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少年的身世

作品:《纸上离魂

    余杭巷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叶。


    风卷着秋阳,把碎叶吹得贴在青石板缝里,像谁遗落的满地墨痕。少年蹲在树下,脊背绷得笔直,像株经了霜却不肯折腰的小竹。他手里攥着块铜锁,磨得发亮的锁身泛着温厚的包浆,边缘被岁月摩挲得圆润,唯有锁孔的形状,棱角分明——跟闻仙堂药柜上那只铜锁,分毫不差。


    沈砚之悄然蹲在他旁边,靴底碾过一片卷边的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少年的动作:那双略显单薄的手,指尖泛着浅红,正用洗得发白的袖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锁身上的刻痕。


    刻痕是朵小小的莲,五片花瓣舒卷有致,花瓣中央,一个“闻”字嵌在其间。笔锋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写字的孩童所刻,却每一笔都透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像极了石匠日记里那些随手画在页边的小记号——不规整,却藏着满心的念想。


    苏晚站在两人身后,裙摆扫过满地碎叶,带起一阵轻响。她望着少年手中的铜锁,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嘴唇轻启,刚吐出“这锁……”两个字,就被少年猛地打断。


    “别碰!”


    少年的声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又裹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站起身,膝盖重重磕在身旁的老槐树桩上,“咚”的一声闷响,沉闷得让人牙酸。


    可他却像没听见、没感觉到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攥着铜锁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指腹死死抵着那朵莲纹。他转身就往巷尾的裱糊铺跑,帆布包撞在腿侧,包上挂着的铜铃铛叮铃乱响,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荡开,又被风卷着,飘向远处。


    那铃铛,沈砚之和苏晚都认得——是从泉亭驿残碑旁的乱草堆里捡的。铃身锈迹斑斑,铃舌上却刻着个清晰的“石”字。当年石匠总把它系在凿子上,日记里写着:“干活时听着响,就像沈先生在旁边说话,不孤单。”


    三人一前一后冲进裱糊铺,带起一阵风。檐角悬挂的纸鸢正好被风吹得打了个转,竹骨碰撞的脆响“咔嗒”一声,细碎而清晰。少年压根没理会那纸鸢,也没顾得上喘口气,一头扎到铺子角落的木板床旁,膝盖跪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伸手就往床底下摸。


    床底积着薄薄一层灰,他的袖口蹭上了黑灰,却浑然不觉。片刻后,他拽出个老旧的木箱,木箱是普通的樟木材质,表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只是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箱盖没锁,只用一根深红色的棉绳缠着,绳结打得精巧,是个同心结——跟沈砚之祖父日记里画的那个,纹路、松紧,分毫不差。


    少年的肩膀微微起伏,胸口喘着粗气,声音有点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的手指扯着那根红绳,指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连带着红绳也轻轻晃动。


    “我奶奶临终前说,”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同心结,像是在回忆什么重要的嘱托,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郑重,“这箱子得等‘莲合、帕圆、墨香聚’的时候,才能开。少一样,都不行。”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闻仙堂药柜最底层找到的那方诗帕——当时那帕子是分开的两半,他和苏晚各执一半,拼合在一起时,帕子上绣的两截荷枝,正好凑成一朵完整的莲,花瓣舒展,栩栩如生。那时候苏晚还笑着说:“你看,这就是‘帕圆’了。”


    还有那瓶封存多年的墨汁。昨天在莲池砚台里倒出墨汁时,那股松烟混着潮泥的清香,萦绕鼻尖,久久不散——可不就是“墨香聚”么?


    他抬眼看向少年,眼底掠过一丝笃定,伸手从衣襟内侧摸出半块莲形石片。石片温润,边缘光滑,是他从槐树洞里的信笺旁找到的。他把石片轻轻塞进少年手里,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现在,能开了。”


    少年低头看着掌心的莲形石片,又看了看沈砚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狂喜取代。他的手指不再哆嗦,指尖抚过石片上的纹路,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猛地扯开那根红绳,同心结散开,棉绳落在地上,卷成一团。


    箱盖被轻轻掀开,一股混合着樟木的清香和旧纸的霉味的气息,瞬间涌了出来,呛得人鼻子发酸。苏晚下意识地抬手捂了捂鼻子,却还是忍不住往里望去。


    木箱里面,铺着一块蓝印花布,布面有些褪色,却依旧干净平整,上面印着细碎的莲纹。蓝印花布中央,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偶,是用各色碎布缝制成的小莲花形状,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上,都绣着一个字——一片绣“闻”,一片绣“石”。


    绣线的颜色已经暗淡,却能看出当年绣制时的用心。针脚细密,偶尔有几针歪了,却依旧扎得牢固,针脚缝隙里,还沾着一点细碎的金粉——正是泉亭驿残碑缝隙里嵌着的那种金粉。沈砚之忽然想起石匠日记里的话:“金粉能镇住石碑的戾气,让字里的念想安稳些,不被风吹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年的指尖轻轻抚过布偶上的“闻”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他忽然低了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荷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奶奶姓闻,是闻仙堂掌柜的孙女。”


