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作品:《康熙:龙脉守护者

    第二百四十八章 后窗血,暗巷杀


    绳索在掌心摩擦出火辣辣的痛感。


    胤禛双脚刚沾到茶楼后院潮湿的青石板,一股混合着烂菜叶和阴沟水的腥气就扑面而来。乙七紧随其后落地,手中绳索一抖一收,那特制的牛筋索如活蛇般蜷回腰间。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同时矮身贴住院墙阴影。


    后院堆着七八个破了边的腌菜缸,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在缸沿争夺半条鱼骨,见人来也不逃,只是抬起绿莹莹的眼睛冷冷瞥了一眼。侧门虚掩着,门轴处有新鲜磨损的痕迹——不久前刚有人进出过。


    乙七抽出短刃,用刀尖缓缓推开门缝。


    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并肩,两侧墙高三丈有余,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地面石板缝隙里长着墨绿的苔藓,墙角堆着不知谁家扔出来的破藤椅、半扇烂门板。巷子静得诡异,连野猫的叫声都消失了。


    “走哪边?”乙七压低声音。


    胤禛快速扫视。左边巷子通向稍宽些的街道,隐约能听见车马声;右边巷道更深,七拐八绕不知通向何处。按常理该选左边——人多处易隐蔽。但方才鼠须商人能在闹市布下眼线,焉知那边没有第二重埋伏?


    “右边。”胤禛果断道,“陈五说的备用联络点在城隍庙后街,从这边穿过去虽绕,但巷道复杂,可反制追踪。”


    乙七点头,侧身护在胤禛前方三步处,握刀的手腕微转,刃口朝外——这是粘杆处巷战的标准警戒姿态。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在苔藓上几乎没有声音。


    巷子越走越深。


    转过第三个弯时,胤禛忽然伸手按住了乙七的肩膀。


    前方十步外的墙角,躺着一只绣花鞋。


    粉缎面,绣着并蒂莲,鞋尖缀的珍珠掉了一颗,孤零零滚在两步外的水洼里。鞋很新,鞋底几乎没有磨损,不像是被丢弃的旧物。更诡异的是,鞋口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半干了,在昏暗光线下像凝固的血。


    乙七眼神一凛,打了个“止步警戒”的手势。


    胤禛却盯着那只鞋,眉头渐渐皱紧。绣工很精细,并蒂莲的针法是苏绣里顶级的“双面异色绣”,一面红一面粉,这种手艺整个苏州城不超过五个绣娘会。鞋的主人非富即贵,至少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宠妾或小姐。


    这样的女子,怎会独自出现在这腌臜深巷?鞋又为何脱在这里?


    “四爷,有血腥味。”乙七鼻翼微动。


    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闷在封闭处两三天后散出的、带着腐败甜腻气的味道。气味源头似乎在右边那扇褪了色的黑漆小门后——那是某户人家的后门,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但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些暗色痕迹。


    胤禛做了个“绕开”的手势。不管这里发生过什么,与他们无关。现在最重要的是脱身、汇合、获取太湖情报。


    两人贴着左侧墙壁,准备快速通过那段巷道。


    就在胤禛的靴尖即将跨过那只绣花鞋的瞬间——


    “吱呀。”


    黑漆小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门轴自己转动的、缓慢而滞涩的声响。门缝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腐败的血腥味骤然浓烈起来,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像是很多种草药腐烂后又晒干了的古怪气息。


    乙七刀已横在胸前。


    胤禛的手按在了袖中短匕的柄上,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三枚淬过麻药的透骨针,是出京前粘杆处大匠特制的保命物件。


    门缝又开大了一寸。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那只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抓,然后垂落下来,五指张开按在了门槛外的石板上。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两只手一起用力,拖着门后的身体向外爬。


    先露出来的是头发——很长的黑发,用一根断裂的玉簪草草绾着,发丝间粘着暗红色的结块。然后是一张女人的脸。


    惨白,浮肿,眼眶深陷,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她穿着藕荷色缎子裙袄,胸前大片深色污渍,左袖撕裂,露出半截青紫的手臂。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完全散开了,蒙着一层灰白的膜,可眼珠子却在转动,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向胤禛和乙七所在的方向。


