子,但,您或许会想要一棵圣诞树做礼物吗?”
安萨尔当然想要。
当晚,他满足地享用了一棵湿润的圣诞树。
——
感谢睡眠依赖综合征的手榴弹,感谢八九十。、我有满分家产、鱼宝、踏夜微棠、阿一、罗的地雷。
第33章
“跟着他。”
“是。”
梭星调动全舰视觉眼,无声的暗红色观察器在指挥舰上运转,很快,映有卡托努斯身影的视频便无缝衔接。
军雌手扶门框,发间触须略微伸长,感知空气中的生物分子,静待片刻,迈出了房间。
安萨尔之前带他去过洗衣房,他记住了周围路线,没走弯路,来到门口。
门内,忙碌的小机器人正在按部就班地将脏衣服投入清洗机,伸展机械臂操纵熨板,将属于安萨尔和其他舰员军官的衣服熨烫整齐,工厂流水线作业相当顺滑,效率奇高。
卡托努斯在玻璃门上趴着,聚精会神,观察许久,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振作起来,向远处走去。
梭星:“他这是?”
安萨尔若有所思。
镜头一转,卡托努斯顺着上层舰板的通道摸进升降梯,开门进入,四面封闭的狭小空间令军雌略感不适。
忽然,电梯内的电子音将他惊地后跳一步。
“未检测到人脸数据,请使用通行卡。”
广角镜头里,卡托努斯背靠电梯扶手,警觉的桔瞳四处乱扫,最后,他仰头与角落里闪着红点的视觉眼对视。
他抿着唇,不确定自己的行动是否隐秘,警惕又犹豫,片刻后,准备往外走。
安萨尔:“梭星,录入他的面部识别数据,把他送到中层舰板。”
梭星:“是。”
梭星的速度极快,在安萨尔下令的一秒后,电梯门骤然紧合,传动轴平滑下降。
卡托努斯背部紧贴墙壁,手肘肌肉绷起,目睹屏幕上高度数下降。
不知被送往何方的担忧和紧张令他眼珠收缩,刚毅的面部线条僵硬,像被凿裂的面具。
叮。
电梯到达,门缓缓开启,露出空无一人的中层通道。
卡托努斯小心翼翼地扒着电梯门向外探头,头顶触须伸出,嗅探空中的生物分子。
“请勿手扶机械门,以免受伤。”
“请勿——”
电梯传来被长时间阻占的提示音,催着卡托努斯迈出脚步。
他站在陌生的通道里,身旁遍布钢铁生涩的气息,未曾踏足的指挥舰如此陌生,令卡托努斯不得不更为谨慎。
他前后一扫,收起甲鞘,隐藏虫目,从口袋里拿出一双牛皮手套和一顶帽子,遮住腕骨的虫鞘缝隙,压低帽沿,向走廊深处行去。
梭星:“殿下,他拿的不是您的手套和……舰长帽吗。”
安萨尔:“是啊。”
梭星:“那这和穿着您的军服出去招摇撞骗有什么区别?”
安萨尔语气轻快:“没有区别。”
通体漆黑的舰长帽形制独特,没有角徽,因为布料柔软,很容易被压折,安萨尔在衣柜里备了十几顶,卡托努斯估计以为这是什么烂大街的款式,才心无障碍地窃走了。
卡托努斯行在中层通道,路过纵深达十几米的运输仓,钢铁巨舰的能源管穿梭穹顶,集装箱密布,装卸的后勤部职员与机械来来往往,卡托努斯身形一闪,躲入最近的阴影中。
他聚精会神地观察货运的动线,没过一会,正当梭星忍不住准备提醒安萨尔小心泄密后,卡托努斯从通道后绕过,来到一个封闭整齐的箱前。
“殿下,您最好快点阻止,那里面装的可是机甲的钢铁外板……”梭星语气加快,平静的机械音透露少许焦虑,这毕竟是军械,需要严格保密。
然而,它还没说完,只见卡托努斯双手手臂一伸,左右圈抱,手套扣紧,轻而易举地将整箱金属举了起来,甚至还腰部发力,颠簸箕一样,上下掂量了几下。
确认过重量后,他失望地将箱子放下,在守卫发现前,溜出了运输仓。
梭星:“……”
安萨尔合上光屏,和谈的中场休息结束,他又要去奔赴工作,午后,他再度打开直播,卡托努斯已经换了个位置。
军雌蜷缩在一个漆黑的小箱子里,不知为何被运输到舰尾,正被当作杂物搁置在待处理区。
不用安萨尔询问,始终密切关注卡托努斯动向的梭星立即汇报:
“卡托努斯在十点零三分遭遇了一队从中层舰板下来的信息部士兵,为了避免打照面,他藏进了角落里半封装的办公杂物箱,结果被清理机器人当成垃圾送到了处理区。”
“他在箱子里待了多久?”
