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堵不如疏

作品:《借我入骨刀

    平南王府的门槛,这几日快被踏破了。


    府门外的车马昼夜不息,拜帖摞得比人高,送礼的队伍从长街这头一直能望到那头。


    容锦晨起便要见客,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和殷勤的笑脸,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耐着性子应付了三日,寻了个由头,称自己长途跋涉,旧疾有复发的迹象,需闭门静养,这才将满城的权贵挡在了门外。


    府门一关,耳边总算清净。


    容锦换下那身刺绣繁复的王服,换了件素色常服,谁也没惊动,独自登上了府里的马车。


    “去相府。”她吩咐道。


    黔州能守下来,崔临安在朝中周旋,功不可没。这份恩情,她必须亲自去谢。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前方忽起喧哗,车速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殿下,前面过不去了。”车夫的声音透着为难。


    容锦推开车窗,不远处的相府正门前,乌压压围了一群人。清一色的青衫儒巾,书生打扮,却行着市井骂街之事。


    “铜臭宰相,滚出来!”


    “我等读圣贤书,岂能与商贾为伍!”


    “崔临安,你背弃了天下读书人的风骨!”


    容锦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门楣上那块“崔府”的匾额上。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放下车帘,对车夫道:“绕到后门去。”


    相府后门僻静,一个老门房在打盹。容锦递上名帖,老门房一看“平南王”三个字,吓得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躬身引她入府。


    穿过几重回廊,崔临安已迎了出来。


    “殿下怎么来了?”他拱手行礼,眉宇间带着一丝讶异。


    “回京述职后事务繁杂,今日才得空。特来拜会崔相。”容锦打量着他,“崔相看着清减了不少。”


    “劳殿下挂念,不过是些琐事缠身。”崔临安将她引入书房,亲自为她沏茶。


    容锦接过茶盏,开门见山:“我方才从正门路过,那些士子因何事在此喧哗?”


    崔临安淡淡回道:“不过是些读书人对朝政的看法不同,由他们去吧。”


    他不想多谈。


    一旁的相府老管家却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月前为筹措运往黔州的粮草,相爷上折,准许商贾富户捐粮纳粟,以换取入仕的虚衔。此事引得许多寒门士子不满,认为相爷此举是拿官位做交易,玷污了圣人之道。”


    管家叹了口气,“这都闹了快半个月了。起初人还不多,后来晋王殿下在几次文会上感叹,说崔相也是读书人出身,不该行此法子,坏了天下风骨。之后,来闹事的人便一日多过一日。”


    话音刚落,容锦便放下了茶盏,起身。


    “殿下?”崔临安随之站起。


    “崔相所为,不该被如此污蔑。”容锦叹气,“他们不知道,我不能不认。”


    崔临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上前一步,拦在她身前:“殿下,不可。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卷进来。一些虚名而已,崔某不在乎。”


    “我在乎。”容锦看着他,清晰地重复,“你不在乎,可我在乎。”


    她绕开崔临安,大步向外走去。


    “殿下!”崔临安在她身后疾呼,拦不住她。他看着容锦毫不迟疑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相府正门。


    士子们的叫嚷声一浪高过一浪。


    “开门!让崔临安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等十年寒窗,凭什么要与那些商贾同列!”


    府门从内打开。


    众人精神一振,以为是崔临安终于肯露面,叫骂声更响了。然而,从门内走出的,却是一个身着素服的少年。她身形尚显单薄,面容也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喧闹的人群竟不自觉地安静了下去。


    为首的中年士子认出了她,上前一步,拱手质问:“我等在此请愿,不知与平南王殿下何干?”


    “与本王何干?”容锦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激愤的脸,“本王倒是想问问诸位,你们在此叫嚷,又是为了什么?”


    那士子被她问得一噎,随即挺直胸膛:“我等为的是读书人的风骨!崔临安以官爵换粮草,与卖官鬻爵何异?此等国之蠹虫,我等不齿与其为伍!”


