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银行璃月分行。


    金色的大门，大理石地板，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至冬制服的职员。


    荧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前世她做策划，最怕的是跟甲方财务部谈预算。但那些甲方财务顶多卡你的款，不会召唤古神淹了你的城市。眼前这位甲方财务，上个版本刚释放了旋涡魔神差点把璃月港沉到海底。


    而她现在要找这位去讨五千摩拉。


    如果这是游戏里的支线任务，任务描述大概会写："去北国银行与愚人众第十一席执行官就贷款利率问题进行友好协商。"奖励：五千摩拉。难度：地狱。


    大厅里安安静静。


    柜台职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请问有什么需要？"


    荧把贷款合同、对账单、那封信和计算器一起放在柜台上。


    "我找你们的负责人。"


    职员看了看文件，脸色微变："请稍等。"


    五分钟后，公子从后面的办公室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正装，和比赛那天的便装完全不同。在银行里的公子看起来更锋利，眼神也更冷。


    但他看到荧时，还是笑了。


    "荧小姐，这么快就来了？"


    荧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公子，我有三个问题。"


    公子坐下来，示意她说。


    荧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贷款合同第十四条第三款，利率上浮需以书面形式通知借款人，送达至合同登记地址。我的登记地址是璃月望舒客栈，但你们的通知寄到了清泉镇分店。请问这份通知算有效送达吗？"


    公子拿起那封信看了看，神色没什么变化。


    荧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按照无效送达的逻辑，过去三个月的利率上浮不成立。多扣的约五千摩拉应当退还或抵扣后续本金。"


    公子放下信，依然没说话。


    荧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提议重新协商利率。望舒客栈目前是璃月年度最佳商会，经营状况和社会信誉都在上升。按照北国银行自己的客户分级标准——"


    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是北国银行的公开宣传册，上面写着"优质商户可享受12%基础利率"。


    "我们符合优质商户的标准。"


    公子看着那本宣传册，笑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个？"


    荧："进门的时候，你们大厅的展示架上摆着。"


    公子笑着摇了摇头。


    "荧小姐，你说得没错。通知地址确实有瑕疵。这一点是我们的疏忽。"


    他的语气很坦然，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


    "多扣的部分，我同意抵扣后续本金。"


    荧点头。这一步在预期之内。


    "至于利率——"


    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荧。


    "12%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荧："什么条件？"


    公子："璃月即将开通直达稻妻的航线。到时候会有大量跨国旅客和商人经过。北国银行有一款旅行者汇兑券，方便不同地区的货币兑换。"


    他顿了顿。


    "我希望望舒客栈代销这款汇兑券。每售出一张，你抽5%佣金。"


    荧没有立刻回答。


    汇兑券。不是换汇窗口，不需要北国银行派人驻场，只是帮忙卖一张券。


    表面上看，这比之前的VIP方案温和得多。没有宣传物料，没有银行据点，只是多了一样可以卖的商品。而且还有5%的佣金。


    但荧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望舒客栈一旦开始卖北国银行的金融产品，在旅客眼里就和北国银行绑定了。时间一长，北国银行可以逐步加码——今天是汇兑券，明天可能是存款业务，后天就是全套金融服务。


    温水煮青蛙。


    但12%的利率确实太香了。


    月息从三千七百五十降到两千四百五十，一个月省一千三，一年省一万五。加上多扣的五千抵回来，一来一回差两万。


    两万摩拉。


    荧在心里飞速盘算。


    汇兑券代销有风险，但可控。只要她不签独家代理，不承诺销售额，就不会被套牢。至于北国银行想用这个做跳板慢慢渗透，那是长期的事。她只需要在短期内吃下这个甜头，把省下来的钱先还债。等债还清了，她随时可以停掉代销。


    "可以。"


    荧说。


    "但我有三个附加条件。第一，代销不是独家代理，望舒客栈同时可以销售其他金融产品。第二，不设最低销售额，卖多卖少随客栈实际客流决定。第三，代销协议一年一签，任何一方可在到期后选择不续约。"


    公子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笑了。


    "荧小姐，你应该来北国银行工作。"


    荧："我欠你们二十五万，已经在为你们工作了。"


    公子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这是荧第一次看到公子笑得这么真。不是商业性的微笑，不是意味深长的笑，是被逗乐了。


    荧心想，游戏里公子的好感度大概刚涨了一格。可惜这不是恋爱养成，好感度涨了也换不来利率减免。


    哦等等，好像真换来了。


    公子收住笑，伸出手。


    "成交。我让人拟协议，明天送到望舒客栈。"