“一小时四十分钟。”梭星用客观诚恳的语气道:“希望他不是死在里面了。”
“不至于。”
安萨尔坐在会厅的角落,慢悠悠享用小厨房为他特意准备的午餐。
几分钟后,角落里杂物箱的顶盖从内向外被顶出少许凸起,砰砰两次后,一颗丝绸般的金毛脑袋拱起,从箱中探出头。
他左右巡视,额外认真,确认周围环境安全后,矮身跳出箱子,整理帽子,在处理区绕了一圈,看向头顶的通风管道。
梭星讶异:“他这个体格,难道还想钻进去?”
它话音一落,应和一般,卡托努斯微微屈膝,惊人的弹跳力使他双手抓住密集的格栅,不费吹灰之力地撬开锁,以一个相当柔韧且灵活的姿势,钻入了管道内。
管道的空隙极小,按理说,肩宽如此超模的军雌在通风管道里不应当能顺利移动,但超级梭星想象的是,对方竟毫无阻碍,在管道里快速移动。
一直语气平稳、无所畏惧的梭星陡然语速变快:“殿下,殿下,我感觉到有虫在爬、爬爬……”
“我看见了。”安萨尔安抚道,咬住吸管,挤了一口果汁。
梭星很想把自己的喇叭怼到安萨尔耳边,大喊“那只虫在伸出腿摩擦他的近风传感器!”,但陛下给他设定的就是成熟稳重的机格特色,他并不能像腾图一样释放自己的感情,只能用警告标语挤占安萨尔的屏幕。
“虫虫虫——腿。”
安萨尔手指一划,屏蔽了梭星的求救。
梭星:“……”
卡托努斯在飞速移动,如同土窟里的沙虫,隐约的激光枪响出现,象征着军雌的热源符号在三维地图上停止,而后精准地向着声源移动。
先后随帝国陛下以及殿下征战星海多年,这还是梭星第一次感受到通风管道被军雌入侵的怪滋味,它按住报错的冲动,很快,卡托努斯停了下来。
激光靶场上,黑黢黢的通风管栅栏里,亮起一双好奇的桔瞳。
砰砰砰。
士兵们正排着队,在靶场进行近身射击作战,他们穿着紧身作战服,蓄满能源的粒子枪紧握在手,精准击中移动靶。
每一个靶子都是一只体型中等的军雌。
梭星:“殿下,卡托努斯的心跳在加速,他一定是发现了我军的秘密,为之兴奋。”
安萨尔戳起一枚小番茄,送进口中,缓慢咀嚼。
梭星:“殿下……您就不怕他把情报偷偷传回虫族?”
安萨尔转着叉子,“他不可能回去。”
梭星:“您对他未免太信任了,他毕竟是军雌,就算……哦,我说什么来着,他下来了。”
接近午饭时间,进行训练的士兵用光最后一管能源,在教官的命令下收拢军械,整齐收队,很快,靶场空无一人,只有计数屏幕在跳动指针。
藏匿已久的军雌缓慢从格栅中伸出触角,左右观望,覆盖平滑虫甲的手抓进通风罩,咔一声,宛如一坨柔软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上。
他缓缓挺直脊背,将自己为隐蔽行军而卸下的虫鞘与骨骼尽数安回,戴上手套,借着帽檐遮住面容,走到射击案前。
梭星通过自己的视觉眼分析安萨尔的表情,皇子慵懒而不失贵气地倚靠在长沙发上,锋利眼角垂下,令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卡托努斯从机械抽屉里拿出训练使用的粒子枪,翻看几秒,凭借记忆,将枪体拆卸成三组。
空旷的靶场只有金属元件落板的叩叩声。
他将零件插开,动作干练而迅速,仿佛已经实践过无数遍,令人惊叹的军事素养从充的每一个细胞中散发,他宛如一架天造地设的战斗机器,在相当短的时间内通过观察完成了对粒子枪的解构与重组,一分钟内拆卸并组装了三次,最后一次,他几乎将除了弹夹的每一个零件都平摊在桌案上。
卡托努斯平静地审视了一会粒子枪的部件,又一一装回去,从废弃弹夹的收集箱里翻找,找到一只没有打空的能源夹,安进了枪中。
他扣下保险栓,没有丝毫犹豫,将枪口朝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看到这一幕,向来老练沉稳的梭星发出惊慌的报警声:“他要干什么?”
