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容准夺嫡

作品:《借我入骨刀

    “怎能不反!”


    容岂一把扫落案上圣旨。


    墨迹未干的调令清晰刺眼:西山大营拆分,左右营分归羽林卫、神机营,主帅容岂即刻交割印信,回京述职。


    帐内七八个偏将。


    望着地上的明黄卷轴,无一人敢动。


    “老三伪君子,老九那个废人……”容岂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戾气,“父皇真是老糊涂了!宁愿将江山托付给瘫在轮椅上的废物,也不肯正眼瞧我这个手握重兵的儿子。”


    既然父皇不给,那他只有自己去拿。


    “传令下去。”容岂抓起佩剑,大步出帐,“拔营进京,清君侧,诛奸佞,保社稷!”


    副将迟疑了一下:“殿下,若无虎符调兵,可是谋逆大罪……”


    一剑挥出。


    副将人头滚落在地,血溅帐帘。


    容岂收剑入鞘,阴鸷的目光扫过全场:“还有谁觉得是谋逆?”


    众将噤若寒蝉,齐齐叩首:“誓死追随齐王殿下!”


    大军开拔,马蹄声震碎京郊宁静。


    容岂骑在马上,满心笃定。


    京畿十二卫两位统领是他的人,只要天亮前攻破宣武门控制皇宫,龙椅唾手可得,那道圣旨不过是废纸一张。


    大军疾行无阻,转瞬便至德胜门。


    守城校尉是他早年旧部,本就是他起兵的底气。


    果然,城楼上晃了三下火光。


    随即城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冲进去!”容岂高举长剑,“取下容傅与容准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他一马当先冲入城门,身后骑兵如潮水般涌入。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容岂心中的不安反而更甚。


    京城巡防营的人呢?五城兵马司的人呢?


    就算德胜门守将是他的人,其他防务也不该如此松懈。


    城楼上骤然亮起成片火把,火光冲天,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城门轰然关闭,吊桥绞盘转动,大军瞬间被截成两段。


    “不好!有埋伏!”


    容岂心头一凉,抬眼望去。


    城楼旗下安坐一人。


    容准坐在轮椅上,面容隐在火光中,双手随意搭在膝头,竟似在自家后花园赏月般闲适。


    “六哥。”


    容准的声音透过火光传来,“夜深露重,不在大营安歇,带重兵入城,是要反了吗?”


    “容准!”容岂目眦欲裂,“果然是你!你这个残废,也配在那上面与我说话!”


    他挥剑指向城楼,“将士们,给我杀!杀了他,天下就是我们的!”


    士兵们立刻架起云梯、撞击城门。


    容准微微低头,望着下方那些曾是父皇最精锐的士卒,如今却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


    随即他抬起右手,轻轻一压。


    不废话,不劝降,连半句遗言都未给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留。


    城楼箭垛后,蓄势已久的弓弩手同时松弦。


    数千张强弓齐鸣,如沉闷雷鸣,漫天箭雨似黑潮,尖啸着铺天盖地压下。


    未及架起盾牌的前锋营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与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


    容岂挥剑格挡,一支利箭擦着头皮飞过,射穿身后亲兵。城楼上传令官的声音冷酷无情:“放箭!继续放箭!”


    第二波、第三波箭雨接踵而至。


    瓮城内顷刻间成了修罗场,血水顺着地砖缝隙流淌,积成暗红水洼。


    容岂身边的护卫一个个倒下,纵使他勇猛,在密不透风的箭雨下也渐感无力。


    狼牙箭先后穿肩、透腿、入胸腹。


    容岂从马上栽落,摔进死人堆里,挣扎着想爬起,手触到的全是温热粘稠的血。


    视线渐渐模糊,最后一眼,他只看见城楼上那道轮椅身影,纹丝不动,冷漠如庙中神像。


    “成王败寇……”


    血沫从他口中涌出,“我认了……”


    万箭穿心。


    一代枭雄,大周最骁勇的亲王,就这样死在了自家兄弟的算计里,连城门都没能迈进去半步。


    城楼上,直到下方再无站立人影,容准才轻启薄唇:


    “停。”


    身后的乌婵抬手按住肩头的银饰,那是阿妈给的护身符,此刻却压不住心口的发慌,浑身微颤。


    她见过死人,在苗疆,毒虫猛兽伤人是常有的事。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杀戮。


    谈笑间,几千条人命就没了。


    而下令的人,出发前还在同她斗嘴。


    容准:“走吧,结束了。”


    乌婵怔怔望着他:“你杀了亲哥哥?”


    “嗯。”容准淡淡应了声。


    “你早知道他会反,对吗?”


