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们开始依次品尝。


    琉璃亭的七星拼盘，凝光评价形式大于内容。


    新月轩的七层酥，莱欧斯利说各层缺乏统一逻辑。


    万民堂的全鱼宴，评委一致称赞。卯师傅用一条完整的黑背鲈，七个部位七种烹法，从鱼头到鱼尾讲述璃月从建城到繁荣的完整历程。


    托马："叙事性极强。从头到尾吃下来，像读了一部璃月简史。"


    甘雨："刀工和火候都无可挑剔。尤其是鱼腹那一段，代表仙人庇护时期，味道温润醇厚，恰如其分。"


    凝光点头："万民堂对璃月传统的理解一如既往地扎实。不过——"


    她顿了顿。


    "这道菜讲的是璃月的''过去''。从建城到繁荣，每一段都是已经发生的故事。作为历史叙事，无可指摘。但''一道菜一个璃月''这个主题，是否只包含过去？"


    卯师傅站在灶台旁，神色不变，微微点了点头。他显然听懂了凝光的意思。


    然后是北国银行。


    公子亲自端出至冬冰原融合锅。左边至冬鱼汤，右边璃月辣汤，中间薄冰墙隔开。


    公子当着评委的面，用勺子敲碎冰墙。两种汤汁交融，蒸汽升腾。


    温迪尝了一口："至冬鱼汤和璃月辣汤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搭！"


    妮露："敲碎冰墙的仪式感很好。两种文化的碰撞，很有画面感。"


    莱欧斯利放下勺子，看向公子："味道确实不错。但我有一个问题。今天的主题是''一道菜一个璃月''，不是''一道菜两个国家''。这道菜的主角到底是璃月，还是至冬与璃月的关系？"


    公子微笑："璃月是一个开放的港口。包容本身就是璃月的文化。"


    凝光没有接话，但刻晴直接开口了。


    "包容是璃月的特质之一，但不是核心。璃月的核心是契约，是仙人与凡人共同建造的文明。这道菜里，我看到了至冬和璃月的碰撞，但没有看到璃月自身的根基。"


    公子的笑容没变，但没有再反驳。


    凝光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荧注意到，凝光写字的时间比评万民堂时短。


    但公子的菜确实做得好。仪式感强，味道出色，而且"敲碎冰墙"这个动作本身就很有记忆点。如果望舒客栈还是原来的三层结构，也许能稳赢。但现在拿着一碗混合物和几块碎琉璃上去，能行吗？


    她不确定。


    但没有退路了。


    最后，轮到望舒客栈。


    香菱端着那个白瓷碗走上前。


    碗边插着几片碎裂的琉璃，金色汤面上映着破碎的光。


    观众席上有人窃窃私语。评委席上，刻晴皱了皱眉。这个卖相和前面四家比起来，确实寒酸了不少。


    温迪歪头看了看："诶，这个看起来好像出了什么意外？"


    凝光没有表态，只是说："请讲解。"


    香菱深吸一口气。


    "这道菜原本叫''仙凡同桌宴''。三层结构，上层仙境，下层人间，中层契约。"


    她停了一下。


    "但刚才，盛装它的琉璃容器碎了。"


    评委们互相看了一眼。刚才的意外他们都看到了。


    香菱继续说。


    "容器碎了，三层结构没了。我一开始觉得完了，这道菜毁了。"


    她看了看碗里混合在一起的菜品。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璃月的故事，不是一个关于''完美秩序''的故事。岩王帝君守护璃月三千年，仙人和凡人各安其位，那是旧的璃月。但现在，岩王帝君退位了。旧的秩序碎了，就像这个琉璃容器一样。"


    全场安静了。


    "可是碎了之后呢？里面的东西还在。仙人的清远还在，凡人的烟火还在，契约的精神还在。它们不再分层了，它们彻底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味道。"


    她把碗往前推了推。


    "这道菜现在叫''新璃月''。请评委品尝。"


