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两年未见
作品:《借我入骨刀》 半月行军,旌旗终抵京郊。
黄土铺道,清水净街,硬生生在涌动的人潮中截出一条官道。
百姓挨肩擦背,脑袋从戈矛缝隙里挤出来。
“这就是七殿下?看着……有些瘦弱啊。”
“你懂什么,人不可貌相。听说在黔州,殿下两千人火烧十万燕军,说书先生都夸她是武曲星下凡。”
“旁边那个黑衣的是谁?好生俊俏。”
“那是南阳王府的世子。这次也是立了大功的。”
容锦策马疾驰,目不斜视。
纪君衡落后半个马身。他今日卸了甲,一身玄色织锦常服,腰束宽带,洗去沙场杀气,重回了那副世家公子的清贵模样。
承天门前,队伍止步。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旁,大太监万福的干儿子小喜子,如今顶了他干爹的缺,揣着手站在最前头,满脸堆笑。
“奴才恭迎七殿下!恭迎纪世子!陛下在宣政殿候着呢,两位快随奴才来。”
容锦翻身下马,缰绳甩给亲卫,正了正衣冠。纪君衡行至身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错开,一前一后踏上汉白玉阶。
大殿之上,周文帝端坐在龙椅上。两年过去,他鬓角全霜,眼袋浮肿地挂在眼睑下,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儿臣容锦,拜见父皇。”
“微臣纪君衡,参见陛下。”
两人齐齐跪下。
“起。”
容锦起身,垂手而立。
周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瘦了。”
“儿臣无能,累父皇挂念。”
“仗打得不错。”周文帝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折,“绝风谷一役,火烧燕军十万。朕以前倒没瞧出来,你还有这等将才。”
“儿臣不敢居功。”容锦立刻拱手,腰弯得更低,“全靠将士冲锋陷阵,儿臣不过是仗着皇子身份,去前线做了个摆设,以此激励士气罢了。”
“不必自谦,朕心里有数。”周文帝挥袖,“小喜子。”
小喜子捧旨上前,展卷高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七子容锦,平乱有功,忠勇可嘉。特封为平南王,赐王府一座,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准其开府建牙,即日入主王府。钦此。”
平南王。
百官垂首,几道余光在笏板后头飞快地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本朝皇子封王,晋、齐皆为单字。双字为号,还是“平南”。既是荣耀,更是特殊的恩宠,或带着某种暗示。
容锦跪下谢恩,双手接过圣旨。
“纪世子。”周文帝又开口。
“臣在。”
“你父王身骨如何?可还拉得开弓?”
“托陛下洪福,家父身体硬朗,尚能开两石弓。”
“两石弓……”周文帝手撑膝盖,身子前倾,片刻后又重重靠回椅背,“那是真硬朗。不像朕,如今多批几本折子,这眼睛就花得厉害。”
他捂嘴闷咳,小喜子忙不迭上去抚背。
周文帝推开太监,手在半空中虚虚点了两下,指向纪君衡。
“既如此,南边的担子就让你父王多挑几年。朕瞧你性子沉稳,合朕眼缘。宫里冷清,正缺人解闷。明日起,封你做个散骑常侍,留京替朕分忧。”
这就是要把他继续扣在京城当质子了。
即便立了大功,也没能换来回乡的机会。
纪君衡似乎早有预料,脸上波澜不惊,叩首谢恩:“微臣谢主隆恩。”
出宣政殿时,暮色四合。
宫巷深长,两侧的高墙夹出一线灰白的天空。
容锦捧着圣旨,步履缓慢。
“恭喜殿下。”纪君衡走在她身侧,漫不经心笑道,“往后在京城,也算有了立足之地。”
前方分岔。左转出宫入府,右转回永和寺。
容锦驻足,侧身。
“你还回永和寺?”