    “嗯。”容准坦然承认,“六哥性子急躁,不逼到绝路不会狗急跳墙。他不反,我何来名正言顺杀他的理由?”


    乌蝉难以理解。


    阿爸和叔伯们虽然也吵架,但谁家里有事,都会提着刀去帮忙。


    “那些流言,也都是假的?”


    “是。那是我让人传的。”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你们商量好的?”


    “是。”


    他不想骗她。


    这场围杀,从一开始他并没想过带她来。皇城下的骨血相残,是他这辈子最不堪的一面,他本该遮掩。


    可临到出发,他还是让她跟在了身边。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这深宫太冷,这棋局太狠,他走得孤绝至极,奢望这世上能有一个人,不看他的皇子身份,不怜他的残腿旧疾,能接受他最真实的模样。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


    容准闭目养神。


    “帝王家……都这样吗?”乌婵忽然轻声问。


    容准睁开眼:“嗯。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史书上每一页都是如此。”


    乌婵沉默了一会。


    “那你呢?”她盯着他的眼,不肯挪开目光,“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


    容准垂眸,掩去眼底情绪,淡淡道:“我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你从前没看见罢了。”


    乌婵一噎,半天没说出话。


    他就这么坦坦荡荡认了。


    我本就是这样的人。阴狠,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她好像从来没懂过。


    马车停在裕王府门口,喜瑞迎上来,见两人神色不对,默默放下脚凳。


    容准撑着车壁慢慢走下,步履虽蹒跚,已不需人时刻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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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


    身后忽然传来少女清亮又带着倔劲的声音:


    “你一定要争这个皇位吗?你之前明明说……”


    容准脚步一顿,未回头。乌婵这个野丫头怕是永远不会明白,说不争,也是争的一种手段。


    他抬眼,望向府中那棵石榴树,花期已过,枝头结着青涩的小果子。


    那树曾长在墙角,被高墙遮尽阳光,险些枯死,后来园丁砍去遮光的杂树,它才得以疯长,开得满树红火。


    “三哥在争,六哥在争,连外姓藩王也想争,他们争得——”


    “为何我争不得?”


    *


    养心殿内,龙涎香沉郁。


    容准跪在殿中,双手呈上西山大营兵符:“儿臣幸不辱命,叛军已尽数伏诛。”


    殿内死寂无声,过了许久,周文帝才缓缓睁开眼:


    “小喜子,去,把匾后的那匣子取下来。”


    小喜子应声而去,片刻后捧着紫檀木匣,躬身回来。


    容准对上父皇深不见底的眼眸。无喜无怒,只剩沉沉威压。


    他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道考验。


    脑海里闪过马车里乌婵的眼神,有惊,有气,亦有失望。


    可走到这一步,他早已没有退路。


    他拔出腰间佩剑,手起剑落,斩断金锁。


    匣盖掀开,里面竟是一卷空白的圣旨。


    容准愕然。


    怎么会是空白的?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上首传来周文帝的一声轻笑。


    “你若真不想坐这个位置,便不会打开它。”


    周文帝坐直身子,目光如炬。


    “你那两位兄长,一个贪利,一个愚钝。唯有你,像朕。”


    他陡然拔高声音,字字掷地有声:“传朕旨意,皇九子容准,性行淑均,天资粹美,可堪大任。即日起,册为皇太子,入主东宫,择日举行大典!”


    容准脑中一片空白,怔怔跪在地,直到小喜子高声唱喏贺喜,才回神,再次叩首:


    “儿臣……谢父皇隆恩。”


    “起来吧。”周文帝露倦意,“你此次平叛有功,想要什么封赏,尽管说来。”


    容准心口一揪。


    他原本想好了。


    求一道赐婚圣旨,将乌婵留在身边。


    可进宫前,乌婵已经拎着收拾好的行囊,站在王府门口等他。


    还是那副直来直去的样子。


    “你的腿好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他当时心一下子慌了,脱口就问:“你不是还没挑好夫君?”


    乌婵挠了挠头,眼神左右瞟:“我出来太久了,我阿妈写信说想我了,催我回家。”


    还想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目光扫过院中她整理好的药材,一味味包得整整齐齐,从春分祛湿茶到冬至滋补汤,用法用量写得明明白白,够他用好几年。


    他忽然明白,她不会回来了。


    这个明亮如太阳的南疆姑娘,本就不属于他。


    强求,只会让她为难。


    容准缓缓抬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恳切:“儿臣不敢求封赏,唯有一心愿。儿臣自幼与皇姐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如今她远在皇陵,孤苦无依,儿臣于心不忍。恳请父皇开恩,允皇姐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