    荧握了握他的手。


    公子的手很凉。至冬人。


    松开手之后，公子站起身。


    "荧小姐，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对手太强，而是对手既聪明又缺钱。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一个缺钱的聪明人下一步会干什么。"


    荧："公子过奖。"


    公子："不是夸你。是提醒自己。"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美食大赛那天，你的容器碎了之后，你蹲下来捡碎片的那一刻——我当时就知道你不会认输。"


    他没有回头。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你很危险。"


    门关上了。


    派蒙在荧耳边小声说："荧，你说他是在夸你还是在威胁你？"


    荧："都是。"


    她把文件收好，走出北国银行。


    阳光很好。


    利率从18%降到12%，多扣的五千抵回来了，代销佣金还能额外赚一笔。


    荧在心里重新算了一下。


    如果按12%利率，加上代销佣金的收入，再加上明年税收减免和新贸易航路带来的利润增长，最快一年半可以把北国银行的二十五万还清。


    一年半。


    她加快了脚步。


    三天后，天权星凝光的私人办公室。


    凝光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摞文件。


    荧坐在对面，派蒙飘在她旁边。


    凝光翻着望舒客栈的年度报告。


    "全年总收入三十五万，总支出三十四万五，净利润五千四百二十七摩拉。"


    她抬起头。


    "你用五千摩拉的利润撬动了三十万的债务周转，还拿了璃月年度最佳商会。"


    荧："勉强活着。"


    凝光微微一笑："璃月港这两年倒闭的商户有三百多家。你不是勉强活着，你是在刀尖上跳舞还没掉下来。"


    她合上报告。


    "蒙德分店呢？还在运营？"


    荧："迪卢克在负责清泉镇那边的日常管理，经营稳定。大伟丘负责厨房，蒙大到蒙五协助。"


    凝光点头，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个是？"


    荧接过来看。


    是蒙德分店寄回来的上月报表，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蒙德分店的门口，挂着"望舒客栈·清泉镇分店"的招牌，旁边还有一张芭芭拉特调的宣传海报。


    凝光不经意地说："听说你们的芭芭拉特调在蒙德很受欢迎？"


    荧："是的，销量一直不错。"


    凝光："有没有多余的周边？就是演唱会那批。"


    荧愣了一下。


    天权星凝光，璃月七星之首，群玉阁的主人，手握璃月半数商业情报的女人——在跟她要偶像周边。


    荧前世刷过凝光的角色PV，知道这位大佬外表精明冷酷，内心其实藏着不少少女爱好。游戏里的隐藏剧情就提过她私下收集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没想到亲眼看到了。


    凝光面不改色："我对蒙德的商业运作模式很感兴趣，想研究一下你们的周边策略。纯粹是商业学习目的。"


    派蒙在旁边偷偷看了荧一眼。


    荧忍住笑："我回去找找，如果还有存货，给天权大人送一套过来。"


    凝光："嗯。顺便把那套鸽子明信片也带上。我听说你们在蒙德卖了一款鸽子主题的明信片？"


    荧："有的。"


    凝光："我对邮政衍生品的商业价值很感兴趣。"


    她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极为认真。


    荧在心里默默记下：天权星凝光，芭芭拉周边+鸽子明信片，各一套。收藏爱好，已备案。


    凝光放下茶杯，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说正事。"


    她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荧。


    "璃月港即将开通直达稻妻的定期航线。七星需要一个试点商户，负责为跨国旅客提供中转服务。鉴于你在蒙德已经有跨区域经营的成功经验——"


    荧打断："天权大人，我那个叫成功吗？"


    凝光微笑："至少你没破产。而且你在欠着三十万债务的情况下拿了年度最佳商会。这在璃月商界已经算奇迹了。"


    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航线将在两个月后正式开通。试点商户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在望舒客栈设立稻妻旅客中转服务台；第二，配合总务司对接稻妻社奉行的商贸规则；第三，提供至少一种跨区域特色商品或服务。"


    荧接过文件仔细看。


    "补贴呢？"


    凝光面无表情："没有。"


    荧："一分都没有？"


    凝光："试点商户承担风险，享受先发优势。航线开通后的第一批跨国旅客都会经过你这里，别人想抢这个位置还抢不到。"


    荧在心里叹了口气。璃月七星的套路和前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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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方一模一样——没有预算，但给你"曝光机会"。


    派蒙举手："去稻妻！我听说稻妻有好吃的！"


    荧看了她一眼。


    派蒙立刻补充："当然，我是从商业考察的角度出发的。"


