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客栈大厅，荧用木炭在一块门板上画了一张图。


    横轴是月份，纵轴是收入。


    曲线的形状像一条垂死挣扎的心电图。


    派蒙歪着头看了半天："荧，这条线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荧："这是我们过去一年的月度收入曲线。"


    她指着最低点："这里，食物中毒事件，整整半个月零收入。"


    又指着一个略高的点："这里，史莱姆抚摸区开业，日均收入翻了一倍。"


    再指着一个突然拔高的尖峰："这里，蒙德分店演唱会周边爆火，单月收入破了三万。"


    最后指着曲线末端的一个新高点："这里，海灯节美食大赛冠军，客流量暴涨。"


    派蒙盯着那条上下剧烈波动的线，总结道："所以我们的生意就是一会儿掉到深渊，一会儿又飞回来？"


    荧："换个说法叫''高波动高增长''。"


    派蒙："那跟骑史莱姆有什么区别？弹上去又弹下来。"


    荧："史莱姆不欠债。"


    台下坐着望舒客栈的全体成员。


    二号机和三号机坐在第一排，挺直了身板。初号机坐在旁边，翻开小本子准备画画。几只史莱姆蹲在角落旁听，偶尔弹跳一下，不知道是在鼓掌还是单纯闲不住。


    香菱坐在第二排正中间，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抱着锅勺——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被拖过来的。


    钟离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端着一杯茶，表情淡然。荧请他来参加年终总结，用的理由是"前任掌柜指定的顾问应该了解经营现状"。钟离没拒绝，但他看起来更像是来喝茶的。


    荧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吐槽。


    坐在最后一排旁听年终财报的这位先生，是发明了摩拉的人。全提瓦特流通的货币都是他造的。现在他坐在一个负债三十万的小客栈里，听一个穿越者用前世麦肯锡的PPT逻辑讲收入曲线。


    这个画面如果截图发到NGA，评论区能炸。


    荧敲了敲门板："下面正式开始望舒客栈年终总结大会。首先，盘点今年的翻车记录。"


    她在门板左边刷刷刷写了一列：


    "翻车记录——"


    "开业第三天食物中毒，全体客人上吐下泻。"


    派蒙缩了缩脖子。


    "丘丘人工会成立首日，史莱姆集体越狱，追着客人满客栈跑。"


    二号机心虚地低下了头。


    "蒙德分店开业头一周，盲盒套餐被投诉''开出来全是素菜''。"


    派蒙："那是因为肉太贵了！"


    "决赛当天琉璃容器碎了，三层结构全毁。"


    派蒙不说话了。


    三号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木盒子，把它又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荧在门板右边写了另一列：


    "成绩单——"


    "璃月总店从零做起，史莱姆抚摸区成了招牌项目。"


    "丘丘人工会运营稳定，初号机二号机三号机全部持证上岗。"


    "蒙德清泉镇分店开业，盲盒套餐和演唱会周边持续盈利。"


    "海灯节美食大赛冠军，璃月年度最佳商会。"


    她退后一步，看着门板上左右两列。


    翻车四条，成绩四条。


    "各位，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


    派蒙看了看两列，数了数："一样多？"


    荧摇头："不是数量的问题。你看时间线。"


    她在两列之间画了几条连接线。


    食物中毒 →催生了丘丘人标准化管理流程 →史莱姆抚摸区开业


    史莱姆越狱 →改良了圈养方案 →丘丘人工会正式运营


    蒙德盲盒被投诉 →调整了套餐结构 →演唱会周边大卖


    容器碎了 → "新璃月"逆转 →美食大赛冠军


    "每一次翻车，都直接导向了下一个成绩。"


    派蒙瞪大眼睛："真的诶！"


    荧："结论——望舒客栈的商业模式就是''靠翻车涨经验''。我们翻得越狠，涨得越快。"


    钟离在后排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总结虽然措辞粗放，但逻辑上确实成立。璃月商史上有一句话叫''百折成金''，意思是经历百次挫折才能铸成真金。望舒客栈的经历，倒也暗合此理。"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


    "不过''百折成金''后面还有一句——''金成忌骄''。"


    荧："记住了。"


    香菱举手："那我们厨房算翻车还是算成绩？初赛前试菜失败了三次，莲花酥冰淇淋球、杏仁豆腐披萨、干烧香鱼汉堡，全翻了。"


    派蒙打了个哆嗦："别提那三个名字。"


    香菱不好意思地笑了："但后来不是做出来了嘛。"


    荧："所以你既是翻车王也是成绩王。"


    香菱："这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


    初号机在本子上认真画了一辆翻了的马车，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座金山。


    二号机看了看，用力点头："摩斯米塔！（吃肉！开心！）"


    三号机也跟着点头，但它的视线一直落在门板上"容器碎了"那一条上。它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的木盒子——里面装着它从决赛现场捡回来的琉璃碎片。


    荧注意到了，没有点破。


    "好，接下来是重头戏。财务盘点。"


    她翻开账本，深吸一口气。


    "全年总收入：三十五万零四百二十七摩拉。"


    派蒙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五万？！"


    荧："先别激动。分项来看——璃月总店日常营业加上史莱姆抚摸区，全年约十八万。丘丘人工会的表演和接待服务约三万。蒙德分店的盲盒套餐和演唱会周边约十万。海灯节旺季的额外客流约四万多。"


    她敲了敲门板。


    "全年总支出：三十四万五千摩拉。"


    派蒙的表情凝固了。


    "收入三十五万，支出三十四万五……"


    她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净利润只有五千四百二十七摩拉？？"


    荧："准确地说，是五千四百二十七摩拉又三毛。"


    派蒙："三毛也要算？！"