    他顿了顿,像是在平复情绪,又像是在回忆奶奶临终前的话语。片刻后,他从蓝印花布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的边角都卷了边,边缘有些破损,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照片上是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姑娘,身姿窈窕,眉眼温婉,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竹谱》,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沈砚之和苏晚同时愣住了——那姑娘的眉眼间,竟跟苏晚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带着几分韧劲。


    “这是我太祖母,”少年抬起头,眼底带着骄傲,又带着一丝伤感,“闻仙堂最后一任掌柜,当年总帮沈先生抄药方、整理医案。”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照片的背景里,那里立着一排熟悉的药柜,深棕色的木柜,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最上层那个抽屉半开着,露出一点蓝布角,颜色、纹路,正是他们在闻仙堂药柜里找到的那个蓝布包——里面装着石匠的日记和半块莲形石片。


    “民国八年的账册里记着,”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哑,像是被岁月的尘埃呛到了,“有个‘闻氏女’总替沈君取药,每次都多留两文钱,说是‘给沈先生的墨添点松烟,让他写方子时,墨香更浓些’。”


    他说的沈君,是他的祖父;而那个“闻氏女”,想必就是少年的太祖母。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印证。他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皮盒,铁皮盒早已锈迹斑斑,边缘有些变形。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皮盒,锈屑簌簌往下掉,落在蓝印花布上,格外显眼。


    铁皮盒里面,躺着一枚银戒指。戒面是一朵小小的莲,花瓣圆润,莲心处镶着一颗小小的红豆,红豆颜色暗红,却依旧饱满。苏晚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认得这枚戒指——这是闻家的“定情戒”。


    祖母生前跟她说过:“闻家姑娘的嫁妆里,总有这么一枚戒指,红豆是用泉亭驿的土种出来的,说是‘土生土长,情分才牢,不会被风吹散’。”


    “这是太祖母的,”少年把戒指轻轻拿起来,递到沈砚之手里,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我奶奶说,戒指里面刻着字,是太爷爷亲手刻的。”


    沈砚之伸出手,指尖接过那枚银戒指。戒指很轻,却像是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他轻轻转动戒指,内侧果然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刚劲有力,带着石匠特有的棱角,笔画间藏着几分温柔——“石为证,墨为媒”。


    苏晚忽然想起石匠日记里的一句话:“闻姑娘替我缝凿子柄时,总在红绳里缠根银线,说‘银能避邪,护着你凿碑时不受伤,也护着你平安归来’。”


    她下意识地往少年的帆布包上瞅去,那根系着铜铃铛的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仔细一看,红绳里面,果然裹着一根细细的银丝,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银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是一根无声的牵挂,缠了近百年。


    “我太爷爷,就是那个石匠。”少年的声音忽然带了点哭腔,眼眶瞬间红了。他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布卷,布卷裹得很紧,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


    短褂是粗布材质,颜色早已洗得发白,肩头磨出了一个洞,洞口边缘有些毛躁,洞里嵌着一块小小的石子,颜色、纹路,正是莲形石片的材质。短褂的袖口、下摆,缝着好几块不同颜色的补丁,每一块补丁的针脚都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


    “他当年在泉亭驿刻碑,总穿着这件褂子,”少年的指尖抚过那些补丁,声音哽咽,“我奶奶说,这件褂子是沈先生送的,太爷爷特别宝贝,哪怕磨破了,也舍不得扔,每次破了,就找太祖母缝补,说‘沈先生送的,哪怕磨破了,也得穿着,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沈砚之伸出手,指尖轻轻摸着短褂上的补丁。那针脚,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跟他祖父那件棉袄上的补丁,一模一样。祖母生前跟他说过:“你祖父的棉袄,都是闻家姑娘缝的,她总说‘针脚密点,风才钻不进去,沈先生就能少受点冻’。”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槐树洞里找到的那些信,其中有一封,是祖父写给石匠的,里面提到:“闻氏女善绣,为石匠缝凿子柄,红绳缠九圈,说‘九为久,盼君平安,盼君归期’。”


    原来,那些细碎的牵挂,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针脚和绳结里,跨越了近百年,依旧鲜活。


    少年忽然蹲下身,指尖在木箱角落扒拉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摸出一堆碎纸,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破损严重,显然是被人不小心撕碎的。他小心翼翼地把碎纸拢到一起,一点点拼凑着。


    沈砚之和苏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阳光透过裱糊铺的窗棂,洒在少年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执拗和认真。片刻后,半张船票的形状,渐渐清晰起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船票的纸张早已泛黄,字迹有些模糊,却能看清目的地——泉亭,日期比沈砚之找到的那张船票,晚了三天。票根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小小的“闻”字,字迹娟秀,是少年太祖母的笔迹。