    “风骨?”容锦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说得好。诸位饱读诗书,想必都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道理。”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那名士子。


    “那你们可知,黔州被围两年,城中早已断粮?可知将士们是如何靠着杀战马、吃人肉,抵御十万敌军的轮番猛攻?”


    “可知将士们饿到拉不开弓,便用身体去堵城墙的缺口?可知一场风寒就能夺走数十条性命,只因他们腹中空空,没有半点元气抵御病痛?”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一些年轻的士子脸上渐渐显出动容与羞愧。


    “你们在这里高喊风骨,可知崔相这被你们唾骂的铜臭之策,换来的是什么?”


    容锦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换来的是黔州城数万将士和百姓的活路!换来的是大周的西南边境,没有落入燕王之手!所以,诸位才能安稳地站在这里,空谈圣贤书,求取功名路!”


    “若黔州失守,燕王铁蹄踏破山河,诸位今日,又在何处?”


    一声质问,掷地有声。


    再无人敢与她对视,或面面相觑,或羞惭垂首。


    她猛地回身,指向身后朱门:“本王今日前来,并非与诸位辩论何为风骨。而是要替那活下来的数万将士和百姓,谢崔相的筹粮之恩!”


    她转回头,目光如炬,直视着为首的士子。


    “诸位若觉得本王说得不对,做得不对,大可去御前参我一本。本王,就在平南王府等着。”


    为首的士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几番变换,最终对着容锦长长一揖,带着人群悻悻散去。


    长街恢复了寂静。


    容锦在门前伫立片刻,转身回府。


    崔临安站在影壁之后,看着她,神色难辨。


    “殿下,何苦如此。”他轻声说。


    “我只是说了实话。”容锦道,“总不能让你一人担着。”


    两人一时无言,先前的沉闷却消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调侃的清朗声音从游廊下传来。


    “殿下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容锦和崔临安同时转头望去。


    纪君衡不知何时到了,他斜倚在廊柱上,一身玄衣,腰间佩剑。他唇角上扬,眼底却带着审视的意味,显然已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容锦一愣,他怎么也来了?


    “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崔临安的声音打破了僵持,“二位,请入书房一叙。”


    容锦颔首,先行一步。


    老管家奉上清茶便悄然退出,将一室静谧留给了三人。


    崔临安正欲开口,纪君衡却先放下了茶盏。


    “崔相。”纪君衡冷冷道,“今日之事,因你而起。殿下为你出头,算是将晋王彻底得罪了。这个后果,崔相可曾想过?”


    未等崔临安回应,容锦接了话:“纪世子,我今日所为,并非为崔相一人。既为国朝纲纪,也为黔州将士。至于得罪三哥,我活着回京,本就碍了许多人的眼,多他一个不多。”


    “殿下在外两年,怕是忘了京城的规矩。”纪君衡低笑一声,“他们今日若真联名上奏,弹劾殿下藐视士林、骄横跋扈,你这刚到手的平南王之位,怕也坐不安稳了。”


    容锦抬眼看他:“那依世子之见,我今日该与他们一道,唾骂恩人?”


    “殿下在与我赌气?”纪君衡敛了笑,神色转为严肃。


    “难道一切,不是从崔相那道震动朝野的《推恩令》策论开始的吗?”


    再次提起《推恩令》,容锦心口一跳,此事是她和崔临安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不知该如何辩驳,却听崔临安说道:“国之沉疴,需用猛药。妥协,换不来长治久安。”


    “猛药?”纪君衡问,“崔相这剂猛药下去,病人没治好,半条命先没了。若非削藩之策过激,燕王未必会这么快举旗。而今,还要继续逼着天下藩王步燕王后尘?”


    “世子只看眼前之痛,未见长远之患。长痛不如短痛。”


    “你所谓的短痛,还要填上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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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条人命?黔州城外几万尸骨还不够吗?再来一次燕王之乱,让天下烽烟四起,血流成河?”


