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六奇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手里的枪，这是假的枪，那他被骗地举手投降算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破门而入的保镖。陈未央瞥了眼张六奇，保镖们心领神会地上前。


    保镖轻而易举控制住张六奇，他理智崩溃，大声咒骂:“你敢拿假枪骗老子，我要杀了你们。于嘉希让我贪的项目，你们怎么不去抓他……”


    “去警察局好好交待吧。”


    未央话落，压着张六奇的保镖就把人带走。


    她转身抬起于葭倬胳膊，伤口血淋淋一片，他面色苍白忍着痛没出声。未央垂眸，拉着他另一只完好的胳膊往外走。


    “不去医院行不行?”于葭倬提出诉求。


    “不行。”被驳回于葭倬也不生气。


    仗着她现在心疼，走路歪在她身上，坐上车也靠在她身上，宛如只巨型考拉抱树。


    车子很快就到医院，进去前于葭倬笑着打趣她:“等会看见我缝针，千万别哭啊。”


    未央脸还是冷冷的，闷着头带他去缝针。


    医生给伤口消毒后，开始给伤口缝针，于葭倬伸手牵住她。


    未央的目光从伤口上移到他脸上，他唇角上扬带着淡淡笑意，眸子映出灯光亮晶晶的。


    “别皱眉了，没感觉。”


    这句话说完，他看见陈未央眉头皱得更深。手掌心的指尖抽动，他以为她又要把手抽走，压下眉头就想装可怜。


    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未央的手指便穿过他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他清楚看见，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哪怕是因为他受伤。


    于葭倬笑起来，心软是陈未央永远的弱点。


    她心疼自己的感觉太好，他沉醉其中不愿醒来，如果伤一直不好，她眼里是不是就永远只有自己？


    伤口传来的阵痛在这瞬间都像心脏跳动的证明，一下一下清醒痛苦地让人沉沦。


    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人，直到绷带缠好都没分给伤口一个眼神。医生看出他对受伤的不在意，直接跟陈未央说伤口注意事项。


    走出医院后，陈未央给唐筝打电话告知情况，听筒对面传来抽泣的声音：“你没事吧……”


    她没事，于葭倬倒是伤势惨重，说到于葭倬陈未央回头找他却没发现人，她边跟唐筝通话边找人。


    走出医院，在医院旁小巷子里的路灯下，于葭倬咬着一支烟，右手拆着绷带动作粗暴，雪白的绷带很快渗出血。


    陈未央皱起眉，跟唐筝说完再见收起手机。


    “于葭倬。”她朝他走去。


    男人听到声音怔住，手上动作也停下来，他灭掉烟，看着走到眼前的人不知道怎么解释。


    本来想说被人撞到渗血的。他内心叹气，思考要找什么理由解释。


    陈未央轻抬下颌，示意他解释拆绑带的原因。


    “有点疼。”


    “疼还拆绷带？”陈未央根本不信，见他不说话了，她闭上眼努力平复揍他一顿的念头。


    他现在是伤患，不可以不可以。


    系统也念起来：【不可以不可以……】


    “胳膊。”她咬牙切齿的说。


    于葭倬乖巧地伸出受伤的左胳膊，未央轻轻拉起绷带被拆开的地方，动作轻柔地重新缠上。


    陈未央帮于葭倬包扎，伤口很深，她眉头不自觉皱起，很不理解他为什么帮自己挡下张六奇那下攻击。


    于葭倬低头看着她紧皱的眉头，轻叹声气，屈指用指关节戳她的眉头：“证据都到手了，怎么还不高兴?”


    他为自己受伤，她还去高兴任务完成，也太冷血了。


    于葭倬懂什么。陈未央没吭气，狠狠打了个蝴蝶结给他。


    于葭倬抬起手，蝴蝶结在路灯照耀下轻轻颤动，他静静欣赏这个乱七八糟的蝴蝶结感慨万千。


    “下次不要再帮我了。”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她说完，于葭倬静静地看着她没回答。


    半晌，他认真道:“我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承诺对他们远比灵魂沉重。


    她想到上梧那场百年难遇的大雪，想到一场不会再来的秋雨，想到婚礼上，她和于葭倬漠然又坚定地念出世间最缠绵狠毒的誓言:


    “暂时姻缘，永世沉沦。如有违背，不入六道，不复人间。”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


    命运悄然驻足，上天没有给予任何人后悔的机会。


    提出离婚的她身亡，算不算此誓一语成谶。她想是神明显灵，惩罚违背誓言的他们。


    再次睁开眼，她回到年少，是上天垂爱也是警告，两个不爱的人不该在一起。所以，她和于葭倬不要再有任何承诺和关系了。


    “谁让你帮我了?”陈未央眼睫低垂，盯着他受伤的手臂问道。


    她避开于葭倬的承诺。


    于葭倬抬起打着蝴蝶结的胳膊，伸手想戳戳陈未央的脸颊：“顺手而已，你怎么这么严肃跟个小老太太一样，开心点啊。”


    他指尖还没碰到她，就被陈未央气冲冲打掉：“这很危险，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还有，你才像老头！你现在说话就很像三四十的人。”


    于葭倬愣了一瞬，笑容勉强：“很像吗？”


    她点头。


    他扯出抹惨笑：“那你得对我负责。”


    未央递给他一个“关爱”的眼神，于葭倬往前走一步，弯腰在她面前，压着眉眼失魂落魄道:


    “我现在身上有疤性格也老旧，没人会想和我在一起，你吃点亏对我负责好不好?”


    目光扫过他眉眼唇鼻，陈未央低垂下眼睫。骗人，伤口又不在脸上。


    斟酌良久，她抬眼靠近于葭倬，两人呼吸交融，脚底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在拥吻。


    她挑眉，盈盈笑意聚在眸底:“好啊……”


    于葭倬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心脏重重漏跳一拍。他呼吸加重，目光下滑在她的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在他快要窒息而死时，陈未央推开他:


    “才怪，好好养伤吧。别总想玷污我们纯洁的死对头身份。”


    于葭倬握紧的手松开，心头只剩下茫然的空。


    他讨厌死对头这个身份，但在过去的年月里，是这个身份牢牢将陈未央和他的名字绑在一起。


    现在去看世瑞国际和上梧嘉成的文化墙，两人获奖感言的名字下仍然镌刻着对方的姓名。


    直到高中毕业，陈未央仍旧在抱怨两人的获奖感言没有撤掉。


    她不知道的是，于葭倬回国后亲自去学校洽谈资助。于家同时资助世瑞与嘉成两所学校。


    条件就是获奖感言永远挂在文化墙上。


    不管何年何月，无论他们的关系好坏，他就是她唯一无法摆脱的名字。


    死对头又怎样，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两家联姻。


    这就是官宣。


    他心情平复下来，又去牵她的手，所幸这次她没有再甩开她的手。但他今天已经体会过她主动牵自己手的感觉，贪婪促使他想要更多。


    他只能贴紧她掌心，让彼此每寸肌肤相亲，缓解心底的焦虑。


    陈未央看见他楚楚可怜的表情，没再推开于葭倬。他很奇怪，陈未央想有机会她要带于葭倬去看下心理医生。


    他可能得皮肤饥渴症了。


    被吓得。


    胆小鬼，她暗笑出声。于葭倬看过来，她收起笑容，故作镇定说:“我是在开心拿到证据了。很顺利，我们得去谢谢唐筝。”


    顺利得不可思议。她忍不住感慨:“好顺利啊，我还以为张六奇比较难对付，会折腾很久呢。”


    牵着她的手倏地收紧，于葭倬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对啊，好顺利。”


    一切那么顺利，简单，与之相对的是他的愚蠢。


    悔恨在骨髓中蔓延，心痛到呼吸都接不上，他稳住神情紧紧攥着她的手，看向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悲伤:“陈未央。”


    “嗯?”她歪头，一脸无辜。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这么简单的事肯定能提前解决，她就不会陷入危险境地。是他愚蠢至极，连自己亲人的计谋都没有防住。


    脏腑像被大力揉碎，他讲不下去，话哽咽在喉咙里，只一味重复:


    “如果我能提前发现。”


    “如果我能提前发现……”


    他忽然顿住停止下来，陈未央主动靠近他，给了他一个拥抱。


    陈未央眼底缱绻，千种怨恨万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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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憾都化成释怀，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你不用为我负责。


