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人间炼狱
作品:《借我入骨刀》 次日,腊月二十九。
全城搜集火油。
士兵拆下门板,刮尽最后一层桐油。百姓捧出罐底灯油、祭祖红烛,妇人案头的猪油,通通倾入城门边的大缸。
初一,大雪初霁。
黔州南门无声大开。
三千骑兵裹着白布,与茫茫雪原融为一色,以此掩盖行踪。
容锦骑在马上,低头检查一遍装备。
“殿下。”赵胜策马靠过来,“北门准备好了。”
为了让这次突围看起来像一场走投无路的溃逃,必须有人在另一头佯攻,制造混乱。
容锦勒紧缰绳,“走。”
双腿夹紧马腹,三千骑兵冲入雪原。
与之同时,北门方向火光冲天。部分留守的残兵点燃了城头的草垛,敲着破锣,摆出一副要决一死战的架势。
燕军大营,中军帐内。
李肃推开怀中惊叫的美姬,披衣起身。
“慌什么?”
斥候跪地回报:“报!黔州北门起火,似要突围!但我军在南门发现一支骑兵,护着几十辆马车往西逃窜!”
“西面?”
李肃几步跨至地图前,冷笑一声:“往西是绝风谷,他们这是慌不择路了?”
“王爷,属下亲眼所见,领头的正是七皇子。”斥候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马车上装的是粮。”
李肃眼神一凝。
前几日斥候来报,朝廷粮草确已入城。他们带着粮草往西跑,分明是知道守不住城,想带着补给进山打游击,或者翻过绝风谷去投奔蜀中。
“看清楚了?”
“看得非常清楚。”斥候道,“穿银甲,骑白马,身形瘦削。”
李肃大笑起来。
这一仗打了两年,耗得他耐心全无。如今这只缩头乌龟终于肯钻出来了。
“传令!”李肃抽出佩刀,“前锋营随本王追击南门,务必生擒七皇子!其余人马攻打北门,今日日落之前,我要在黔州城头饮酒!”
……
风声呼啸。
容锦伏在马背上,身后马蹄声如雷翻滚,燕军死咬不放。
“弃车!”
赵胜挥刀斩断挽绳。
粮车横陈路中,几袋粮食滚落在地,白花花的大米洒在泥雪里。
后方燕军果然被阻,甚至有人翻身下马抢夺米袋。
“别停!继续跑!”
容锦不敢回头。
末尾的几百兄弟,正被燕军铁骑踩成肉泥。
不能停,不能救。
饵一旦停下,鱼就会警觉。饵只有拼命挣扎,鱼才会觉得这是真的猎物,张开大口吞下去。
“殿下,十里坡到了!”赵胜迎风嘶吼。
翻过十里坡,便是绝风谷入口。
也是两千蜀兵最后的埋骨地。
“放慢速度。”容锦猛扯马缰,战马人立嘶鸣。
赵胜一愣。
“太快他们会疑。”容锦反手一剑,划开马臀。
战马悲鸣,步伐踉跄散乱,鲜血洒了一路。
身后旌旗逼近。
燕王麾下头号猛将是燕王的亲侄子李宏,他一马当先,手中长槊直指前方。
“在那儿!那个银甲的小子就是七皇子!”
李宏兴奋得两眼放光,“抓住他!赏千金!封万户侯!”
箭雨扑背而来。
容锦挥剑格挡,一支流矢擦过脸颊,留下血痕。她在马背上晃了晃,顺势做出力竭欲坠之态。
“殿下中箭了!”亲卫大喊配合。
燕军阵型大乱。
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前冲,生怕头功被别人抢了去。
越过十里坡。
两千蜀兵横在谷口。
战马早杀光了吃肉,盾牌剩下半截,长矛也是断的。
他们没列什么整齐的方阵,只是人挤人、肩挨肩地扎在雪地里,把自己当做人墙。
“兄弟们!”
有人吼得脖颈青筋暴起,“阎王爷那儿见!”
“杀——!”
两千人齐步踏前,断矛如林。
容锦猛抽马鞭,冲入谷道深处。
几乎同时,身后巨响轰鸣。
燕军铁骑撞上人墙。那道单薄的防线瞬间凹陷,有人被撞飞,有人被马蹄踩烂,但活着的人踏着兄弟的尸首,补上缺口,一步未退。
高坡之上,李肃勒马俯瞰。
银甲骑兵钻入山谷,留了群不知死活的步兵螳臂当车。
“愚蠢小儿。”
李肃轻蔑地评价,“传令全军,踩过去。谁砍下七皇子的头,谁就是黔州王!”
