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容锦回京

作品:《借我入骨刀

    昨夜下了场雨。


    皇陵的青石板上积着浅浅水坑,秋风卷着枯叶,浮在水面上打转。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过水坑时水声四溅,打破了连日的死寂。


    容锦握着竹扫帚的手,骤然顿住。


    皇陵偏僻,寻常半月不见人影。


    马蹄声在陵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七八道杂乱的脚步声,快步朝她所在的侧院奔来。


    侧院门被猛地推开,领头的男子身着深蓝色太监服,甩着拂尘,气喘吁吁地跨门槛时脚下一滑,直直扑倒在地。


    他竟顾不上起身,膝头一弯,对着容锦重重磕了个头。


    “姑娘!奴才接您回京!”


    容锦认出人,是从前容准身边的小太监喜瑞。


    不过半年,他不仅长高了,身上的太监服也换了规制。江南云锦料子,胸前绣着蟒纹,这是东宫首领太监才能穿的服饰。


    喜瑞忙从怀里掏出明黄色卷轴,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有旨——免您守陵之罚,即日回京。”


    容锦立在台阶上,望着那卷圣旨。


    这半年,皇陵与世隔绝,送饭的哑巴老卒每天只放下一个食盒。她不知道外面的局势,但她能猜到。


    三哥心思深沉,步步为营。六个性情暴躁,手握重兵。父皇年迈,猜忌心重。夺嫡棋局,终有掀翻的一日。


    “齐王死了?”她轻声问。


    “是是,齐王谋反,带兵攻德胜门,被九殿下伏击伏诛。”喜瑞忙答,“陛下已册立九殿下为太子,这道赦免旨意,正是九殿下平叛后,向陛下求的唯一恩典。”


    容锦心头一震。


    她需要时间处理这些信息。


    容岂反了,容准杀了他,还成了太子。


    “我去收拾东西。”容锦转身进了偏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粗布换洗衣物,一串佛珠,拢进一个小包袱就够了。


    陵园外停着两辆马车。前头那辆极大,紫檀木打造,四角挂着金铃,车顶铺明黄流苏,车帘是厚锦缎,绣着四爪金龙。


    周围数十名禁军全副武装,将车驾护得严严实实。


    容锦停了脚。车帘紧闭,车窗也关得严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人。可她知道,他在里面。


    他们曾在深宫里相依为命,她替他挡暗箭,他替她藏秘密。直到蒋贵妃死在冷宫,他将那枚白玉平安扣还给她。


    他当时说,这辈子别再相见。


    那句话,彻底切断了他们之间十几年的姐弟情分。


    容准将她看作绝情绝义、不择手段的人。她亦欣慰,容准永远不必理解皇权斗争的残酷。


    如今,他成了这场夺嫡的最终胜利者,变成了他曾经最不愿成为的那种人。


    她懂容准的意思。他来接她,是念及旧情。他不见她,是无法原谅。


    这大抵,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喜瑞引她上了后面的青篷马车:“姑娘,请上车。”


    路途漫长。


    容锦掀开车帘一角。外头秋收已过,田野里只剩光秃的秸秆。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偶尔能看到几个散落的村庄,炊烟袅袅。


    这一路,两人无话。


    行到第三日傍晚,抵达京城地界,车队却没进城,在前头岔路口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一角,外头是十里长亭旁的古道。


    喜瑞行礼:“姑娘,奴才就送到这儿了。”


    容锦睁开眼:“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吩咐,前面的路,有人接您。”


    说罢转身登上紫檀木马车,马鞭挥动,车队掉头朝皇宫驶去。


    暮色四合,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枝干直刺天空。


    官道中央,一个人身着月白锦袍,牵着黑马,腰间悬着长剑,面色清瘦,眉眼依旧深邃。


    是纪君衡。


    容锦坐在车厢里,与他遥遥相对。


    想笑,眼眶却先热了。


    纪君衡牵着马走过来,拴在路边树干上,上了车辕:


    “我来接你。”


    容锦退回车厢,纪君衡钻进来放下车帘。


    他坐在她对面,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从眉毛,到眼睛,到嘴唇。


    “你瘦了。”


    “你也瘦了。”