    这是前世的你与今朝的我纠缠不休的结果，此刻毫不知情的你仁至义尽。


    毕竟，现在的于葭倬和陈未央不是夫妻，不算宿敌，祸福轮转不再纠缠的他们可以做陌生人了。


    17岁相识，27岁离婚，命运给予他们十年去相处，不相爱的人本不该在一起，强求到最后结果两败俱伤。


    她靠在于葭倬怀里，熟悉的气息与体温惹得大脑犯迷糊。


    陈未央想起婚后半年，两人关系有所好转，他喜欢抱自己，总是将脸埋在她脖颈轻轻蹭嗅。


    他不知道自己也很喜欢抱抱，每次亲密都会偷偷地蹭他感受温热的气息。


    系统发觉不对:【宿主，你不是说你们是死敌吗？】


    哦，忘了系统能听见她心声了。


    系统:【?】


    它不敢相信刚刚陈未央心中所想，追问她:【你们不是死对头吗？这些怎么听起来像先婚后爱?】


    先婚后爱，倾故前世也这么说过他们。


    她曾经，也相信过这就是他们的走向。


    于葭倬的表现太具有迷惑性，婚后意外的和谐，恩爱太过，她不可避免的动了心认了真。


    这对联姻来说是大弊。


    果然，祸不单行。


    于葭倬白月光按套路回国了，陈未央默不作声观察他的反应，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个不乱想的理由。


    当夜，飞机准时降落京城，于葭倬出门了。


    情之一字，让她前两年的婚姻生活蜜里调油，也让她从此疯魔成另一个模样。男人冷漠的解释，被隔离在家族权力交迭之外，这场联姻宛如笑话。


    陈未央以为的两情相许，从始至终只是对方礼貌的演示。


    她恨于葭倬，更恨她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动心。


    直到爱消耗殆尽，联姻也走到尽头，这场孽缘在突如其来的车祸中结束，她和于葭倬再无瓜葛了。


    她眼底泪水无声无息滑落，系统没再说话。


    此刻，它宁愿宿主和于葭倬从来都只是死对头，哪怕任务难完成也没关系。


    她抬起眼皮，笑着告诉系统:


    于葭倬只会和她是死对头。


    因为，爱与恨早就随着死亡留在上辈子了。


    *


    怀里人抱他抱得很轻，让于葭倬恍惚觉是云雾入怀，一触即离。


    巷子外面不知什么人在吵闹个不停，陈未央没有起身，他胳膊悬在空中始终没有放在她身上，没有回抱。


    怕她推开，更怕自己留恋。


    半晌，他脖颈处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


    啪嗒。


    于葭倬清楚感受到一滴泪打在他肩颈，沿着脊背一寸寸滑落。


    她在哭，他屏住呼吸思考为什么。


    因为张六奇吗？


    他今天恐吓陈未央很多次，于葭倬皱起眉满脸后悔，早知道多让她踹张六奇几下了。


    陈未央还是抱得很轻，整个人一声不响。只有肌肤相贴处传来的湿润告诉于葭倬，她还存在，心伤未愈。


    无法计算的时间无声无息。


    于葭倬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拥抱过他了。这好像是第一次。


    手抬起停在半空，于葭倬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拥抱她。


    就像他的真心话，也只敢借着玩笑说出。


    上天何其残忍，从未给予他们坦诚相待的机会。


    泪落下，于葭倬手落在她后背，将怀里的人搂紧。他回抱住她，祈求苍天垂怜自己片刻喘息。


    小巷外吵闹声喧嚣，巷子里的路灯下，两人无言相拥，只有天边一轮暗淡的月亮遥望他们。


    *


    陈未央陷在回忆里，或许是今天的疯魔在心间开出一道口子，让她可以发泄出埋藏心底的情绪。


    她只这放纵一次。


    只这一次。


    她和于葭倬的合作很快就要完成了，她们会回归原本的轨道，走向与前世完全不同的命运。


    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她情绪渐渐平息，准备让于葭倬去重新包扎好伤口，自己该回家和父母谈谈联姻取消的事情。


    系统忽然开口:【宿主，于葭倬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