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乌蝉揭榜
作品:《借我入骨刀》 相府朱漆大门紧闭。
纪君衡立于阶下静候。
老管事往日见了他总要堆着满脸和气,今日隔着门回话:“世子爷,相爷这几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身后曹贺气道:“都来三回了,他铁了心当缩头乌龟!”
纪君衡未置一词,转身去牵马。
才转过街角,一辆马车横亘路中,挡了去路。
纪君衡勒僵。
对方掀开车帘一角,露出温润的笑脸。
“纪世子。”容傅抬手邀请,“相府的门难进,不如上我的车坐坐?”
纪君衡扔了缰绳,跨上马车。
车厢里燃着红泥小炉,沸水咕嘟作响,热气漫得满室暖融融。容傅推过一杯茶。
“世子是在为七妹和亲的事烦心吧。”
纪君衡坐得端正,没碰那杯茶。
“殿下有话直说。”
容傅不恼,自顾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待回甘漫开才缓缓开口:“崔相避而不见,是因为和亲的主意本就是他出的。世子拜错了庙门。”
纪君衡眉头一跳。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从容傅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仍让他不解。
师兄与她,并无过节,相反,从黔州筹粮到祭天救驾,一路都在帮她。可这一次,怎么会推她去和亲,是早布好的局,还是临时起的意?
他冷声道:“那依殿下之见,该拜哪座庙?”
“巧了。”容傅身子前倾,两肘撑膝,以此拉近距离,“世子不想让七妹去和亲,我也不想。”
纪君衡冷笑,他会这么好心?
“条件。”
容傅搁下茶盏,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划下两个字。
水渍未干,纪君衡起身要去掀帘子。
“世子别急。”
容傅不紧不慢地叫住他,“看了这个,或许会改变主意。”
他从车座底下摸出一只黑漆木匣,指尖一挑,盖子弹开。
纪君衡扫过一眼。
即将离座的身形僵住,他坐回原位,盯着那匣中物:“这东西,怎么会到你手上?”
容傅大笑,重新斟满一杯新茶,推过去。
“我们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如何?”
正欲细谈,马车忽然停住。
车夫在外头说道:“殿下,前头围了一群人看皇榜,把路堵了。”
容傅撩开一点车帘往外瞧。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都仰着脖子看告示墙。有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七嘴八舌。
“听说是给那瘸腿皇子求医?”
“可不是,赏金又加了,好几百两黄金呢。”
“金子烫手哟,太医院都治不好,谁敢揭?”
容傅听了两句,嗤了一声放下帘子。“太医院束手无策,指望民间出高手?也就求个心安罢了。”
纪君衡没搭理,目光仍落在匣子上。
这时,外面人群忽然一乱。
先传来一阵清脆声响,叮铃铃,叮铃铃,像风吹檐角铁马,又像泉水撞在青石上,在一片嘈杂的人语声里,格外清亮。
紧接着一声吆喝:“让让!借过借过!”
一个姑娘挤进人堆。
她打扮得很特别,一身青蓝土布短打,上面绣满五色花鸟,花红艳,鸟展翅,活灵活现。
最惹眼的是那一身的银饰。头上银花冠,颈间银项圈,手腕银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她不管旁人眼光,大步走到皇榜下。皇榜贴得高,她踮起脚,小手一扯——
“这皇榜我揭了!”
周围看热闹的,一下子都没了声。
容傅在车里看着,眉梢一挑。这小姑娘哪像大夫,多半年轻贪玩,一时兴起罢了。
“走吧。”他放下帘子,“热闹看完,谈正事。”
马车继续行驶起来。
……
那姑娘跟着小喜子入了宫,一路也没个消停。
东张西望,眼里满是好奇,一会儿摸摸汉白玉栏杆,一会儿凑过去闻御花园的花。一身银饰在肃穆宫里叮铃响,引得宫女太监频频侧目,她浑然不觉,沉浸在新鲜劲里。
小喜子回头嘘了好几回:“姑娘,轻些,这是宫里。”
她眨眨眼,放轻了脚步,却还是忍不住晃了晃手腕,银镯子又叮铃响了两声。
小喜子没辙,只能加快脚步。
到了大殿外,小喜子让她候着,进去通报。不多时,宣她入内。
大殿里头阔气,几根大红柱,还要两人合抱。上头坐着中年男子,旁边那少年坐着轮椅,显然就是她要看的病人。
想起阿妈说过见了长辈要行礼。
她连忙手按在心口,微微弯了弯腰。
小喜子正要呵斥她不懂规矩,周文帝摆了摆手。他看着这满身银饰的丫头,颇觉稀奇。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乌婵,从南边来的!”她自报家门,声音清亮。
容准坐在轮椅上,腿盖着厚毯。人生得白净,就瘦了些。他看了乌婵一眼,眼里没什么波澜,这几日见多了来碰运气的江湖郎中。
乌婵半点不怯,走到他跟前。不问安,不把脉,伸手就去掀毯子。
容准下意识一挡,手按在毯上:“你做什么?”
