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画中的花墙
作品:《纸上离魂》 沈砚之的指尖刚触到花墙斑驳的砖块,指腹就被一道凸起的刻痕硌了一下,细微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开。这面墙藏在闻仙堂后院的角落,被疯长的枯褐色藤蔓裹得严严实实,藤蔓的根茎钻进砖缝,把墙面撑得满是裂纹,砖缝里还嵌着细碎的墨渣——深褐的、浅灰的,显然有人常年在此研磨写字,连时光都浸了墨香。
“这墙不对劲,砖石的颜色透着股墨气。”苏晚忽然蹲下身,指尖拨开根部缠绕的杂草,砖块表面隐约露出淡青色的痕迹,像蒙着层薄霜。“不像是天生的颜色,像是用松烟墨混着清水写上去的,时间久了,墨就渗进砖缝里,跟石头长在了一起。”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块随身携带的软布,蘸了点水壶里的清水,轻轻在墙面擦拭,随着水渍晕开,一行模糊的字迹渐渐显形:“荷花开满塘时,便带阿鸾……”后面的字被藤蔓的汁液侵蚀得只剩残缺的笔画,“鸾”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没说完的话,断在砖缝里。
闻墨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碰到墙面,忽然“呀”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喜:“这笔画走势!跟我太爷爷日记里的笔迹一模一样!太爷爷说,王石匠总爱在砖墙上练字,说‘纸会烂,墨会干,砖石吸墨,能存住念想,十年二十年都不会忘’。”他急忙从背包里翻出个小喷壶,对着墙面细细喷水,水汽浸润下,更多零散的字迹从砖缝里浮出来——不是工整的诗句,也不是连贯的句子,全是碎片化的片段,像随手记下的心事,藏在砖石里:
“阿鸾说荷花瓣能染墨,今日采了池里的粉荷试了,墨色真带点粉香,写在帕子上,像花长在了字里。”
“石匠送的新凿子太利,磨墨时手滑,不小心划到墙,倒蹭出个歪歪扭扭的莲形,阿鸾见了,笑说比她绣的还丑。”
“闻仙堂的药味飘过来,混着砚台里的墨香,竟不觉得冲鼻,倒像种特别的香,记在心里,就不会忘。”
“今日阿鸾绣帕时扎了手,血滴在荷瓣上,染红了半片莲,她说这是‘莲心带血,才够真心’。”
“这些字是分好几次写的,至少隔了半年以上。”沈砚之的指尖抚过其中一处叠加的笔迹,下面的墨迹深黑发亮,显然干透了许多年;上面的墨迹偏浅,还带着点灰调,“你看这个‘香’字,下面压着半个‘荷’字,像是后来写的时候,没注意遮住了旧字——写的人当时心里,肯定装着别的事。”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墙根处一块松动的砖块上,砖块边缘没有藤蔓缠绕,缝隙里的泥土也比别处松散,他伸手轻轻一抠,砖块竟顺着指力掉了下来,砖后露出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塞着一卷叠得整齐的绢帕,帕角从暗格里露出来,泛着淡淡的粉。
绢帕展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荷香混着药味飘了出来——是沈砚之再熟悉不过的味道,祖母的嫁妆匣里,总放着一块同款的荷帕,常年压着樟木片,香气藏了几十年都没散。帕子是淡粉色的细绢,边缘绣着半朵未完成的莲,第三片花瓣只绣了一半,针脚处沾着细小的墨粒,像是绣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砚台。帕子中间用淡墨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温润,带着点柔软的笔锋,正是祖父日记里反复提到的“沈先生的字”:“花墙的影子落在砚台里,墨色晕开,像阿鸾未绣完的荷,缺着瓣,等着人补。”
“这帕子……是我外婆绣的!”苏晚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轻轻捏着帕角,怕碰坏了这脆弱的绢布。她指着帕子角落一个极小的绣痕——是个半透明的结,“这是我外婆绣荷帕时特有的针法,线尾会打个极小的‘藏心结’,她说这样‘线就不会跑,针脚不会松,像人不会走散,能牢牢系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花墙另一头,那里长着株半枯的老槐树,树干上缠着圈生锈的铁线,铁线早已和树皮长在一起,留下深深的勒痕。“你们看这个!铁线里卡着东西!”
闻墨搬来块石头垫在脚下,伸手去够铁线缠绕的位置——树皮被勒出的凹痕里,卡着一片干枯的荷叶,叶片已经变成深褐色,边缘卷得像个小筒,叶面上用浓墨写着个“等”字,墨迹早已干透发脆,却牢牢嵌在叶脉间,连风吹过都不会掉。少年小心翼翼地取下荷叶,指尖刚碰到叶面,就发现背面粘着张撕碎又重新粘好的字条,字条是用石炭笔写的,字迹比帕子上的更有力,横画粗重,竖画挺拔:“闻仙堂的药碾又在响,阿鸾该换药了,荷帕不用急,再慢些绣也无妨,我等着。”
“这是王石匠的字!绝对是!”闻墨突然喊道,声音都有些拔高,“我太爷爷日记里,画过王石匠的笔迹,横画末尾总带个小钩,跟这个‘碾’字的最后一笔一模一样!太爷爷说,王石匠是石匠出身,写字像凿石头,有力气,藏着劲!”
