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严侗是会“劝人”的
作品:《科举操作手册:一起来学八股文》 朱鼎的话语,刘院判的诊断,江南的承诺,父亲的即将介入……所有的一切都拧成一股不容抗拒的洪流,冲击着严恕。
该立刻告诉她吗?将这份沉重的、关乎生死去留的抉择,连同长辈已定的安排,摊开在她面前?
走到胡同口,望见自家小院那盏熟悉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的灯光,严恕犹豫了,如果此刻告诉她,秋天必须离开,京城校书时日无多,她会怎样呢?
以她的性子,恐怕非但不会放缓,反而会变本加厉,恨不能将一日掰作两日用,将那未尽的书目,在最短时间内囫囵吞下。那“戒劳节虑”的医嘱,将在“最后期限”的压力下,彻底成为空文。这岂不是与南归保命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个念头让严恕生生打了个寒颤。不,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在她身体稍有起色、手头最紧要的一批书目即将完结之前,不能让她背上这层更为焦虑的心事。或许……等父亲的信来了,有了更明确的安排,等她这一阶段的拼劲稍稍过去,再慢慢渗透,更为妥当。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纷乱的思绪和那沉重的秘密,一同压回心底最深处。
此后月余,梧桐胡同的小院里,日子仿佛被拉回了一种紧绷而平静的轨道。钱肖月依旧沉浸在她的格目纸与善本书中,节奏快而稳定。她似乎并未察觉丈夫心中的秘密,只当是朱世伯例行关心。
严恕则成了她最沉默也最得力的助手。他不再试图劝她多休息——那徒然引发她温和却固执的反驳。严恕换了一种方式:将她的笔墨纸砚整理得井井有条,将她借还书籍的日期、需重点查看的条目,预先抄录清楚;她校书时,严恕便在一旁或温习自己的经义,或帮她誊写那些已确定的版本着录,将她的草稿用工整的小楷誊清,分门别类归置。
夜里,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很晚,两个身影,一个纤弱专注,一个沉稳陪护,映在窗纸上。严恕偶尔自嘲,对小厮抱书低语:“我这哪里是红袖添香夜读书?分明是‘蓝袖添灯夜校书’。”
钱肖月并非全无感觉。她有时从书卷中抬头,会撞见严恕迅速移开的、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他待她比以前更加小心周到,那种周到里,似乎藏着一份欲言又止的沉重。
但她太忙了,思绪被一个个亟待解决的版本问题占据,又或者,她潜意识里也在回避某些可能到来的、她不愿面对的话题。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只将所有的言语与情感,都付诸这灯下并肩的沉默,以及那日益增厚、字迹清晰的格目清册。
严恕在国子监与家之间两点一线地奔忙,课业不敢松懈,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一边机械地履行着“助手”的职责,一边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思量着父亲回信抵达后,该如何开启那场必然艰难的对话。
终于,五月中旬,严侗的家书到了。
恕儿知悉:
前接玉符世兄手书,展读之下,惊忧交并。始知汝妇肖月沉疴反复,去岁北上途中及秋冬之际,竟险象环生至于斯。此等要情,尔竟缄口不言于父母,独力强撑,岂人子之道?尔岳父早逝,吾既为尊长,于其遗孤之安危,责无旁贷。尔隐匿不报,是陷我于不义,糊涂至极!
刘、陈二医共诊,所言凿凿。北地风土,实与汝妇之症冰炭不容。今秋之前,必须南归,此非商议,乃保命之铁则,片刻不容拖延。吾意已决:务必于九月之前动身离京。
两条路由尔自择:其一,尔即向国子监告假,护汝妇安然南返。功名虽重,不及人命,监中师长当能体恤。其二,若尔课业实难中辍,吾即遣严福并妥当家仆数人北上接应。汝夫妇可早做行装准备,一俟人到,即刻启程,不得以任何借口滞留。
前番伯淳师兄代行庭训,所用之家法,乃是祖父所遗,此次南归,务必携回。若尔自觉京城亦需常备一柄,时时自警,留在京中自用亦可。吾当赴祠堂,再请良材,另制一柄便是。
望尔慎思吾言,速作决断,切勿再以虚言搪塞,或以琐事延宕。切记,九月之期,断不可逾。
父 侗 字
三月十七
严恕看严侗的信中提到家法,实在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柄家法原本该供奉在醒目处,以示警醒。可他实在无法日日面对。那光滑的板身,仿佛总映着难堪与痛楚。于是,他寻了个由头,悄悄将它请出了书房,用一块青布裹了,塞进了西厢储物间最靠里的角落,与一些旧书箱、废弃杂物为伍。眼不见,心方才能稍安。
可如今,父亲竟在这样一封催命般的家书中,特意、平静地提起了它。
“务必携回”……
父亲是什么意思?是提醒他时刻自省?还是……隐晦地表示,待他归家之后,或许还有一番训诫,要动用这“祖遗”之物?严恕自觉近来在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除了照料妻子、埋头课业,再无半点逾矩之行。父亲难道还不放心?还是说,父亲认为他此番“隐匿”病情、险些酿成大错,其过不亚于上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若依父亲后一句话,将这家法“留在京中”呢?那岂不是向父亲承认,自己往后在京城仍需此物震慑?这无异于自认品性有亏,仍需严加管束。且“另制一柄”之言,更让他心头寒噤——父亲若真另制了,难道是等他下次归家,面对“新”家法?这简直是悬在头上的一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
留也不是,带也不是。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竟比信中那些疾言厉色的催逼,更让严恕坐立难安,如芒在背。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父亲严厉目光下无所适从的少年。
原来,严恕还想迁延一二,但是看到他父亲信中提到“家法”,他已经一点拖延的心思都没了。
严恕不知道如何对妻子说这件事,最终他直接将父亲的信递给了钱肖月。
钱肖月看信的速度很慢,很仔细。她的面色在灯下依旧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看到父亲严侗斥责严恕隐瞒病情时,她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看到“九月之前必须南归”的铁则时,她的嘴唇轻轻抿了抿;当目光扫过关于“家法”的那段文字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看完后,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唇色仿佛更淡了些。
“父亲说得是。”她放下信,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两位太医都这样讲,朱世伯也安排好了江南的路子……八月走,也好,路上不至于太热。”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肯定这个决定。
“至于行程,”她看向严恕,目光平静无波,“你需向国子监告假,恐怕颇费周章,宜早作打算。行李可慢慢收拾,书籍稿本最要紧,需防水防潮,仔细装箱。南归路线……想必父亲和朱世伯会有安排,我们依从便是。”
她一句也没有问“能否不走”,一句也没有怨“为何如此急迫”,更没有像严恕预想的那样,因学术计划被打断而流露出不甘或愤怒。她只是平静地、甚至堪称“懂事”地,接受了这一切,并开始理性地安排退场。
严恕准备好的所有劝说的话,全都噎在了喉间。他预想中的不甘、争辩,一样也没发生。这种近乎漠然的顺从,反而让他心里揪得更紧。
“月娘,你若实在……”
“没有实在。”钱肖月打断他,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书册上,嘴角勉强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父亲和世伯,还有你,都是为我好。”她顿了顿,“只是觉得……时间忽然很赶。监里剩下的书,我得抓紧了。”
她不再看他,伸手取过一部摊开的书,指尖划过纸页,目光重新沉入那些字句间。仿佛刚才决定的不是离京归乡,而只是一件明日要去办的寻常琐事。
严恕站在一旁,看着她瘦削挺直的背脊,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话语都苍白无力。父亲信中那“家法”二字带来的寒意,与妻子此刻异样的平静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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