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且待春归

作品:《借我入骨刀

    京城的雪落得比黔州晚。


    相府书房,一盏孤灯如豆。


    崔临安坐在窗下煮茶,李闵在屋里来回踱步。


    “坐。”


    李闵停住脚步,“黔州被围两载,城中易子而食。户部就给这答复?”


    “喝茶。”崔临安为他倒了一杯茶。


    “喝不下去!”李闵挥臂扫开茶盏,滚烫茶汤泼上桌案,“黔州可是西南门户!一旦破了,燕王铁骑长驱直入,大周江山都要动摇。陛下英明一世,怎在此时犯糊涂?”


    崔临安搁下茶壶,抽出帕子,擦拭桌上水渍。


    “陛下不糊涂。”


    “怎不糊涂!”李闵咬牙,“晋王党把持户部,卡扣粮草,霉烂在仓底,就是不肯送到。陛下为何不追责?”


    “如何追责?”


    崔临安抬眼,“今日报路途遥远,损耗巨大。明日报雨雪霏霏,道路难行。再拖上两月,黔州城破,人死灯灭。写几篇祭文,不了了之。”


    “是啊,我算看明白了!晋王明摆着盼七殿下死在外面,免得带功回来和他争太子之位!”


    “李兄。”崔临安道,“你以为,黔州为何被困?”


    “燕王造反,兵临城下啊。”


    “那是两年前。”崔临安摇头,“燕王势大,但黔州地势险要,朝廷若真想救,集结九边精锐分三路驰援,围局半年前便该解了。”


    李闵怔住。


    “难道……”他脸色微变,“陛下还在万公公之死疑心七殿下,这事不是早查清了吗?”


    崔临安叹气:“李兄,你还是太信奉君臣父子那套了。陛下眼里,燕王造反不过癣疥之疾。燕王名不正言不顺,幽州苦寒,后继无力。守住关隘,耗也能耗死。”


    崔临安望着窗外飞雪,“去年秋,黔州首度告急。兵部尚书拟好增援折子,齐王却道,南阳王府富甲天下,纪世子在黔州,老王爷岂会坐视?朝廷钱粮紧缺,不如不如先缓一缓,看看南阳的态度。”


    “崔兄是说,陛下在等南阳王府先调兵救儿子?”


    “是。南阳王一动,便可以私自调兵的借口一并除之。至于黔州几万百姓,还有七殿下……”


    崔临安搁下茶杯,“天家无父子。”


    李闵张着嘴,半晌发不出声。


    他原以为是奸臣当道,蒙蔽圣听。


    但谁知,最大的阻碍,却是帝王心术。


    “那……没法子了?眼看着他们困死黔州?”


    崔临安起身行至窗前。


    “有法子。”


    李闵抬头:“什么法子?”


    ……


    翌日,早朝。


    阶下,户部尚书钱谦跪得歪斜。鼻涕眼泪糊满沟壑纵横的脸,官帽几乎坠地。


    “陛下!非是微臣不肯发粮,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去年北方大旱,减免了三成赋税。今岁又是大疫,又修缮皇陵,国库里的银子早就见了底。如今京官的俸禄尚且是东拼西凑,哪来的余粮往黔州送?”


    容傅适时出列,一脸忧国忧民。


    “父皇,尚书大人所言非虚。儿臣近日查阅账册,确实入不敷出。不如暂且让周边州郡筹措一二?”


    周边州郡若有余粮,何至于让黔州饿了两年?


    周文帝淡淡道:“韩太傅,你说说该当如何?”


    韩太傅躬身:“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不可再大动干戈。黔州战事……或许可派使臣前往燕营谈判,暂缓兵戈。”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对策。


    一个字:拖。


    只要拖过年关,黔州那边即便不破,人心也散了。


    周文帝脸色阴沉,两年了,南阳王府那边硬是没露半点破绽。


    鱼没咬钩,钓鱼的人先乏了。


    偏偏晋王党还在底下打太极,“拖”字嚼烂了反复说。


    “崔相。”周文帝忽然开口,“你是宰相,你说说,这粮该从何处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崔临安身上。


    这一个月来,崔临安为了粮草之事,几乎跑断了腿。被户部推诿,被兵部刁难,甚至被底下的胥吏当面甩脸子。


    在众人眼里,这个寒门出身的宰相,此时已是黔驴技穷。


    崔临安出列,知道时候到了。


    “臣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


    钱谦停止了假哭,斜着眼看他,心中冷笑:你能有什么策?难不成还能变出粮食来?


    周文帝坐正身子:“讲。”


    崔临安行礼,朗声道:“国库空虚,既因天灾,亦因商贾兼并。臣请陛下开恩,许民间富户输财助国。凡纳粮草达定额者,赐出身,授虚衔。”


    “纳粟奏名。”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说文雅点,叫纳粟奏名。难听,就是卖官鬻爵。


    当即就有御史跳出来指着崔临安的鼻子大骂:“荒谬!官爵乃是国之重器,岂可用金银买卖?崔相,你这是要让铜臭玷污朝堂,你……你愧对圣人教诲!”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陛下,万万不可!”


    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崔临安站在风口浪尖,面色平静,连衣角都未动一下。


    待声浪稍歇,他才侧头看向那些涨红了脸的清流:“诸位大人既以此为耻,不如每人捐出一半家资解黔州之围?钱粮一到,崔某即刻撞死在这金殿柱上,以此谢罪。”


    殿内瞬间安静。


    御史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话茬。骂人容易,掏钱难。


    崔临安转身向周文帝长揖到底。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黔州数万军民危在旦夕,是守着‘斯文’看着他们饿死,还是放下身段换取一线生机?更何况,所授之职多为散官、虚衔,并不涉及实权。既能充盈国库,又能安抚人心,何乐而不为?”


