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闻仙堂的药碾

作品:《纸上离魂

    闻仙堂的药碾子就摆在柜台靠窗的位置,橡木底座被百年时光磨得发亮,泛着温润的琥珀色,铜制碾轮上缠着圈半旧的红绳,绳结是双环扣的样式,和沈砚之祖父日记里夹着的红绳碎片纹路、线头磨损的弧度都一模一样。沈砚之蹲下身时,青布长衫的衣摆扫过柜底积了多年的灰,扬起的细尘在斜射的阳光里跳着碎金似的光,恍惚间,竟像是民国年间的药香顺着时光的缝隙飘了过来——有薄荷的清苦,甘草的甘甜,还有点若有若无的荷香,缠在鼻尖,挥之不去。


    “这碾子可有年头喽,比我岁数都大。”守堂的张老人端着把紫铜长嘴壶过来,壶嘴冒着袅袅白汽,水汽里裹着陈皮的香气。他把壶放在柜台上,粗糙的手指抚过碾轮上深浅不一的凹槽,那里还沾着点深褐色的药渣,嵌在铜缝里,几十年都没被磨掉。“我爹当年是闻仙堂的学徒,他说民国七年那会儿,有个姓沈的先生总来这儿碾药,每次来都揣着块绣了半朵莲的淡粉帕子,碾药时就把帕子放在碾子旁,说‘阿鸾身子弱,嫌药末粗了卡嗓子,得碾得细如粉尘才肯喝’。”老人顿了顿,用指甲轻轻抠了抠铜缝里的药渣,“你看这缝里的渣子,是薄荷和甘草混的,当年沈先生特意交代,阿鸾喝药总皱眉头,说苦得慌,得多加薄荷提提味,再混点甘草,才肯张嘴咽下去。”


    苏晚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铁盒,盒盖锈迹斑斑,打开来,里面是半包已经发硬的水果糖,糖纸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朵小小的白莲,花瓣缺了个角,和她发间的银莲簪一模一样。“这是我外婆针线笸箩最底层藏着的,用蓝布包了三层。”她捏起一块糖,糖纸脆得一碰就响,“外婆说,当年泉亭驿有个穿青布长衫的先生,总替人来送药,每次送药都带块这样的糖,说‘阿鸾喝了苦药,含块糖能压一压,就不觉得苦了’。”糖纸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模糊却能看清:“民国七年,秋,阿鸾的咳嗽好点了,昨夜没咳醒。今日的糖加了桂花,比上次的甜,她该喜欢。”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匆忙中写的,末尾还点了个小小的墨点,像没忍住的笑意,藏在“欢”字的最后一笔里。


    沈砚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药碾子上的红绳,忽然感觉到绳结里卡着点细碎的纸渣。他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纸渣夹出来,放在阳光下一点点展开——是张被碾得半碎的药方残片,纸质发黄发脆,上面的墨字只剩零星残片:“……苏氏女,年十八,久咳不愈,夜不能寐,需川贝三钱、枇杷叶五片,同去芯莲心煎服,忌生冷……”剩下的字被碾得模糊不清,墨色晕成一片,但“苏氏女”三个字格外清晰,笔锋急促,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藏着点说不出的焦急。


    “我太爷爷的日记里记过这张药方!”闻墨忽然从背包里翻出那本牛皮纸日记,手指飞快地翻着,纸页哗哗作响,终于停在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说,“你看你看,民国七年九月十二,晴。沈先生来碾药,脸色不好,说‘阿鸾昨夜咳得厉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药方得改改,莲心要去芯,不然太苦,她肯定不肯喝’。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哭脸,说‘阿鸾嫌莲心苦,把药碗推了,洒了一地,我又重新煎了一碗’。”日记上的哭脸画得歪歪扭扭,眼睛是两个小黑点,嘴巴是向下弯的弧线,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画的,哭脸旁边还沾着点褐色的药渍,和药碾子铜缝里的药渣颜色、质地都一模一样,像是当年不小心蹭上去的。


    张老人忽然拍了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身从柜台下拖出个樟木木箱,箱子上的铜锁都生了绿锈。“前几年翻修老药柜时在夹层里找到的,都是当年没领走的药包,用樟木片压着,倒还没坏。”他打开箱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樟木香气涌出来,箱子里用棉纸垫着,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油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毛笔写着日期和一个“苏”字,字迹遒劲,正是沈砚之祖父的笔锋。最新的一个纸包,日期停在民国八年三月初七——正是沈砚之祖父日记里“泉亭驿货栈失火”的前三天。