    荧又看了她一眼。


    派蒙认怂："好吧，我就是想吃。"


    凝光不动声色地把文件推到荧面前。


    "你有一周时间考虑。"


    荧拿起文件，站起来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时，凝光忽然说了一句。


    "对了，你们客栈地下室那扇岩元素封印的门，查过了吗？"


    荧停住了。


    "你知道那扇门？"


    凝光端着茶杯，没有看她。


    "前任掌柜欠了不少人的钱。他走之前，往客栈地下室搬了不少东西。那扇门是后来才封上的。"


    荧："后来？被谁封的？"


    凝光喝了一口茶。


    "你猜。"


    她没有再说了。


    荧站在门口，看了凝光两秒。


    凝光的表情很平静，但荧知道，天权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件事。她提地窖门，就是在暗示什么。


    而且"你猜"这两个字，言下之意是——你应该猜得到。


    荧转身离开。


    回客栈的路上，派蒙一直在念叨稻妻的美食。


    "荧，我听说稻妻有一种叫蒲烧鳗鱼的东西，外皮焦脆，里面软嫩，酱汁甜甜的——"


    荧没理她。


    她脑子里在飞速翻检游戏里的信息。


    岩元素封印。璃月。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普通岩元素角色可以制造岩构物，但那是临时的，过一段时间就会碎裂消失。能做出这种永久性岩石封印的，需要极高的岩元素掌控力。


    荧在心里列了一张名单。


    第一，岩王帝君。摩拉克斯本尊。他想封什么就封什么，整个璃月的地脉都是他的手笔。但岩王帝君已经"退休"了，以钟离的身份住在璃月港，天天喝茶品古董。他会跑来封一个小客栈的地窖门？


    第二，留云借风真君。仙人之一，岩元素造诣极深。但留云真君的风格是大开大合的仙术，不是这种精密的封门手法。


    第三，钟离本人。虽然他表面上是个"普通顾问"，但他就是岩王帝君。如果有人请他帮忙，他完全做得到。


    第四……


    荧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前任掌柜欠了很多人的钱然后跑了。他在跑之前把东西搬进地窖。门是"后来"才封的——也就是说，是在前任跑了之后，有人来把门封上的。


    谁会在前任掌柜跑路之后来封门？


    如果门里面有什么不该流出去的东西呢？


    凝光说"你猜"，而不是直接告诉她。这说明封门的人身份特殊，凝光不方便明说。


    在璃月，有什么人的身份是连天权星都不方便直说的？


    答案太明显了。


    荧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去。


    她回到客栈，走到地窖入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走下台阶。


    灰尘。蛛网。霉味。


    地窖尽头，是那扇她半年前就发现的岩元素封印门。


    厚重的岩石覆盖在门上，纹路整齐，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荧伸手摸了摸岩石表面。


    冰凉。坚硬。纹理流畅。手指划过去，能感受到岩石内部隐约的元素脉动，像某种沉睡的力量。


    这不是"封"，是"护"。


    这扇门不是为了把人关在外面，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东西。


    荧收回手，盯着那道封印看了很久。


    钟离几乎每周都来客栈喝茶。他从来没提过这扇门。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她上了楼。


    派蒙还在念叨鳗鱼。


    荧坐回前台，翻开稻妻航线的文件。


    稻妻。雷神巴尔泽布的国度。锁国令刚解除不久，整个国家的商业体系还在重建期。


    作为一个玩过原神的人，荧对稻妻的了解比璃月任何一个商人都多。社奉行管商贸、天领奉行管军事、勘定奉行管土地。三奉行的权力结构复杂，商贸规则和璃月完全不同。而且锁国令期间积压了大量的贸易需求，航线一开，短期内会出现爆发式增长。


    这是机会，也是深坑。


    再加上公子的汇兑券——跨国旅客是汇兑券的核心客户群，稻妻航线一开，望舒客栈的汇兑券销量会自动起飞。


    这两件事咬合得太完美了。凝光给她稻妻试点任务，公子给她汇兑券代销。一个是璃月七星，一个是愚人众。两边同时把棋子摆到她的桌上。


    荧不相信这是巧合。


    但眼下她没有拒绝的资本。十八万现金流听着多，明年的债务窟窿更大。稻妻航线带来的客流增量是实打实的，不接就是白白让给别人。


    新的一年，新的坑。


    不过她现在已经习惯了。


    望舒客栈的经营模式本来就是——一边填旧坑，一边跳新坑。


    她提起笔，在文件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稻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