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别再相见

作品:《借我入骨刀

    冷宫的夜比别处来得更沉。


    屋里没烧炭,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霉味。看守的小太监缩在门房条凳上,裹紧了棉服。


    里面那位主子,晚膳没动。


    那碗已经馊掉的饭,还搁在门口,倒省了他收捡的麻烦。小太监乐得清闲,只是觉得今夜安静得有些过头。往日里,这位废妃总要骂上几句,或者拍着门板喊冤,今夜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屋内传来一声闷响。


    小太监翻了个身,没当回事。这宫里疯了的人多了去,摔盆打碗是常事,只要人不跑出来,天塌了也不归他管。


    迷糊了一阵,穿堂风吹灭了灯烛。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找火折子,余光无意中一瞥,正殿的窗纸上,映着一个长长的影子,悬在半空,微微晃动。


    小太监揉了揉眼。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提着灯笼凑近了几步。窗纸破败,透出里面的景象。


    房梁垂下一条白绫。


    凳子横倒在地。


    一只凤头鞋落在脚边,穿着白袜的脚悬在离地半尺处,脚背绷得笔直。


    灯笼脱手滑落,火苗舔上枯草,被他慌乱地一脚踩灭。


    “来人……”


    他张大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尖利的喊叫。


    “来人呐!没了!人没了!”


    消息递进御书房。


    周文帝正在批阅奏折。


    小喜子几乎是滚进来的,一进殿门,膝盖就软了,跪在御案前。


    “陛下。”


    周文帝笔尖仍在勾圈:“何事?”


    “冷宫那边……出事了。”


    一滴朱砂墨砸在奏折上,迅速晕开。


    周文帝放下笔,抬头。


    小喜子忙答:“蒋庶人……自缢了。”


    周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失了焦,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又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小喜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在桌案上发现的遗书,守卫不敢擅专,立刻送来了。”


    周文帝抬了抬手。


    小喜子膝行向前,信笺搁在御案边。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可见书写之人当时心绪极乱,手腕无力。


    周文帝盯着信封,半晌才拆。


    信纸铺开,寥寥数行。


    “臣妾罪孽深重,欺君罔上。当年一念之差,谎报皇嗣性别邀功。千错万错,皆在臣妾。”


    周文帝一字一句地看下去,满篇都是认罪和忏悔。


    “臣妾自知罪无可恕,唯愿以一死谢天下。然稚子无辜,准儿身遭重创,双腿已废,此生再无争储之念,亦无立身之能。求陛下念在二十年夫妻情分,念在父子血脉,给准儿留一条活路。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了此残生。臣妾在九泉之下,亦感念陛下天恩。”


    蒋氏刚入宫时,明艳张扬,骑在马上回头冲他笑,满眼的野心毫不遮掩。他那时喜欢的,正是她这份不加矫饰的鲜活。


    时光流转,岁月磋磨,鲜活变成了跋扈,野心变成了贪婪。


    周文帝心里是有恨的。可没有爱,何来的恨。


    二十年夫妻。


    他给了她盛宠,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尊荣。最后,却也逼得她用这种方式收场。


    “传朕口谕。”


    “蒋氏畏罪,虽罪不可赦,但念其侍奉多年,准予留全尸。以嫔位礼葬,葬于西郊妃园寝。”


    小喜子应声,等着下文。


    “另。”周文帝顿了顿,“九皇子容准,身体抱恙,着太医院好生医治。其母虽有大罪,但祸不及子。即日起,立皇榜于京城四门,召集民间各路医术高手,入宫为九皇子诊治,不问出身、不究过往,若有良方奇效,朕必厚赏,以表其功。


    *


    孙嬷嬷进殿时,宫女正往容锦脸上扑粉。北胡人喜白,粉一层压着一层,盖住了她眼下的青黑。


    “殿下,昨夜丑时,蒋庶人去了。”孙嬷嬷奉命告知,“自个拿了三尺白绫挂梁上去了。”


    梳头的宫女手一抖,木梳齿磕在容锦头皮上。


    容锦抬手扶了扶鬓边的金钗,从镜子里看着那宫女惊慌失措地跪下磕头。


    “无妨。”


    宫女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手指冰凉,偶尔碰到容锦的脖颈,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妆化完了。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而艳丽的脸,眉心点了鲜红的花钿,像是在雪地里泼了一滴血。


    容锦起身:“我去看看九弟。”


    孙嬷嬷横步挡门:“殿下,按照规矩,待嫁之身不宜见丧,况且陛下有旨——”


    容锦冷眼看她。


    孙嬷嬷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她在宫里几十年,见过的主子形形色色,泼辣的,阴毒的,懦弱的,唯独没见过眼前这位,叫人心里无端发慌。