    两人言语交锋,互不相让。书房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容锦知道,他们立场不同。


    纪君衡出身藩王世家,求的是缓和共存。崔临安起于寒门,志在巩固皇权,为天下士子破开门阀垄断。


    尤其是崔临安。


    这位大周最年轻的宰相,他站得太高,看得太远。


    为了大周未来的长治久安,彻底根除藩镇这道深入骨髓的顽疾,他甘愿做那个下猛药的酷吏,哪怕他自己会因此背上千古骂名。


    一个凝视着脚下的尸骨,一个遥望着百代之后的海晏河清。


    眼看两人就要彻底撕破脸,容锦终于开口。


    “崔相说得对,藩王之患不得不除。纪世子说得也对,朝廷经不起第二次动荡。强行削藩,阻力太大,容易激起兵变。但若放任不管,又会重蹈覆辙。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换个法子?”


    她抬眼,平静地望向二人。这也是她今日来的主要目的。


    “堵,不如疏。”


    “藩王所持,无非兵与地。他们所惧,是朝廷将这两样尽数收回,让他们沦为砧板鱼肉。既然如此,我们便给他们第三个选择。”


    纪君衡与崔临安皆未出声,专注地听着。


    “明削其权,暗予其利。”


    容锦一字一顿。


    “朝廷可下旨,愿主动交出部分兵权、接受改编的藩王,便对他们开放盐铁、漕运等官府专营的商路。让他们用兵权土地,换取真金白银。”


    “如此,合作者得了实利,自会安分。不合作者,便成孤立之势。届时朝廷再行处置,便是师出有名,阻力亦会大减。”


    纪君衡垂着眼,脑中已在飞速盘算此策。南阳富庶,靠的便是商路。若能拿到盐铁经营权,利润无可估量。用一部分可有可无的驻军兵权去换,对父亲而言,或许是笔划算的买卖。


    崔临安想的却是另一层。此法确能分化藩王,却也将盐铁命脉交予他人之手,近乎饮鸩止渴。可他亦不得不认,以当下国力,这似乎是唯一能破局的法子。先稳住多数,再集中力量,逐个击破。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清楚,容锦这一策,比起一味的强硬或妥协,要高明得多。


    半晌,崔临安一声轻叹:“殿下此法,或可一试。”


    纪君衡未置可否,抬眼看向容锦,目光深了几分。


    就在此时,容锦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眼前景物随之晃动。


    “哐当!”


    她手中的茶盏脱手,砸在地上,应声而碎。


    “殿下!”崔临安一惊。


    纪君衡离得最近,一步便跨至她身侧,手直接朝她手臂探来,另一手已准备搭上她的脉门。


    “你脸色不对。”


    容锦尚还清醒:不能让他碰到。


    男女脉象有别,纪君衡精通武艺,于气血运行最是敏锐。他手指一旦搭上,一切都完了。


    她用尽仅存的力气,猛地向后撤步,将手死死藏入宽袖。


    这一下动作太急,她脚步虚浮,重重撞上身后的书架。


    纪君衡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她的衣袖不过寸许。


    他扶了个空。


    纪君衡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他拧起眉,不过是探个脉,为何她反应如此剧烈?


    容锦靠着书架,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她强迫自己站稳,佯装无事。


    僵持间,崔临安突然开口:“殿下刚从沙场归来,一路奔波,想是气血两虚,引动了旧伤。”


    他走到二人中间,隔开纪君衡审视的目光,“纪世子精通武艺,未必通晓医理。此事,还是交由太医处置更稳妥。”


    崔临安转向容锦,语气关切,“殿下今日受了惊,还是早些回府歇息。我恰有上好的活血药膏,稍后着人送到府上。”


    容锦借着这个台阶,急声道:“多谢崔相。时辰不早,我先告辞了。”


    她转身的步伐有些僵硬,近乎是落荒而逃。直至坐上回府的马车,她才敢大口喘息。


    只差一点,她最大的秘密就要暴露在纪君衡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