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哀默心死
作品:《借我入骨刀》 伤口结痂时最难熬。
细密地在皮肉深处拱动,钻心的痒。容锦想伸手去挠,手腕刚抬起,就被按住。
“公主,仪态。”
孙嬷嬷板着脸,半点没顾忌她是主子。
容锦将手放回膝盖。
这里是未央宫后的暖阁。自七日前被抬进宫,容锦就被安置在此。除了换药的太医,便只有这位奉旨教规矩的孙嬷嬷。
“北胡人不讲究咱们中原的坐如钟。”孙嬷嬷绕着她走了一圈,戒尺在掌心一下下轻拍,“他们讲究顺从。赫连王子是草原上的鹰,您就要做依人的鸟。眼神要柔,身段要软,说话时要先低三分头。”
容锦任由她摆弄,目光越过窗棱,落在外头灰败的天色上。
距离祭天大典,已过去七日。
所有的消息都被隔绝在宫墙之外。
纪君衡是否顺利逃脱?崔临安在朝堂上如何周旋?
她一概不知。
“公主,该练步态了。”
孙嬷嬷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容锦依言起身。
繁复的宫装层层叠压,裙摆拖曳三尺。玉带束腰,连呼吸都得收着劲。
刚迈出一步,戒尺点在脚边。
“错了,迈得太宽。”孙嬷嬷面无表情,“裙摆不得扬,脚尖不得离地,要贴地而行,风吹柳絮,方为贵女仪态。”
容锦收回脚,重新迈步。
这回步子小了,却因不适这冗长的裙摆,险些踩到衣角。身形微晃,才勉强站稳。
旁边伺候的小宫女低着头,肩膀耸动了一下,似乎在憋笑。
孙嬷嬷严厉的目光扫过去,那宫女立刻跪下,瑟瑟发抖。
“殿下做了十八年男子,一时改不过来,也是正常。”孙嬷嬷转过脸,语气恭敬,话里却带着软钉子,“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了,陛下已封殿下为永宁公主,那殿下就莫再学着从前了。”
“再来。”
容锦调整呼吸,按照孙嬷嬷的要求,一步步往前走。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额上见汗。
“歇歇吧。”孙嬷嬷示意宫女奉茶。
茶是北胡特有的砖茶,加了酥油和盐巴,味道腥咸浓重。
容锦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口。
入口油腻,带着股生涩的膻味,冲得胃里一阵翻腾。
“殿下喝不惯?”孙嬷嬷观察着她的神色,“赫连王子最爱此物。到了北边,这便是日常饮水。若是连这个都咽不下去,日子怕是难熬。”
容锦面不改色,将那一碗酥油茶喝了个干净。
她放下碗,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平静道:“味道尚可。”
当年黔州断粮,草根树皮啃过,生蛇肉也吞过。一碗油茶,算得什么。
午后习胡语。
教习的是个长相粗犷的妇人,据说是从北地买来的,通晓胡俗。
胡语多喉音,发音晦涩,听着如野兽嘶吼。
妇人念一句,容锦学一句。
“殿下发音很准。”妇人有些意外,“只是语气太硬了些。女子说话,要柔,要软,要有钩子,能勾住男人的心。”
容锦垂下眼帘:“知道了。”
她试着放软声音,模仿那种婉转的调子。
妇人这才点头,开始讲北胡风俗。
“北胡人崇尚武力,那里的女人,不同于中原女子养在深闺。她们也能骑马射箭,也能大口喝酒。赫连王子性格暴烈,喜怒无常。殿下嫁过去,切记不可硬碰硬。”
妇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告诫。
“听说前两任王妃,一个嫌倒酒慢了,一个嫌伺候不周,都被他活活拖死在马后。”
容锦不接话。
越是暴烈的人,弱点往往越明显。像纪君衡那样看着清冷温和,实则满腹算计的人,才最难对付。
想起纪君衡,容锦的心思晃了一下。
若他知道自己要去和亲……
念头刚起,又被她生生掐断。知道了又能如何?
容准的腿骨碎了,这辈子只能与轮椅为伴。衾若的血染红了她的手,擦都擦不净。郭嬷嬷连个埋尸的地方也没,一卷草席随手丢到了乱葬岗。蒋贵妃被打入冷宫,等着烂死在里头。
护着她的,她护着的,非死即伤。
该杀的仇人,血也流干了。
这世间空荡荡的,剩她一副躯壳。去北胡和亲,无论是喂鹰还是饲狼,左不过是换个地方熬日子。
“殿下?”