    容锦的目光,落在他膝头。


    喜瑞在路上无意提起,说这大半年里,无论风霜雨雪,纪世子日日都往金銮殿前去,一跪便是两个时辰,只为求陛下允他同来皇陵守墓。


    她迟疑着伸出手,隔着单薄的衣料,便摸到底下垫着的厚厚护膝,探出,骨骼早已受损。


    那是长久跪地,无法修复的伤害。


    “疼么?”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纪君衡反手握住她的手:“不疼,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你不必这样。”容锦垂眼,“我已是庶人,给不了你权势前程。你不值得为我做到这般。”


    “我不要那些。”他握得更紧,将她轻轻拉近,“你当时在保和殿殿说的话,我听到了。自那以后,日日夜夜,没有一字忘过。”


    他掌心微热,另一只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一只素锦小盒。


    盒盖轻启,一对鸳鸯镯卧在绒垫上,正是当年南阳王府校场比武的彩头。


    纪君衡拿起一只,握住她的手腕,慢慢套上。


    “年年赢,年年留着。”他声线放轻,又将另一只给她戴好,双镯相碰,落出一声细响,“从前无人可送,如今,只想给你。”


    镯子竟分毫不差,像是早为她量身等着。


    容锦垂眸望着腕间金镯,心口一烫,半晌说不出话。


    他掀开车帘坐到车辕上,拿起马鞭:“驾。”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容锦下车,借着风灯光看清周遭,永和寺山脚下,半山腰的寺庙在夜色中只剩模糊黑影。


    建元四年,她刚重生。为了躲避蒋贵妃的监视,借口到寺中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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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里,她和纪君衡展开第一次交锋。


    纪君衡先跳下车,转身伸手。容锦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跳下,脚下泥土湿滑,他扶了她一把腰,待她站稳便松开了手。


    他提着风灯走进客亭,容锦跟在后面。


    亭子里积满落叶,石桌蒙尘,风灯放在桌上,微光映着两人的影子。


    没等容锦开口,纪君衡已利落咬破食指,指尖涌出的鲜血,抹在嘴角。


    这一幕太熟悉。


    当年他也是这样歃血为盟。只不过那时彼此各怀心事,步步算计。


    纪君衡放下手,看着容锦。


    “当年我向天地起誓,辅佐你入主东宫,却未能护你安稳,是我毕生之憾。”


    “今日,我再以血起誓。”他身姿挺如寒松,目光灼灼锁着她,“往后余生,刀山火海我替你趟,阴谋诡谲我为你挡。皇权争斗、世事翻覆,皆与你无关。纵有万难,世情摧折,我定不负你。若违此誓,今生复世不得善终。”


    容锦看着那一抹血痕。


    过往种种,如碎影般接连涌上心头——


    是永和寺佛前青烟袅袅,她与他并肩跪地,为身不由己的罪孽低声忏悔。


    是雪山寒夜山洞之中,炭火熄灭,两人在绝境里相依取暖。


    是绝风谷烈焰冲天,他陪她燃尽前路荆棘,共赴生死。


    更是保和殿上波诡云谲,众目睽睽,他们隔着遥遥阶陛,为彼此豁出一切。


    桩桩件件,清晰如同昨日。


    她踮起脚尖,唇瓣轻轻贴上他嘴角,淡淡的血腥气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心意。


    纪君衡浑身一僵,随即扣住她的后脑,俯身深深吻下,反客为主。


    果断又炽热,容锦闭上眼,笨拙回应着。世间万物失去轮廓,所有的猜忌、防备与利用退场,只有彼此真实的温度,急促的心跳,坦诚的牵挂,都融进这风中一吻。


    他无心执掌乾坤,无意争名逐利,无畏失却权位。


    这世间万千,他只要一个容锦。


    ……


    远处高坡转角,紫檀木马车藏在树影里。


    容准用食指挑开布帘一道缝隙,将客亭里的景象看得真切。


    他看着纪君衡咬破手指,看着容锦踮起脚尖,看着他们相拥亲吻,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把属于她的都还给了她。


    自由,身份,还有她爱的人。


    只是母妃的死横在他们中间,相见徒增难堪,他们注定走向不同的路。


    他将坐拥江山,成为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往后,没人能再逼她和亲,没人能用身份威胁她。


    她终于卸下枷锁。


    容准松开手指,布帘落下,车厢重归昏暗。


    “走吧。”他轻声吩咐。


    “太子回銮!”禁军统领高声传令。


    马鞭挥动,车队掉头,紫檀木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积水,碎了残影,朝着皇宫的方向,一路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