    沈砚之拿起那个最新的药包,油纸已经脆得像枯叶,轻轻一碰就裂开个小口,一片干枯的荷叶从口子里掉出来,落在柜台上。荷叶已经变成深褐色,但叶脉依旧清晰,苏晚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眼眶一热,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荷叶的味道,和我外婆当年晒的一模一样!带着点泉亭驿荷塘的清苦,还有点阳光的味道。”她抹了抹眼角,“外婆说,当年总有人往她家窗台上放晒干的荷叶,没留名字,只在荷叶上压张纸条,说‘泉亭驿的荷花开了,摘了些晒干,阿鸾爱用这个泡水喝,能清火气’。”说着,她把荷叶翻过来,阳光照在叶面上,能看见用朱砂画着的极小莲形,花瓣缺角的位置,正好和她发簪上的银莲缺角对上,严丝合缝,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先生最后一次来闻仙堂,把这个留在了药碾子上。”张老人从木箱最底层摸出个蓝布包,布包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绣着半朵莲,和苏晚手里的荷叶莲形一模一样。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白玉佩,玉色温润,带着点人体的温度,上面刻着的莲纹缺了一角——正好能和苏晚发簪上的银莲嵌合,连缺角的弧度、石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玉佩下面压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字迹被水洇过,有些模糊,却能看清每一个字:“阿鸾,货栈的事快了结了,等荷花开满塘,我就来接你,带你去看钱塘的潮,再也不分开。”


    沈砚之的指尖抚过玉佩的缺角,忽然想起前几日在砚台里映出的那个青布衫年轻人——他蹲在泉亭驿的荷塘边,手里拿着块刚刻好的玉佩,对着水面比划,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得温柔:“还差最后一刀,等阿鸾把那幅《九瓣莲》绣完,就把这角补上,让莲开得完整,让我们也能圆满。”水面里的倒影忽然动了,伸手去接空中飘来的纸鸢,纸鸢上的诗帕被风吹得展开,帕子上绣的半朵莲,正好落在玉佩的缺角上,像补全了所有遗憾,所有等待。


    苏晚小心翼翼地把发簪上的银莲取下来,银莲冰凉,带着她的体温。她轻轻将银莲嵌在玉佩的缺角上,银白的金属与青润的白玉合在一起,竟像是天生就该如此,没有一丝缝隙,连纹路都完美契合。就在银莲嵌合的瞬间,药碾子忽然“咕噜”转了半圈,碾轮上的红绳慢慢松开,从铜轴上滑下来,掉出个极小的锦囊——锦囊是用细棉布做的,上面绣着迷你的桂花,里面是撮晒干的桂花,香气混着药香漫开来,清甜又温暖——正是沈砚之祖父诗稿里写的“桂香入墨,能忆故人;桂香入药,能解相思”。


    “该碾药了,尝尝新采的枇杷叶,治咳嗽最管用。”张老人说着,从药筐里抓了把新鲜的枇杷叶,叶子上还沾着晨露,碧绿鲜亮,往药碾子里一倒,叶片发出清脆的声响。沈砚之握住碾轮的木柄,慢慢推了起来。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仿佛能听见多年前的声响——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推着碾子,动作轻柔,怕碾得太快药末不细;穿蓝布裙的姑娘坐在窗边绣莲,手里的针线穿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碾药的人,嘴角带着笑;药香混着桂花香,漫过闻仙堂的柜台,漫过泉亭驿的石板路,漫过余杭巷的老槐树,漫过时光里所有没说出口的牵挂,所有没来得及实现的约定。


    苏晚忽然指着药碾子底部,那里不知何时渗出点淡墨色的水痕,在柜台的木板上慢慢晕开,竟凑成了一个“归”字,笔画温润,像用毛笔写的。沈砚之低头时,正看见玉佩与银莲嵌合的地方闪过一点微光,像星星落在玉上,耳边仿佛有人在远处轻轻说了句,声音温柔得像风:“阿鸾,荷花开了,我来接你了。”


    药碾子还在转,一圈又一圈,把新鲜的枇杷叶碾成细碎的绿末,也把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诗帕、玉佩、药方、糖纸、荷叶——都碾成了能治“思念”的药。这药里有薄荷的清苦,甘草的甘甜,桂花的清甜,荷叶的清冽,还有墨的沉香,爱的温暖。碾轮转动的声响,像在诉说一个跨越百年的故事,故事里的人,终于等到了荷花开满塘,终于等到了纸鸢载着思念归来,终于等到了所有的缺角都被补全,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归期。


    喜欢纸上离魂请大家收藏:()纸上离魂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