    “太祖母说,”少年把拼凑好的船票轻轻捡起来,递到苏晚手里,指尖都在抖,声音里的哭腔更浓了,“当年沈先生和苏姑娘遇难后,太爷爷和太祖母沿着钱塘江找了三个月,沿着岸边,一步一步地找,生怕错过一点痕迹。这张船票,就是那时候用的。他们说,哪怕找着片衣角,也得给沈先生和苏姑娘一个交代,不能让他们在江里孤单。”


    苏晚的指尖抚过船票上的褶皱,那些褶皱很深,显然被人反复抚平过,又被重新折起。她忽然摸到票根边缘有一点凸起,像是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她凑近了看,借着窗外的阳光,看清了那凸起的形状——是一朵小小的莲,纹路细腻,跟她发簪上的残荷纹路,完全重合。


    苏晚的眼眶瞬间湿了,声音有点发颤:“我奶奶说,当年我祖母总往泉亭驿寄绣帕,每次都在帕角绣朵小莲,说‘闻家姑娘见了,就知道我在等消息,知道我还活着,还在找他们’。”


    那些绣帕,想必都落到了少年太祖母的手里。那些跨越山水的牵挂,那些无声的等待,都藏在一朵小小的莲纹里,从未断绝。


    沈砚之望着三人手中的信物:苏晚手里拼凑完整的诗帕,少年掌心成对的莲形石片,自己手中刻着“石为证,墨为媒”的银戒指。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一股温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差点落下来。


    这些物件,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祖辈的念想、少年的身世、他和苏晚的缘分,紧紧织在了一起。每一件信物,都是一个节点,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连接着祖辈和后人。


    他忽然想起闻仙堂药方续页上的那句话:“三世轮回,终得圆满。”原来,“三世”说的不是时间,是血脉,是缘分——沈、苏、闻三家,早就被祖辈的情分、牵挂和念想,缠成了一股绳,剪不断,拆不散。


    少年从箱子里翻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木牌。木牌是檀木材质,颜色深沉,表面刻着“闻仙堂”三个字,笔锋遒劲,是闻家掌柜特有的笔迹。牌底刻着一行小字,字迹细小却清晰:“墨落莲开,缘不分代。”


    “这是闻仙堂的招牌残片,”少年把木牌轻轻放在桌上,木牌落下的瞬间,正好跟裱糊铺墙上贴着的纸鸢画稿对齐,画稿上,正是一朵盛开的莲,“我奶奶说,等找着沈、苏两家的后人,就把这木牌挂回闻仙堂,说‘三家的缘分,得有个地儿扎根,得有个地儿延续’。”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裱糊铺的窗棂“吱呀”作响,也吹得檐角的纸鸢线“嗡嗡”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哼唱,唱着一首跨越百年的歌,唱着那些藏在信物里的念想和牵挂。


    沈砚之望着少年泛红的眼眶,望着他眼底的执拗和期待,忽然想起祖父诗稿里的那句“四海皆过客,缘是故乡人”。原来,他们从来都不是陌生人,他们的缘分,早在近百年前,就已经注定。


    他伸出手,从自己的衣襟里摸出另一半莲形石片,轻轻往少年手里塞。两片石片合在一起,正好拼成一朵完整的莲,纹路契合,毫无缝隙。


    “现在,石片合了,”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缘分,也该续上了。”


    苏晚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槐叶。她挑了几片形状完整的,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摆在三人中间的桌上。那些碎叶,竟正好拼出一朵小小的莲的形状,脉络清晰,像是天然长成的一般。


    “我奶奶说过,”她忽然笑了,眼角却湿了,泪珠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的莲瓣,“莲花是‘连花’,连着过去,连着现在,也连着将来。连着祖辈的念想,连着我们的缘分,也连着往后的岁月。”


    少年伸出手,把铁皮盒里的红豆倒在桌上。三颗红豆滚到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正好停在那朵莲形碎叶和莲形石片旁边,不大不小,不偏不倚,像是早就注定好了一般。


    沈砚之忽然明白了。祖辈们留下的哪是信物,分明是条路。一条用念想铺成的路,一条用牵挂连接的路,从民国八年的泉亭驿,铺到如今的余杭巷,从祖辈的指尖,传到他们的掌心。


    让他们这些后人,能踩着祖辈的念想,循着那些藏在信物里的痕迹,一步步走到彼此面前,续上那段跨越了近百年的缘分。


    檐角的纸鸢又转了个圈,竹骨碰撞的脆响“咔嗒”一声,清晰而悦耳。风里,仿佛能听见很多声音——石匠凿碑的叮当声,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执着;闻家姑娘碾药的沙沙声,轻柔而细腻;祖父写诗的刷刷声,温润而深情;祖母绣帕的簌簌声,绵长而温柔。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写完的歌,旋律悠扬,藏着满心的念想和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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