它话音未落,只见卡托努斯扣下扳机,朝自己脑袋来了一枪。
砰。
粒子射线灼烧的滋滋声被淹没在报警声中,由于强大洞穿力与冲击力地推动,军雌坚硬的头颅不禁香侧方晃动,他瞳孔微微扩大,手臂保持着开枪的姿势,肌肉僵硬,没有反应。
“他……这个疯子。”梭星后知后觉地蹦出几个字,要不是他的传动中枢是一整根指挥舰的龙骨,他非得流一地冷凝水液。
要知道,即便靶场提供的训练军械不同于正式战场上佩戴的型号,但距离如此之近,一切误差均被抹杀,对军雌的杀伤力依旧很大,这一枪绝对足够普通的军雌脑壳开花。
然而,卡托努斯没有死。
超帧数摄像头的视角放大,聚焦于藏匿在军雌金发的枪口上,被能源子弹烧灼的发丝焦出一个圆孔,但并没有洞穿对方的脑壳,在枪口下,一层瞬间聚拢而起的漆黑内颅甲鞘隔断了子弹,只留下一点焦黑的痕迹。
他翘起嘴角,确定了自己始终能凌驾于热武器之上,为某人充当护卫的地位及优势依然稳固,自信地放下枪,准备顺着通风管道爬走,忽然,一道诡异的咔咔声响起,封住了靶场所有向外的出口,包括管道。
梭星哑然地看着一直没什么反应、纵容军雌行为的安萨尔按下了封闭键。
视频里,陡然发现自己被关进密室的军雌肉眼可见变得焦躁,他后退半步,仰望天花板,亮出鞘翅与利爪,迫切地寻找出口。
在他走投无路,试图强行破门时,高处的音筒传出一道冷淡的男声。
“你想干什么。”
卡托努斯:“……”
军雌当即变得惊慌失措,方才还凌厉的眉眼霎时软化,把钩状前肢背在身后,乖巧得很,像一个犯了错在家长面前尽力卖乖的虫崽。
安萨尔轻哂,关闭了镜头与音麦。
他决定立刻开完下午的会,然后,回去修理这只不听话的军雌。
作者有话说:
稍后捉虫!
第34章
安萨尔按部就班地开完下午的会,有条不紊地处理好各项工作,施施然回到了指挥舰。
他难得来了兴致,在从洗衣房转到中层货运平台,进入信息部视察工作,最后一站,才是被全然隔绝的靶场。
罗辛跟在他身后,重复调度中心传来的报告:“调度中心检测到中舰T-L32号靶场出现越级封闭,请求梭星排查故障,被对方拒绝了。”
安萨尔:“我知道,我封的。”
罗辛准备记录的指尖一顿:“……那我驳回对梭星智能自主性的弹劾了?”
