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闻仙堂的药方续页

作品:《纸上离魂

    闻仙堂的药柜立在墙角,积着层薄灰,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灰尘在光里跳舞,像无数细小的银屑。最底层那个带铜锁的抽屉格外显眼,木缝里卡着些干枯的艾草,叶片早已失去绿意,却还保持着当年被塞进缝隙的形状,凑近了闻,混着点陈墨的腥气,在空气里酿出种陈旧又温暖的味道。


    沈砚之捏着那把黄铜钥匙,指尖能感觉到钥匙表面的纹路——是从莲形石片的夹层里摸出来的,当时石片拼合后,内侧忽然露出道细缝,他用镊子夹了半天才夹出这把钥匙。钥匙柄上刻着朵极小的荷,花瓣纹路跟苏晚发簪上的碎纹一模一样,连最细的叶脉都分毫不差。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指尖微微用力,“咔哒”一声轻响,脆得像咬碎了颗晒干的莲子,锁芯弹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湿气的木香涌了出来,混着艾草和墨的味道,让人想起祖父书房里的旧书柜。


    抽屉里没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个牛皮纸包,裹得四四方方,边角都被压得平整,显然是被人精心收放过。纸包上用朱砂画了道符,符尾拖得老长,绕着纸包缠了三圈,末端还打了个结,倒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又像是怕外面的岁月闯进去。


    苏晚指尖轻轻碰了碰符纸,刚触到纸面,忽然“呀”了一声,缩回手:“这朱砂里混了胭脂!”可不是么,符纹的间隙里透着点淡粉,不是朱砂该有的正红,倒跟她祖母妆匣里那盒没用完的“醉春红”一个色。当年祖母总说“朱砂镇邪,胭脂养魂,掺在一块儿,能护着心里记挂的人,让念想不被邪祟冲散”,苏晚想起这话,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少年蹲在旁边,手里转着个从药柜顶上摸来的铜碾子,碾槽是深褐色的,边缘磨得发亮,碾槽里还沾着点褐黑色的渣子。他把碾子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惊喜地喊:“是桂花!没碾碎的干桂花!”


    闻仙堂的老药方里写过,桂花得用荷池晨露拌了,在铜碾子里顺时针碾四十九圈,才能去了火气,入药时才不燥。“我奶奶说,当年闻仙堂的掌柜娘子,也就是我太祖母,总爱在碾药时偷偷多放把桂花,说‘药是苦的,人心里的苦更甚,得掺点甜才咽得下’。”他忽然停下转动的碾子,指着牛皮纸包的边角,声音里满是急切,“你们看这儿!有个洞!”


    纸包的右下角,被虫蛀了个小洞,洞口边缘还留着虫蛀的细痕,像圈小小的年轮。洞里露出点米黄色的纸边,上面隐约有个字的轮廓,竖提弯钩,像个“沈”字。沈砚之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钥匙,想起前几日在泉亭驿残碑后找到的那页诗稿——残页的边缘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虫洞,洞里嵌着半片干荷花瓣,花瓣上的纹路,跟这牛皮纸包上的褶皱重合得丝毫不差,像是同一个虫,在不同的纸上,咬出了相同的牵挂。


    “慢点拆,别弄坏了。”苏晚按住他正要去撕纸包的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她从鬓角取下根银簪,簪身是哑光的银质,簪头镶着颗小小的珍珠,珠子虽不大,却透着温润的光——这是她祖母临终前给的,说“当年沈先生送的定情物,他说珍珠养人,能替他看着我,不让我受委屈”。


    苏晚用簪尖轻轻挑开朱砂符的结,簪尖划过符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符纸一破,一股淡淡的药香涌出来,混着点墨味,竟跟沈砚之祖父书房里常飘的味儿一个样——那是松烟墨混着草药的味道,小时候他总在祖父书房里玩,这味道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里面是本线装的册子,蓝布封皮,边角都磨白了,露出里面的浅棕色木芯,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闻仙堂秘录”四个字,字迹清瘦,带着股挺秀的劲儿,撇捺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正是沈砚之祖父的笔锋,跟他日记里的字迹如出一辙。


