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城头三拜

作品:《借我入骨刀

    纪君衡直到第五日才醒。


    军医捧着换下的血布正欲出门,听见响动回头,却见榻上那人已撑着身子坐起。


    胸腹缠满白纱,渗出几点殷红,他却似浑然不觉,探手去取架上的布防图。


    “世子,伤口尚未愈合——”军医惊道。


    “去请殿下。”


    纪君衡打断军医的话,将图纸摊平在膝头。


    一刻钟后,容锦赶来。


    纪君衡指着中段:“火攻虽成,但燕军主力未损。他们退守三十里,是在等辎重。”


    他谈吐条理分明,除去面色惨白,看不出半点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样子。


    容锦在他身侧坐下:“依你看,他们何时会反扑?”


    “三日内。”纪君衡抬起头,目光清明。


    两人对着布防图推演半个时辰,每一处关隘、每一条退路都过了两遍。


    曹贺端着药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纪君衡接过,仰头饮尽,将空碗搁回案上。他忽然问了一句:“南阳有来信么,算了算时间,前几日该到了。”


    容锦神色如常:“路断了,消息不通。”


    曹贺跟着附和:“对,路上不太平,燕贼探子多,信使怕是耽搁了。一有消息,我即刻来报。”


    “也是。”纪君衡收回目光,手指顺着舆图上的山脉走向,重重划下一道:“此处,加派人手。”


    容锦心下松口气。


    和曹贺对视一眼,到底还是瞒过去了。


    午后,纪君衡让人备了软轿,说要去巡城。容锦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软轿很窄,只容得下他一人。


    他靠坐在里面,身上盖着厚毯,容锦便走在轿子旁边。两人一坐一行,隔着一层轿帘。


    许是伤势未愈,他话不多。


    “停。”行至南门城楼,他忽然出声。


    “火盆离滚石太远。传令下去,每隔五个垛口,火盆与滚石需并排放置,确保攻城时能立刻取用。”


    守城校尉连忙应下,额上见了汗。这种细节,他们这些日日守在此处的人,竟都忽略了。


    他又问:“守夜的暗哨,换防时辰是如何定的?”


    校尉答:“按军中惯例,子时一到,准时换防。”


    “改掉。”纪君衡下命,“今夜起,打乱来。或早或晚,让燕军的探子摸不清规律。”


    容锦时而应和两句。


    但大部分时间都心不在焉。


    他越冷静周全,她心态那股不安越像荒草般疯长。


    该说么?


    路过伤兵营时,几个蜀兵围坐在一起写家书。一个年长的老兵哭丧着脸:“我写不来字,谁帮我写一句?就说我还活着,让俺娘把那只老母鸡留着,等我回去炖汤喝。”


    容锦别过脸,她还有何话说。


    待到入夜,营地里鼾声起伏。


    纪君衡难以入眠。


    高热退了些,伤口处的痛楚却如钝刀割肉。他披衣起身,单手扶着墙沿缓步而出。


    今夜无星无月,夜色浓稠如墨。


    他本想去马厩看看战马,路过粮草营后侧的土墙时。曹贺蹲在墙角,面前火光明明灭灭。


    他抓着一把黄纸,一张张往里送。


    “老夫人……”曹贺埋着头,声音闷在喉咙里,“怪我没护住信。世子想回去也来不及了……”


    又一叠纸钱丢入,火苗窜起,照亮满脸纵横的泪痕。


    “您在天有灵,保佑世子平平安安,别再让他受罪了……”


    曹贺一边念叨,一边磕头。


    “谁在天有灵?”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


    曹贺身形僵死,缓缓转头。


    三步开外,纪君衡立在风口,眼神黑沉。


    “世……世子……”曹贺慌乱起身,想踩灭火盆,手忙脚乱,反而踢翻了盆沿,未烧尽的黄纸撒了一地。


    纪君衡往前迈了一步。


    “你给谁烧纸?”


    曹贺急得乱找理由:“给前几日战死的兄弟们烧的。他们客死他乡,总得有人祭奠一下。”


    纪君衡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些战死的蜀兵,你怕是连名字都叫不全。”他一字一句,问得极慢,“我再问一遍,你给谁烧纸?”


    “世子!”


    曹贺知道瞒不住了,终于交代出来,“昨日南阳传来丧讯……老夫人,走了。”


    纪君衡闭了闭眼。


    果然。


    曹贺跟了他近十年,白日里眼神躲躲闪闪,他便以此猜测,只当是病重。


    未料竟是死别。


    “五日前,老夫人病重,自觉时日无多,传来家书,求见最后一面……”曹贺伏地痛哭,“可那封家书、那封家书……”


    “家书怎么了?”