    周文帝眯起眼。


    卖官鬻爵,确实名声不好听。但正如崔临安所说,不给实权,卖几个空头爵位,既能充实国库,又能削弱世家大族对官场的垄断。


    至于骂名……


    周文帝看了一眼崔临安。


    这是宰相提的策,黑锅自然扣在宰相头上。


    “崔卿此策虽偏,却也是为了前线将士。”周文帝起身,广袖一拂,“朕准了。”


    “陛下!”群臣惊呼。


    “退朝。”


    ……


    然而,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纳粟奏名的诏书下达了三天,户部设立的捐粮点,却门可罗雀。


    不是商贾们不想捐。


    京城豪富极多,许多商贾做梦都想给家族求个出身。诏书一出,不少人连夜筹备粮食。


    但粮食运不进去。


    户部设了关卡,一会儿说粮食成色不好,一会儿说斤两不足,一会儿又要查验商贾的祖宗八代。


    更有甚者,几家带头捐粮的大商户,刚把粮食运出仓库,就被一群地痞流氓拦住,以“囤积居奇”的名义砸了个稀巴烂。


    谁都看得出来,有人在暗中阻拦。


    深夜,韩府。


    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老爷,崔相求见。”


    韩太傅作为三朝元老,在晋王党中声望极高。


    他眉头一皱:“不见。便说老夫歇了。”


    “他说……”管家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是来给老爷送礼的。”


    韩太傅哂笑:“穷酸措大,能有什么礼?难不成把他那颗相印送来?”


    “他说,老爷若不见,他便把这礼送进宫。”


    韩太傅合上书。


    “让他进来。”


    片刻后,崔临安走了进来。


    韩太傅没抬眼:“崔相如今是大忙人,为了纳粟奏名一事,上下奔波,怎么还有空来老夫这里?”


    崔临安笑了笑,递过一本账册。


    韩太傅扫了一眼。


    “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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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东西?”


    “建元二年的边军军饷账。”


    崔临安缓缓道,“那年朝廷拨北境三百万两。只有一百万两出了关。剩下两百万两,在户部转了一圈,蒸发了。”


    他翻开账册,指尖点在一行墨字上。


    “两百万两,分拆六十三笔。有的去了江南买地,有的淮扬贩盐,还有一部分……成了晋王招揽门客的赏钱,以及太傅老家那座百亩别院的地契。”


    韩太傅盯着那本账册,胸口起伏渐剧。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不重要。”


    崔临安合上账册,“重要的是,这本子若呈上去,晋王府得塌半边。”


    韩太傅霍然起身,指着崔临安,手指颤抖。


    “污蔑!这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太傅清楚,陛下更清楚。”崔临安迎着他的手指。


    韩太傅颓然坐回椅子上。


    这两年晋王为了拉拢人心,花销极大,钱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国库里抠。他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会被崔临安抓住了把柄。


    “你想要什么?”


    “粮。”


    崔临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火星。


    微弱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


    “今晚子时之前,我要看到户部的关卡撤掉,所有商贾捐赠的粮食,装车出城。”


    他将火折子凑近那本账册。


    “第一辆粮车出城,这本账册便在此处化灰。”


    韩太傅突地笑了两声。


    “崔临安啊崔临安,老夫真是小看你了,这两年,为了把这六十三笔烂账拼凑起来,没少花心思吧?”


    “太傅过奖。”


    “不怕老夫事后报复?”


    “那是后话。”崔临安道,“我只看今晚。”


    韩太傅沉默良久后,朝门外挥手。


    “拿老夫帖子去户部,找钱谦。告诉他不管什么规矩,今晚全撤了。再知会城南几家商号,存粮全拉出来,送去捐粮点。”


    管家在门外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更漏声声。


    许久,窗外传来隐约的车轮碾地声。


    李闵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顾不上礼仪,直接冲到窗口喊道:“崔兄!动了!粮车动了!”


    崔临安松开指尖,将火折子扔在账册上。


    火焰瞬间腾起,卷过密密麻麻的人名与数字,吞没足以震荡朝野的罪证。


    韩太傅忍不住讥讽道:“平日里崔相自诩清流,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如今为了几车粮,竟也肯自甘下贱,与老夫做这见不得光的交易?”


    火光映亮崔临安的脸。


    “贪官污吏,日后总有清算之时。可黔州几万条命,等不起。”


    他整了整衣冠,朝韩太傅一拱手。


    “太傅,夜深不便多扰,崔某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


    城楼之上。


    崔临安迎风而立。


    脚下,长长的粮车队伍蜿蜒出城,向着西南方向驶去。


    李闵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崔兄,那账册……真就这么烧了?”他有些不甘心,“那可是扳倒晋王党最好的机会啊。”


    “扳倒晋王,还有齐王。扳倒齐王,还有……”


    崔临安顿了顿,“罢了,朝堂积弊,非一本账册可解。”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信,递给候命的驿卒。


    “八百里加急,亲呈七殿下。”


    “诺!”


    驿卒接过信,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李闵望着那骑绝尘,忍不住问:“你写了什么?”


    “没什么。”


    他拢了拢衣袖,转身向城下走去。


    信纸上,寥寥四字。


    是他在这两年权谋倾轧的缝隙中,唯一能给予她的承诺与期盼。


    ——且待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