    沈砚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发脆,手指稍一用力就怕撕坏。上面记着些药方,字里行间夹着些小字批注,比如“阿鸾咳得厉害,这味川贝得用荷露蒸过,去了寒性才敢给她用”“沈郎胃寒,生姜要多放三片,切得碎点,熬出来才不辣”,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字浓得发黑,有的字淡得发灰,显然是记了许多年,每次想起,就添上几笔。


    “这页!这页是‘安神汤’!”苏晚忽然指着中间一页,声音发颤,指尖轻轻点在纸面上,像是在触摸当年的温度。那页的药方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沈君亲配”,字迹比其他批注更重些,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心。药方底下压着半片干枯的玫瑰花瓣,花瓣边缘卷着,像只攥紧的小拳头,颜色虽淡,却还能看出当年的艳红。


    沈砚之认得这方子,他小时候总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祖母就按这方子抓药,在砂锅里慢慢熬。只是那时的药方里没有玫瑰,祖母说“你祖父当年怕我嫌药苦,才加的玫瑰,香得很,现在你喝,不用这么金贵,药苦点才能治病”。如今看见方子上的玫瑰花瓣,他忽然明白,祖父的温柔,藏在药里,藏在花瓣里,藏在没说出口的话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册子快翻到末尾时,忽然“哗啦”一声,掉出张纸,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沈砚之弯腰捡起来,指尖刚触到纸面,呼吸猛地顿住——是张药方续页,纸是上好的宣纸,比册子的纸白了不少,质地也更软,显然是后来补的。上面的字迹比前面的稳了些,却带着股难以掩饰的急切,笔画间有些颤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怕写慢了,就再也没机会写了。


    “沈苏二姓,墨莲为证”——开头这八个字,用的是浓墨,墨色深得发亮,笔锋里带着股狠劲,像是用刻刀刻上去的,每个字都透着股“此生认定”的决绝。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话,字迹在脑海里清晰浮现:“民国十六年那场雪,下得真大,我在闻仙堂的油灯下写这行字,砚台里的墨都冻住了,就用哈气呵化了再写,写了三遍才成。总觉得字里少了点什么,后来才明白,少了阿鸾在旁边磨墨的动静,没了她的墨,字也没了魂。”


    少年忽然凑过来,指着“墨莲为证”四个字的间隙,眼睛瞪得溜圆:“这儿有东西!亮晶晶的!”他用指尖轻轻刮了刮,竟刮下点金粉,金粉落在白纸上,显出些细碎的星子,像极了泉亭驿石碑上嵌着的金屑——当年石匠刻碑时,特意往石缝里填了金粉,说“这样哪怕碑倒了,字里的光也不会灭,沈先生和苏姑娘的念想,就能一直亮着”。


    “三世轮回,终得圆满”——这后半句的墨色浅了些,笔锋也软了,像是写着写着没了力气,又像是终于放下了心。苏晚的指尖轻轻抚过“圆满”二字,忽然摸到点凸起的纹路,她凑近了看,借着阳光,才发现这两个字是叠着写的,底下还有层淡淡的“勿念”,被后来的墨盖住了,只在“圆”字的边缘,露出点“勿”字的撇,像根没藏好的线头。


    “我奶奶说,太奶奶当年整理闻仙堂的旧物,在这页纸背面发现过泪痕,晕得‘勿念’两个字都花了。”苏晚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哽咽,“想必是沈爷爷写的时候,心里太疼了,怕阿鸾等得苦,先写了‘勿念’,让她别牵挂,可又舍不得,觉得不能让她断了念想,才改了‘圆满’,告诉她,总有一天会好的。”


    续页的左下角,盖着个小小的朱印,是枚莲形章,花瓣的纹路清晰,印泥红得发暗,像是放了太久,却还透着当年的鲜亮。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的那个端砚,砚底也有个一样的章,只是小时候不懂事,总拿它在作业本上盖,被祖母笑着拍手:“傻孩子,这是你爷爷给奶奶盖的‘定情章’,盖了这个章,就说明你爷爷心里只有我,哪能乱盖。”