容锦回神:“赫连王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妇人想了想,“听说他喜欢烈马。越是难驯服的,他越有兴致。”
日头西坠,偏殿光线昏沉。
宫女进来掌灯。
晚膳依旧照着北胡规矩,大块羊肉,配着奶酒。
容锦执银刀,熟练割肉入口。
孙嬷嬷在一旁看着,心头那种怪异感愈发浓重。
这位七殿下,适应得太好了。
寻常公主听说要去那种苦寒之地和亲,哪个不是哭得死去活来,寻死觅活。可这位从醒来到现在,一滴眼泪没掉过,一声抱怨没说过。让她学什么就学什么,让她吃什么就吃什么。
冷静得像块石头。
“嬷嬷。”容锦咽下最后一口肉,放下刀,“明日教什么?”
孙嬷嬷回过神,躬身道:“明日教侍寝的规矩。”
周围宫女羞得红了脸,纷纷低下头。
容锦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缝油渍,动作未停半分。
“好。”
*
消息传到华阳宫时,容准正盯着自己的膝盖发呆。
他昏睡太久,久到醒来时,这宫里的天都变了色。
伺候的小太监换了生面孔,垂着头站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往日那个总因为他一点头疼脑热就恨不得掀翻太医院的母妃不见了。那个总是温和笑着,替他挡下所有责骂的皇兄也不见了。
“殿下,该喝药了。”小太监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凑近。
容准问:“他们说的是真的?”
小太监手一抖:“殿下……您指哪件?”
哪件?
母妃废黜,打入冷宫。
皇兄改封公主,即将远嫁和亲。
哪一件不是荒唐透顶。
“扶我起来。”
“太医嘱咐您不能动……”
“我说,扶我起来。”容准去够轮椅,“我要去见母妃。”
小太监跪地磕头:“陛下有旨,冷宫重地……”
容准没再废话,双手撑着床沿,艰难地把身子一点点挪上轮椅。
长长的宫巷,两边红墙高耸。
容准不肯让人推。自己转动轮圈,掌心很快磨出了红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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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朱漆剥落,铜锁积灰。
他示意太监退远,独自驱车上前,直到轮椅抵住门槛。
“母妃。”
他唤了一声。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准儿?”
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刺耳又急切。
“是你吗,准儿?”
“母妃,是我。”容准看着门缝下透出的阴影,“我醒了。”
“醒了好……醒了好!”蒋贵妃激动得带上哭腔,“太医怎么说?腿呢?你的腿……”
容准手搭在膝盖上。那里空荡荡的,没有知觉。
他没回答,但蒋贵妃哪还敢奢求呢。她瘫软在地,撞到了门上。
隔了半晌,她才再次开口,奇异地平静下来,透着股油尽灯枯的疲惫。
“准儿,母妃知道,你怨我逼你。”
“从你三岁启蒙,没让你睡过安稳觉。我总跟你说,你要争,你要抢,你要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那是因为,在这宫里,你不争,就会活得比死还难看啊!”
蒋贵妃手贴在门板上,仿佛想透过木头,最后再摸一摸儿子的脸。
“我这一辈子,都在争一口气。我想做皇后,想让你做太子。我以为只要我够狠,这天下就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凄凉。
“结果呢?争了一辈子,还是什么都争不到。”
容准听着,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滋长的怨怼,此刻都变得轻飘飘的。
“母妃。”
“罢了。”蒋贵妃截住话头,“你如今这副身子,还能做什么呢……那些个狼子野心的兄弟,若见你还有争储的心思,定会将你撕得粉碎。你这双腿废了,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容准一怔。
“一个残废的皇子,对谁都没有威胁。”蒋贵妃喃喃自语,“只要我不连累你,欺君的罪名就落不到你头上。陛下看在你残疾的份上,总会保你一世富贵。”
“母妃,您想做什么?”容准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决绝,心头猛地一跳,伸手推门,“您别乱来!”
“回去吧。”蒋贵妃声音有些飘忽,“天快黑了,这里冷,你的腿受不得寒。”
“把门打开!来人!把门打开!”容准回头冲远处的太监厉喝。
太监们跪了一地,无人敢动。
蒋贵妃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冷宫四角那一方窄小的天空。
“准儿,以后没有人替你筹谋了。你要学会收敛,学会忍让。别再想着替谁出头,也别想着去恨谁。”
“母妃再为你做一件事。”
“这也是母妃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脚步声响起,是往回走的,越来越远。
“母妃!母妃!”
容准疯了样拍打门板,手掌拍得通红肿。他试图站起来去撞门,身子却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双手抠着门缝。
“您别做傻事!儿臣不怨您了!您别走!”
门内再无声息。
风穿庭而过,老鸦在枝头叫了两声。
小太监慌张跑来搀扶。
“滚开!”
容准一把推开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尘土里。
他知道,这扇门这一辈子都打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