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两千条命

作品:《借我入骨刀

    黔中城墙上,容锦照例巡视。


    城墙上稀稀拉拉几堆火,映在守卒脸上,个个脸色蜡黄。


    “殿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曹贺提着半袋子水过来。


    “看了?”容锦问道。


    “看了。”曹贺把水袋递过去,“后营刚抬出去两个。伤口烂得见骨,没药,硬熬死的。”


    “水也不多了。”


    “嗯。”曹贺叹气,“燕王那帮孙子截了上游,井底全是泥浆。再熬两天,不用攻城,我们互相啃着吃吧。”


    容锦看向城外,夜色浓重,远处燕军的连营依旧灯火通明。


    “纪世子呢?”


    “在看风。”


    “看风?”


    “嗯,在西角楼站了半个时辰了,说在看云头走向。”曹贺哈哈一笑,“难道靠风能把燕王的大军吹跑?”


    容锦知道纪君衡不会做无用功。


    正说着,城楼下的瓮城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曹贺一惊:“燕贼攻城了?”


    “去看看。”


    容锦刚转过身,赵胜跌跌撞撞地跑上来。


    “来了!来了啊!”


    曹贺急道:“什么来了?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赵胜指着城南方向:“粮!是粮!朝廷的粮来了!”


    容锦推开挡路的亲卫,大步冲下城墙。


    城南偏门大开。


    十几辆马车裹挟着风雪和尘土,缓缓驶入。车辕、厢板上扎满了箭矢,有的还挂着半截断枪,显然是一路冲杀进来的。


    护粮兵卒折了一多半。


    为首的一名校尉翻身下马,因为力竭,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周围的守军围拢过来。


    几千双眼睛黏在鼓囊囊的麻袋上,半晌不眨一下。


    校尉艰难地抬头,在那一片饿狼似的目光里锁定了容锦。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


    “臣,奉宰相崔大人之命,押运粮草三万石,至黔州!”


    校尉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胸箱就剧烈起伏一次,嘴边溢出血沫,“遇燕贼截杀……折损大半……臣,死罪!”


    三万石。


    填不饱几万张嘴,但她知道这来得多不容易。


    容锦想起前几日收到的信,把到了眼眶的热意硬生生逼回去。


    “入库,造饭。”


    这一夜,黔州城活了过来。


    伙房的大锅支了起来,陈米混着新粮在沸水里翻滚,米香顺着风漫开,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士兵们排起长龙。破碗、头盔、瓦片,手里有什么拿什么。


    没人挤,也没人抢。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点米汤,舌头舔过碗沿,连一滴都不敢洒。


    容锦坐在大帐里,面前也放着一碗粥。


    她拿着勺子,搅动着粘稠的米汤,看着热气升腾。


    帐帘掀起,纪君衡踏进帐内,随手掸去肩头积雪。


    “吃了?”容锦问。


    “吃了。”


    纪君衡走到舆图前,“这批粮省着吃,能撑半个月。半月后援军不到,结局还是一样。”


    容锦抬头:“你有法子?”


    纪君衡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沉沉的石头,搁在案上。


    “这是?”


    “黔州城西三十里,有个地方叫绝风谷。”纪君衡道,“这石头就是从那里捡来的。被风蚀成了蜂窝状。”


    容锦拾起细看,石身果然布满孔洞,如虫蛀蚁噬。


    “绝风谷地形狭长,两边是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形如葫芦,口小肚大。”


    纪君衡手指在图上一划,“当地的老猎户说,这地方平时无风,但每逢初一,谷底会生怪风,自西向东,风力极大,能卷起斗大的石头。”


    容锦心中一动:“后天就是初一。”


    “是。”


    纪君衡盯着地图上那处凹陷,“这就是我们要等的东风。”


    “你想怎么打?”


    “这两年燕王在黔州耗了太多兵力粮草,如今朝廷有了动作,他急需拿下黔州,否则勤王之师合围,他便是瓮中之鳖。”


    容锦将石头放回案上:“对,燕王急了。”


    “他想速战速决,我们就给他一个速战速决的机会。”


    “火攻?”


    “不止。”纪君衡补充,“燕王狂妄自大,若我们此时突围溃败,逃往绝风谷……”


    “他会追。”


    “会追,但未必倾巢而出。”纪君衡摇头,“除非诱饵够大,大到他无法拒绝。”


    “什么诱饵?”


    纪君衡还未回答,曹贺未经通报大步跨入。


    “跟燕贼玩命?世子,我去。”


    纪君衡没看他:“你分量不够。”


    “那我就打殿下的旗号!”曹贺一把扯下头盔,摔在案上,“我穿她的甲,骑她的马!”


