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错补成伤
作品:《借我入骨刀》 纪君衡没给容锦发怔的功夫,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出了食铺。
“上车。”
门口停着不少马车,车夫是个眼力见好的,瞧见生意上门,立刻放下脚凳。
纪君衡先一步跨上去,回身伸手。
容锦迟疑了一瞬,才把手搭上去。
他温热的掌心裹住她冰凉的指尖,微微收紧。
暗格里的手炉被翻出来,纪君衡拨旺炭火,在掌中捂到滚烫,才塞进她怀里。
“拿着。”
容锦抱紧那团热源,僵硬的身子渐渐松泛。
“毒能解么?”
“能。”纪君衡推过来一杯热茶,“药性虽烈,但用量不大。它掏空你的底子去补不存在的阳气,才让你身子亏虚。停了药,温补调养,总能养回来。”
容锦抬眼看他。
昏黄灯光下,这人眉眼间的凌厉收敛了不少。他其实生得极好,不说话不算计时,确有几分温润公子的模样。
“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说桥归桥,路归路么?
“许是这些日子佛经听多了,心肠变软了。”纪君衡身子往后一靠,“殿下就当我是庙里的泥菩萨,偶尔显灵。普度众生这种活,我也不是天天都干。”
容锦觉得好笑:“你何时信过佛?”
“信。怎么不信?”纪君衡轻笑一声,“殿下说对我一往情深,我也信了,所以若见死不救,岂不是显得我过于绝情?”
容锦垂下眼睫,不再和他争辩:“多谢。”
纪君衡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谢,转而叩了叩车壁,车轮随之滚动起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一会儿添炭,一会儿又为她续上热茶,动作熟稔得理所当然。容锦靠着软垫,看他在狭小空间里忙碌,胸口那块凝结的硬冰,也被炭火烤得化开了一角。
这人平日里嘴毒心狠,关键时候,倒是比谁都靠得住。
*
望江楼上,丝竹喧阗,人声鼎沸。
容傅举着酒杯,正与几位同僚高谈阔论。容芷坐在窗边,拿银签拨弄着盘中瓜果,时不时瞥一眼楼梯口。
只有容准,自落座后便没怎么动过。面前的茶换了三巡,早已凉透。
约定的时辰过去许久,楼梯上来来往往,换了无数张面孔,偏偏没有他要等的那一个。
“怎么还不来?”容芷终于耗尽了耐心,扔了银签,“这都什么时辰了?”
容傅闻言轻笑:“许是路上碰见熟人,耽搁了。七弟身子弱,走得慢些也寻常。”
角落里,容准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直到内侍匆匆上楼,凑到容傅耳边低语几句。
容傅听完,眉梢一挑,放下茶盏望向容准:“九弟,不必等了。府里来报,七弟身子不适,不知在哪儿吹了风,旧疾复发,纪世子已送他回府了。”
他又摆摆手,示意歌女继续奏乐:“咱们也别扫兴,来,九弟,洛河夜景难得,皇兄敬你一杯。”
容准仍旧坐着,双手垂在膝头。
“九弟?”
“皇兄慢饮。”容准突然站起身,“臣弟有些乏,先回宫了。”
“哎?怎么一个两个都急着走!”容芷在后面嚷。
容准头也未回,岸边灯火明灭。他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兔子灯,方才在路边买的,他特意挑了许久,想给她个惊喜。
现在看来,也是多余。
容准手一松。
那盏兔子灯晃悠悠地坠进水里,随即被浪头打翻,曳着最后一丝光亮,沉了下去。
回宫马车上,容准阖眼靠着软垫。
车身一下下地摇晃,颠簸着碾过漫长的青石路。
其实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那两年的日子,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头一年,他强撑着,装作不在意。他想,皇兄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每隔几日,他还是忍不住去打听她的消息。从太傅的议论里,从兵部的奏报里,从宫人碎嘴的只言片语里,一点点拼凑出她的处境。
军报上说,她从蜀地借的兵哗变了。
又听说,燕王大军围城,监军被杀。
再后来,她被困黔州,断水断粮。
到了第二年开春,宫里都在传,说七殿下怕是回不来了。人就算没战死,也要饿死、病死在黔州那片穷山恶水。
那日下午,他在崇文馆习字,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廊下交头接耳。
一个说:“可惜了,七殿下那般好的人品相貌。”
另一个压低了嗓门:“可不是么,听我兵部当差的表兄说,连军饷都发不出了,将士们都在啃树皮。七殿下那金枝玉叶的身子,哪儿受过这个罪。”
他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断了。
正值深秋,天气已经很冷了。他不顾宫人的阻拦,脱了外袍就跳进了莲花池。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呛了好几口水,在齐腰深的淤泥里摸了整整一个时辰。
宫人们都吓坏了,跪在岸上哭喊着求他上来。
他什么都听不见,凭着记忆,在污泥里翻找着被自己扔掉的玉佩。
指尖触到冰凉硬物时,四肢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被人拖上岸后,他高烧昏睡三日,梦里全是皇兄抱着幼时的他。
他想,只要她能回来,好好的,怎样都行。
后来,她终于回来了。
可好像离他更远了。
天色未亮,容准便起了身。他没惊动宫人,自行穿戴整齐,只带了个贴身的小太监,悄悄出宫。
城南的食铺刚开门,灶膛里火光熊熊,蒸笼上白汽氤氲。
大娘见他来得这样早,有些讶异,还是笑着迎上来:“小公子今儿怎么赶了这个点?”