安萨尔点头,罗辛见他往T-L32号靶场的方向走,识相地没有跟上,“明白了。”
目送安萨尔离开,罗辛想了想,又下达一条指令。
「暂时封锁T-L32所在层舰板,任何人不得进出。」
——
安萨尔来到靶场门前,自动识别装置监测到他的到来,封锁的门自动开启。
混着能源液分子的空气扑面而来,布满地纹线的金属舰板在他脚下延伸,随着他的进入,各种指示灯亮起,此地重归光明。
因为被关了一整个下午,卡托努斯的精神始终在高度紧张与等待的煎熬中张弛,甫一听到动静,从射击案板后探出头。
一个金发卷曲的虫脑袋立起,桔色眼珠如同两个探照灯,向外一扫,看清安萨尔的脸后,立刻心虚地飞移。
他站了起来,脊背僵硬,束手站在一旁,开阔的肩膀挡住了背后的灯带,那些为人恐惧的铁血、野蛮、冷酷尽数消失,只剩局促不安。
靶场里只有皇子的军靴踏过地面,传来的轻重一致的闷响。
“我……”卡托努斯张口。
安萨尔瞥他一眼,目光如刀,阴沉平淡,愣是将卡托努斯的话堵了回去,越过军雌,来到尽头的军械墙。
高亮的幽□□光从头顶笼下,将他的影子浓缩成一个漆黑的点,沐浴在冰冷的机械光中,安萨尔身姿挺立,一袭军服肃杀削直,不怒自威。
他漫不经心地拉开抽屉,纤薄的高精枪架上,一排型号各异的教学军械整齐罗列,他随意地伸手,抚过刺骨的金属,选择了其中一把粒子枪。
卡托努斯的目光不断收缩,跟随着安萨尔的行动,只见对方拿起粒子枪,苍白指节灵活碾动,枪口旋转半圈,安弹夹,上膛,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长臂一伸,黑洞洞的枪口隔着几米的距离,直指军雌的脑袋。
卡托努斯呼吸一窒,浑身血液凉了一半。
灯光在枪口的金属边缘涂上一抹暗银,如安萨尔的目光,褐色的瞳孔在枪械准心后微偏,削利的眼皮半垂,没有半分温度。
他面无表情地扣下了扳机。
荧光的弹雨在连发中刺破空气,在军雌强悍的动态视力中拉出雨线般的残影。
卡托努斯瞳孔骤缩,久经锤炼的本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将皮肤虫甲化,然而,子弹摩着他的脸颊、肩膀、腰腿,奔向身后。
砰砰砰。
突兀的炸响令卡托努斯恍然惊醒,他回头,几个不知何时启动的训练标靶被精准击中要害,灼出大洞。
“……”
卡托努斯惊愕地滚动喉结,吞下苦涩的涎水,鼻端还缭绕着粒子弹灼烧空气的刺鼻气味。
叮当。
被打空的弹夹从手托里滑落,在地上砸出一声清脆的鸣音,滚进靶场的暗影里。
安萨尔迈步,大步流星地逼近军雌,重新填满弹匣。
只偃旗息鼓了几分钟的热武器重新蓄势,枪管下沉,在皇子冷冽的眸光中,顶上了卡托努斯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刺得军雌眉心一跳。
枪口下沉,不可抗拒的力压住卡托努斯坚硬的头骨,逼迫他一点一点屈膝,最后,单膝跪了下去。
卡托努斯压弯头颅,茂密柔软的金发披在身后,肩勋空落,充满野性的身躯躬出弧线,若不是致命的枪管正对准他的脑壳,这一幕倒真像授勋。
安萨尔的手臂由平抬改为垂落,黑沉的视线在光线下难以捉摸。
他手指在沉默中搭上扳机,枪口一移,在军雌的战栗中,拨开了对方太阳穴外垂散的金发,露出底下已经愈合了的皮肤。
这只双S军雌,的确是连被零距离击中太阳穴都死不掉的恐怖物种。
卡托努斯头颅微偏,颈线清晰,嗡动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半张脸被光影割裂,唯有鲜艳的桔瞳转动,推到眼梢,依仗强大的、人类绝对无法实现的局部肌肉控制,盯住安萨尔的手。
“您在生气吗?”
军雌的话音里居然带着几分古怪的兴奋和战栗,就仿佛被枪指着脑袋对他来说并非惩戒,而是奖赏。
安萨尔睨着他,“你进入了很多不该踏足的禁区,我不记得允许过你擅自离开我的房间。”
“……”
卡托努斯依旧半跪着,当即恍然大悟,用被胁迫的姿势,主动将额头靠近,令自己的头骨与枪口再无缝隙。
过了一会,见安萨尔不开枪,他又大胆地用手触碰枪管,确保对方一会扣扳机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空弹的可能。
他用隐隐带着渴求的柔软嗓音,与火热的桔瞳恳求安萨尔。“是我错了,您先消消气,好吗?”
或许,以安萨尔这样的性格,只要顺从地让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点什么以示惩戒,就会万事大吉。
他这样侥幸着,然而,安萨尔调转枪口,在军雌手指的挽留与触碰下,指向了自己。
卡托努斯眼里的一切情绪都消失了,骤然换上难以复加的恐惧。
他的瞳孔迅速收缩,再无法掩藏的复眼直逼安萨尔,皇子在卡托努斯面前蹲下,宽大的军服衣摆垂在地上,目光里冷火灼灼,烧得卡托努斯胆寒。
他们离得很近,一个跪着,一个蹲着,紧绷着布料的膝盖轻轻摩擦,连空气都变得灼热,滋长卡托努斯内心的恐惧。
安萨尔神色冷厉,就这么与近在咫尺的、极端震悚的卡托努斯对视。
“您,您放下枪好吗。”
卡托努斯的声音竟隐隐带了点颤抖,强颜欢笑,眼周肌肉却在不断收缩。
他恨不得用视线把这把威胁着安萨尔性命的利器大卸八块。
“怎么,你可以用枪指着脑袋,我就不可以?”安萨尔语气淡淡,犀利道。
“那不一样,我是军雌,您……”
“我看你很在意这把枪,也练了不少次,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安萨尔平静地建议:“不是想杀我吗?”
