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生变
作品:《话痨暴君的哑巴贵妃》 夜已深,徐乐蓉依旧躺在床上,双颊温度不仅没能降下来,反倒有攀升的趋势。
她又想起了那双漆黑带着笑意的双眸——这是这两年来常进入她梦中的那双桃花眼,只不过,它和前几日她远远一瞥时所见不大相同了。
公孙仪。
她不止一次念过他的名字,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而今,他登基已有半年,成了燕京城人们口中隐秘而晦涩的“暴君”。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初见时替她解围出气的公孙仪。
但她什么也没变。
徐乐蓉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习惯了那里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太子殿下没有表字?】她曾装作好奇地“问”长兄徐子容。
这是去岁的事了,距离她第一次见到公孙仪,才过去不到半年。
那日三皇子公孙景阳有了他的表字,是早朝将散时先帝乐呵呵地提起的。他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十分亲昵地唤了三皇子的表字。
徐子容想了想,摇摇头,“大哥哥也不知。”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虽然太子殿下地位稳固,但陛下好似不大在意他。先皇后早逝,刘皇后又是那样一个人……咳咳。”
到底言语中涉及当今帝后,徐子容清咳两声,点到为止。
徐乐蓉明白了,点了点头,双手交握,失去了和长兄“交谈”的兴致。
徐子容摸了摸妹妹的头。
“别怕,刘皇后不敢再为难你了。”他以为是自己提起了刘皇后,让妹妹想起了那些痛苦的时日,安慰道。
徐乐蓉翘起唇角,双手松开,比划着:【我才不怕。】
便是刘皇后那样为难欺辱她,她也没怕过。
不过她惜命,不慎惹到了不该惹的、又是行事无所顾忌的人,才装聋至今。
【而且,旁人不知道我能听见,每每说了谁谁的坏话,却转头见到我时,用惊疑却释然的表情看我,我都挺开心的。】
做着手势,徐乐蓉眉眼也弯了起来。
又促狭了。
徐子容在妹妹发上点了点,很轻,更像是替她拂去不存在的灰尘。“你呀!”他语气无奈却纵容。
见徐乐蓉还是小时那副性子,没有因自身的哑疾而怨天尤人或自暴自弃,徐子容心里又欣慰又酸楚。
“今日就学到这里,你且去玩儿罢!”他说。
徐乐蓉的思绪从温和的长兄身上很快掠过,清隽挺拔的少年身影又浮现心头。
他登基了,皇帝守孝不过三月,但三月之期又过去三月,此前她隐有耳闻的选秀之事却再无下文——因京中无人敢将自家姑娘送入宫中。
朝臣们像是存了默契,未再提起这回事,曾传出风声的、说是礼部在拟定的选秀章程也搁置了下来。
不过,陛下他丝毫不在意,看着也像是未有选秀充盈后宫的打算。
徐乐蓉捂了捂脸,她上月及笄了……
若是明日和祖父说她愿意入宫……
更鼓声声,传入徐国公府,落入素璇院,徐乐蓉才惊觉,原来已是三更了。
她竟陷入往事里这般久,却依旧未能睡着!
那时温声哄着她的太子公孙仪,还有“战神”之名;如今的新帝公孙仪,却只有“暴君”之威了。
徐乐蓉心里微酸。
双颊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她便将被子稍稍往下拉了拉,露出气鼓鼓的两颊。
陛下才不是暴君!
他登基以来,做的每桩每件事,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过是在处理朝廷蠹虫,和为非作歹的世家贵族时,手段粗暴了些,便被记恨上了。
也就徐乐蓉丝毫不觉着,公孙仪动不动就抄家灭族有什么问题。
随意到街上找个人来问,谁不会惧怕行事手段这样可怖的帝王呢?
太祖皇帝虽是武将,但他是文人出身,骨子里有着文人之风,行事手段以怀柔为主。遇到硬茬子,才会施以极刑。
而已逝的先帝,性子也是个温和的。虽然行事皆是看两位辅政大臣意见,摇摆不定、且优柔寡断,但他是名仁君。
而新帝公孙仪,他还是太子时性子倒是还好,虽然不大爱搭理朝臣,旁人难得见他温和的一面。
但自他去岁在北疆战场上,因中了北夷军将领狄鹰斯武器上淬的烈毒,被毒医缓和了毒性之后,整个人便性情大变。
变得烦躁易怒,阴晴不定,还好弑杀。
先帝孝期才过,他便将京中十余官员抄家灭族。
那段时间,菜市口的血腥气,直冲云霄;青石地板怎么也洗不干净,最后只能将那块地铲了,重新铺上砖石。
徐国公府前院,徐国公的内书房静思院中,此时还燃着灯火。
“陛下行事如此毫无顾忌。”徐国公想着开年后这近三个月来,朝中被清洗的一批官员,仿佛鼻尖还萦绕着菜市口浓重的血腥气,心头掠过一片阴影。
他叹了口气,对长子徐伯文说道:“也不知将唯唯送入宫,是对是错。”
他今晨对孙女说别怕,可夜深人静,书房中只有他和长子时,那些犹豫不决和担忧才无所顾忌地席上心头。
怕,他在怕的。
安慰徐乐蓉的那些话,何尝不是他说给自己听、试图说服并安慰自己的话呢?
