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留个念想
作品:《借我入骨刀》 第一年的冬雪落下,黔州城里尚有犬吠。
待第二场雪封了城头,只剩风声。
粮仓见底,曹贺领人筛了三遍陈年霉谷,掺进麦麸与野菜,熬成浑浊的糊糊。
野菜很快没了。
树皮被剥了个干净。百姓和兵卒开始挖观音土,那土吃进去顶饿,肚子胀得像鼓,最后活活憋死在床榻上。
再后来,战马没了。
曹贺蹲在马槽边闷不吭声。那匹黑马通人性,似乎知道大限将至,低下头蹭着他的掌心。
曹贺手一抖,刀怎么也落不下去。
纪君衡走过去,夺过刀。
手起刀落,马颈血飙出,泼了他半张脸。
他沉声道:“分肉。”
马肉又柴又酸,火头军边哭边往锅里撒盐。
肉味飘散在寒风里,成了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
马肉撑了三个月。
开春的时候,连马骨头都被砸碎了熬汤。
燕军不忙着攻城。
他们在城外埋锅造饭。趁着顺风,炖羊肉的香味飘进城头每一个守军的鼻子里。
城墙上,阿四吸了吸鼻子。
他今年刚满十六岁,顶替死去的哥哥入伍。
“哥,那是羊肉味吧?”阿四问旁边的老兵。
老兵靠着墙垛晒太阳,瘦骨嶙峋,皮甲空荡荡挂在肩头。
“是羊肉。”老兵嘴唇动了动,“还加了茴香。”
“我想吃。”阿四哭丧着脸,“我想回家。”
“谁不想。”
“咱们投降吧。”阿四忽然小声说,“听说投降就有饭吃。”
老兵睁眼,盯着他。
“你想死?”
“饿死是死,砍头也是死。”阿四从怀里掏出一块备好的白布,“我就想吃口热乎的……”
话没说完。
一支羽箭自后方射来,贯穿咽喉。
他瞪大眼睛,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怀里白旗掉在地上,被血染红了一半。
城下燕军哄笑。
“上面的听着!燕王有令,开城投降者,赏羊肉十斤!负隅顽抗者,城破屠城!”
老兵看了一眼尸体,重新闭上眼。
……
第二年的夏天,大疫。
死人太多,埋不过来。尸体堆在城根下,烈日一晒,腐臭味熏得连苍蝇都不敢落脚。
病来如山倒。高热,上吐下泻,脱水而亡。
郎中死绝,军医倒了一半。
容锦亦未幸免。
她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整个人像在油锅里煎。喉咙肿得咽不下一滴水,睁眼便是天旋地转。
恍惚间,她觉得有人在给她擦脸。
她费力地睁开眼。
昏油灯影下,纪君衡坐在床边。
他一手端碗,一手持勺,试图往她嘴里喂水。
见她醒了,他停了。
“醒了自己喝。”
容锦:“哪来的水?”
城里的井枯了大半,剩下的水浑浊腥臭。这水却清冽甘甜。
“前几日接的雨水。”纪君衡面无表情。
“旱了两三个月了,哪来的雨啊?”曹贺嘟囔,“从晨露一滴滴接取来的,为集满这一碗,世子专门起个大早!”
……
又至除夕。
曹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张红纸,剪了个歪斜的“福”字贴上门框。
“京城这时该放烟花了吧。”曹贺望了望北方,“以前在南阳,老夫人最喜欢看烟花。每年三十,王府门口要放半个时辰,叫一个热闹……”
提到老夫人,容锦愣神,纪君衡也没接话。
曹贺自知失言,狠狠扇了自己一嘴巴:“瞧我这张破嘴。”
纪君衡淡淡道:“无妨。”
“宫里过年繁琐。”容锦换个话题,“腊月二十三起,祭灶、扫尘、守岁,规矩多得让人头疼。父皇会赐宴,满桌山珍海味,看着好看,等吃上都冷了。”
“南阳规矩少。”纪君衡回道。
“你们过年做什么?”容锦好奇。
“练兵。”纪君衡转着空碗,“初一祭祖,初二校场比武。谁赢了,谁就能拿彩头。”
“你赢了吗?”
“那还用说。”曹贺在旁边插嘴,“年年都是世子赢,就没人能在世子手下走过十招。”
“彩头是什么?”
曹贺支吾了两声,偷眼去瞧纪君衡。
“说啊。”容锦催促。
“鸳鸯镯。”
曹贺一拍大腿,“实心的金镯子,一对足有三两重。说是谁赢了,就能拿着去向城里的姑娘提亲。南阳王府出聘礼,风光大办。”
容锦愣了一下,侧头问纪君衡。
“你赢了那么多次,送谁了?”
“谁也没送。”
“那镯子呢?”
“随手扔屋子里积灰了呗!”曹贺咧嘴大笑,“我还琢磨着,等哪日世子开窍了,我也能跟着沾沾喜气,喝口喜酒呢!”
