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槐树的年轮

作品:《纸上离魂

    老槐树的断口像只咧开的嘴,边缘还沾着焦黑的树皮,昨夜雷火肆虐的痕迹在树干上蜿蜒成狰狞的纹路。风一吹,断口处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带着点焦糊的草木气,混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在空气里酿出种陈旧又鲜活的味道。


    沈砚之蹲在树旁,指尖刚触到断口,便觉一阵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木质坚硬得硌手,却在那圈刻着字的年轮处,显露出几分被岁月磨软的温润。层层叠叠的年轮像摊开的宣纸,被雷火燎过的焦黑成了最沉的墨,反倒让其中一圈刻痕愈发清晰——“潮生”二字嵌在木质纹理里,笔画间还沾着细碎的墨渣,颗粒分明,像谁当年刻完后,特意取了松烟墨细细描过,连笔画的飞白处都填得一丝不苟。


    他的指尖沿着“潮”字的竖钩慢慢滑过,指甲蹭过墨渣时,竟带下些许深黑的粉末,落在掌心,轻得像片鸿毛。“这不是石匠的手法。”沈砚之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木屑,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笃定。他指着“潮”字最后一笔的弯钩,指尖在那处轻轻点了点:“石匠凿碑讲究力道均匀,落凿狠、收凿稳,笔画边缘该是利落的直角。你看这里,”他的指尖顺着弯钩的弧度游走,“笔画尾端收得轻,像笔尖蘸了淡墨,慢慢拖出来的,倒像文人拿刻刀一点一点划的,怕伤了木头似的。”


    话音刚落,祖父日记里的字迹忽然在脑海里浮现,泛黄的纸页上,祖父的笔锋带着点颤抖:“阿鸾说槐树通灵性,刻字在里面,风一吹,树就会把字念出来,念给天上的月亮听。”沈砚之的指尖顿了顿,心口忽然发暖,像是隔着八十六年的时光,真听见了风穿过槐树时,轻轻念出的“潮生”二字。


    苏晚从帆布包里掏卷尺时,拉链哗啦响了一声,打破了片刻的安静。她蹲下身,帆布包的肩带滑到臂弯,露出里面叠得整齐的白手套——那是她特意带来的,怕手上的汗渍弄脏了年轮里的痕迹。卷尺的金属挂钩勾住“潮生”年轮的边缘,她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刻度,指尖慢慢拉动卷尺,直到挂钩抵到树心处的红点——那是她方才做的标记。


    “十三厘米。”苏晚轻声报出数字,又抬手数起年轮的圈数,指尖从“潮生”那圈开始,一圈圈往外数,数到最外层时,她忽然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惊喜:“从这圈年轮到现在,正好八十六圈。”她猛地抬头望向沈砚之,眼神亮得像泉亭驿夜里的灯,映着晨光,闪着细碎的光:“民国元年加八十六,正是你祖父在余杭巷裱糊铺当学徒的那年!”


    少年凑过来时,帆布鞋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放大镜,镜框是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这是太爷爷传下来的旧物。他把放大镜凑到刻痕深处,阳光透过镜片,在木质上投下一小片亮斑,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细节瞬间清晰起来。


    “沈先生,苏姐姐,你们看!”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连手都有点抖,“这里有木屑没清理干净,混着点红色的粉末——不是铁锈,颜色偏粉,像是胭脂!”他忽然想起太爷爷日记里的记载,书页上的字迹带着点孩子气的俏皮:“民国元年春天,沈先生总往裱糊铺后面的槐树跑,跑得比掌柜的催活计还勤,问他去做什么,他就笑,说‘阿鸾的胭脂掉在树根下了,得捡回来,不然她要哭鼻子的’。”


    苏晚的手顿了顿,握着卷尺的指尖微微发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外婆的梳妆匣里,就有盒民国元年的胭脂。”她说着,慢慢打开帆布包,从最底层摸出个小巧的锡盒——锡盒的边缘有些氧化,泛着淡淡的乌色,盒盖上刻着朵小小的莲花,花瓣已经模糊。


