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会不会反

作品:《借我入骨刀

    荆南大营,中军主帐。


    几个逃回来的亲兵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脑袋垂得极低。


    “你说什么?”荆南王高虎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字,“万监军死了?脑袋还被燕王的人割走了?”


    亲兵头领磕了个头:“王爷,那燕军来得太快,全是黑甲游骑。万公公没跑两步就被追上了。小的们拼死才杀出一条血路回来报信。”


    高虎两眼一黑,瘫在椅背上。


    完了。


    全完了。


    他本来只想作壁上观。奈何不住动了贪念,想着悄悄派几十个人去把人接出来,既不得罪燕王,又能讨好周文帝身边的大红人。


    谁能想到,这一脚踩进了泥坑里。


    万福是陛下派来的监军,死在他接应的途中。朝廷若是追究下来,一个“护送不力、勾结叛军”的帽子扣下来,他这颗脑袋得跟着搬家。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和燕王也撕破了脸。


    燕王那性子他是知道的,睚眦必报。


    如今他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王爷,咱们怎么办?撤吧!”幕僚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要不把剩下的几十个兵杀了灭口,就说咱们从没派过人……”


    “灭个屁的口!”高虎气急败坏,“万福身上带着我的回信,铁证如山!”


    大帐内乱成一团,有人喊跑,有人喊降。


    “报——”


    传令兵滚了进来,“王爷,黔州方向来了信使!”


    高虎吓得一哆嗦:“不见!就说本王病了!快赶走!”


    “王爷。”幕僚一把拉住他,眼神闪烁,“这时候来信,未必是坏事。若是那位七殿下兴师问罪,咱们正好一不做二不休,把信使扣下,献给燕王请罪……”


    高虎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身子坐直:“叫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面生的黑甲兵走了进来。他甲胄在身,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帐中,也不下跪。帐内方才的嘈杂瞬间安静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南阳王世子,有信呈予王爷。”


    不是七皇子?


    高虎狐疑地接过信,拆开。


    只读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旁边的幕僚壮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


    信上不见半句责问,满篇都是溢美之词。


    信中说,王爷忠君体国,得知监军被困,不惜冒死派兵接应。


    虽遭燕逆埋伏,监军不幸殉国,但王爷的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又说燕军主力被牵制,后方空虚,正是他为朝廷立功的良机。最后一句写着,奏折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为王爷请得头功。


    这哪里是请功信。


    分明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先给他戴了顶高帽,又把这事捅到了周文帝面前。若是他此刻不出兵,那就是做贼心虚,坐实了害死监军的罪名。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好狠的手段……”幕僚喃喃自语,“这纪世子,逼我们纳投名状啊。”


    高虎咬着牙:“打。”


    他算看明白了,万福那个蠢货八成也是被他们算计了。这个局,就等着他钻!


    “传令下去!打起‘为监军报仇’的大旗,点齐五万兵马,即刻拔营,攻打燕军侧翼!再派人去黔州,告诉纪世子,本王多谢他表功!”


    *


    黔州城。


    消息传回府衙时,已是深夜时分。


    曹贺冲进府衙书房,声音都带着笑:“世子,成了!斥候回报,荆南王大军已经拔营,五万人马直扑燕军侧翼!”


    容锦站在舆图前,眼中一亮。


    “看来荆南王这次是被逼急了。”


    “那是,多亏世子一石二鸟。拿那老阉狗的命解围,也算他死得其所。”曹贺咧着嘴笑。


    容锦垂下眼。万福确实死有余辜。


    可纪君衡利用万福的贪婪,利用荆南王的恐惧,甚至利用朝廷的律法,将所有人编织进同一张网里。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不差分毫。


    “若是荆南王没那个胆子呢?”容锦问,“世子难道不怕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杀了信使投了燕王呢?”


    “他不会。”纪君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贪财的人都惜命,惜命的人都怕赌。”


    容锦看着他。


    这人总是这样,无论做了多惊天动地的事,嘴上永远轻描淡写。


    她想起永和寺初见时,他也是这般模样,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步步为营。


    容锦忽然来了兴致,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副棋盘,“手谈一局?”


    纪君衡挑了挑眉:“现在?”


