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成不成全

作品:《借我入骨刀

    黔州城的存粮见底了。


    负责分粮的火头军握着长勺,在桶底刮了又刮。


    哪还有白粥,一层汤水,麦麸和野菜叶子沉在底下,稀得能照见人影。


    排队的伤兵和百姓也不催。


    大家手里端着缺口的陶碗,目光木然地盯着那只勺子。


    前几日还有人因为插队打架,现在连抬胳膊的力气都省下了。


    一个妇人领到了半勺汤。孩子饿得甚至哭不出声,张着嘴。妇人手指蘸了汤水,一点点往孩子嘴里抹。


    驿馆厢房内,万福坐立难安。


    他每隔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脸贴在细窄的缝隙处往外瞄。


    “这杀千刀的,还不回来。”万福低狠狠啐了一口。


    心里慌得厉害。


    存粮已尽,这城肯定是守不住了。


    城破后,七皇子龙子龙孙,或许还能留个全尸,纪君衡有南阳王撑腰,燕王为了拉拢,也不会杀他。


    唯独他万福,是个奴才,还是皇帝派来的监军。落到燕王手里,那是会被点天灯的。


    自从被困在这座黔州城,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在京城有大宅子,还有成群的干儿子干孙子伺候。


    可不想死在这儿。


    早在三日前,他就动了心思。


    他花了大价钱收买了容锦派往荆南求援的信使。把自己贴身藏着的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连同一封亲笔信,带了过去。


    信中他许诺,只要荆南王肯派亲兵来接应,他愿献上半副身家,甚至可以在陛下面前替荆南王美言,保他一个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不信荆南王不动心。


    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万福慌忙扑过去,拔开门闩。


    正是他派出去的那个信使。


    “万公公,回信拿到了。”信使气喘吁吁,双手呈上。


    万福一把抢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眼角的褶子随着阅读慢慢平复,原本吊着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成了!


    荆南王答应了。今夜子时,城西三里外的野林,会有五十名骑兵接应。


    “好!好!好!”万福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两圈,他用力拍了拍信使的肩膀,“咱家果然没看错你!等回了京城,咱家赏你个百户当当!”


    他沉浸在即将逃出生天的狂喜中。


    至于七皇子和纪世子……


    丢失城池的罪名正好扣在他们头上。一个刚愎自用,一个拥兵自重,两人内讧致使城破。


    这折子怎么写,他都在肚子里打好草稿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人拆开看过了。


    ……


    府衙,书房。


    容锦脸色阴沉得吓人。


    曹贺站在一旁,半个时辰前,他把这信使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了这里。


    “万福真是个好监军啊。”容锦将信纸重重拍在桌案上,声音里压着火,“全城将士在饿肚子,在拼命,他倒好,拿着朝廷的脸面去跟藩王做交易,只为了保他那条狗命!”


    信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也是被逼无奈,万公公他说……说这城早晚要破,不如……”


    “不如各自逃命?”容锦冷笑一声。


    “临阵脱逃,动摇军心,私通藩王。按大周律,斩立决。来人,先把这信使拖下去砍了。”容锦拿起定光剑,“再把万福给我绑来,我要当着全军的面,审他!”


    她忍万福很久了。


    这一路上,这老太监贪财怕死也就罢了,还处处掣肘。如今更是为了活命,不惜出卖尊严去求藩王。若是让他跑了,这黔州城的军心也就散了。


    曹贺上前一步就将这信使拖走。


    “慢着。”纪君衡忽然开了口。


    容锦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殿下杀了他,谁去给万公公回话?”


    容锦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此次求援关系重大,万公公身为监军,愿意亲自跑一趟,为殿下分忧,这不是挺好?”


    “你是意思是让万福走?”容锦不明所以,“你疯了么?到时他把我们城里的虚实全抖落出去,这仗还怎么打?”


    “他知道什么虚实?”纪君衡反问,“他知道我们还剩多少粮?多少箭?他只知道自己那点金银财宝藏在哪儿。”


    容锦看着纪君衡。


    瞬间明白过来。


    “你是想……”容锦顿了顿,“趁这个机会下手?”