    “救……命……”女人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些黑红色的沫子。


    乙七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但脚下未动。他受过严格训练,知道有些“陷阱”会用看似无害的弱者做饵。


    胤禛却盯着女人的裙角——那里绣着小小的“周”字纹。苏州织造局去年进贡的云纹缎,曾赏赐给几位江南有功的官员,其中就包括……苏州知府周廷鋐。曹寅的密报里提过一句,周廷鋐的第三房小妾上月突发癔症,被送到城外庵堂静养。


    如果这女人真是周府的人,怎会出现在此地?又怎会这般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姓周?”胤禛沉声问,脚步却悄然向后挪了半尺。


    女人的眼珠子定住了,直勾勾“看”着胤禛,咧开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周……周家……药……药……”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弓成虾米状,从嘴里呕出一大滩黑红交杂的秽物。秽物里有未消化的米粒,有碎肉,还有——


    乙七倒吸一口凉气。


    那摊秽物中间,混着三四只还在微微抽搐的蜈蚣,通体暗红,每只都有小指长。


    “往生教的蛊!”乙七低吼出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那女人猛地抬起头,散瞳里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她四肢着地,像野兽般向前一扑,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个濒死之人!双手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尖锐,直掏胤禛心口!


    “铛!”


    乙七的刀及时架住。指甲与精钢刀身摩擦,竟迸出一串火星!


    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乙七被震得连退两步,虎口发麻。这女人——或者说这具被什么东西操控的躯壳——力气大得惊人!


    胤禛已闪到侧方,袖中短匕滑入掌心。但他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死死盯着女人的动作。她的扑击毫无章法,全凭蛮力,脖颈、关节等要害完全暴露。这不是活人该有的战斗方式,倒像是……提线木偶。


    “攻她后颈第三节脊椎!”胤禛喝道。


    乙七会意,虚晃一刀诱使女人前冲,身形骤然矮身翻滚,刀锋自下而上反撩,精准刺向女人后颈!


    就在刀尖即将命中的刹那——


    “嘶啦!”


    女人背部的衣衫突然撕裂!不是被刀划破,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撑爆的!


    三条暗红色的、拇指粗细的触须状物从她脊椎位置破体而出,每一条顶端都长着吸盘状的口器,口中布满细密的尖牙。触须如毒蛇般昂起,一条缠向乙七的刀,一条卷向乙七脖颈,第三条则凌空转向,直射胤禛面门!


    腥风扑面!


    胤禛疾退,同时袖中三枚透骨针激射而出!针尖淬的麻药对活人见效极快,但对这种怪物……


    “噗噗噗!”


    三针全中触须。触须只是顿了顿,动作稍缓,却未停止!针孔处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滴在石板上竟“滋滋”冒起白烟——有剧毒!


    乙七那边险象环生。他砍断了一条触须,断口喷出的黑液溅到手臂上,衣料瞬间腐蚀出几个洞。另一条触须已缠上他左臂,吸盘死死咬住皮肉,开始往肉里钻!


    “断它根!”胤禛厉声道,短匕脱手飞出,直取女人后心——那里是三条触须共同的出处。


    女人——或者说那具躯壳——似乎感到了威胁,猛地转身,用胸膛迎向飞匕!


    “嗤!”


    匕首齐柄没入心口。


    女人身体僵住了。触须停止蠕动,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黑血。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软倒下去,触须也无力地垂落,渐渐萎缩成三条干瘪的皮膜。


    乙七喘息着扯掉还咬在臂上的触须残骸,伤口处已经发黑,四周皮肤迅速肿胀。他咬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按在伤处,药粉与毒血相遇“滋滋”作响,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


    “是‘血蜈蛊’的变种。”胤禛走过来,脸色铁青,“曹寅密报里提到的‘血藤汁’恐怕就是培育这东西的原料之一。触须形态……已经接近成熟体了。”


    他蹲下身,用匕首挑开女人肩部衣物。锁骨下方,一个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符文烙在皮肤上,图案扭曲如盘绕的毒虫。


    “往生教的印记。”胤禛站起身,环顾四周深巷,“他们把蛊人放在这里,不是巧合。”


    乙七包扎好伤口,声音发紧:“四爷的意思是……这是专门等着我们的?”