“《罗伽经》还差最后一卷,抄完正好烧过去。”
容锦看他。
黔州两年的风雪似乎还没从他身上散尽,如今换回了锦衣华服,站在皇城的红墙下,竟生出几分陌生的疏离,不知压着多少未尽之言。
他转身走向右侧宫道。
容锦在原地立了片刻,直到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宫外走。
新赐的平南王府,乃前朝大员旧宅。
距皇宫不过三条街,推开阁楼窗扇,便能窥见宫墙一角。
此时,府门前车水马龙,大红灯笼高挑。
门房唱喏声此起彼伏,往来贺礼流水般抬入府中。
容锦方下马车,人群便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殿下此番凯旋,真是扬我国威啊!”
“下官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凑在眼前,容锦拱手,点头,一一应付着。
好不容易进了正厅,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外面就传来一声高唱。
“晋王殿下到——”
厅内杂音骤停,众人起身肃立。
一袭紫金蟒袍跨过门槛。容傅身后跟着七八名随从,锦盒皆以红绸覆面,看着便觉贵重。
“七弟!”
容傅张开双臂,步履生风,“七弟,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遭大罪了!”
他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容锦的手臂,用力拍打。
“快让三哥看看。瘦了,黑了。也是,那黔州苦寒之地,哪里是人待的地方。三哥在京城,日日为你悬心,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恨不得替你去受这份罪!”
容锦忍住抽手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回视。
若非知晓粮草被扣的内情,怕是真要信了他这副兄友弟恭的做派。
“劳三哥挂念,臣弟惶恐。”
“自家兄弟,说什么外道话!”容傅拽着她按在主位,转身招呼宾客,“都坐!今日是七弟大喜的日子,诸位不必拘礼。”
待众人落座,他侧身凑近容锦。
“七弟,这次父皇封你为平南王,这份荣宠,连大哥当年都不曾有过。”
容锦端起茶盏,眼帘半垂,遮住眸中情绪。
“三哥谬赞了。臣弟不过是运气好,捡了条命回来。哪里比得上三哥在京中辅佐父皇,操持国事辛苦。”
“哎,话不能这么说。”容傅摆手,“本来今儿个,我是特意绕道去了趟齐王府,想着兄弟几个也许久未聚,硬拽也要把他拽来讨你一杯喜酒。”
说到此处,容傅嗤笑一声,“谁知吃了闭门羹。说是昨夜突染恶疾,这几日都要闭门谢客,见不得风。”
“既是病了,那臣弟改日当登门探望。”
“探望?怕是他这病,药石无医。”容傅端起酒杯,在手中缓缓转着,“他心气儿向来高。这回被你压了一头,这口心头血堵在嗓子眼,怕是一时半会儿咽不下去。”
容锦冷笑,看来她这三哥想借关心名义,把齐王的敌意摆在台面上,逼着她站队。
她放下茶盏,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臣弟愚钝,不懂这些弯绕,往后还得仰仗三哥提点。”
容傅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容锦面前的茶盏。
“好说,我们自然是一条心。”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间,忽见一个少年缓步走来。
月白锦袍,外罩纯白狐裘,领口那一圈柔软的绒毛拥着下颌,衬得来人肤色冷白如玉。
两年光景,那身量猛蹿了一截。
昔日只及她胸口的孩童,如今视线平视已能与她齐眉。原本圆润的下颌收了势,削出清晰的棱角,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容锦指尖微颤,酒液洒出几滴,凉意延着手背。
她搁下酒杯,起身。
“准弟。”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容准脚下未停,直到行至她身前三步,才稳稳站定。
他垂着眼皮,目光从容锦的眉眼一寸寸滑到她略显消瘦的腕骨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
而后,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皇兄,你回来了。”