徐伯文静静地听着花甲之年的父亲说着自己的担忧,神情平静。
他在御史台是毒舌名嘴,面对家人却收敛温和得很。
他目光掠过花窗外黑沉沉的天,笑道:“无妨,先帝在位时性子过于宽和,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了。”
“父亲您且瞧,”他指了指月光被挡、显得寂静漆黑的天幕,“天会亮起来的。”
“不过父亲,我来时,发现今夜月色挺好的。”他补充。
徐国公是名武将,最是厌烦这套文人说话时委婉至极的说辞,他瞪了长子一眼。“你给你老子好好说话。”
徐伯文:“……”他才要说后面的话。
不过父子相处四十余载,他也习惯了徐国公的脾气,并不恼,只继续往下说。
“陛下有分寸的,父亲。您且放心便是。”徐伯文说道,“如今这种世道,唯唯入宫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徐国公说话喜欢直截了当,他便直言了:“莫说其余地方,便是燕京我们眼皮子底下,唯唯都受了那么多委屈,遑论其余地方?”
“父亲,哪怕是我们忠心的部下,也不会有人愿意将唯唯娶做正妻。”
“唯唯若还是徐国公府未出阁的小姐,京中流言再难听,他们也不会闹到她面前去。”
“她一出阁,没有哪户人家能够顶得住压力。”
徐伯文抬眼,和徐国公视线相对,语气端肃:“父亲,只怕到时候,唯唯便会‘病逝’在内宅之中。”
听到长子话中被加重音的“病逝”二字,徐国公的心霎时便漏了半拍。
他不是没想过,但这般被人直白地点出孙女的处境,还是头一回。
“你容我想想。”徐国公揉着太阳穴,“真入了宫,我们想见她便难了。”
而且,若新帝公孙仪不顾徐家恩情,发起病来,连他孙女都不放过怎么办?
徐伯文缓和了声线:“父亲,唯唯才及笄,不急。”
他安慰着这一瞬间像是苍老了许多的老父亲:“兴许还会有什么转机。”
夜更深,更鼓声再次传来时,徐乐蓉不知不觉中,已然睡得昏沉。
翌日,她难得睡了个懒觉。
秀梅昨晚守夜,今日便晚些来上值。
给徐乐蓉梳妆的丫鬟,便成了秀竹。
秀竹手虽然不如秀梅灵巧,但技巧也甚是娴熟。不多时,徐乐蓉的妆发便都妥妥帖帖的了。
“姑娘,”秀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听秀梅说,您昨夜很晚才睡下。”
徐乐蓉闻言一怔。
她是很晚才睡下,三更鼓声都传过了好久,她才睡过去的。
但她躺在床上,也没翻身,秀梅又不曾进内室来看她,更不曾掀起层层纱帐,怎的知道她没睡着的?
她好奇地“问”了。
秀竹才收拾好梳妆台,徐乐蓉便面向她,好让她看清自己的手势。
“姑娘不知,秀梅这丫头听力可好着呢!”秀竹笑道,顺势将她的问题揭过。
姑娘不想说,她便不再问了。
“我们几个夜里谁睡得早、谁睡得晚,她听声息便能辨认出来。”秀竹边扶着徐乐蓉起身,边继续说着。
“便是装睡也不行,秀梅说,呼吸声是不一样的。”
徐乐蓉点了点头,她知道了。
她自小便是一个人睡,倒是没有旁人让她去辨认睡后的呼吸声。不过,秀竹这么一解释,她便明白了。
书上偶有写的,“呼吸已然均匀”,形容人睡着的其中一种写法。
今日徐乐蓉确实起迟了。
等她用完早膳,前院便有嬷嬷来请,道是徐国公急请她过去一趟。
徐乐蓉对嬷嬷点了点头,秀竹便上前对嬷嬷笑道:“嬷嬷稍等片刻,姑娘先换身衣裳。”
徐乐蓉走回内室时还在想发生了何事。
今日初三,而逢一、三、六、九朝中皆有朝会。平日里这个时候祖父一般才下了早朝,还要去城外军营里操练军队的。
莫非是昨日的谈话有了结果?
徐乐蓉眉头微凝,可是祖父说了给她三日时间,莫非有了什么变故?
罢了,等见到祖父便知道了。
徐乐蓉垂眸,双手张开,让秀竹替她脱下外裳。
好在今日她还上了妆面,只需要将身上过于闲适的衣裳换下便可以去见祖父了。
徐乐蓉在秀梅、秀竹的帮助下很快收拾妥当。
出了素璇院的院门时,秀兰换下了秀梅。
见了徐国公,见他神态间带有喜色,徐乐蓉稍稍放下心来。祖父说得那样急切,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今日的谈话,大伯父徐伯文和她的长兄徐子容也在场。
等所有下人有序地离开前厅,徐国公才开口:“唯唯,昨日和你说的进宫之事,先不急。”
徐乐蓉眼睫一颤,忙垂眸掩饰过去。
她对着徐国公微微颔首,静静地等着祖父将话说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