    荧："当然要算。打工人的钱，一毛都不能少。"


    派蒙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忙了一整年……才赚五千多……那是两百七十一份甜甜花酿鸡……"


    荧也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笔。前世她在麦肯锡做策划，年薪税后四十多万人民币。现在穿越到提瓦特，操持一整个客栈，管着三只丘丘人三十只史莱姆一家分店，忙了一年净赚五千四百二十七摩拉。


    按照游戏里的物价换算，五千摩拉大概能买二十份蒙德烤鱼。


    她从年薪四十万的策划师变成了年薪二十份烤鱼的客栈老板。


    这个穿越有退货机制吗？


    钟离在后排轻咳一声："从会计角度看，第一年经营就实现了正利润，虽然微薄，但已经优于璃月港八成的新商户了。"


    荧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钟离难得说了句鼓励的话。


    钟离又补了一句："当然，你的账目风格依然……独特。"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璃月高级会计》。


    荧："我那本《入门》还没看完。"


    钟离面不改色："我知道。所以这本是给香菱的。代理店长也该学学。"


    香菱看着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书，笑容僵在脸上。


    荧："好。接下来看债务。"


    她在门板上画了一条线。


    "年初，我们的总债务是五十万摩拉。现在是多少？"


    她写下数字：


    璃月商会无息贷款：5万


    北国银行贷款：25万（本金）


    "总债务三十万摩拉。一年还了二十万。"


    派蒙："二十万？！"


    荧："对。虽然净利润只有五千，但我们把大部分现金流都拿去还债了。从五十万还到三十万，一年还了二十万。"


    她指着账本余额。


    "目前账上还有十八万摩拉。"


    派蒙坐起来："十八万？那不少了！等等，净利润不是才五千吗？十八万哪来的？"


    荧："你混淆了两个概念。净利润五千，是扣掉所有成本和利息之后剩下的纯赚。但账上的十八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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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金流——就是我们兜里实际有多少钱。这里面包括年初的底子、蒙德分店没来得及结转的流水、海灯节旺季的回款。简单说，赚五千是利润表的事，兜里有十八万是资产负债表的事。"


    派蒙听得一愣一愣："所以……我们有钱但又没钱？"


    荧："对。十八万看着多，但这些钱每一分都有去处。璃月商会五万得还，北国银行二十五万要还，加上利息——"


    她顿了顿。


    "说到利息，有件事要跟你说。"


    荧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三个月前北国银行寄来的信。


    信封上的收件地址写的是"望舒客栈·清泉镇分店"，而不是璃月总店。当时荧在蒙德忙分店的事，初号机签收后塞进了杂物堆。


    荧拆开信，展开，念了一遍。


    "因贵司经营范围发生变更，依据贷款合同第十四条第三款，我行将对贵司贷款利率进行阶段性上浮调整。自本函发出之日起，贷款年化利率由15%上浮至18%。"


    派蒙愣了两秒，然后炸了。


    "什么？！15%变18%？！"


    荧翻出合同，指着第十四条第三款："白纸黑字。借款人经营范围发生变更，包括开设分支机构、参与大型商业活动，银行有权上浮利率，幅度不超过20%。"


    派蒙："开设分支机构——蒙德分店！大型商业活动——美食大赛！"


    荧："全踩了。"


    派蒙气得飘起来在半空转圈："这也太阴了！我们越努力赚钱，他们就越涨利息？！"


    香菱也站了起来："什么意思？我们拼死拼活赢了比赛，结果银行在后面偷偷加利息？"


    钟离放下茶杯，表情平静但声音比刚才沉了半分。


    "第十四条第三款。这种弹性利率条款在北国银行的合同里很常见。至冬的商业法规允许金融机构对经营变更的借款人进行利率浮动。"


    荧看向他："钟离先生，你对北国银行的合同很了解？"


    钟离端起茶杯："我对璃月所有金融机构的运作都有所了解。这是个人兴趣。"


    个人兴趣？！


    荧差点笑出声。你是摩拉克斯，你创建了整个璃月的金融体系，你说这是个人兴趣？


    这就好比央行行长说自己对货币政策"略有耳闻"。


    荧没追问。她拿出计算器，冷静地算了一笔。


    "18%年化，月息三千七百五十摩拉，比原来多六百二十五。三个月多扣了一千八百七十五摩拉。加上本金摊还差异，对账单上多出了大约五千摩拉。"


    她合上计算器。


    "更关键的是，如果接下来继续按18%算，两年下来要多还将近两万。"


    派蒙的脸白了。


    两万摩拉。一千份甜甜花酿鸡。


    荧把信收好，站起来。


    "不过这封信有一个问题。"


    派蒙："什么问题？"


    荧指着信封上的地址："收件地址写的是清泉镇分店。但贷款合同上登记的借款人地址是璃月望舒客栈。北国银行把利率调整通知寄到了错误的地址。"


    派蒙没听懂："那又怎样？"


    荧笑了。


    "合同第十四条第四款：利率调整须以书面形式通知借款人，通知送达至合同登记地址后生效。未按规定地址送达的，视为未有效通知。"


    派蒙的眼睛慢慢亮了。


    "所以……他们寄错了地方，等于没通知？"


    荧："等于这三个月的18%利率从法律上站不住脚。"


    她拿起外套。


    "走，去北国银行。"


    派蒙："现在？"


    荧转头看了看还坐在大厅的众人。


    "年终大会到此为止。香菱，你和丘丘人先准备午市。钟离先生——"


    钟离已经站起身，端着茶杯往门口走。


    "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关于那个通知地址的问题，你的判断没错。去谈吧。"


    说完就走了。


    荧和派蒙出了门，直奔北国银行。


    荧："趁对面还没发现自己寄错了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