    “或许不是专门等我们,但一定是守着这条通往城隍庙后街的近道。”胤禛盯着那扇黑洞洞的小门,“门后恐怕不止这一具。陈五选的备用联络点,对方可能已经摸到了大概方位。”


    话音未落,巷子前后同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轻步,而是七八人、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的杂乱步伐,其中夹杂着金属轻碰的脆响——是兵器!


    “上墙!”胤禛低喝。


    乙七忍痛蹿起,脚尖在墙砖缝隙连点三下,已攀上两丈高处。他反手甩下绳索,胤禛抓住绳尾,被乙七发力一提,也翻上墙头。两人伏在瓦垄后,屏息看向下方。


    巷子两头果然各出现四名黑衣人。


    这些人装束统一:黑布包头蒙面,紧身黑衣,腰佩短刀,背挂弩弓。动作干净利落,行进间彼此掩护,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他们看见巷中女尸,领头者打了个手势,八人立刻散开,两人检查尸体,其余六人举弩对准前后巷道以及两侧墙头。


    “不是官府的人。”乙七用唇语说。


    胤禛点头。官府衙役不会用军用弩,也不会是这种完全匿形的打扮。是往生教圈养的死士?还是鼠须商人背后的势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检查尸体的黑衣人翻看了女尸背后的触须残根和烙印,低声向领头者汇报。领头者蒙面下的眼睛眯了眯,忽然抬头——


    目光正对胤禛藏身的墙头!


    “放!”


    六张弩同时抬起,弩箭破空声尖啸!


    胤禛和乙七在对方抬手的瞬间已向侧方翻滚。箭矢“夺夺夺”钉入瓦片,最近的一支擦着胤禛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两人顺着屋顶斜面滑到另一侧檐口,下方是条稍宽的背街。


    “追!”巷中传来低喝。


    瓦片碎裂声从身后传来,黑衣人上房了!


    胤禛和乙七在屋顶上纵跃。苏州民居屋顶多是人字形,瓦片湿滑,青苔遍布,寻常人站都站不稳。但粘杆处精锐早受过飞檐走壁的训练,两人如履平地,专挑屋脊交错、烟囱林立的复杂路径穿插。


    身后追兵紧咬不舍。弩箭不时从刁钻角度射来,逼得两人不得不频繁变向。乙七臂伤影响发力,一次跃过两屋间隙时脚下打滑,险些摔下去,胤禛眼疾手快扯住他腰带,两人滚作一团跌进某户人家的后院。


    “哗啦——”


    撞翻了一架晾晒的酱缸,褐色的酱汁泼了满身。院里正在晾衣的妇人吓得尖叫,手里的木盆“哐当”落地。


    “从前面走!”胤禛拉起乙七,踹开院门冲进前街。


    这条街倒是热闹,卖菜的、沽酒的、挑担卖馄饨的,行人络绎不绝。两人一身酱汁污秽,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但追兵也已经翻墙落地,黑衣蒙面的打扮立刻引起骚动。


    “杀人啦!”


    “强盗!有强盗!”


    街面乱成一团。行人惊叫推搡,摊贩忙着收摊,巡街的衙役吹响哨子往这边赶。


    胤禛拽着乙七钻进一条专营文房四宝的短街,两侧店铺挂着“湖笔”“徽墨”“宣纸”的招牌。他瞥见一家店门虚掩,不管不顾撞了进去。


    店内是个瘦高的中年书生,正在临帖,被闯入者惊得笔都掉了。


    “借过!”胤禛丢下一块碎银,拖着乙七直奔后堂。书生看着银子又看看两人满身狼狈,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