    “落款日期……是那天!”少年忽然吸了口气,指着续页右下角的日期,声音里满是震惊,“你们看!是我们在泉亭驿捡到木片的那天!”苏晚凑过去一看,日期果然和那天一模一样,墨迹虽淡,却清晰可辨。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睫毛上打转:“我奶奶常说,‘缘分这东西,跟药一样,得熬够了时辰才管用,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你说,是不是祖辈在天上看着,特意选了这天,让我们能看见这页纸,能把他们的故事拼起来?”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把续页往册子的最后一页对了对,续页的边缘正好和册子的纸边严丝合缝,像是原本就该在这里,只是被时光暂时分开了。他忽然注意到,续页的边缘有排极小的针脚,针孔细密,像是用细丝线缝过,线孔里还缠着点浅绿的丝线——那是苏晚祖母最爱的“春水绿”,当年她绣荷帕时,总用这线锁边,说“绿是荷叶的色,粉是荷花的色,绿配粉,像荷叶托着荷花,好看,也安稳”。


    “你们闻,有荷香!”少年忽然把续页凑到鼻尖,深吸了口气,脸上满是惊喜。沈砚之与苏晚也凑过去,果然闻到股淡淡的荷香,混着墨味和药香,清新又温暖,像是刚从荷花池里捞出来的,带着水汽的润气。苏晚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池底捡到的那方砚台,砚池里的水就是这个味,当时还以为是错觉,现在才明白,那是祖辈们藏在水里的念想,等着他们找到。


    册子的最后一页,粘着张小小的画,是用淡墨线勾的两朵并蒂莲,一朵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露出嫩黄的蕊;一朵刚打苞,只露出点粉白的瓣尖,旁边写着行小字:“待莲花开满池,便是归时。”画的角落,有个指甲盖大的小圈,里面点着个黑点,像只睁着的眼睛,温柔地看着那两朵莲。


    沈砚之忽然想起少年画稿里的《归巢图》,画中闻仙堂花墙下的荷花池里,也有这么一只“眼睛”,当时以为是少年随手画的,觉得有趣,现在才明白,原是少年从太奶奶那里听了故事,照着这画描的,把祖辈的念想,画进了自己的画里。


    “我知道这续页是谁放的了!”少年忽然拍手,从背包里掏出个布偶,是用各色碎布缝的小莲花,花瓣是粉色的,花芯是黄色的,花瓣上用红线绣着个“闻”字,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这是我太奶奶做的,她说当年闻仙堂的掌柜娘子,也就是我太祖母,总爱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药柜最底层,说‘药能治病,治身体的苦;也能藏住念想,治心里的苦’。这续页,定是她当年整理旧物时发现了,怕丢了,特意补进册子里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砚之把续页小心翼翼地夹回册子,手指碰着纸页,像是在触碰祖辈的手。他忽然发现册子里还夹着根干枯的莲蓬,莲蓬已经发黑,却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莲蓬眼里嵌着些细小的墨粒,黑得发亮,倒像是没写完的字,藏在莲心里。他想起祖父诗稿里的那句“莲心藏墨,墨里藏魂,魂牵梦绕,终会相逢”,忽然觉得眼眶发烫——祖辈们把话藏在药方里,藏在印章里,藏在莲蓬里,藏在每一个能藏的地方,就等着有一天,他们这些后人能一点点找出来,拼出那句没说出口的“圆满”。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锦囊是用浅粉色的丝绒做的,上面绣着朵小荷,里面装着从泉亭驿残碑上刮下来的金粉。她打开锦囊,把金粉轻轻倒在续页的“圆满”二字上,金粉竟顺着笔画的纹路慢慢铺开,像是有生命似的,正好填满了笔画的间隙,给这两个字镀了层淡淡的金光。


    “奶奶说,‘圆满’这东西,光靠祖辈写在纸上不行,得靠后人给它添点彩,才算是真的圆满。”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却笑得很亮,眼角的泪水落下来,滴在金粉上,竟让金光更亮了些。