    她轻轻打开锡盒,里面的胭脂早已硬结,成了块深粉色的固体,却还带着淡淡的荷香,不是胭脂常见的甜香,是清清爽爽的、雨后荷花的味道。“她总说这胭脂是‘槐树底下捡的缘分’。”苏晚的指尖拂过锡盒的内壁,那里还留着点胭脂的残粉,“当年外婆在裱糊铺帮工时,给掌柜的女儿梳头发,不小心把胭脂盒摔在槐树下,盒盖裂了,胭脂撒了一地。有个穿青布衫的学徒跑过来,蹲在地上帮她捡碎片,捡着捡着就说‘碎了也能压成粉,像事儿坏了也能圆,胭脂碎了能复原,人分开了也能再遇见’。”


    沈砚之听得入神,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潮生”的刻痕,忽然觉得断口处的裂缝里似乎卡着点什么。他眯起眼,借着晨光往里看,只见裂缝深处,有片小小的木牌露出个角,颜色和年轮的木质相近,不仔细看,竟像树皮的一部分。


    他从包里翻出镊子,镊尖小心翼翼地探进裂缝,生怕碰坏了木牌。镊子夹住木牌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木牌的轻——那是被虫蛀过的质感。慢慢把木牌夹出来时,果然看见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虫洞,边缘都有些残缺,却能看清是块桃木片,上面用红漆写着个“鸾”字,笔画被蛀得只剩轮廓,可那撇的弧度、捺的轻重,却和“潮生”二字的笔锋如出一辙,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沈砚之的心跳忽然加快,脑海里闪过个念头,他猛地站起身,快步朝闻仙堂后院的花墙走去,脚步都有些急,帆布包在身后晃荡,里面的镊子“叮叮”撞着金属盒。苏晚和少年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花墙下的小槐树比老槐树矮了许多,树干只有碗口粗,枝桠上挂着个褪色的红绸带,绸带的边缘已经起了毛,颜色从大红变成了浅粉,却还牢牢系在树干上,像个不肯松的约定。“你们看这个!”沈砚之指着红绸带,语气里满是激动。


    苏晚走上前,指尖轻轻解开红绸带,动作慢得像在拆件稀世珍宝。绸带展开的瞬间,里面裹着的木牌掉了出来,落在掌心——也是块桃木片,上面写着个“沈”字,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肿,有些笔画都晕开了,却和“鸾”字的桃木片大小一致,边缘的弧度严丝合缝,拼在一起时,竟像枚完整的令牌,“沈”与“鸾”二字并排,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


    少年连忙从背包里翻出太爷爷的日记,书页被翻得“哗哗”响,直到翻到中间一页,他才停下来,指着上面的插画,声音都带着点哽咽:“画的就是这个!你看,沈先生手里拿的是‘沈’字牌,苏姑娘手里拿的是‘鸾’字牌,旁边写着字:‘槐树认牌,就像咱们认彼此,牌在,人就不会走散’。”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断口,斜斜地照进年轮深处,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在光线下慢慢显形。沈砚之蹲下身,借着阳光仔细看“潮生”二字,忽然发现笔画的间隙里,藏着无数细小的刻痕,密密麻麻,像是谁用细针一点点刻的。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木质,这才看清那些刻痕竟是朵微型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芯的纹路都刻得清晰。更让人惊喜的是,花瓣上还刻着极小的字,要眯着眼才能看清:“民国元年,春,与阿鸾植此树,愿如年轮,岁岁相绕,永不分离。”


    “这字是后来补刻的。”沈砚之的指尖轻轻摸着莲花刻痕的边缘,触感比“潮生”二字略涩,“木质的氧化程度比‘潮生’浅,颜色偏黄,至少晚了半年。”他忽然注意到最外层的年轮上有个新鲜的刻痕,像是昨夜雷击后新裂开的,裂缝里露出点白色的东西,不像木屑,倒像粉末。