“我没有。”卡托努斯心惊胆战,覆着对方手背的指尖渗出冷汗,强作镇定。
“没有?那你离开房间,从洗衣房,运输仓到这里,是为了参观?”
安萨尔缓缓挑起眉梢,眼中暗光流涌,语气放轻,讥诮道:“需不需要我为你报一个指挥舰一日游?”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舌尖在口腔里颤动,没有吐出一个字。
忽然,他的虫目收缩,顶尖的动态视力令他捕捉到了安萨尔手指肌肉收缩的信号,恐怖的预感令他心尖一悚。
他呼吸猝然断裂,在安萨尔动手前,手骨关节的甲鞘骤然在深度虫化的牵引下伸长,森冷的尖骨比出膛的粒子更快,隔断了枪管与对方额头间的空隙,将这对人类来说过于致命的利器包裹得密不透风。
砰。
扳机扣下,子弹烧灼着枪口的虫甲,刺激性的气味从甲鞘的缝隙中溢出,流散于安萨尔的鼻端。
安萨尔垂下眸,注视卡托努斯,在对自己扣下扳机之前,他连睫毛都没有丝毫颤动。
卡托努斯解除了深度虫化,应激反应下包覆了面部的虫甲缩回骨骼裂隙,属于卡托努斯的、人类的脸缓缓出现。
他的桔瞳满是劫后余生的惶恐和庆幸,后怕的水意惊扰了其中的桔色。
金发遮挡着他的脸,光滑的地板上有几滴新鲜掉落的水。
“松开。”安萨尔道。
卡托努斯紧紧抓着枪管,虫甲把对方的手都包了进去,两人的胳膊被虫构造出的瘿瘤连接,像长在了一起。
他一个劲地摇头,恳求道:“不行。”
安萨尔凝着他:“不是不怕死吗?””怕……”
卡托努斯用自己惊魂未定、泛着水意的嗓音道:“我,我错了。”
安萨尔掀起眼皮,“错哪了。”
“我不该未经您的允许私自离开房间,到外面来。”卡托努斯哑着嗓子,语气有点试探的成分。
安萨尔不置可否。
“我不该进入重要的军事区,不该对您的机密感到好奇。”
安萨尔扣住扳机的手指作势又要动。
卡托努斯一惊,再不敢停顿,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错误尽数抖落:“我不该偷您的衣服,偷用您的东西,偷吃您的花,不该撒谎,昨天早上是我想进您的卧室,不是腾图……还有……”
“还有?”
安萨尔颇有深意地扬起声调。
卡托努斯急得不断吞咽,最后低下头,语带羞耻:“不该想骗您摸我的鞘翅,撕开已经愈合的伤口…”
剥开谎言的遮羞布对他来说是个相当难捱的过程,他双膝一软,整个脱力般坐在地上,肩头一耸一耸,仿佛抽噎,又像心跳过速后的不适。
头顶的男人一语不发,沉默压迫着他的神经,他的五脏六腑,令他浑身震颤,恍如受刑。
“再没有了?”不知几息后,对方问。
“没有了。”卡托努斯闭上眼,等待铡刀落下的审判,但,抚过他脖颈的只有人类温冷的皮肤。
安萨尔满意地弯起眼,掌着军雌的后颈,一下一下搓弄,既像奖励,又像安抚。
他的额头和卡托努斯的贴在一起,满是磁性的冷淡嗓音透过骨传导幽幽荡漾在卡托努斯的精神海。
“你漏了一条,不该对自己开枪。”
卡托努斯吸了下鼻子,不明就里,下意识道:“可我的脑袋很硬……是军雌浑身上下最硬的地方,绝不会被子弹穿透。”
“你以为我不知道?”安萨尔轻哼。
卡托努斯一缩脖子,不敢说话,劫后余生般舒了口气,陡然察觉到安萨尔离他很近,立即偏过头,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脸颊往对方掌心蹭,然而,安萨尔又道:
“来这里干什么?”
