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云间的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荧一脚踩进苔藓坑里，鞋袜全湿了。派蒙飘在头顶幸灾乐祸，初号机在后面背着大竹筐走得倒是稳当。


    出发前老周头画了路线图，说松茸在半山腰背阴林子里，琉璃袋贴着崖壁长，清心花在更高的地方。他还特别叮嘱了两件事：岩龙蜥爱在开阔的石台上晒太阳，看到就绕；听到金属响动是遗迹猎者，别打，跑。


    荧把这些全记在笔记本上了。干粮按五天的量带，多出来的算安全余量。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分配任务。


    "初号机，今天的任务是采集。采，集。"


    初号机歪头："呀？"


    "就是把能卖钱的东西摘下来。松茸、琉璃袋、清心花。"


    初号机点头，四处扫了一圈，突然冲向路边灌木丛。


    一阵扑腾。一只山鸡惨叫着飞走了。


    初号机两手空空站在原地。它指着山鸡逃走的方向，又指自己的脚，比划了个踩的动作。


    "你听成踩鸡了？"


    初号机用力点头："呀！"


    派蒙笑得歪到一边。荧从地上捡起一颗野果，做了个摘的动作放进筐里。"采。摘东西。不是踩。"


    初号机挠了挠头，拍胸口："呀！"


    背阴林子里，松茸果然多。翻开落叶就能看到一簇一簇的，伞盖饱满，品相不错。


    荧蹲下来示范。松茸不能硬拔，要从根部用小刀切断，保留菌丝让它下次还能长。她连切了五颗，动作慢但干净。


    初号机蹲在旁边看了五颗才动手。第一刀切歪了，伞盖磕出一道印子。荧摇头，重新示范了一遍角度。初号机试了第二刀，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利落。到第七八颗的时候才稳定下来。它手粗，精细活确实要多练。


    派蒙在空中找松茸的分布。"右前方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有一大片。"她飘过去确认，"至少二十颗！"


    三个人配合起来效率不错：派蒙空中侦察，荧和初号机地面采割。荧顺手把采好的松茸分成两堆，品相好的单放，磕碰过的另放。上辈子做项目管理养成的分类习惯，穿越了也改不掉。


    到傍晚，采了大约四十斤鲜松茸。荧把每一片采过的林地都在笔记本上标了位置，注明菌丝保留情况，下次来就不用重新找。这片山够采好几趟的。


    琉璃袋是初号机的活。它攀崖壁的本事比荧强太多，手脚并用往上爬，扣下来八十多个琉璃袋扔进筐里。荧在下面接，派蒙在旁边数。


    清心花长得更高，只能荧自己爬。崖壁上的石头又湿又滑，她爬了三趟，手臂上多了好几道划痕，摘了十二朵。


    收工后，荧立刻搭晾晒架。竹架零件是从客栈带来的，组装起来正好三层。松茸薄薄地摊开，间距留够，不能叠压。


    "鲜松茸六个时辰内不摊开就废了。"她一边摆一边对派蒙说，"摊开之后不用太频繁翻动，半天翻一次面就行，翻多了反而伤菌子结构。你来记着时间。"


    派蒙掏出本子认真记："翻面。半天一次。收到。"


    营地搭在一处山壁凹进去的石窝里，天然避风。初号机生了火，荧烤了几颗品相差的松茸当晚饭。撒了盐，香得派蒙眼珠子都不转了。


    派蒙吃了三颗，伸手拿第四颗，被荧挡住。


    "说好的留一颗最大的。你已经吃了三颗了。"


    派蒙缩手，看了一眼竹筐里那颗伞盖最大的松茸。"那颗是留着回去让初号机烤的对吧？"


    "对。碰都别碰。"


    "四十五摩拉没了。"派蒙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从我的奖金里扣。"


    "什么奖金？"


    "还没发呢。"


    夜里，荧安排了守夜。初号机上半夜，她下半夜。老周头说遗迹猎者看运气，不能不防。


    轮到荧守夜的时候，她去翻了一遍松茸。夜里山上湿气重，好在竹架摆在石窝里，上面有岩壁遮挡，不至于被露水打湿。她把朝外的那排换到里层，里层的翻面朝外。


    翻完松茸回来坐下，她注意到石窝深处岩壁底部有个不规则的缺口，像是被人凿过又被碎石半堵住了。缺口深处有微弱的蓝光。


    万叶说过：夜泊石遇暗发光。


    荧没有贸然进去。她记下了位置，等天亮再说。


    第二天一早，荧先翻了松茸，确认没有发霉的迹象。然后让初号机清理缺口处的碎石。


    洞口打开后，一股凉气涌出来。荧先把火把伸进去观察。火苗没灭，轻微摇晃，说明有微弱的空气流通，不至于缺氧。她又让初号机用棍子敲了敲洞口上方的岩壁，没有松动的碎石掉落。