沈砚之忽然想起祖父留下的那本《墨痕记》,书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幅花墙的草图,草图旁用红笔标注着“墙中藏帕处,左数第三块砖”,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阿鸾怕人看见帕子,总把绣了一半的荷帕藏在这里,说花墙爬满藤蔓,像道帘子,会替我们保密,不让外人看见心里的话。”他抬头望向花墙顶端,夕阳穿过藤蔓的缝隙,在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零散的字迹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顺着砖石的纹路连起来,竟像一句未完的承诺:“花墙长高一寸,荷帕就多绣一针;花墙站在这里一日,我就等你一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快看!这里不是字,是幅小画!”苏晚忽然指着墙面一处褪色的刻痕,声音里满是惊喜。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砖缝的阴影和墨痕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两个模糊的身影——左边的人坐着,面前放着个小小的砚台,像是在磨墨;右边的人站着,手里捏着根细针,像是在绣帕。两人中间隔着半堵花墙,影子却在墙根处悄悄交叠在一起,像隔着墙,也能摸到对方的手。
闻墨忽然想起背包里的放大镜,急忙掏出来,对着其中一处字迹仔细看:“这里有个极小的刻痕!藏在‘荷’字的竖画里,像个‘晚’字!”他把放大镜递给沈砚之,“我太爷爷说,沈先生总爱在字里藏苏姑娘的名字,有时候藏在笔画里,有时候藏在墨点里,说‘就算忘了写名字,字也会记得,砖石也会记得’。”
沈砚之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字迹,墨渣沾在指腹,带着点粗糙的质感。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祖母生前总说“花墙是活的”——它不是冰冷的砖石,是记着心事的载体,记得每一次研磨的晨昏,记得每一针绣线的牵挂,记得磨墨人指尖的温度,记得绣帕人眼里的光,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绣完的莲、没等完的人,都悄悄存进了砖缝里,等着有一天,被懂的人看见。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成了淡金色,花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正好落在沈砚之带来的那方青端砚里。砚台里的清水映着花墙的影子,也映着三人的脸。他忽然从帕子上捻起一点细小的墨粒,蘸了点墙根的露水,在墙面上轻轻补画——笔尖落下,一朵完整的莲从半朵绣痕里延伸出来,第四片、第五片……直到第九片花瓣都画完,正好接在帕子上那半朵的位置,墨色与砖缝里的旧墨融为一体,像从来没缺过。
“这样就完整了,莲开全了。”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藏在砖缝里的心事。
苏晚和闻墨同时望去,夕阳的金光顺着花墙淌下来,那些零散的字迹、未完成的绣痕、枯荷叶上的“等”字、墙根交叠的影子,忽然在光影里连成了一幅完整的画:花墙当间,半幅荷帕飘在风里,墨香混着药香从闻仙堂飘过来,漫过砖石;两个模糊的影子隔着墙站着,一个举着砚台,一个捏着绣针,指尖的影子在墙面上碰在一起;墙根的阴影里,藏着个小小的“合”字,是用无数细碎的墨点拼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原来花墙真的会记事儿啊,记了这么多年,都没忘。”闻墨喃喃道,指尖轻轻碰了碰墙上的“等”字,像是在跟过去的人对话。
沈砚之望着那片被夕阳染金的光影,忽然笑了,眼里映着花墙的影子:“不是花墙记事儿,是有人把心刻在了这里——把牵挂刻在砖缝里,把等待绣在帕子上,把名字藏在墨字里,这样就算过了几十年,就算人走了,心还在这里,等着被人读懂,等着被人补全。”
风穿过花墙,卷起几片枯叶,枯叶打着旋落在暗格旁,像在轻轻点头,回应着这句话。远处传来闻仙堂药碾转动的“吱呀”声,混着少年翻动日记的沙沙声,竟与墙面上那些墨迹的“呼吸”奇妙地合了拍——就像许多年前,沈先生站在这里磨墨时,也听过同样的声音:药碾响,帕子绣,风过藤蔓,墨香漫,一切都没变,只是时光绕了个圈,把未完的故事,重新交到了懂的人手里。
夜幕降临时,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绢帕和枯荷叶放回暗格,用新的泥土把砖块重新砌好,只在墙根处留下一块新磨的墨锭,墨锭上用小刀刻着个极小的“续”字。沈砚之知道,这面花墙的故事还没结束,就像那些没说尽的话、没绣完的莲、没等够的时光,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借着墨香重新浮现——或许是明年荷花开时,或许是有人再站在这里磨墨时,那些藏在砖缝里的心,会顺着墨香,继续把故事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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