    “燕王既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


    容锦自是明白,没有比她更好的诱饵。


    “不用争了,我是皇子,也是元帅。我做诱饵,才够分量。”


    纪君衡抬眼,目光很深,像要把此刻的她镌刻进眼底。刀枪无眼,流矢横飞,纵有万全布置,也未必回得来。


    可除了她,没别的人选。


    他在逼她,也在逼自己。


    两年前她初上阵,见死人吐得直不起腰。


    如今她已能独当一面,眉宇间英气逼人,可眼底那簇火从未变过。


    良久,纪君衡收回目光:“光有诱饵,还不够。”


    “要让燕王确信我们是真的溃逃。”


    “我们必须压上全部兵力,引诱燕王深入绝风谷。并且为了防止他们过早发现埋伏,断后的队伍,必须在谷口死守,直到风起火燃。”


    “风起之时,火势会瞬间吞没整个山谷。”


    纪君衡顿了顿,“堵在谷口的人,不管燕军,还是我们的人,全得烧死。一个不留。”


    容锦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需要多少人断后?”


    “至少两千。”


    两千人。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人围着篝火喝粥的动静,几句含混的家乡话钻进大帐。


    他们都在高兴终于活下来了。


    容锦的手在案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软肉。


    她以为自己心已经够硬了。


    面对这种冷静的计算,将几千条人命摆在天平上称量的做法,她依然感到一阵窒息。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


    容锦闭上眼。


    不打,半月后粮尽城破,几万具尸体填满黔州。


    打,用两千人的命,换一个翻盘的机会。


    “我去挑人。”


    曹贺没了刚才的咋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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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捡起头盔抱在怀里,“世子,这事儿您别管了,殿下也别管了。这种损阴德的事,我来。”


    “不用,我是主帅。”她撑着桌案起身,“击鼓,升帐。”


    ……


    聚将鼓擂了三通。


    黔州城内残存的二十几名将校全部聚集在中军大帐。


    刚才的一顿饱饭,让他们的脸色看起来稍微好了一些,但每个人眼底都透着不安。深夜聚将,必有大事。


    容锦居中而坐,纪君衡立在左侧。


    “我有一计,可破燕贼。”


    容锦直接抛出计划。


    “这两千人,九死一生。”


    容锦看着下面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有还是半大孩子的。


    “我不点将。”


    她从腰间解下那把代表皇权的定光剑,放在桌上。


    “愿意去的,站出来。不愿意的,留守城池。”


    大帐内没人吭声。


    九死一生是场面话,谁都听得出来,其实就是十死无生。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独臂的老校尉走了出来。


    “殿下,老张这条命是捡来的。当初若不是殿下在城楼上拉了我一把,早就在护城河里泡烂了。这活儿,我接。”


    有了第一个。


    “算我一个。”


    满脸刀疤的汉子跨出来,他是本地人,“我媳妇孩子都在城里。只要能杀燕贼,老子这条命豁出去了。”


    “还有我。”


    “我去。”


    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悲壮的宣誓。


    他们沉默着站到左侧,跟平日里排队领饷、换岗没两样。


    只不过这一次,换的是条黄泉路。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站出来的人数已经超过了预期。


    容锦看着他们。


    那些关于“朝廷铭记”、“百姓感恩”的漂亮话到了嘴边,泛起一股酸苦味,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起身,抱拳,一揖到底。


    “诸位将士。”


    容锦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此战若胜,我亲手为诸位招魂。若败,黄泉路上,我陪诸位走一遭。”


    ……


    出帐时,天上下了雪。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盖住了地上的血污和泥泞。


    容锦走得慢,纪君衡跟在她身后。


    走到城墙下的拐角处,容锦停下脚步。她背对着纪君衡,肩膀微微耸动。


    “心软了?”纪君衡的声音传来。


    容锦转过身。


    “当初你说只有一成活路。”她哑声道,“真让你算准了。”


    纪君衡伸出手,替容锦掸去肩头的积雪。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随父王上战场。


    头一回杀人,他连剑都拿不稳。


    父王骑在黑马上,眼神像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


    一记鞭子带着风声抽下来,脊背皮开肉绽,父王冷冷警告:“跟不上,就死这。”


    战场哪有戏文里的豪情。


    手抖一下,脑袋就得搬家。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尸山血海里,寒气冻透膝盖,直到他能面无表情地跨过那具被他砍断脖子的尸体,把剑擦得雪亮。


    “再心软,连一成也没了。”


    纪君衡收手,指尖雪化成了水,“等风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