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作品:《她在江湖钓了个剑客

    走时,奚月仓促交代三日后的会和后,少年只草草看了身后的男人一眼,便握佩剑跟了上去。


    因着走的赶、急,少女的步子碎而利落。可她心事重重,一时没注意到脚边的坑洼。


    山上雾气重,路多泥泞湿滑,一时不察,原利落的步履忽地轻斜,少女细辫随之晃荡,琥珀眼眸一时瞪大了,眼见身躯向前坠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抓住她的腕,足尖一点,身子一旋,惊慌的眉眼撞进对方比墨更深邃的眸。


    手下慌乱,竟一时碰上少年受伤的肩头。


    “嘶。”


    少年轻吸一口气,瞳孔骤然紧缩,一时失了力,二人一同栽倒在地。


    待奚月扶额晃了晃脑袋起身,发丝从少年身侧带起,下摆衣袍从少年劲瘦有力的腰腹滑过,拂起一缕淡淡的,混着草木的幽微冷香。


    耳朵呼呼的热,奚月五官皱巴在一起,心有戚戚,想说什么,脚步一顿,只等少年支起身,又沉默走了。


    但步伐却慎重了很多。


    跟在身后的裴绛,俊俏白皙的面容,红霞涟漪。


    -


    两日后,清晨。


    奚月躺在草堆上,嘴巴叼着一根稻草,双手交叉背在脑后,思绪随着天边的云一同飞至天际。


    阴影挡住视线一边,她抬眼望去。


    只见皮肤呈小麦色的俊朗青年招呼着她,朝她提了提手中伤药,


    “阿月姑娘,谢谢你来帮忙。不然现在这时间,我恐怕还赶不回屋。”


    他眉眼俊朗,眼尾带笑,眸光微亮。


    青年下颌轻点身后的竹篓,里面放着绷带草药。


    “这些你记得拿回去,你们伤势未愈,追查贼人途中,也要多加注意。另外,你们明日便要离开了吧?……再次对你们郑重道谢——真的很谢谢你们,从恶人手中救了我娘。”


    奚月摇了摇头,“不必在意!若不是你们,我们恐怕还难活到现在呢。”


    她眉飞色舞开了个玩笑,嘴角撇去稻草,跳下草堆,低声道谢后,在竹篓里摸摸草药,歪头看草药的类别。


    这两日,她借着谢荞娘带来消息,帮荞娘犁田的缘由,与裴绛相处甚少。


    每次出门前,便见少年眉间微蹙:


    “一定要出门吗?”


    她顿了顿,随即眨了眨眼,“是。怎么了?你有何事?”


    裴绛嘴角动了动,却不知如何说起。


    她便不再看那双让她心绪复杂的黑眸,把双月刃放好腰间,便利索关上门,轻功离去。


    回忆结束,身旁已然蹲了另一人,青年宽肩窄腰,似犬似狗的眼眸偏头看她。


    “阿月姑娘,刚刚是在想裴少侠吗?”


    那双顾盼生辉的杏眼瞪大了一下。


    瞧见她的神色,林榆笑道:“我观察过了,因为阿月姑娘只有想到裴少侠的时候……才会这么专心。”


    “虽然裴少侠伤势要多加注意,可阿月姑娘,也应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奚月顿了顿,撇嘴道:“知道了。”


    又细细思索到——


    “裴”少侠啊。


    该叫他裴绛,还是江绛呢……?


    心思云游天边,她下意识皱着眉。


    如果他记忆恢复后,知道一直以来敬重钦佩的父亲,是这祸乱江湖,“魔教”真相的最终凶手,会想什么呢?


    他曾与她说过,母亲被魔教间接所害。若是得知母亲之死,竟是德高望重的江盟主——多年相处的亲人间接所致,又会是何种心情?


    忽然,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她咬腮皱眉所想。


    “阿月姑娘,有喜欢的人么?”


    她骤然起身,差点舌头打结。


    “什么?”


    林榆眼神微微移到半空中,俊俏的容颜在光照下泛起红润。


    “嗯。——阿月姑娘,有喜欢的人么?”


    她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喜欢的人……”


    “喜欢,到底是什么?”