    她默默地退开了半步。


    华阳宫仅隔两道宫墙。


    往日这时候,这里该是热闹的。太监们洒扫庭院,为了争抢在主子面前露脸的机会互相推挤。偶尔还能听到容准朗朗读书的声音,满是少年意气。


    今日很静。


    大门敞着,无人值守。


    容锦穿过前院,未见人影。迈入内殿,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容准坐于轮椅,背对门口。


    长发未束,如墨般散了一背,遮住了他大半身形。


    “准弟。”


    轮椅轴承转动,容准转过身。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他看清了容锦。


    这是他第一次见容锦穿女装。


    淡青色的宫装,梳着高髻,插着金步摇。脸上施了粉黛,眉眼间的英气被刻意画柔了,看着竟有几分陌生。


    “原来长这样。”他嘴角牵动,似笑非笑,“好看。”


    容锦上前,手伸向轮椅扶手,探出一半,又缓缓收回。


    “母妃走了。”


    “我知道。”容准反手拨动轮子,退后三尺,拉开距离。


    “你恨我吗?”


    容准低垂着头,发丝遮脸。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眼眶泛着红,却硬是一滴泪都不肯落。


    “皇姐,我醒来时,太医说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可我心里,当真一点都不恨你,不怨你。”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起手,猛地拍打自己废去的双腿,力道之大,像是要将所有的痛楚、不甘与绝望都发泄出来。


    “可是母妃——母妃是你害死的啊!”


    容锦哑口无言,任由他的指责,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割在身上。她无从辩驳,事实的确如此。


    容准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走吧,你我无话可说了。”


    见她不走,容准转动轮椅向内殿深处去。容锦心头一急,几步冲上前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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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弟,你听我说……”


    容准垂眸,将她扣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


    动作很轻,却抽走了容锦全身的力气。


    她的手颓然垂落,无力地耷拉在身侧。


    行至门槛,轮椅停住。


    容准没有回头,声音轻如风。


    “皇姐,这辈子,我们别再相见吧。”


    容锦望着那个背影。


    小时候,他总爱跟在她身后跑,摔疼了就抱着她的腿哭,喊她皇兄。


    他会把最好吃的点心偷偷塞给她,会在她受罚时缩在角落里偷偷掉泪。


    他曾是她在这深宫里,愿真心相待、拼尽全力护着的人。


    她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每走一步,身后的牵绊就断一根。年少相伴,血脉相连,可如今,母妃的死横在他们之间,她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可求的?


    走出很远,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七殿下留步!”


    喜瑞捧着个锦盒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是九殿下让奴才还给您的。他说,物归原主。”


    锦盒打开。


    黑丝绒底,一枚白玉平安扣静卧其中。


    那是她亲手编好络子的生辰礼。希望他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喜瑞见她出神,以为她是伤心,连忙劝慰道:“七殿下别往心里去,九殿下就是一时想不开。这平安扣,殿下多年不离身,就连沐浴就寝都搁在枕边。早先这玉丢过一回,后来找回时,殿下那高兴样,奴才现下都记得。”


    “丢过?”


    “是啊。”喜瑞见她有了反应,连忙接着说,“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他叹了口气,满是心疼。


    “后来啊……下了大雪,殿下多喝了几杯酒,突然发了疯似的冲到太液池边,池子结了冰,殿下非让人砸开冰,自己跳下去摸。”


    “摸了整整摸了一宿啊。找到的时候,殿下嘴唇都冻紫了,浑身哆嗦,手里却死死攥着这块玉。回来还大病了一场,烧了足足三天。”


    容锦问:“是哪一年丢的?”


    “就是……建元十四年。对,对,秋猎归来那晚!”


    容锦终于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容准当年确实看到了她的杀人过程。看到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皇兄,如何面目狰狞地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推向悬崖。


    他当时有多绝望?


    所以他回来后,摘下了这枚平安扣,扔进了太液池。


    可是……


    他又把它捞了回来。


    在冰冷的池水里,泡了一整夜。


    他在水里摸索的时候,在想什么?


    大概是舍不得吧。


    舍不得小时候,她对他那零星又珍贵的好。


    他把平安扣重新系在腰间,把那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三年里,他每一次看到这枚平安扣,是不是都会想起那血腥的一幕?


    “殿下?”喜瑞见她脸色不对,有些慌了,“您没事吧?要不奴才去叫太医?”


    容锦摇了摇头。


    这枚平安扣,丢了又捡,捡了又还。


    就像她和容准之间的情分,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只是这一次,是真的,彻彻底底断了。


    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