    凝光看了香菱很久。


    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闭眼。


    五秒。十秒。


    她睁开眼。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之后，没有互相覆盖，反而形成了一种新的层次。入口是鲜，中段是清，尾韵是甘。就像你说的，不再分层，但每一种味道都还在。"


    刻晴尝了一口，放下勺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之前觉得这道菜的卖相不如其他几家。但吃完之后，我改主意了。这是今天唯一一道让我觉得''这就是璃月''的菜。"


    甘雨："同意。其他几道菜都在讲璃月的过去。只有这一道在讲璃月的现在和未来。"


    留云真君端着勺子，很久没说话。


    萍姥姥在观众席上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留云真君才开口。


    "本仙看着旧的秩序建立，也看着它碎裂。碎裂的时候，本仙以为一切都完了。"


    她放下勺子。


    "但这碗东西告诉本仙，碎了也没关系。只要里面的东西还在。"


    她顿了顿。


    "不错。"


    观众席上，瑶瑶已经哭成了泪人。萍姥姥递给她手帕，瑶瑶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师父，中间那层金色的，是我建议加的琉璃百合花蜜……它还在里面……没有碎掉……"


    萍姥姥摸了摸她的头："是啊，碎了的是容器，不是你放进去的心意。"


    温迪擦了擦眼角："呜呜，我怎么被一碗汤感动了。我要写首诗！"


    莱欧斯利："温迪先生，评审还没结束。"


    温迪："诶嘿。"


    莱欧斯利自己倒是认真看了看碗边的琉璃碎片。


    "把意外变成叙事的一部分，这个临场反应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他看向香菱。


    "你对这道菜的理解，已经超越了技术层面。"


    评委们开始讨论。


    荧站在台下，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够不够。万民堂的全鱼宴太稳了，卯师傅是几十年功力的老将。公子的融合锅仪式感也很强。


    讨论了很久。


    终于，凝光站起身。


    "各位评委意见已汇总。宣布结果。"


    全场安静。


    "海灯节美食大赛，冠军——"


    停顿。


    荧的手指攥紧了。


    "望舒客栈。''新璃月''。"


    香菱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们赢了！"


    派蒙尖叫着冲上去："赢了赢了赢了！"


    二号机举起双手："姆赫哒哒！姆赫哒哒！（胜利极好！胜利极好！）"


    三号机从角落里冲出来，扑到香菱脚边，抱着她的腿呜咽："古沙古沙……瓦洛！瓦洛！（不好不好……谢谢！谢谢！）"


    它还以为自己砸碎容器害了大家。


    香菱蹲下来摸了摸三号机的脑袋："傻瓜，要不是你，我们可能还赢不了呢。"


    三号机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它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二号机走过来拍了拍三号机的后背，用丘丘语解释了一遍。


    三号机又愣了三秒。


    然后它转身跑了。


    派蒙："诶？它跑了？"


    两分钟后，三号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抱着满满一堆琉璃碎片。


    它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香菱面前，指了指碎片，又指了指刚才获奖的那个白瓷碗，拍着自己的胸口。


    "米塔哒哒！乌帕！乌帕！（好东西极好！收集！收集！）"


    它居然把刚才散落在地上的琉璃碎片全捡回来了，一片不少。


    香菱看着那堆碎片，笑出了眼泪。


    荧也忍不住笑了。


    初号机翻开本子，认真地在"三号机"那一栏的哭脸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笑脸。


    然后想了想，又在笑脸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荧站在原地，深深呼了一口气。


    赢了。


    璃月年度最佳商会。税收减免。新贸易航路优先权。


    这些筹码，够了。


    凝光继续宣布："亚军，万民堂。季军，北国银行。"


    卯师傅笑着走过来拍了拍香菱的肩膀："好样的，赢了你爹。"


    香菱哭得更厉害了："爹！"