战鼓擂得震天响。
十万燕军主力,踏过尸堆,涌向狭窄谷口。
绝风谷内,一线天光惨白。
前方便是出口,容锦勒马回身。
极高的崖顶立着一人,玄色大氅猎猎翻飞。
纪君衡脚下,堆满滚木雷石。远处山坳,几千坛火油静默待命。
燕军前锋涌入视野,紧接着中军、后军。黑压压一片,填满了整座山谷。一面“燕”字王旗迎风展开,旗下那人一身金甲,□□乌骓马,被众将簇拥着踏入谷底——正是燕王李肃。
李宏冲在最前,见容锦停马,狂笑道:“跑啊!七殿下怎么不跑了?”
他用刀尖指着容锦,“束手就擒,末将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李将军大度,肯赏全尸。”
容锦盯着李宏,冷冷一笑,“可惜本殿下气量小,给不了全尸,顶多赔你一把灰。”
李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数十条粗麻绳贴着崖壁坠下。
容锦飞身踩上马鞍,借力一跃,双手死死攥住麻绳。
赵胜与仅存的十几名亲卫动作极快,弃了战马,攀附于崖壁之上。
崖顶绞盘疯转。
“他们要跑!”李宏反应过来,目眦欲裂,“射箭!把绳子射断!”
燕军弓弩手慌忙搭箭。
但晚了。
风起。
崖顶,纪君衡右手挥下。
数百坛火油推下悬崖,坛身半空碎裂。黑油如同暴雨般泼洒下来,淋了燕军满头满脸。
李宏摸了一把脸上的液体,刺鼻气味直冲天灵盖。
他脸色大变,猛地抬头。
“撤!快撤!”
一支火箭划破长空,拖着尖锐哨音坠落。
轰——!
火光触地即炸,顺着泼洒的油路,瞬间窜起十几丈高的火墙。
爆炸的气流狠狠拍在崖壁上。
容锦被绳索拽得撞向岩石,后背发烫。她咬牙死扣住绳结,借着绞盘的拉力,整个人翻上崖顶,滚进碎石堆里。
谷内狭长如肠,十万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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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尾难顾。人马互相践踏,被火墙逼得无路可走。
人间炼狱,轰然开启。
……
绝风谷的大火烧了一夜。
容锦立在崖边,她身上那件银甲被烟熏成了灰黑色,只有眼睛还是亮的,映着谷底翻涌的红光。
热浪一阵阵扑上来,裹挟着焦糊味。油脂燃烧的甜腻、皮肉焦烂的恶臭、加上布料化灰的辛辣,混在一起。
“别看了。”
纪君衡递过湿布。
容锦没接。
谷底早没了动静。十万燕军,加上己方做诱饵的两千人,都在这把火里化成了灰。
“昨晚风向变的时候,有些人爬到了谷口。”容锦忽然开口,“但我们的士兵顶在那里。我看得很清楚,有人抱着两个燕军,直接滚进了火堆。”
纪君衡沉默站着。
“两千人。”容锦搓着指缝里的黑灰,“加上这下面的十万。人死后真有魂魄吗?”
如果不信鬼神,这满谷冤魂往何处去?
如果信鬼神,她便是入十八层地狱,也洗不清这身罪孽。
“不知道。”
“如果有呢?”
纪君衡看向谷底。
“如果有,也是找我。局是我布的,火是我放的,阎王爷翻生死簿,我排第一。”
容锦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滚烫的岩石上。
“我们会下地狱吧。”
纪君衡侧过头看她。火光映在他侧脸,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半明半暗。
“真到了地狱。”他说,“我走前面。”
容锦一怔。
良久,她才轻声回道:
“好,那你记得走慢点。”
……
天亮,火势渐微。
谷底积了厚厚一层黑灰,残火冒着青烟。
曹贺带队下去清理。
士兵们用布条勒住口鼻,手中长枪在灰烬里翻找,偶尔挑出一截没烧完的腿骨,或是扭曲变形的铁片。
直到日上三竿,曹贺才爬上崖顶。
平日嘻嘻哈哈的汉子,此刻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酸水。他手里提着个破布包,往地上一搁。
“殿下,世子。”曹贺解开布结。
是一顶金盔。
被烧得变形了,内侧还粘连着头骨碎片。
“大坑里刨出来的。”曹贺指了指下面,“旁边有把剑,看纹饰是燕王的佩剑。马也烧成了架子了,骨架极大,应该就是那匹乌骓。”
容锦盯着地上的金盔。
这就是燕王李肃。
称霸西南十年的藩王,逼得父皇寝食难安的枭雄,临了,就就剩下这么一块分不出形状的金疙瘩。
容锦蹲下,指尖触碰金盔。
还有余温,烫手。
“赵胜。”
赵胜红着眼圈快步上前。他带来的亲兵也死得十之八九了。
“在。”
“传令。”容锦站起身,“燕王已死,大捷。即刻八百里加急报京。另外,把这金盔挂上旗杆,带回黔州城。”
“是。”
赵胜抱起金盔离开。
“我们也走吧。”纪君衡翻身上马。
曹贺扫了一眼谷底:“这儿不管了?”
“不用管。”纪君衡一抖缰绳,“一场大雪盖下来,明年这里的草,会长得比别处更茂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