嗓音过了变声期,介于少年的清亮与青年的低沉之间。
容锦看着眼前这个挺拔的少年,心头微动。
“嗯。”她点头,“你长高了,也变沉稳了。”
“两年了,总该长进些。”
容准直起身,目光并未从她脸上移开,“皇兄瘦了。”
他抬手,身后小太监立刻奉上一个食盒。
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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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自揭开盖子。
一碗杏仁酪,莹白如脂,桂花蜜淋在上面,色泽诱人。
容锦一怔。
这是……
“以前皇兄在宫里养病不肯喝药,御膳房的老刘头便做这个哄你。”容准将白瓷勺柄递向容锦,“后来老刘头出宫荣养了,皇兄就再也没吃到过合口味的。我寻遍京城,这家铺子的味道最像。”
容锦拿着勺子,手指微微收紧。
很多年前的记忆涌上来。
那时候她尚年幼,尚未觉得女扮男装有何不妥。病榻之上,唯有这碗杏仁酪是甜的。
竟被他记了这么些年。
“皇兄,你尝尝。”容准催促,“趁热。”
容锦低头,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杏仁微苦,奶香浓郁,桂花蜜的甜顺着喉舌滑下,冲散了方才酒液的冷涩。
确实是那个味道。
“如何?”容准看着她。
容锦抬眸,撞进少年专注的瞳孔里。
一直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柔和下来。
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这少年又捧起一颗真心递到了她面前。她不可再辜负了。
“好吃。”容锦说。
她又吃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回京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多谢准弟。”
见她笑了,容准没像小时候那样欢呼雀跃,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眼底漾开一点碎光。
“皇兄喜欢便好。”
他轻声道,“往后,我常送来。”
容锦吃着杏仁酪,容准在一旁静坐。
他不怎么说话,偶尔给容锦添茶,又低声说了些宫中变动。
哪宫娘娘失了宠,哪位大臣在这个节骨眼上递了折子。
条理清晰,言辞犀利。
宴席散去时,已是深夜。
容准行至马车前,手扶车辕,并未急着上去。
他回身,与容锦对视。
“皇兄早些歇息。”
少年立在灯笼的红光下,眉目沉静,“改日得空,记得进宫坐坐。”
容锦点头。
车帘落下,遮去了那道挺拔的身影。
马车辘辘地驶入夜色中。
车厢里,容准靠回软垫,面上那一丝温色瞬间褪尽,冷得像块还没捂热的玉。
“去城西。”
车夫勒缰,隔着门帘迟疑道:“殿下,这么晚了,宫门快下钥了,若是不回去……”
“去城西。”容准重复了一遍。
“是。”
马车调转方向,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那家食铺招牌斑驳,门板已上了大半,只漏出一线昏黄灯火。
容准下车,抬手止住欲跟上来的随从。独自踱步至门前,叩响门环。
“谁啊?打烊了!”老妇人的嗓门透着困倦。
“大娘,是我。”
门板卸下一块。
老妇人探头,借着灯笼光晕认出来人,顿时笑开了褶子。
“哎哟,是那个俊俏的小公子啊。怎的这般晚还过来?”
容准站在台阶下,雪花落在他肩头。
“大娘,我是来谢您的。那杏仁酪家兄极喜欢,赞您手艺好。”
“真的?”老妇人也跟着高兴,“那就好那就好!公子这是……还有吩咐?”
容准摸出一锭赤金,放在她手心。
老妇人吓了一跳:“使不得使不得!一碗杏仁酪哪里值这么多钱!”
“值。”
容准手指按住那锭金子。
“大娘,这生意我想定下来。往后,您这铺子里的杏仁酪,只准做给我一人。旁人若想吃,您便说不卖了。”
老妇人愣住:“这……这只做给公子一人?”
“对。”容准继续道,“家兄嘴刁,认准了这个味儿。若是旁人也能随意吃到,那便不稀罕了。”
他说着,又拿出一锭金子,叠在刚才那一锭上面。
“劳烦大娘多备料。明儿一早,我还来取。”
说完,他转身走回马车。
老妇人弄不清这公子的来头,出手这么大方,但手里那两锭金子沉得压手。直至马车消失在巷口死角,她才猛地打了个哆嗦,慌忙将那一线门板合死,生怕被人觊觎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