“看腿啊。”乌婵理直气壮,“不看怎么治?隔着毯子能看好来?我又不是神仙。”
容准这才松开手。
乌婵卷起裤管,在膝盖捏了捏,又在小腿迎面骨按了两下。
“疼不?”她问。
“没知觉。”容准淡淡道。
乌婵从腰里布包抽出一根细银针,也不消比划,噗嗤一下扎进去。
容准眉尖微微一蹙。
乌婵指尖捻着银针,轻轻一转。
就这一下,容准本该毫无知觉的腿,竟动了一动。
小喜子瞧得真切,登时眼睛一亮,险些失声喊出来,忙捂住嘴,眼底全是惊与喜。
乌婵只当寻常,拔了针,拍了拍手,把裤管放下,毯子盖好。
然后站起身,直接了当的宣布:
“能治。”
这两个字一出,容准攥紧了轮椅扶手。
“不过。”乌婵话一转,“这腿伤得重,重新通气,换骨洗髓。少说也得两三年。”
周文帝大喜:“能治好,两三年不算久。”
“我有条件。”乌婵忽然说。
“哦?你要什么赏赐?金银?良田?”周文帝心情不错,这丫头虽野,却真有两下子。
乌婵摇头,银冠跟着晃:“我们在山里,钱没处花。我这次出来,是阿妈说我到了年纪,该找个男人了。山里挑了一圈,没一个好看的。阿妈说中原男人俊,我就来了。”
她转过头,指着容准:“我看他就挺俊。虽然腿瘸了,但我不嫌弃。我把他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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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就把他给我当男人吧。”
小喜子差点惊掉下巴。哪路来的活祖宗呦,不要命了?
容准脸一下子涨红,不是羞,是气的。他贵为皇子,什么时候被人这般调戏过?还“虽然腿瘸了,但不嫌弃”?
“荒唐!”容准一拍扶手,“婚姻大事,哪能拿来做买卖?”
乌婵歪头看他,半点不怕:“我治好你的腿,你跟我过日子,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们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吗?怎么说来着?对,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你……”容准气结,“婚姻大事,自有宗法礼制,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论门当户对。我是天家皇子,你一介民间女子,来路尚且不明,怎可如此轻佻放肆,拿终身大事随口说笑?”
周文帝看着这一幕,倒觉得有趣。自容准腿疾渐重,整日沉郁寡言,今日竟被这野丫头搅得动了气、有了神,倒比多少良药都难得。
乌婵撇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什么门当户对。你就说你想不想站起来吧。”
“腿若能治,自然要治。但我绝不会以婚姻为条件。”容准硬邦邦地顶回去。
乌婵叹了口气,像看一个不开窍的木头:“你们中原人就是麻烦,规矩多。做皇子有什么好的?整天关在四四方方屋子里,连个太阳都晒不透。”
她走近一步,直勾勾盯着容准:“哎,你不做皇子不行吗?跟我回老家。我们那儿山高草绿。我家还有三百只羊,真的,漫山遍野都是呢。你跟我放羊。坐在山坡上,吹风,晒太阳,看羊吃草。我给你煮腊肉,喝糯米酒。等你腿养好了,咱们生两个娃娃,满山跑。不比你在这小地方强?”
容准一时竟说不出话。
这姑娘的脑子似乎和常人不一样,根本没法讲道理。
“胡言乱语。”他把头扭开,“我是皇子,岂能去……放羊!”
还、还生两娃娃,真是不知羞耻!
“那就没得谈咯?”乌婵摊手,一脸遗憾,“可惜了这一张好脸。你不跟我走,我可不费这劲。治好你腿,得耗我好多精力呢。”
眼看要谈崩,周文帝轻咳一声,开口:“乌婵姑娘。”
乌婵转过身:“正好,大伯,你评评理。”
一声“大伯”,小喜子吓得腿软。周文帝反倒笑了:“准儿是皇子,身份特殊,不能随你去放羊。不过,朕这京城里,世家子弟多,青年才俊也不少。你要真能治好准儿的腿,朕答应你,亲自为你做媒,满京城的俊俏后生,任你挑,如何?”
乌婵皱着眉想了想,眼神在容准脸上转了一圈,虽然这瘸子长得颇符合她的眼缘,可性子真是难搞。
“满京城的随便挑?”
“君无戏言。”
“那……”乌婵勉强点头,“也行吧,就这么说定了,先给这小瘸子治腿,回头我再慢慢挑。要是挑不到好看的,我可不认啊。”
容准听她一口一个“瘸子”,脸色更黑。可不知为何,心里那股郁气,倒被这一通胡搅蛮缠打散了不少。
乌婵不管他们怎么想,布包往肩上一甩,银饰又是一阵响。
“对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容准一眼,笑嘻嘻地说,“你要是反悔了,想去放羊,随时跟我说啊。”
说完,人影一闪就没影了,留下一串清脆银铃,在空落落的大殿里,绕了好几圈。
容准看着门口,半晌,鼻子里哼了一声:“哪来的野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