    听到她的低喃,青年微愣一下,随之余光瞥见她沾染血迹的衣袖,和略微茫然的眼神,便微敛神色,抿了抿唇,又笑着看向少女的眼睛。


    “喜欢,我认为应是……”


    “会担心对方的伤势,”


    “平日会不由自主想起对方的脸,”


    “和对方在一起时,感到格外轻快与愉悦,心安之感,”


    “觉得和对方在一起的时间似乎不长,却又似乎相处了很久很久,”


    “不忍见到对方狼狈的模样,却又更不安于对方在见不到的地方仓皇失措,”


    “……”


    “我认为的喜欢——或许便是,”


    青年笑了笑,又像是微微吐了口气。


    “希望对方平安无事,想和对方常常待在一起,一见到对方,心里便有所雀跃。对方的身影总会在脑中浮现,”


    他的笑容黯淡一瞬,接着继续道:


    “……希望对方能喜欢自己便好了。如果对方拒绝自己,心里会难过,如果对方喜欢上他人……”


    “如果对方喜欢上他人,便会感到酸涩,烦扰,甚至会痛苦。”


    奚月仔仔细细想他所说一番话,脑海中下意识想起与某人的初识,初遇,相处。


    开心的,烦扰的,安心的,怨恨的。


    一切的一切,却阴差阳错与他所说的话一一对上。


    她担忧他的伤势。


    总不由自主脑海里想起他的面容、身影。


    和他在一起时,总想逗他,捉弄他,轻松快意……又莫名安心。


    他们明明相识不久,却又似乎已经过了很久。


    不想见到他太多狼狈的模样,但若是不在她面前,若他出什么事,心头又有些烦恼。


    如果他喜欢上别人……


    因为她从未见到裴绛说喜欢别人,她实在想不到少年如果喜欢上其他人——会是何种模样。


    但只是单纯去想这样的事情。


    裴绛,会喜欢其他什么人?


    忽地,像是曾经在洞穴时吃过的酸果,口中肺腑间忽然泛起不知名的涩然,又如空腹食山椒般灼烧。酸、涩、热,似乎不比那让人呲牙咧嘴的野果更酸,不比那山椒烈性毒辣……却比之更让人心烦意乱,连带着心中,都有些不知名的恼火与灼痛。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原来,


    “原来,这便是……喜欢么。”


    他曾说过的,喜欢。


    下意识出口的声音很低,但被身旁的青年所聆。


    看少女的神情,眼睛忽然有了色彩,如平日那般像是再次有了活力。林榆微微笑着,心下有些涩然,却又为她的明晓而感到单纯的喜悦。


    其实……还有一点。


    喜欢对方,当然便也希望对方喜欢自己,


    但对他而言,若对方能开心快乐,那他,也会心甘情愿祝福她。


    输给裴少侠,完全没办法啊。


    -


    红霞漫天。


    奚月心有踌躇地推开了门。


    没想到刚一踏入屋里,还没等她放下竹筐,便被装束利落,俊俏,手中持剑擦拭,扎着一头及腰高马尾的少年抬眼望来。


    “……少主又和那男人见面了?”


    “谁?……阿榆?”


    发现对方陷入沉默,但目光却没挪开。


    她皱了皱眉,不知道裴绛是什么意思,转过头,却见到他紧紧皱起的眉头。


    少年的面容有些冷硬,嘴角下意识向下撇着。


    许是刚知道自己的心意,但桩桩件件,此时她莫名有点别扭。


    “裴绛。”


    “嗯?”


    “算了!没事!”


    “怎么了?”


    少年困惑遥望,却等不来她继续开口,最终,


    两人将说未说,却是都没再提起什么。


    -


    深夜。


    熟悉的,赤目的血迹。


    喧嚣,武器铮铮击打声,血液飞溅的声音。


    “魔教!”


    “杀光歪魔邪道!”


    “魔教余孽!断不可留!”


    “江盟主!!”


    她被拉着拽着躲藏,眼中死死看向比如今更为年轻些,气势凛凛的盟主——江砚贯。


    手中摸到冷硬的物件,她侧头一看,竟是双月刃——!那股使劲扯着她的力,不知何时骤然消散了。


    见男人正一手拿剑,另一手凝聚一股强悍的青玄掌法,朝着她爹娘重重击去!她双眸赤红,恨意滔天,双手紧握月刃,锋利刀刃刺向他——


    “不许伤害我爹娘!去死!!!”


    刹那间。


    她猛地醒来,大口喘气,发现眼前的人不是江砚贯,而是熟悉的,眉眼冷淡而俊俏的少年。


    手脚冰凉,紧攥着对方手腕。


    少年墨发披散,被她压在身下,两眼定定看着她,


    “阿月。”


    她愣神。


    随即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年紧紧抱住她,他的颈间泛着热意,是血液正在极速流动的证明。


    “没事的,都过去了,不怕。”


    怀抱如此温暖,他的声音如同泉水溪流,沁入她的五脏肺腑。淡淡的冷香萦绕身侧。


    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


    明天就是会和之日,也是武林大会再度召开之时——到时,她便能为家人报仇。


    少年的胸膛温热。


    她眼角划过泪。


    沾湿少年衣襟。


    头顶被温热而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拍抚,带着些小心翼翼。


    “你做的够好了。”


    她曾在他失措茫然时,曾说,你做的够好了。


    烛火晃动。


    面与面相贴。


    过了一段时间,她的手才从床榻摸出去拿起双月刃,少年被她猛然攥紧衣领。


    “裴……不。”


    “江绛。”


    “你已经恢复记忆了吧。”


    她垂着头。


    “……嗯。阿月。”


    “什么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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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哑声道,“前几日……”


    那晚忽然头疼,却没想起什么。


    直到有日奚月出门,他去找村民拿糖那天,回来的途中,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使剑。


    不知为何,喊他“江绛”。


    他敌不过对方。


    打斗时对方只无奈说,毛头小子,怎如此心急?