    少年忽然拿起铜碾子,往碾槽里倒了点续页旁边的桂花渣,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瓷瓶,倒了几滴从荷花池打来的水——瓶身上还贴着张纸条,写着“荷池晨露”,是他昨天特意早起采集的。他握着碾子的木柄,慢慢转动,碾子与碾槽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说话,又像时光在慢慢流淌。


    “我太爷爷说,当年沈先生总爱在闻仙堂的后院碾桂花,说‘阿鸾喜欢这味儿,碾细了拌在墨里,写出来的字都带着甜,她看见字,就像尝到了甜,心里就不苦了’。”少年的声音软乎乎的,混着碾桂花的沙沙声,让人心里暖暖的。


    沈砚之望着窗外,不知何时,天边飘起了细雨,雨丝细细的,像牛毛,打在闻仙堂的青瓦上,淅淅沥沥的,像首没唱完的歌。雨珠顺着瓦檐往下滴,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水花里映着闻仙堂的招牌,“闻仙问医”四个字被雨打湿,竟显出些温润的光。


    他忽然明白,这页药方续页,哪里是什么药引,分明是祖辈们熬了一辈子的念想,是他们藏在岁月里的信,就等着这天,让他们这些隔着八十六年时光的后人,能捧着这张纸,对着天空说一句“我们找着了,你们的故事,我们懂了;你们的圆满,我们接着呢”。


    药柜上挂着的铜铃忽然轻轻晃了晃,叮铃一声,清脆悦耳,像是在应和,又像是在祝福。沈砚之把册子放进牛皮纸包,重新缠好朱砂符,却没再锁回抽屉——他觉得,这册子不该藏在黑暗的抽屉里,该让它见光,该让它跟着懂它的人。


    他把纸包递给苏晚:“你收着吧,你祖母的胭脂味,能护着它,就像当年护着你祖父一样。”苏晚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布兜里,那里还装着半块祖父送的诗帕,帕子上的荷绣,正对着续页上的莲画,像是早就认了亲,隔着布兜,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少年把碾好的桂花末分成三份,用三张新鲜的荷叶包了,荷叶是刚从荷花池摘的,还带着雨水的润气,绿油油的。他把荷叶包递给沈砚之和苏晚:“太奶奶说,‘甜的东西,得大家分着吃才更甜;念想也一样,得大家记着,才不算白留’。”


    沈砚之接过来,荷叶的清香混着桂花的甜,漫进鼻腔,竟比任何药都让人安心。他捏了点桂花末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点荷叶的清苦,像极了祖辈们的故事,有苦,有甜,却终究是甜的。


    雨还在下,闻仙堂的屋檐下,挂着的风灯被风吹得轻轻转,灯影落在地上,像朵晃动的莲,忽明忽暗,却始终亮着。沈砚之望着那灯影,忽然想起续页上的“圆满”二字——原来圆满不是说要追回过去的时光,不是说要让祖辈们重新回到眼前,而是说,只要后人能带着这些念想好好走下去,能把他们的故事记在心里,能把这份温柔传递下去,那些藏在墨里、药里、花里的牵挂,就不算落空,就算是圆满。


    苏晚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里满是惊喜:“你看!续页背面有东西!”沈砚之赶紧把续页翻过来,原来背面还用淡墨画着张小小的地图,线条简单,却标注得清清楚楚,终点是钱塘旧宅,路口画着朵荷花,旁边写着行小字:“荷花开时,门开着,人等着。”


    沈砚之忽然笑了,眼角的湿意被风吹干,心里却暖得发烫。他拉着苏晚的手,少年扛着他的画板,画板上还放着那幅没画完的《归巢图》,三人踩着雨巷里的水洼,往钱塘旧宅的方向走去。水洼里映着三人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没有缝隙。


    牛皮纸包在苏晚的兜里轻轻晃,像是有颗心在跳,裹着百年的墨香、药香、荷香,还有那句终于能说出口的“圆满”。雨水中,闻仙堂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摇,“闻仙问医”四个字被雨打湿,显出温润的光,像是在说“去吧,该回家了,他们在等你们呢”。


    雨丝落在三人的肩上,却不觉得冷,反而像祖辈们的手,轻轻拍着他们的背,陪着他们,走向那个藏着更多念想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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