    后堂连着个小天井,堆满裁切下来的纸边。两人翻过矮墙,落入另一条僻静小巷。


    暂时甩掉了。


    胤禛背靠墙壁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乙七撕开袖口查看伤口,肿得更厉害了,流出的血已呈紫黑色。


    “必须尽快解毒。”胤禛皱眉,“这附近有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


    巷子尽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青布长衫,方巾,手里握着一卷书,像个寻常读书人。但那人站的位置太巧——正好堵住巷子唯一的出口。而且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四贝勒。”读书人开口,声音温和平淡,“我家主人请贝勒爷过府一叙。”


    胤禛瞳孔骤缩。对方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


    乙七咬牙挡在胤禛身前,刀已出鞘。


    读书人笑了笑,将书卷揣入怀中,露出袖口下那双异常宽大、骨节分明的手:“贝勒爷不必紧张。若我真想对您不利,刚才在裱画店外,您和您的两位随从,就已经是死人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现在屋顶上的那三位朋友——他们张弓搭箭的样子,实在不太礼貌。”


    胤禛猛然抬头。


    两侧屋顶上,不知何时伏了三名弓手,箭镞在阴天下闪着寒光,完全封死了所有突围角度。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摸上来的?他竟毫无察觉!


    “你们是鼠须商人一伙的?”胤禛沉声问,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还有最后一枚信号烟花,拉开就会惊动苏州官府,但身份也就彻底暴露了。


    读书人摇头:“鼠须?哦,您是说赵三眼那个废物。他不是我们的人,只是条闻到腥味就想凑过来的野狗。”他向前走了一步,姿态依然恭敬,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乙七握刀的手都在轻颤。


    “我家主人说,贝勒爷此番南下,查的是往生教,寻的是太湖秘地。巧的是,我家主人也在查、也在寻。”读书人微笑,“既然目标一致,何不坐下来谈谈?总好过贝勒爷像没头苍蝇般乱撞,还要被赵三眼那种杂鱼和往生教的蛊人追杀。”


    胤禛脑中飞转。对方知道太多——知道他的身份、他的目的、他遭遇的麻烦。要么是情报网极其可怕,要么……就是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


    “你家主人是谁?”


    “见了自然知道。”读书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放心,若要对贝勒爷不利,此刻您已经是具尸体了。我家主人只是不想看着大清的龙子凤孙,稀里糊涂死在江南这摊浑水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况且,贝勒爷那位姓陈的属下,此刻应该已经见到蒋把头了吧?不过蒋把头腿脚不便,约见的地方又在城外……这一路走过去,可不太平啊。”


    胤禛心头一震。陈五和蒋把头也有危险!


    读书人似乎看出他的动摇,温声道:“我家主人已在附近备了车马,半柱香就能到。谈完,贝勒爷该救人救人,该查案查案,我们绝不阻拦。甚至……还能提供些贝勒爷急需的消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巷子里寂静无声。


    屋顶上的弓手手指扣在弦上,箭尖随着胤禛的每次呼吸微调角度。


    乙七用眼神询问——拼死一搏,或许能杀出去一个报信。


    胤禛缓缓吐出一口气。


    对方说得对,如果真要杀他,刚才在裱画店就是最好的时机。既能灭口,又能把脏水泼给往生教。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暴露这么多信息?


    更重要的是……陈五和蒋把头那边,可能真的等不起。


    “带路。”胤禛松开握信号烟花的手,平静地说。


    读书人颔首,转身走向巷口。那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四蹄裹了布套,行走起来悄无声息。


    “贝勒爷请。”读书人撩开车帘。


    胤禛看了乙七一眼。乙七咬牙,率先登车,快速检查车厢内部——没有夹层,没有机关,座位上铺着寻常的蓝布垫子。


    “你的箭伤需要尽快处理。”读书人在车外说,“车上备了金疮药和解毒散,虽不能根治,可暂缓毒性。”


    胤禛最后一个上车。车厢里果然有个小药箱,打开看,药材竟都是上品。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小巷,混入苏州城午后慵懒的车流中。读书人坐在车辕上驾车,屋顶那三名弓手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乙七撕开衣袖,敷上解毒散,药粉触及伤口带来剧痛,但紫黑色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他压低声音:“四爷,这伙人……”


    “不是往生教。”胤禛看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往生教行事诡秘阴毒,不会这样‘讲道理’。他们更倾向于直接下蛊、控尸、制造意外。”


    “那会是哪路人马?天地会?朱三太子余孽?”