    “殿下说笑了,荆南王派亲兵来接应,我如何插手?”纪君衡似笑非笑。


    容锦握紧定光剑。


    万福烧了他的家书,让他没能见到祖母最后一面。


    这仇,他果然记着。


    这几日没提,仿若无事发生般,容锦还以为他为了大局忍了。


    原来他不是忍了,他是在等。


    他在等一个机会,让万福死得更惨,更绝望。


    “万公公想求条生路,殿下不肯成全?”


    纪君衡见她不说话,忽然起身逼近一步。


    一语双关。


    表面上,是问她肯不肯放万福出城。


    暗地里,是在逼问她:你我既然结盟,既然你说信我,那么我的仇,你让不让我报?


    那晚在城头,她接住了他的眼泪,自认有所亏欠。


    理智告诉她应该把万福抓起来明正典刑,而不是由他公报私仇。


    可拒绝的话,容锦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转过身,看向地上的信使。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信使早已吓傻了,此刻听到问话,拼命磕头:“听见了!听见了!殿下怎么说,小的就怎么做!”


    容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森冷:“记住了,万公公是为了大周,为了黔州百姓,孤身涉险去求援。若是让我听到半个不一样的字……”


    “小的不敢!小的绝不敢乱说!”信使把头磕得砰砰响。


    “滚吧。”容锦一挥手。


    信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书房。


    屋内只剩下三人。


    纪君衡侧过头,对着曹贺招了招手。


    曹贺立马上前,脸上横肉挤出一丝狞笑。


    纪君衡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容锦没听清,只听见最后几个字眼:“……务必干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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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贺听完,笑意更深了,像屠夫看见待宰猪羊般兴奋。他朝着纪君衡抱拳一礼,又冲着容锦敷衍地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窗外天色沉得像墨。


    容锦心里隐隐不安。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杀了他,或许能解你心头之恨。”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但万福死得不明不白,朝廷追查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尤其是你,南阳王府本就受猜忌,若再加上一条谋害监军的罪名……”


    她转头看向纪君衡:“为了一个阉人,值得?”


    纪君衡站在阴影里。


    不知她是担心他,还是担心自己。


    良久,他喉咙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连一句辩解都懒得说,转身推门而出。


    *


    城西三里,野林。


    万福缩在树根底下,心里把荆南王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说好的子时,这都过了一刻钟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可刚骂完人,几道黑影拨开树枝,连人带马显出身形。


    万福大喜过望,提起袍角就迎了上去:“哎哟,各位军爷,可算来了!咱家万福,这是给王爷的……”


    他一边喊,一边举起手里的信物。


    “正是正是!咱家带了……”


    话音未落,震感顺着脚底板传上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领头的骑兵脸色骤变:“有埋伏!”


    “杀!”


    燕军领头的一声令下,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冲出来的骑兵足有上千人,清一色的黑甲弯刀,那是燕王麾下最精锐的游骑。


    荆南王的接应卫队顿时大乱。


    他们为了悄悄接,才来了几十来人,根本没做好接战的准备。在数倍于己的燕军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万福吓得魂飞魄散,在乱军中乱窜。


    怎么会有燕军?


    眼看一个燕兵朝他冲来,他惊恐地举起木匣:“别杀我!我是监军!我有钱!我有……”


    金银珠宝倾泻而出,滚得满地都是,都是他一来搜刮来的好玩意。


    燕兵冷冷一笑:“你就是万福?”


    万福趁机跪在地上,涕泗横流:“是我是我!壮士饶命!这些都给你!都给你!只要放我一条生路……”


    “钱我要!”燕兵目光透着一丝嘲弄,“你的脑袋,我也要!”


    燕王说了,这狗太监随身携带皇帝密旨,许诺将燕地三州划给荆南王。谁提他脑袋回去,赏黄金百两。


    万福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燕兵不再和他废话,手起刀落。


    万福脖颈一凉。


    视野忽然变得天旋地转,所有的树木、火把、马蹄都在倒转。


    他双眼瞪得老大,看见一具无头尸体躺在泥地里,怀里还紧紧抱着空木匣。


    那燕兵翻身下马,一把抓起地上的头颅。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万福那张死不瞑目的脸,随手将头颅上的发髻在马鞍旁打了个结,系得牢牢的。


    “这太监看着肥头大耳,脑袋倒是不重。”燕兵啐了一口,调转马头,“兄弟们,撤!荆南那帮缩头乌龟跑了几个,别追了,回去领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