卡托努斯:“……”
有了前车之鉴,他不敢再撒谎,毕竟哪怕当下,枪的扳机依旧在安萨尔手中。
他剖开自己的心,略有难堪地嗫嚅:“我,我想知道在这艘舰上,其他人都在为您做什么,我想不出自己的价值,所以……”
“所以你就去看别人?”安萨尔轻声问。
卡托努斯闷闷地点头。
“得出什么结论了?”
“……没什么。”
卡托努斯看上去有些挫败:“您的指挥舰可以靠机械实现一切,洗衣服、搬运货物、组装零件,虽然我能担任您的护卫,这些子弹对我无法造成伤害,但,您说您不要。”
安萨尔颔首:“我确实不需要护卫。”
卡托努斯闻言,更心如死灰地低下头。
安萨尔瞧着他,“把虫甲解开。”
卡托努斯犹豫道:“您不生气了吗?”
“我没生过气。”
“……”
笨虫才信。
卡托努斯皱着鼻子,没有反驳,收回虫甲,眼看着皇子将粒子枪搁回枪架,揉了揉手腕:“跟我走。”
“?”
“你不会以为,你在舰里转悠一通,什么都不用付出吧?”安萨尔一哂:“快点,慢一步,今天没有晚饭。”
卡托努斯一激灵,飞快站了起来。
这个不行,虫绝对不能没有晚饭。
作者有话说:
一会修一下错别字。
第35章
从靶场到指挥室,安萨尔没有走私人通道,他带着卡托努斯绕过中区,进入人来人往的休息大厅,不少在休闲区玩竞技棋类、观看球赛、喝饮料吹牛的士兵见到安萨尔,均高声打招呼,有的称呼他的军衔,有的喊他殿下,有的只是缄默地脱帽鞠躬,又转头投入到自己的事情中。
安萨尔路过一面反光镜,瞥见身后不远不近跟随他的军雌走姿有少许不自然。
暴露在过多人类好奇和疑惑的目光中,卡托努斯不自在,从兜里翻找出手套戴上,又拿出折叠的舰长帽,抬手一扣,用力压下帽檐,遮住半张脸。
然而,在他戴上帽子的一瞬间,嘈杂的大厅诡异得静了下来,就像有一只大手强硬地掐住所有人的脖子,禁止他们出声。
士兵们惊异的目光如同电流,在死寂的空气中交汇、流窜。
卡托努斯陡然感到视线如同箭头,从四面八方飞来,插.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窃窃私语在众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中泛起。
“等等,那顶帽子……这不算僭越吗。”
“那个士兵是哪个部门的,有点面生。”
“舰上一切士兵不许留长发,他不是我们舰的人吧,估计是外面来的。”
“外面?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在虫族境内,来的什么,虫吗?”
“……”
忽然,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冻住了所有人的肺腑。
“我去,你们有没有觉得他那个头发和发色很像……”
“别说了,妈妈,我害怕。”
“喂,这里禁止谜语人。”
“就是前几天全舰直播虫族那边被审判那个什么少将啦。”
“……”
“啊?”
卡托努斯肉眼可见地一僵。
他第一次觉得军雌的听力太好也是一种罪过,否则,他就不会像现在一般坐立难安,恨不得伸出鞘翅,抓起安萨尔的胳膊就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偏偏对方走得很慢,闲庭信步,偶尔还停顿几步,体察民情。
卡托努斯抓耳挠腮,凑到安萨尔身旁,“殿下,我们能走快点吗?”
“不能。”
安萨尔翻看着休闲大厅里的娱乐设施意见薄,断然回绝。
卡托努斯瞧着皇子把意见簿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来,一页页看得仔细,却没有丝毫批注的打算,当即察觉出安萨尔是故意整他。
他没辙,只能硬着头皮等安萨尔消气,寄希望于对方看在他如此窘迫的份上善心大发,但很快,安萨尔又道:“想不想去花园?”
“是去吃饭吗?”卡托努斯问。
“不是。”
是去遛虫。
卡托努斯失望地摇头,目光闪烁,仔细聆听,忽然从远处的耳语中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帽子。
他疑惑地摸上帽顶,悄悄挨近安萨尔,问道:“请问您这顶帽子,有什么意义吗?”