    随之一枚玉佩忽然打在他肩上。他仔细一看,竟是一枚做工精致的玉佩。不像民间所制。也是后来,才想起那竟是当初云州时赠予阿月的玉佩。


    那人啧啧几声,便拂袖而去。


    ……


    “那日,我似乎记起自己或许名‘江绛’,但心有惴惴,便不曾告知……抱歉,阿月。”


    “后来,便是两日前,我怕对方暗动手脚,便隐着身形,还是听罢你们谈话……然后……便全都想了起来。”


    “为何不告诉我?”


    “我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奚月听罢只是沉默。


    忽然,少年从怀中拿出一枚白色的物件。


    仔细一看,原是那枚袖珍剑坠!


    她看着剑坠,瘪了瘪嘴,忍了一下莫名的泪意。


    “你怎么还拿着?我不是都扔掉了吗!”


    少年笑了笑,“但是,这是阿月为我精心挑选的啊。”


    她看着那双带着情义的眼,忽然知道了他的想法。双月刃掉在地上,她紧紧抱住他,泪意再度沾湿了他的衣襟。但平日眉眼冷淡的少年,只是眼神轻柔又心疼地,摸着她的发。他轻轻握起一缕,贴在面边,本就俊俏的容颜春水化开般温柔,“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既然一切都是我父亲之过,我无法阻拦。只是,他犯下这些大错,我茫然不解,但又遍体生寒……我娘,也因此间接而死。我想了很久、很久。最终,我还是明白了……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蹭了蹭奚月,与她十指相扣,面色认真。


    “……让真相大白吧,我与你一起。”


    “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


    他眸色认真,又微微黯淡下去。


    “九泉之下,我娘,或许会理解我的做法罢……”


    满心的不安与痛苦在多日苦想下,最终化为决心。


    “阿月,我们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吧。”


    奚月愣了愣,他微微笑了下。


    二人相互依偎。


    奚月轻轻抚摸着有些碎缺的袖珍剑坠,看白玉里若隐若现的云纹。


    心情复杂。


    “这个都坏了。”


    少年揉了揉她的耳垂。


    “没关系,在我心里它一直都是好的。”


    她忽然哽住,少年低头看她,深邃的黑眸,烛火在里头摇曳,那双总是专注看着她的眸子,此刻无比叫人心动。


    她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反应,热意从耳根一直升到脖子,脑袋。


    少年的目光似乎更加灼热。


    她忽然撇开头,不让他看。


    闷闷说了一句,“你记得之前我送你玉佩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少年回忆起当时。


    面对少女精心挑选的生辰礼,他曾说过,喜欢。


    非常喜欢。


    也曾说过……


    “裴绛。”


    “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屋中一盏灯火微晃。


    娇俏的少女面色红润,比平时更为惹人可爱。少年怔怔的,俊俏与冷然的眉眼此时完全陷入情愫,似乎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呆呆的发愣,直直看着对方一颦一蹙,一笑一动。


    “裴绛。”


    “我喜欢你。”


    万籁俱寂。


    半响。


    只有烛火细微的噼里啪啦声在屋中微响。


    又过了一会儿。


    嗯?


    怎么回事。


    少女说完话后,感觉无比羞恼,猛地把脑袋窝进被子里。


    当初他说那些话时,也是这般么?


    浑身都在发烫,耳朵好烫,脖子好烫,脸也好烫,全身都好烫!


    他怎么不说点什么!


    他到底还喜欢她吗!


    他……


    少女没忍住探出头来,


    却发现——


    少年怔怔的,像是没缓过神来。


    烛光照耀下,有晶莹的水珠从眼眶滑落。


    少女愣住。


    “裴绛?”


    “你哭了?”


    少年方愣了一下,黑眸缓缓回神,猛地紧紧抱住少女身躯,哑声道。


    “嗯。我也喜欢阿月。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超级超级——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最喜欢阿月了。”


    烛火摇曳,少女的脸被映照得通红。


    “哦……哦。”


    白皙温软的手回抱住他。


    熟悉的冷香,让她无比安心。


    明日就是手刃仇敌之时。


    但她今夜、乃至以后,


    都不会再有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