    “现在。”容锦执起黑子。


    纪君衡轻笑一声,撩起衣摆坐下:“殿下有兴致,臣奉陪便是。”


    两人落子飞快。


    容锦棋风偏稳,步步为营,善于防守反击。纪君衡棋风和他的人一样,诡谲凌厉,专走险招,常常置之死地而后生。


    “荆南军一动,燕王的包围圈就有了缺口。”容锦落下一子,占住天元,“只要我们能撑过这一波攻势,等到援军汇合,黔州之围通过就能解。”


    纪君衡反手在边角断了她的一条大龙。


    “殿下太乐观了。”


    “哦?”


    “燕王打了一辈子仗,这么容易就被牵着鼻子走,早死了不下八百回。”纪君衡捏着白子,盯着棋盘沉思片刻,填上一眼,“荆南军人多,却是些没见过血的老爷兵。燕王只需分出一支精锐卡住咽喉要道,那五万人喊破喉咙,也过不来。”


    容锦心里微微一沉。


    她当然知道燕王不好对付。


    但前世并没有这一场黔州之战。她所知道的历史,早已发生了偏移。她只能凭着对局势的判断,一步步摸索。


    下到中盘,容锦的手停住了。


    纪君衡问:“殿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时势逼人。”容锦缓缓开口,“荆南王不想打,但他没得选。万福不想死,但他不得不跑。就连燕王,当年也是大周的功臣,如今却成了反贼。”


    她忽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


    她还在深宫里“养病”,对外面的血雨腥风一无所知。而纪君衡,该在京中为质,韬光养晦,等待着给大周致命一击。


    如今,曾经的反贼成了她的盟友,正陪她下棋。


    一切都错了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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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世子。”容锦试探道,“若有一朝,你也如燕王一般,藩被削,权被夺,刀架在脖子上,你会怎么做?”


    纪君衡抬眼,看向容锦。


    夜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一张清秀的侧脸。


    “殿下想听实话?”他问。


    “当然。”容锦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纪君衡把玩着手中的白子,笑了笑。


    “实话就是——”他落下棋子,“我绝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容锦没有就此罢休,她今晚似乎铁了心要探究到底。


    她太想知道了。


    她想知道,那个决定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种下的因。是此时此刻,还是更早?她是否还有力改变?


    “人力有时尽,世事难料。”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逼问,“陛下当年何尝不信任燕王?先帝在时,燕王也是铁骨铮铮的忠臣。可人心易变,时势造人。若天意、若时势、若君心,非要推你走到那一步呢?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之时,你待如何?”


    纪君衡靠向椅背,姿态有些懒散。


    他望着窗外那轮残月,似乎在认真思量。


    “殿下觉得,燕王如今的困局,是天意?”


    “难道不是?”


    “所谓绝境,九成九是人谋不臧、步步失算累积成的死局。燕王拥兵自重却不懂收敛,贪得无厌却又优柔寡断。他若早十年反,朝廷无力招架。若早十年交权,亦能做个闲散王爷。”


    他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棋盘似乎都矮了几分。


    “若我真到了那个地步……”


    他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两圈。


    “只能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既然选了,付什么代价,用什么手段,自然都在算计之中。”


    容锦沉默了许久。


    “所以,你也会反。”


    她看着棋盘上的残局,轻声得出了结论。


    是啊。金鳞岂是池中物。


    ……


    这局棋最后没下完。


    天亮了。


    一阵马蹄声急促,划破了黔州城的宁静。


    斥候带回消息。


    “燕王在落雁关伏了两万重兵,荆南军被挡住了……”


    刚才还因为援军消息而振奋的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落雁关,是荆南通往黔州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燕王在那里放了两万人,别说五万荆南军,就是十万,短时间内也休想啃下来。


    荆南王那样贪生怕死的人,一旦遇到硬茬,绝对不会拼命。他会在关外磨洋工,雷声大雨点小,绝不会拼死来救黔州。


    围点打援。


    燕王不仅要吞下黔州,还要借着黔州这个诱饵,消耗朝廷和周边藩王的兵力。


    “那现在怎么办?”容锦问。


    粮草已尽,外无援兵,内无守备。


    这真的是绝境了。


    纪君衡转过身,背着初升的太阳,脸上落满阴影。


    “守。”


    他只回了一个字。


    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场解围战,最终会演变成一场漫长的拉锯。


    这一守,便是两载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