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火舌跳动，空间不大的山洞里，容纳着两道身影。


    少年眉目冷然青涩，黑眸极深，肤白，轮廓分明，俊秀的样貌，绛红的唇，额前生生划过三道血痕，其中一道掠过右眼，所幸伤得不深，但也让他无法轻易睁开眼。少年只着里衣，露出腰间、背后伤痕，血汩汩而出，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同身前的伤一齐浸湿了腰间的布带，伤处被他用布条简易包扎，但因浸了水，此时正往外渗血。小臂和腰腹线条透着少年人的青涩与韧劲，脊背因疼痛微微弓起，腰腹随着少年呼吸微微发颤。


    另一边，身着青绸衣裙的奚月睫毛都在打颤。


    “冷……好冷……”


    “喂！”


    “你……别动。”


    少年忍着疼痛，把少女按在怀中，冻得牙齿打颤。离得极近之下，裴绛发现少女脸色苍白，唇也没了血色，近距离下，平日红润的脸颊表面像凝了一层细微薄绒的冰霜。


    一瞬间，他想到，是那莹蓝色水池的缘故？


    当时他们走投无路，见那巨兽似乎有所忌惮，千钧一发之际，只好跳入水中。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受这寒气入体？


    正思索着，感受到热意的奚月皱了皱眉，把头贴向少年炙热的颈间，手脚并用拥住热源，指尖冻得发抖，仿佛是冬日里大雪纷飞时漂泊的旅人，终于找到一角温暖的房屋，急不可待地贴近热源。


    少年身上只剩下里衣，被忽然紧紧抱住，轻轻吸了口气，耳朵炙热，腰间的疼痛也愈来愈烈，他轻哼一声，忍住低吟。


    他们贴的太近了。


    忽然，他脸上沾到湿黏的铁锈气——是奚月肩膀受的伤口裂开了，血液在缓缓扩散。


    许是他曾在门派学过炽阳内功，又为男子，阳气更盛，或许便抵御了寒气入体。


    奚月的身子发抖，肩膀的伤口血液在扩散，以他现在的功力，无法为她逼出寒气。明明火堆就在旁边，但奚月却像坠入冰窖一般，眉拧成一股，平时如灵雀一般叽叽喳喳的唇泛起白，意识不甚清醒，只是低低喃着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


    脑海中的念头徘徊许久，少年苦恼咬着唇，却见奚月的状态愈发难捱，神色一顿。


    有一种办法或许能暂且压制住寒气——


    那便是以阳抵寒，渡气。


    但眼下，实在有些趁人之危之嫌。


    水汽氤氲在二人之间，青色的绸缎缠绕在她身上，湿哒哒垂落在地，还在滴水，形成小小坑洼。她的状态，很不好，这样的状态下，若什么都不做，她肩上伤口恐怕会继续感染，何况还有那寒气入体，这样只怕是加快那寒气的深入。性命攸关。


    要把濡湿的外衣去掉些才行。


    可是奚月现在意识不清。


    少年不知如何是好，苦恼的皱眉头，微微低头在耳边喊了好几声奚月，但没有任何用处。


    眼见少女肩膀的血液扩散，气息越发不稳，感受到身上腰间缠绕的力度，少年平复了一下呼吸，白皙的脸颊被火光映照得通红。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垂下眼睑，定了定神，冷然的发尾轻轻凝结水汽。


    心道冒犯，


    事后，他会承担责任。


    少女的手臂环在他腰间，压到伤口，很疼，但他没有强行把它们分开。少年感但有爆发力的腰腹被紧紧束缚。


    奚月皱着眉喃喃自语，脸贴上少年泛着热意的脖颈。“好暖和……”


    “失礼了。”


    裴绛一再闭了闭眼，脸上绯红，努力平息身上的燥热，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些战栗触上少女的外衫。因失血过多，伤口浸了水，裴绛的脑袋也有些眩晕一般昏沉，墨色般的眸子，眼中除了少女灵动靓丽的脸，只有旁处反复跳动不停的火光。


    他不敢多看，轻轻撇着脸，把奚月的外衫褪下，心中却不太平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声，火烧噼里啪啦作响，他听到自己胸膛无法停止跃动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他轻轻抚起少女的脸庞，她微微蹭了蹭他的手掌，少年指尖因紧张而轻轻颤抖，他的发带开了，墨发此时缠绕，落在她的肩上、腰间、胸前，少年微微俯身，眉头轻蹙，黑瞳颤动，眸色极深，目光落在对方浅浅呼吸的唇，鸦羽般的睫毛隐下，炙热的呼吸铺散开，发间、衣服濡湿，两人的发丝缠绕在一块，舌尖像荔枝的软肉，他不敢轻易去吃，只觉得整个人像在火炉旁烤，浑身发烫。


    呼吸相渡，他的心神似于云霄之外。


    在这世间，自母亲离世后，他已不知道自己身在江湖是为了什么。父亲身为武林盟主，族中事务众多，曾经，他也渴望过得到父亲的关注，勤学苦练，但父亲要做的事太多，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


    无论是功课，亦或是剑术。


    机缘巧合，几个月前他拿着母亲离世前赠与自己的剑穗入了江湖，他见了世人喜怒哀乐，也顺时惩恶扬善。


    日子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在归云客栈，遇到了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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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觉察她要使暗器，暗自注意的同时，也发现那只是一锭银子。


    他从没见过这样脾气的人，古怪，却又生动活泼，像灵巧的翠鸟，飞至他身边，扑扇翅膀，坏心眼掀翻他的酒，然后一走了之。


    后来，他们再度相遇……她身手不凡，聪慧灵动，有时可爱，有时又叫人气恼。


    她的手心很暖。


    她认真时的样子让人忍不住为之侧目。


    她看向他，抚摸他的头，告诉他：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


    她没有丢下他。


    “奚、月……”


    少女的手探向他的脸，捧住他的脸庞。


    他的右眼隐隐作痛，专注的、黑漆漆的眼眸中倒映着扎着双辫的俏丽姑娘。


    他们会死在这里吗？


    会有野兽来吗？


    他没有在对方同意的情况下动了她的衣服，她会不会气他辱她清白？


    若她醒来后气恼愤恨，他该怎么办？


    她还会理他吗？


    可是，衣服着了水，如果不卸下外衣，时间过久，恐怕寒气继续深入。


    但那也不是他私自做了这些的理由。


    但是，他没有办法。


    他只能想到眼下唯一救她的选择。


    若她醒来恼他——他会负责的。


    他要负责的。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身属青衣客子弟的门派玉佩。


    若是有青衣客的人在，一定会发现那并不是普通青衣客子弟的玉佩。


    那比普通子弟多些繁杂花纹，那是身属青衣客门主，当今武林盟主江砚贯之子——


    江绛的玉佩。


    几次渡气后，奚月的气息渐渐平稳。


    感受到腰间被紧紧抱住，脖颈被碎发弄的有些痒意。


    他下意识地环抱回去，但他失血过多，眼皮忽然越来越沉。


    他们会死在这里么？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裴绛在想。


    *


    奚月做了个梦。


    她很久、很久没有再做梦了。


    ——除了那个反反复复，如同梦魇一般缠着她的、充满血色的、令她无比痛苦的梦。


    这次的梦境，一派暖色。


    “月月！”


    面色温柔，双手放在身后，笑意晏晏的妇人。


    “阿月，你看你娘带了什么给你？”


    挑眉不羁，腰间持剑的高大俊朗男子。


    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