    卯师傅："赢了还哭？"


    香菱："太高兴了！"


    这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观众席冲了过来。


    瑶瑶跑得太急，鞋子都快飞了，一头扎进香菱怀里。


    "大师姐！中间那层金色的汤汁！它还在！花蜜还在里面！"


    香菱抱住她，笑着哭："对，还在。要不是你的琉璃百合花蜜，那层酱汁根本做不出来。瑶瑶，你是大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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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瑶瑶把脸埋在香菱围裙上，闷闷地说："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荧蹲下来，认真地说："瑶瑶，你知道这碗''新璃月''里面最关键的一层是什么吗？就是你那句话做出来的那层金色酱汁。没有它，仙和凡就连不到一起。"


    瑶瑶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嘴角翘起来了。


    "那我下次还能帮忙试菜吗？"


    香菱："随时来！"


    瑶瑶用力点头，跑回萍姥姥身边，路上差点绊一跤。


    公子也走了过来。


    "恭喜，荧小姐。"


    他的笑容看不出情绪。


    "那份VIP文件，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荧面不改色："公子，望舒客栈现在是璃月年度最佳商会了。如果要谈条件，恐怕得换一份新方案。"


    公子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


    "有意思。那就改天再谈。"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荧小姐，你很擅长把劣势变成优势。这一点，我很欣赏。"


    停顿了一秒。


    "也很警惕。"


    他走了。


    派蒙飘到荧旁边，小声说："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荧没回答。


    行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观众席晃过来的。


    "恭喜夺冠。"


    荧："谢谢。有什么新消息？"


    行秋合上书："公子输了比赛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他让金发助手回了一趟北国银行，待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荧："去做什么？"


    行秋："不清楚。但助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像是从档案室调出来的。"


    他看了荧一眼。


    "你最近有没有查过望舒客栈在北国银行的贷款明细？"


    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问？"


    行秋："直觉。公子输了比赛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去，而是去翻文件。这不像是一个只关心厨艺的人会做的事。"


    荧沉默了两秒。


    "我会查的。"


    行秋："有需要随时找我。"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庆功宴上记得留一份杏仁豆腐给我。"


    当天晚上，望舒客栈。


    庆功宴结束后，所有人都散了。香菱带着丘丘人们回去休息。三号机走的时候还抱着那堆琉璃碎片，二号机帮它找了个木盒子装好，三号机把盒子抱在胸前，像护着什么宝贝一样。派蒙吃撑了趴在桌上打盹。


    荧一个人坐在前台，面前摆着公子留下的那份VIP文件和客栈全年的账本。


    比赛赢了，但她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海灯节一过就是年底了。从接手这个烂摊子到现在快一年，总共赚了多少、花了多少、还了多少、还欠多少，她心里其实只有个模糊的大数。


    该算清楚了。


    她翻开第一本账本，刚看了两页，就注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北国银行上个月寄来的对账单，和她自己记的数对不上。


    差了一笔。


    荧皱起眉，翻出贷款合同，从第一条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翻到第十四条第三款时，她的手停了。


    一行小字，藏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之前她从没注意过。


    荧把这一条读了三遍，脸色慢慢沉下来。


    她又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三个月前北国银行寄来的一封信。当时她正在蒙德忙分店的事，信被初号机塞进杂物堆，一直没拆。


    拆开。


    读完。


    荧把信轻轻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公子今天在赛场上说过一句话："你很擅长把劣势变成优势。这一点我很欣赏。也很警惕。"


    她现在知道"警惕"是什么意思了。


    派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荧？你还没睡？"


    荧合上账本，站起来。


    "派蒙，明天陪我去趟北国银行。"


    派蒙打了个哈欠："干嘛？"


    荧："讨债。"


    派蒙一脸懵："我们是欠钱的那个，怎么讨债？"


    荧没回答，把那封信折好塞进口袋。


    年终盘点，得从这笔账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