    他用指甲轻轻抠了点出来,放在掌心捻了捻,粉末细腻,带着点槐叶的清香。“是槐花粉。”沈砚之的眼睛亮了,“混着点墨渣——这墨渣的颜色,和祖父特制墨汁的原料一模一样!”祖父的墨汁从不买现成的,总自己用松烟、槐花粉、荷露调配,墨色深而不滞,还带着淡淡的槐荷香。


    “我知道了!”苏晚忽然拍手,帆布包上的铜扣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蹲到沈砚之身边,指着“潮生”二字:“当年你祖父在这圈年轮刻下‘潮生’,后来过了半年,又回来补刻了莲花和小字,刻完后,就用槐花粉混着墨汁填进刻痕里。”她的指尖顺着笔画游走,像是在描摹当年的动作,“槐花粉干燥后会变硬,和木质粘在一起,这样就算年轮一年年长粗,字迹也不会被新的木质盖住,永远都能看清。”


    苏晚说着,又指向木牌上的“鸾”字,指尖轻轻点了点红漆:“你看这红漆,颜色比普通的漆更暗些,里面也混着槐花粉,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风吹日晒的,都没褪色,反而和桃木的颜色融在了一起。”


    少年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翻出个玻璃罐,罐口用软木塞封着,里面装着十几片薄薄的年轮切片,每片都标着年份。他找出其中一片,递到沈砚之面前,声音里满是雀跃:“沈先生,你看这片,民国元年的!和老槐树的‘潮生’年轮一模一样,连木质的纹理都能对上!”


    他又翻出日记,指着其中一页:“太爷爷这里写了,当年巷口的石匠总来裱糊铺,每次都要取点槐树的木屑,有人问他做什么用,他就说‘沈先生要的,说要混在墨里,这样写出来的字有槐香,阿鸾闻着香,就会多待一会儿’。”少年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感慨,“原来沈先生当年,做了这么多事,就为了让苏姑娘记住他。”


    沈砚之接过那片年轮切片,放在“潮生”年轮旁,两片木质的纹理果然严丝合缝,像是从同一圈年轮上取下来的。他把两片桃木牌拼在一起,“沈”与“鸾”二字紧紧挨着,再对着“潮生”二字的年轮,忽然明白祖父说的“刻进岁月的肌理”,从来不是刻在冰冷的木头里,是刻在彼此的生命里——就像这槐树的年轮,一圈圈缠绕,把“潮生”的约定、桃木牌的承诺、胭脂的碎光,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都牢牢裹进了时光里,一年又一年,越裹越紧,越藏越深。


    一阵风吹过,老槐树断口处的木屑簌簌落下,落在沈砚之的手背上,轻得像声叹息,又像谁在低声说着未完的话。苏晚把“沈”“鸾”二字的桃木牌重新挂回小槐树上,红绸带系了个双结,在风里飘着,竟与老槐树断口处的阳光连成一线,金色的光里,红绸带像条跨越了八十六年的红绳,一头系着民国元年的槐树,一头系着此刻的晨光。


    沈砚之望着那圈刻着“潮生”的年轮,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暖得让人心头发颤。祖父诗稿里的句子忽然在耳边响起,字迹苍劲,带着点岁月的温柔:“树有年轮人有痕,潮起潮落总相认。”原来那些藏在年轮里的牵挂,从来没被岁月磨平,它们像树心里的墨,越沉越浓,只是等着某个雷击的夜晚,借着雷火的力量,把所有心事都摊开在阳光里,等着后人来读,来懂,来续写未完的缘分。


    少年忽然轻声念起日记里的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风:“等槐树长得够粗,年轮够多,我就把‘潮生’刻得再深些,让后来的人都知道,民国元年的春天,有个叫沈砚亭的学徒,和叫苏鸾的姑娘,在槐树下,许了个岁岁相绕的约定。”


    风又起了,穿过老槐树的断口,穿过小槐树的枝桠,带着槐香,带着墨香,带着淡淡的荷香,像是真的把“潮生”二字,念给了天上的月亮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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