    往里走了十来步，洞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深蓝色的矿石，遮住火把光的时候泛出幽蓝色的荧光。


    夜泊石。


    老周头说过，绝云间山腹有几条废弃矿洞，是明蕴镇的矿工以前沿着地下矿脉探过来的支脉。嫌从这边运回去太远，封洞走了。这条矿脉一直没人动过。


    荧退出矿洞，坐在洞口，翻开笔记本。


    她没有急着挖。


    "原计划。"她在本子上写，"采集松茸等物资，预估收入两三千摩拉。现在多了一条夜泊石矿脉。计划调整如下。"


    她列了三条：第一，采集任务已经完成大半，松茸在晾，琉璃袋和清心花够了。第二，夜泊石单价远高于采集物，值得追加时间。第三，风险评估，矿洞通风勉强够用，但不能长待，每次进洞不超过两刻钟，出来换气。最大风险：遗迹猎者。老周头说了看运气。干粮还够三天，最迟后天午后必须下山。


    "不是计划作废。"她对派蒙说，"是计划升级。采集照收，挖矿追加。"


    派蒙看了看洞口的蓝光，再看了看荧的笔记本。


    "那我们能挖多少？"


    "看时间和体力。不贪。后天午后是死线，不管挖了多少都撤。"


    荧定了分工：初号机进洞凿矿，荧在洞口负责取石和包裹。万叶说过夜泊石脆，碰撞就裂，所以每块取出来都要立刻用干草和旧衣服裹好。派蒙一半时间在洞口计数，一半时间守营地外围，听到金属响动立刻通知。


    "初号机。"荧拿了块普通岩石做示范，"凿的时候沿着石头和岩壁的接缝，小力，慢敲。不能一锤子砸。碎了就白干。"


    初号机看着她敲了三下，点头。进洞之后头几块确实控制不好力道，敲碎了两颗。但它调整得比采松茸快，凿矿不需要精细的刀工，靠的是力道控制和耐心，这是丘丘人的长项。到第十块的时候已经很稳了。


    荧在洞口接石头，逐块用干草裹紧塞进麻袋。品相好的单独放，碎的扔一边。每两刻钟喊初号机出来换气。中间派蒙提醒到时间了，荧去翻了一遍松茸，前后没耽误多久。


    第二天挖了一整天。日落前清点：一百六十二块。拇指大的普通品一百一十多块，鸡蛋大的中品四十来块，拳头大的极品八块。敲碎报废的有十几块，全是普通品。


    派蒙只在收工的时候算了一次账："普通品按三十摩拉，中品按一百，极品按一千。万叶说拳头大无杂质的能卖上千。今天挖的这批大概一万五左右。"


    荧核了一遍，没有问题。


    当晚她又翻了松茸。第二天的松茸已经明显缩水变轻了，颜色从金黄变成深褐，散发出浓郁的干菌香气。晾晒进展正常。


    第三天上午，继续挖。初号机的效率比第一天高了不少，矿脉越往里品相越好，中品比例明显上升。


    荧在洞口包石头的时候，派蒙突然从营地方向飞过来，表情不对。


    "金属声。"


    荧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方向？"


    "山脊那边。很远，但在靠近。"


    老周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听到金属响动是遗迹猎者，别打，跑。


    荧往洞口探头："初号机，出来。"


    初号机正在里面凿一块品相极好的极品夜泊石，拳头大，发光均匀。它回头看了荧一眼，犹豫了一下。


    "现在。"


    初号机放下凿子出来了。它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还连在岩壁上的半成品，但没伸手去拿。


    荧没时间可惜。"收东西。先走松茸。"


    派蒙回头看了一眼矿洞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个人的撤离很快。荧拆竹架、收松茸的动作一气呵成，晾了两天的松茸已经很轻了，全部塞进一个麻袋。初号机把裹好的夜泊石分装进三个麻袋，琉璃袋和清心花塞进竹筐。


    金属声更近了。不是一台遗迹猎者，听节奏至少两台。


    派蒙飘在空中往山脊方向看了一眼，脸色白了："看到了。两台，还在山脊上面，正往下走。"


    "走。"


    初号机背竹筐加两袋夜泊石。荧背一袋夜泊石和松茸。派蒙抱着琉璃袋和清心花飘在前面探路。


    三个人往反方向的山坡快速下撤。荧边走边回头听，金属声没有跟过来，遗迹猎者的巡逻路线大概是沿着山脊走的，没有拐向他们营地的方向。走了大约一刻钟，金属声彻底听不见了。荧才放慢脚步。


    派蒙这时候才开口："里面还有好多没挖的。起码还能再出一两百块。"


    "命比石头贵。"


    派蒙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绝云间矿洞，尚有余量。下次带更多人来。"


    确认安全之后，荧对照笔记本上的路线图，沿山腰横切了一段，重新绕回了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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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主路。