安萨尔看都没看他,将意见簿放回架子上,背手信步,随性地在大厅里绕了一圈,走向通往上层的舰桥,等到周围没什么人了,才口吻淡淡道:
“你偷东西的时候不先了解一下作用吗?”
“您又没有在帽子里缝说明书。”军雌嘟哝。
安萨尔在卡托努斯惊愕的目光中开口:“这是一顶指挥官军帽,除了我,这艘舰上没人有资格戴。”
“我的副官偶尔会在我的授权下暂代指挥官一职,你是第三个敢戴它过市的,虫。”
卡托努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古铜色的皮肤顿时像被锻造炉烧灼过一般,热得发亮。
“您,您……”
军雌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刚才可是在一堆人面前走了七八圈!!
安萨尔回过头,语气玩味,像压在弹簧上,震得卡托努斯心魂荡漾:“建议你以后说话前先捋直舌头。”
卡托努斯扁了扁嘴,无声地拽下帽子,爱惜地叠起,见安萨尔没回头,当即迅速揣进兜里,贴着手套放好,像个技法熟练的贼。
通往指挥室的路上,来往的军官寥寥。
没有了吸睛的帽子,大多数人不在意安萨尔身边跟随的是谁,他们短暂地打过招呼,又向着自己的岗位走去。
没过一会,宽阔的可视穹顶在眼前展现,指挥室的门为安萨尔敞开。
由于军雌的到来,始终用视觉眼追随着对方一举一动的梭星提前关闭了可能会泄漏军事情报的中枢台显示屏。
没有了数据流的辉映与干扰,静谧星海下,指挥室笼罩在温暖的光中,极具科技感。
卡托努斯一进门,就被眼前迥异于虫群堡垒的装潢风格震惊了,仰头环顾,步伐稍微落后。
安萨尔脱掉外套,搭在椅背,走到办公桌前,点开光脑的小厨房点餐界面,多勾了几个菜。
远处传来军雌的脚步声。
突然,在某个时刻,对方稳健的步伐产生了一丝停顿,如同流畅乐谱中的不和谐音,搅乱了节奏明快的曲谱。
安萨尔抬头看去,只见卡托努斯站在里桌边两米的位置,瞳孔收缩,死死盯住桌面某个物件,垂在身侧的掌心战栗,忍不住握住,摩擦里面产生的细汗。
军雌视线的落点是一枚挂在桌案上的银片。
那东西曾被他珍而重之地藏在胸肋下方的骨鞘中,被体温熨烫,保持着生命力旺盛的温热,但在审讯中被费迪尼拿走后,他最宝贵的东西不知所踪。
对于这份突兀的失去,卡托努斯一直感到遗憾,可今天重新看见自己的遗失物,率先感受到的不是失而复得——他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悬得更高了,就像一道道未知的细线勒紧他的血管,阻滞血液,令他感到窒息。
他站如雕塑,浑身每一根线条都透露出绝对的僵硬和无措,甚至没了呼吸的起伏,那枚挂在对方桌上笔架的银片被纤细的金属链牵着,安稳地垂在空气里,吸收着他的视线。
与此同时,一枚被他含吮了无数遍的细银杜鹃纽扣,也并排搁在桌角。
——为什么他的银片和纽扣会在安萨尔桌上?
他不敢深思这个问题,事到如今,任何追溯性的质疑都对处理当下境况没有丝毫帮助,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安萨尔有没有发现银片背后的名字?!」
安萨尔垂着眼,在睫毛遮下的晦暗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打量卡托努斯的神情。
“你在看什么?”他倚着桌角,明知故问道。
卡托努斯陡然反应过来,惊颤的瞳孔一移,强迫自己不要对桌上的银片表达过多惹人注意的兴趣。
他收拾好表情,装作并不在意,解释道:“没什么,只是第一次见您的办公桌,惊讶于它的……”
军雌从自己的词库里找出一个还算中肯的词汇:
“整洁。”
安萨尔:“梭星每天都会收拾。”
哦,瞧。
安萨尔的指挥舰上果然是机械在有条不紊地统御一切,一只虫连保洁的工作都抢不到。
卡托努斯闷闷不乐地想。
“去洗手,准备吃饭。”
安萨尔从办公桌后走出来,没过一会,两辆大的送餐车开进指挥室,价值上亿的钢骨茶几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卡托努斯洗完手出来,强迫自己在安萨尔面前文雅地用消毒湿巾擦干净水珠,自觉坐在对方膝旁,忍住吞咽口水的冲动,拿起刀叉。
今晚的菜很丰盛,但军雌依旧尝不出什么味道。
吃过饭,卡托努斯无所事事,在安萨尔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时,主动蹭过来,请求做点什么。
“你识字吗?”安萨尔支着下巴,一针见血。
卡托努斯站在桌前,“识一点点了。”
安萨尔颔首,点开一段光脑上文件的截图:“概括一下。”
卡托努斯一脸被教官提问的紧张感,目光飞速扫动,磕磕绊绊道:“您的,嗯,人,在花园,问您,拿某件事情。”
安萨尔挑眉:“人?”