    “不像。”胤禛摇头,“若是反清复明的势力,知道我的身份,只会不惜代价刺杀,不会请去‘谈谈’。”


    马车穿过几条街,渐渐驶向城西。这一带多是大户人家的别院、园林,粉墙黛瓦,高树掩映,行人稀少。


    最后,马车在一处白墙黑门的院落前停下。门楣上无匾额,墙头探出几枝老梅,花开得正盛。


    读书人下车,轻叩门环三长两短。


    门开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垂手肃立。


    “贝勒爷,请。”读书人躬身。


    胤禛迈步进门。门内是座精巧的江南园林,曲廊回环,假山玲珑,一池碧水绕过半座小楼。虽是冬日,园中却绿意不减,几株茶花开得如火如荼。


    小楼前,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来客,正在烹茶。炭火小炉上铜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将沸未沸。他一身素白杭绸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背影清瘦,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听见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四贝勒远来辛苦。寒舍简陋,唯有清茶一盏,还请勿怪。”


    声音很年轻,却有种奇特的沉稳,仿佛经历过无数岁月的沉淀。


    胤禛走到石桌对面,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平淡的脸——平淡到你看过三次都未必记得住长相。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古井,却又清亮如孩童,两种矛盾的特质融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魅力。


    “阁下是?”胤禛坐下。


    白衣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名字不过代号,贝勒爷唤我‘白先生’即可。”他将茶盏推到胤禛面前,“这是今年太湖东山产的碧螺春,用的是‘水镜天’附近三丈内茶树所采——贝勒爷正在寻那地方,不妨先尝尝那地方的茶。”


    胤禛指尖一颤。


    水镜天!对方连这个都知道!


    “白先生消息很灵通。”胤禛没有碰茶盏。


    白先生笑了笑,自己也端起一杯,轻嗅茶香:“不是消息灵通,是活得久了,见得多了。太湖那点秘密,瞒得过朝廷,瞒得过百姓,却瞒不过真正在湖上讨生活的人。”


    他抬眼看向胤禛:“贝勒爷此刻心中定有无数疑问——我是谁?为何请你来?有何目的?又知道多少?”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告诉贝勒爷三件事。”白先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往生教在太湖青螺屿的‘水镜天’,究竟在做什么。第二,蒋把头此刻身在何处,有无危险。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第三,苏州知府周廷鋐那位‘突发癔症’的小妾,为何会变成巷中那副模样,又为何偏偏出现在贝勒爷的必经之路上。”


    胤禛盯着他:“代价呢?”


    白先生笑了:“代价是,贝勒爷听完之后,要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对贝勒爷查案有益、对我也有利的事。”


    “什么事?”


    “杀一个人。”白先生轻声道,“一个贝勒爷本来也要杀的人。”


    胤禛沉默片刻:“若我不答应呢?”


    “那贝勒爷现在就可以离开。”白先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门开着,无人阻拦。只不过……蒋把头怕是活不过今夜子时。而往生教在太湖筹备的大祭,将在五日后月圆之夜举行。届时,整个江南水脉都将被污染,龙气溃散,瘟疫横行。”


    他看向胤禛,眼神深邃:“贝勒爷既然是‘龙脉守望者’,应当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胤禛袖中的手猛地握紧。


    对方连“龙脉守望者”都知道!这绝不是普通势力!


    “你究竟是谁?”胤禛一字一顿。


    白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向庭院中那池碧水。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几片飘落的梅花瓣。


    “我曾有个名字,叫白玉京。”他轻声说,“百年前,人们叫我——‘太湖龙君’。”


    话音落下,池水无风自动,泛起层层涟漪。


    园中老梅树上,千百朵红梅在同一瞬间,全部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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