“这么多年,世子连个意中人都没有?”
容锦托着下巴,视线在纪君衡脸上转了一圈。
心想不该啊,这副皮囊,放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
“南阳城的姑娘眼光比我皇姐还高?”
“哪能啊。”曹贺乐道,“南阳城的姑娘为了看世子一眼,把城西茶楼的栏杆都挤塌过两回。每逢世子出城校猎,那手帕、香囊跟下雨似的往马身上扔。”
容锦挑眉:“然后呢?”
“全让他给挡回去了。”
曹贺翻了个白眼,“他那时刚练成一套新剑法,嫌没人喂招。好家伙,他在马上拿剑鞘挡香囊,左拨右打,几十个香囊硬是没一个能沾他的身。”
容锦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看向纪君衡:“真的?”
纪君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若有心人故意往香囊里裹石头或铁蒺藜,砸在身上也会伤人的。”
容锦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活该。”
笑了良久,她才止住咳,抹去眼角的泪花。
“对了,南阳那边有消息吗?”
这是她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南阳王唯有纪君衡这一个嫡子。虽然父子关系淡漠,但毕竟是亲骨肉。他被困黔州两年,南阳王府竟然按兵不动。
纪君衡反应平静。
“在等。”
“等什么?”
“等我死,或者等你死。”
容锦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死了,他就有理由打着为子报仇的旗号起兵,吞并周边的州郡,名正言顺地扩张地盘。你死了,朝廷大乱,皇子死在藩王地界,他正好打着勤王的旗号进京,挟天子以令诸侯。”
绝对的利益面前,亲情算什么?儿子算什么?
“那你觉得我们谁会先死?”
纪君衡侧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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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他起身,望向城外燕军大营,“或许,我们会死在一块儿。”
死在一块儿。
容锦听着,笑了一下。
前世,血海深仇。
如今,在孤城之中,竟然是他陪着她走到最后。不过,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容锦从怀中摸出一封信。
“崔相来信。”她递过去,“他说粮筹好了,已在路上。”
纪君衡未接。
眼皮都未抬一下。
“骗你的。”他冷笑,“这话去年殿下听得还不够多?三千里官道,粮车真在路上,爬也爬到了。迟迟未至,怕是京中晋王、齐王还在拿捏分寸,既要你赢,又不能让你赢得太顺。”
容锦收回手,将信重新折好。
她当然知道,朝廷真有心要救黔州,早在半年前就该发兵了。母妃巴不得她死在外面,三哥、六哥更不想看见一个皇子带功凯旋。
“骗就骗吧,至少有个念想。”
又是三日。
案头堆着几封未回的信。
最底下压着一张裁得巴掌大的宣纸。
字迹隽秀,笔锋转折处带着刻意模仿大家的拘谨,却又藏不住少年的那一股子倔劲。
容锦将纸铺平,一字一句地读。
“皇兄,雪衣近来懒得很,整日缩在笼中睡觉。我听宫人说,狐狸娇气,许是嫌今冬太冷,没人给它顺毛。我笨手笨脚,伺候不来。若得空,你就回来管管它。实在忙……我就再替你养一阵,等开春雪化了再说。”
容锦看着“雪衣”二字,眼前浮现出少年坐在窗下写信的模样。
他一定想了很久,该怎么落笔。
不能太亲近,怕皇兄觉得自己没长大。不能太疏离,怕皇兄真的再也不理他。于是他只好借着一只狐狸说话。
他说狐狸懒,其实是说宫里日子寂寞。
他说狐狸娇气,其实是在埋怨她怎么还不回去给他顺毛。
最后那句“等开春雪化了再说”,是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是在告诉她:我不怨你了,你只要回来就好。
别扭的傻小子,在用这种笨拙得近乎卑微的方式,向她低头。
容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开春?
黔州城能不能撑过这个新年都难说,哪里还有什么开春。
她不敢想象,如果她回不去,容准会变成什么样。
会再变成前世那个阴郁暴戾、喜怒无常少年帝王么?
她费尽心机想要改变的命运,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如果她死在这里,容准在这个世上,就真孤身一人了。蒋贵妃把他当争宠的工具,父皇把他当制衡的棋子。没人真正的在意过他。
这封信,她不敢回。
怕给了他希望,最后却是死讯,对他来说,是何等残忍的凌迟啊。
她拿起桌上的墨锭,在砚台里慢慢研磨。
天太冷,残墨冻住了。她倒了半盏冷茶进去,用力地磨,墨汁一点点化开。
她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铺纸,提笔。
笔尖在空中停了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该跟崔临安说什么?
写几句豪言壮语,什么“城在人在”?她没那个力气,也不想演那样的戏码。
手腕一沉,笔锋落下。
“黔州之局,我心知肚明,不必挂怀。望崔相多照顾九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