    下山的时候经过一处开阔的石台，荧拉住初号机停步。石台正中央趴着一只岩龙蜥，体型比初号机还大一圈，灰褐色的鳞甲和石头几乎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闭着眼晒太阳，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老周头说过，这种地方就是它们的地盘。荧比了个手势，三个人蹲着身子从石台下方的矮坡绕了过去，多走了一段路。


    下到荻花洲的湿地边上，荧在路口的车马行花一百五十摩拉租了辆马车，让车夫走慢走稳。


    回到望舒客栈已经入夜。二号机和三号机跑出来接货。它们一直留在客栈管日常，这趟没带是因为采集只需要一个体力型搭档，留两个看店更合理。


    荧在地窖里逐块检查夜泊石。路上颠碎了三块普通品，其余完好。


    最终清点：


    夜泊石两百七十三块。普通品一百八十六块，中品七十一块，极品十六块。


    松茸四十斤鲜货晾了两天，折干货约四斤半。按一颗均重两钱算，大概两百二十来颗。干松茸十五到二十摩拉一颗，取中间值算，约三千七百摩拉。


    琉璃袋八十个，四百摩拉。清心花十二朵，一百八十摩拉。


    夜泊石：普通品一百八十六块按三十摩拉计五千五百八十，中品七十一块按一百摩拉计七千一百，极品十六块按一千摩拉计一万六千。合计两万八千六百八十摩拉。


    总预估收入：三万两千九百六十摩拉。


    派蒙把这个数字写下来的时候手停了好一会儿。


    "三万两千。"


    "前提是全卖掉。"荧在数字旁边标注，"本地市场未必吃得下这个量，可能需要分批出货或走远洋。"


    她又翻到成本页：干粮工具一百五十摩拉（自带竹架、麻袋、旧衣服为客栈自有物资，不计额外支出），租马车一百五十摩拉，初号机加餐三十摩拉。总成本三百三十摩拉。


    上辈子做策划的时候，百分之十五的利润率就算好项目了。


    她合上账本，翻开笔记本写储存方案。


    夜泊石的储存，万叶教过：棉布裹三层，箱子填木屑，禁止叠放。两百多块石头要裹三层布，布不够。荧在方案里标注：先用现有布料单裹入箱，明天去璃月港采购棉布补到三层。木箱找老周头要几个，他以前在绝云间采药，客栈库房里还存着他当年装药材的旧木箱。木屑正好有现成的，上次修船刨垂香木剩了不少刨花，让二号机明天收拢装袋就行。


    派蒙凑过来："冰史莱姆！让地窖里的冰史莱姆趴在箱子周围。它们身体软弹，天然缓冲垫。"


    荧想了想。冰史莱姆的身体确实有弹性，物理缓冲说得过去。"可以，加上。"


    "还有，松茸要通风。"派蒙说这句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三遍："通风，通风，通风。"


    荧看了她一眼。


    派蒙得意地晃了晃笔记本："北斗说的。我记着呢。我可以每天飞到晾晒架上面扇风，派蒙牌人工通风系统。"


    荧在方案里写："派蒙负责每日通风。预计坚持三天。"


    派蒙看到了，鼓了鼓腮帮子，没反驳。


    当晚三号机给初号机做了加餐。初号机吃得满嘴流油，吃完靠在墙角就睡着了。这趟山上三天，采集搬运挖矿守夜，最重的活全是它扛的。荧把它手上沾的矿渣擦了擦，盖了条毯子。万叶说它力气大又小心，这趟确实验证了。


    荧回到前台，铺开航海图。


    下一步：把松茸和夜泊石装上稳沉号，走一趟璃月港到望风山岬角的近海航线。北斗考试时她漏了这个补给点，正好实地跑一趟补上。沿途停靠的港口可以试着出一批货，看看市场反应。


    不过装货之前得先检查船况。上次考核的时候左舷旧板发出过吱嘎声，北斗说过那边的朽坏只是还没彻底暴露。载了货吃水变深，左舷压力更大，不加固就出海等于赌命。明天先让初号机把左舷最薄的几块旧板换掉，垂香木还剩几块备料。


    夜泊石的打包方案还需要再细化。稳沉号船舱不大，两百多块石头全装上去加上松茸，航速会降，遇到风浪船身晃动也更大。万叶教的防震方法得严格执行。


    她在航海图上标了三个备选停靠点，每个旁边注了当地最可能有需求的货品。


    派蒙已经趴在桌上睡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写满数字的笔记本。嘴角挂着口水，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荧凑近听了一下。


    "还能再挖两百块……"


    荧把她的笔记本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派蒙在最底下画了个简笔画：一个圆圆的小人站在一座金币山顶上，旁边写着"派蒙的退休计划"。


    荧看了两秒，合上了笔记本。


    退休是不可能退休的。明天还得搬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