“一碗杏仁酪。”
“老规矩,包起来?”
“不。”容准从怀里摸出个食盒,“装这里面。”
大娘手脚麻利地盛好一碗,妥帖地放进食盒。容准付了钱,提着食盒便走。
回到宫中,他直奔太医院。
当值的御医姓刘,是院里资历最老的一位。刘御医见九皇子亲自过来,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容准将食盒放在桌上,“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请刘御医帮忙瞧瞧。”
他打开食盒,将那碗尚温的杏仁酪推了过去。
“这是……”刘御医有些不解。
“我平日吃的点心,”容准垂着眼,“总觉得味道有些特别。劳烦大人仔细验一验,看有无不妥。”
刘御医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事关皇子饮食,再小心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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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来银针试过,又用小匙舀起少许,凑近鼻端细嗅,复又捻起一点,置于舌尖轻尝。
容准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刘御医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过了许久,刘御医才放下小匙。
“回殿下,这杏仁酪里,除了寻常的杏仁、牛乳、冰糖之外,确实还添了两味药材。”
容准攥紧了手:“是什么?”
“仙茅,与鹿角霜。”刘御医捋了捋胡须,“殿下放心,此二物皆属温补之物,于男子大有裨益,并无不妥。”
容准又问:“可服用此物之人,近来却时常面色煞白,腹中绞痛。这又是为何?”
“腹痛?这就奇了。”
刘御医重新拿起小匙,又看又闻,眉头紧紧锁起,在屋中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补阳益精之物,怎会引致腹痛……”
他脚步一步,霍然抬头:
“殿下,老臣斗胆一问——服用此物的,莫非……是女子?”
容准一愣,下意识便要开口反驳。
“皇兄”两个字就在舌尖,可对上刘御医那双探究的眼睛,不知为何,他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御医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脸色骤变。
“糊涂!糊涂啊!此二物以阳补阳,男子服之是锦上添花。可女子属阴,若长期服用,便是以烈火灼阴血,无异于饮鸩止渴!”
“轻则血热妄行,经期紊乱,腹痛难忍。重则……”他摇着头,不敢再说下去,“重则伤及根本,日后再难有子嗣!这、这是要绝了她的生路啊!”
女子……血热妄行……腹痛难忍……
那些字句钻进他耳朵里,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皇兄近来总是苍白的脸,她好几次在自己面前不经意地按住小腹、蹙紧眉头的样子,一一闪过。
他还以为,她只是旧疾复发。
原来,竟是……
他的皇兄,是女儿身?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荒原上的一点野火,瞬间烧掉了他过去十四年里所有的认知。
纤细的骨架,光洁无喉结的颈项。
还有,那年秋猎围场,她亲手将一个婢女推下悬崖。他当时不懂,她为何要做到那般地步。
现在他全明白了。
可能那个婢女无意间撞破了她的秘密。
容准踉跄后退,撞得身后药柜瓷瓶乱响。
“殿下!”刘御医连忙来扶。
容准一把推开他,转身冲了出去。
他跑回自己的宫殿,来不及备马,直接解开侍卫拴在廊下的一匹,翻身而上。
“殿下!您去哪儿!”小太监在后面追喊。
他充耳不闻,一夹马腹,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平南王府大门紧闭。
容准滚下马背,用力捶打着朱红府门。
门房从侧门探出头,见是他,吓了一跳。
“开门!我要见我皇兄!”
门房面露难色:“回九殿下,王爷她不在府上。”
容准急问:“去哪儿了!”
“王爷今早递了牌子出城,去了永和寺。”门房恭恭敬敬地答,“说是旧疾复发,要去寺里静养祈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