军雌:“我是说,下属?”
安萨尔:“某件事?”
军雌尴尬地视线乱飞:“……”
“所以,你只认识花园。”
安萨尔好整以暇地眯起眼,总结。
卡托努斯无可辩驳,点了点头。
安萨尔好笑:“那你觉得以自己的人类文化水平,有什么能为我做的?”
“可以为您收拾桌子。”卡托努斯郑重发誓:“我可以擦得很亮。”
“谢谢,但我不需要,它现在就很亮了。”
安萨尔将卡托努斯请离自己的办公桌,将虫安置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军雌坐立难安。
他屁股在沙发面上,心却晃悠到了办公桌附近,身体正襟危坐,目光藏匿,贴着低垂的眼睑射出,小老鼠一般反复定格在那枚银片上。
不久,他开始焦躁,试图再次引起安萨尔的注意。
好在,虫神还是眷顾他的,没过多久,机会就来了。
送餐小车开进指挥室,为安萨尔送来了解乏用的水果。
卡托努斯当即站起来,趁着安萨尔批阅文件没空理他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拿起果盘,调转送餐小车的头,关闭程序自动键,护送对方开出门外。
确认没有更多隐患,他步伐轻快地来到桌前,轻放果盘。
“殿下,您的水果。”
安萨尔从文件中抽身,瞧他一眼。
军雌恭敬得像个贴身执事,美中不足的是,如果他忍不住变出的复眼能不要一半瞳孔都聚焦在桌角的银片上就好了。
“叉子呢?”皇子殿下给出重要指示,“没叉子怎么吃。”
卡托努斯:“……”
糟了,因为心情太迫切,他居然忘了把送餐小车肚子里的餐具一起拿出来!
他追悔莫及,但此时,被他亲手送离的小车已经开远,追不回来了。
由于没有叉子,安萨尔立即对水果失去兴趣,一句话也不愿意和卡托努斯多说,重新投入工作。
卡托努斯站在对方身边,心里七上八下,抓耳挠腮。
——他需要一枚叉子,或者一个功能相近的道具,以重新开启话题,并借机留在办公桌附近。
有了。
聪明的虫灵机一动,手指关节骤然伸长,结出一枚长针般纤细锋利的漆黑钩状虫鞘。
他拿出消毒湿巾,认真擦过一遍,扎起一块苹果,给安萨尔看。
“这样呢?”他隐隐骄傲,语气里居然还有几分得意。
安萨尔瞥他一眼,嘴角一抽,连翻页的手都没停。
被狠狠嫌弃了的卡托努斯也意识到自己这番行为有些蠢,毕竟人类可不是茹毛饮血的军雌,会拿自己的甲鞘当工具。
他认命般解除虫化,小声叹息,正准备去小厨房重新拿一枚叉子,只听啪嗒一声,苹果块掉在了地上。
“……”
他死盯着地上苹果沾染的水渍,顿时更挫败了。
他真是什么都干不好,战斗除外。
他弯腰去捡,苹果刚入手,忽然,坐在椅子上的安萨尔抬起腿,一脚落到他后背,将虫踩趴在地上。
卡托努斯险些脸着地,一头雾水地往上看,不明白安萨尔是要干什么,但几秒后,他懂了。
罗辛从指挥室的门外走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殿下,这里有几个加急文件,需要您过目。”
卡托努斯趴在桌后,沉默片刻,心虚地将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腿收了进去,滚到了桌子底下。
他第一次觉得,以前没向佩勒学习挖洞技巧真是太失策了,即便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毕竟,他又没在安萨尔的指挥室里干什么不好的事。
他只是弄掉了一块新鲜的苹果而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