    曹贺身子一抖,咬牙切齿:“被万福那老阉狗扔进火盆烧了!他还说私自离军视同谋反……”


    容锦听到动静,朝这边走来。见此情形,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她知道,那根刺,终究是扎出来了。


    容锦刚上前,纪君衡直接问:


    “殿下,你也知道?”


    容锦默然片刻:“当时万福手太快了,我们没拦住。”


    摘得干干净净。


    纪君衡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穿透了夜色,似乎要看到她心里去。


    他慢慢地问:“万福如何拿到的信?”


    一句话,问得容锦哑口无言。


    那封信,确实是她看完后,故意放在了桌案最显眼的位置。


    她算准了万福会看到,也算准了他会借机发难。


    她只是没想到,万福会做得那么绝,直接将信烧了。


    但归根结底,是她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那时你昏迷不醒,伤势极重。”容锦稳住心神,试图讲理,“黔州被围,燕军就在三十里外。且不说你身体能不能撑住长途奔波,单是这一路上的凶险……”


    “所以殿下是为我考虑?”


    “自然。”


    “那白日里为何联手曹贺瞒我?”纪君衡步步紧逼。


    “眼下正是战事关键之时,你作为副将,若不顾一切回南阳奔丧。大军怎么办?黔州城怎么办?”


    “殿下以为我会如此不顾大局?”


    “不,我是想等你伤好……”


    “等我伤好?殿下怎么连谎都编不圆?”纪君衡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如直说,你在防我。怕我借奔丧之名脱身回南阳,从此纵虎归山,脱离掌控。”


    容锦像被踩中了痛处,急于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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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我没有!我信你!”


    “信我?”


    纪君衡截断她的话,“殿下若信我,雪地里便不会弃我而去。”


    容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竟然知道。


    她以为他那时早已昏死,后来折返回去背他出雪山,便能抹去那一瞬的动摇与放弃。


    “那时生死难料,我……”


    纪君衡冷冷一笑,“殿下不如自问——我们经历多了少次生死难料的时刻,我可曾有一次弃你而去?”


    容锦一愣。


    没有。


    一次也没有。


    哪怕是在最绝望的时候,或是在他自己都身陷险境的时候,他也从未舍弃她。


    可她背负着前世的仇恨和恐惧,从未对他卸下过防备。


    纪君衡冷眼看她。皇子夺嫡,他看中了她的狠劲,要扶她登青云梯,坐上龙椅,如今她以大局为先,倒求仁得仁了。


    “殿下,你从未真正的信过我。”


    说完,他转身,拖着虚浮的步子向外走。


    “世子,你去哪!”曹贺急喊。


    纪君衡没应。他的背影摇摇欲坠,脚步却未停下。


    黔州城头,夜风凛冽。


    曹贺想上前搀扶,纪君衡推开他,独自走到墙垛边,视线越过茫茫夜色,投向南方。


    那是南阳的方向。


    隔着三十里燕军大营,隔着连绵起伏的雪山,隔着千万里山河阻隔。


    那是他曾无数次在梦里策马奔回的地方,也是可能往后余生,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片刻后,他撩起衣袍,重重跪下。


    一拜祖母养育恩。


    生母早逝,王府深深。父王心在天下,继母面慈心狠。年少孤立无援时,幸得祖母庇佑,抱他于膝前,一饭一衣,皆亲过问。


    她教他藏锋避祸,教他立身做人,教他识得自己的名“衡”。


    ——持身以正,方能衡天下之不平。


    亦是祖母对他的期许。


    他磕下第二个头。


    二拜祖母教诲情。


    十二岁那年,祖母执意送他离家求学。山路崎岖,马车行到山脚上不去了。她亲自牵他上山。临走前,一遍遍检查他的包袱,生怕漏了什么。


    师父性情古怪,规矩苛刻,他一度想逃。可祖母差人送来的东西从未断过。


    她替他选了那条最难的路,让他离家千万里。那时不懂,怨她狠心。后来方才知,一身不折的脊骨,皆拜她所赐。


    冷汗浸透重衣。纪君衡撑着地,第三次将头重重磕下去。


    三拜祖母成全意。


    最后一程,他入京为质,祖母亲自送他出城。远处官道蜿蜒,坡下野草萋萋,她哭得泪眼婆娑,不忍下车相送。


    “衡儿。祖母老了,护不住你了。想争什么,就放手去争,你只管往前走,别回头。”


    她让他别回头。


    好,那便不回头。


    他缓缓起身,目光仍望着南方,一站便是许久,久到风都停了几分。


    清泪从眼角滑落。


    容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


    她看着他行完这三拜大礼,孤身立于天地。


    这一刻,她没多想。


    赶在那滴泪坠落之前,她伸手,轻轻托住了它。